谢君问我到省后住什么地方,是不是住流水井。我答应是的。流水井在留省学生间变为代表张氏祖祠的代名词了。
“你们呢?”
我转问他们。
“住府学东街的泉兴昌。”
泉兴昌是邻县兴宁县人开的,专为学生寄宿的公寓。
“先到泉兴昌,然后再叫一个挑夫送你到流水井去吧。”
谢君这样说。
李君劝我也一同住泉兴昌,我当然不能答应,因为在动身的时候,父亲叫我要到流水井去看那位进方言学堂的堂兄耀仪,一切由他打理。
临天亮的时候,我早给船上的卖茶水的人惊醒了。
“热水洗面!热水洗面!”
他们,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就这样地叫来叫去。我惊醒了后,忙起身来,从窗口望岸上风景,看见满堤尽是阴浓的绿树,觉得省会地方的风景自是不凡。
他们也都醒来了。
“快到省城了么?”
李君问谢君。谢君操着不驯熟的广州话去问卖茶水的人,才知道船还没有到黄浦。但是全舱都嘈杂起来了,船客尽都在打叠行李。我因为有帆布床,没有把被打开,只借他们的一张毛毡来覆着腹部,就过了一夜,连脚下的鞋都没有除去,所以行李无须打叠,很觉清闲,只看着他们在捆被包。我在那时候真个是笨拙,笨到不会走过去帮忙朋友打被包。我把借来的一张毛毡交回他们时,也不会道谢一下,只袖手旁观着在暗暗地羡慕他们都有洋毡。尤其是羡慕赖君有两张毛毡,一张岭南人最常用的红色毛毡,一张比较高价一点的褐色毛毡,同时也暗暗地悲叹自己被包内容的贫弱。我的被包里有些什么呢?一张加文席(南洋商人最常用的一种草席,是一个由南洋回来的旅人送给我父亲的),一张旧棉被,里面的棉絮也因年数久了,固化到赶得上石块那样坚硬了。
我正在沉思着,茶房忽走来收拾帆布床,并向我们要钱。我只当他是来讨酒钱的,到后来才知道帆布床也是要租钱的,每张一毫,连船票共十三毫了。
谢君先叫了一盆热水来洗面,面盆中心有一个茶盅,盛着七分满的冷水,这当然是备漱口用的。因为谢君用了,各人也就跟着要了一盆水来。问谢君一盆洗脸水讨什么价钱,谢君说一个“斗令。”“斗令”是香港五仙银币的代名词,价值三分六厘银。在那时候,省港的银币是同价格的。当然在省城用的都是广东省造的龙毫,有双毫,有单毫。
漱了口,洗完了面,从船尾窗口射进些日光来了。从窗口向外望,看得见有些像街市的房屋了。
他们在那时代都是国家主义民族主义者,排外意识很强烈。他们不住地在数骂欧美人的罪恶。我虽然从他们获得了许多凡是一个国民都应当具有的知识,及应当知道的历史的资料;但在我心目中的美国牧师好像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可怕的人。不过在当时我不敢和他们辩驳,因为我知道了自己的历史知识实在浅陋。他们都在侃侃而谈地演说出许多国耻的史实,来给我听。可怜得很,我所知道的国耻的史实,只是从一本新三字经里面获得的:
“……光绪皇,好皇帝,戊戌年,下谕旨,除八股,除诗赋。……甲午年,有日本,来打仗,我国败,失台湾,台湾失,又赔钱,赔几多,二万万。当此时,失地多。有德国,占胶州。俄罗斯,占旅顺,及大连。法国占,广州湾。……我国人,要相爱,你爱我,我爱你,我国人,爱皇帝,愿我皇,无灾害,愿我皇,万万岁!”
这是在满清末年的爱国意识民族意识的表示。当他们大骂白种人时,我略表示了白种人不完全是坏人,其中也有好的意见。
“糟了!你中了耶教的毒了!”
不知道是李君还是谢君,伸出指头来向我指点着这样说。我才以耶稣教为新的学识,而他们在那时候,竟知道宗教是一种鸦片了。这真使我失望,也使我惊异。当然,他们Chauvinism去排斥耶教的,但和义和团的意识又有点不同了。
他们在轮船的选择上,表示出爱国的思想及民族意识来。原来船行省港间的省渡,最初只有英国商人的四艘,名金山,佛山,香山,河南(这是取广州市的南岸的河南这个固有名词)。前两船是夜渡,后两船是日渡。星期六夜渡和星期日日渡停航。“省渡”两字是香港的商人所起的名称。
因为省间的交通日见繁盛,由别家的外商公司增加了两艘“省渡”,一名“播宝”,大概是Paul Beau的音译,一名哈得安,忘记了它的原字了。同时也有中国商人集资办了两艘轮渡,名“广东”及“广西”。当我们由香港赴省城的那晚上,有三条轮船航省的。我们因为爱国,故搭乘了“广西”。
“广西”泊在近靖海门的珠江心里。有许多挑夫和艇夫拥了进来,还有各旅馆各栈房的伙伴。由汕头到香港也有这样的情形,所以我并不害怕了,何况此刻还有同伴。每个挑夫或艇夫在我们面前走过时,都来问我们到什么地方去。李君便很高兴地和这些广州劳动者说起咸水正音来。
“他们不懂得你在说些什么!你的普通话也不见得怎样好!让老谢去交涉吧!不要你去多嘴!”
赖君忙止着李君,不准他去从旁插嘴,只让那个识途老马谢君去和那些艇夫挑夫讲咸水广州话。到后来我才晓得赖君并不是骄傲,他只是个性质爱沉默的人,并且很遵守纪律。
谢君高声响气地和挑夫艇夫们吵了一会,价钱算讲定了,由省渡载至靖海门码头的艇费要多少,由海门码头挑至府学东街的挑费又要多少。于是谢君派我先下舢板里去坐着看他们一件件地落行李。赖李两君跟着他们搬运。谢君在行李未搬尽之前留在尾楼舱里坐镇。
在赴泉兴昌公寓的途中,我们都急急忙忙地流着臭汗,跟着挑夫跑。挑夫们挑着行李,一面Le Le,Ho,Le Le Ho地在唱和。我听见很觉得奇怪,也觉得有趣。
到了泉兴昌后,休息了一忽,因为我要转搬到流水井去,谢便替我们作了一个结算。因为由香港客栈出来,一直到泉兴昌,各人都支出了相当的钱,但是多少不等。由李君应用他在官立中学学来的四则,把结果算出来了。谢君对我们三个人都负债,负我的最少,只四角小洋。谢君向我们说明了,要过几天家中才有钱寄来还给我们。他确是一个痛快的男儿。
到了张氏家塾,冷静静地不见一个人。看门的是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老妇人,体格胖胖的,看见我,好像睇不起般的。挑夫把我的行李,一个被包,一只皮箱搁在中厅里后,便向我要钱。我正惊疑,何以全祠堂里不见一个人影。当挑夫吵着向我要钱的时候,从中厅走廊的一间木板栅成的厢房里,走出一个人来,叫了我的名字。
“阿星,你来了么?”
我抬头一望,原来是我平日很佩服的一个从堂兄仲仪。(他和耀仪是嫡堂兄弟。)我佩服他的理由,是他刻苦读书,进了学。后来又听见他进了省城的蚕桑学校,一面卖文为活,不要家里寄学费给他。
“仲哥,你也住在这里么?我竟没有想到。”
我看见他也无暇揩额上的汗了,便向他作了一个揖。这样的态度却把他引笑了。
“你一个人出来的?没有同伴?”
我把沿途的情形大略告诉了他后,他便半似称奖半似勉励地说:
“总算难为你了,星弟,你的责任也不算小啊!”
他的言外之意,我直觉着了。他原有一个哥哥,患肺病死了。他的父亲年轻时本有神童之名,但也只补了一名廪,以后便是潦倒不堪不容易维持一家的生计。这个责任,到了今天,当然轮到他的身上了。大概他是引我为同境遇的人,这是不错的。我们的家事贫穷,正相仿佛。
我们就站在中厅上谈了一会话,他才看见我满额上流着汗,于是他穿过屏风到后头去。我听见他叫了两声:
“阿三妹。”
不一刻,一个赤着足的年约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出来了。据这个堂兄说,她是久住省城的一个族人的童养媳,按辈数排她是该叫我们做叔父的。
“倒一盆水来给星叔洗面。”
仲仪吩咐那个名叫阿三妹的。
“面盆呢?”
阿三妹把我打量了一会,大有看不起我的样子,像故意问我有没有面盆。
“你没有带面盆么?”
仲仪问我。我回答没有带。
“那你拿我的脸盆去倒水好了。”
他再吩咐阿三妹。阿三妹的样子很不高兴,拿着仲仪的小洋磁面盆走进里面去了。
我真想不出他们睇不起我的理由来。看守大门的老婆婆不睬我,只当她不懂我所讲的客话。这个小女儿明明会听客话,但也一样地睇不起我,又是什么道理呢?
不一刻,阿三妹端着一盆水出来,搁在一张又脏又黑的方桌上面,就走了,仲仪又问我有没有毛巾。我倒有一条红色毛巾,是在家动身时买的。当我洗面的时候,仲仪便回他的房里去了。
我外面穿的一件是深蓝色洋布长衫,最经脏的,里面是一件黄棉布操衣,贴身的是一件侧衿的白洋布短褂。已经是阴历的四月中旬了,天气很热。但我还穿这末多的衣服,这完全是谨守父亲的嘱咐,在旅途中宁可多穿些,以防天气的急变,着了凉生病,反为吃亏。
我揩了脸后,觉得周身怪腻腻的,便把蓝色的长衫,黄色的操衣,白色的短褂,一齐解开来,袒着胸腹,用毛巾去揩胸腹部,汗泥跟着毛巾一条一条的掉了下来。揩了一会后,再背转手去揩背部,泥垢还是一样的多。愈揩愈觉得周身发痒。望着面盆里的水,已经转成黑色了。我想这个困难,唯有洗一盆澡,才能解决了。在那时候,我是在生理上新陈代谢最盛的时期,并且在四五天之间,经过了三四个大都市,流了不少的汗,在身上吸集了不少的烟尘,这当然会使我变为周身给汗泥包裹着的一个人。
又过了一刻,阿三妹出来说,要煮饭了,问我是不是和仲仪等人一同吃。仲仪告知她,当然是的。她就跑开了。
将近正午时分,便有一群人走回这家像古刹般的祠堂里来,有穿白竹布长衫的,有穿乾纱长衫的,有身穿白色操衣头戴白色军帽的,各人手中都拿着书本、讲义及墨盒、毛笔等等。全祠堂便骚然起来了。
“原来有这样多学生寄宿在这家祠堂里。”
在当时,我真是有点吃惊。看见他们的服色,知道他们的衣服都换了季,不免又惭赧起来。因为我们乡里,一般在冬天是穿蓝布长衫,在夏季是穿短褂,或白布长衫。现在我身上穿的深蓝色长衫不单不合时令,并且样子也不像省装时髦,和他们一比较,真是有点土头土脑的样子。当时我便直觉着我和他们之间,有了一道的鸿沟。
有几位比较年长的穿白色操衣戴白色军帽的学生在我面前走过时,竟笑着向我点头招呼,我便想,他们不尽是看不起我的吧。
有一个比较老成的,身体胖胖的学生,姓徐的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出来考测绘学堂的。我答应了是的,同时惊异他何以也会讲客话。到后来,才知道他是丰顺县人。
又过了一刻,耀仪穿着一件长达脚跟的白竹纱长衫走回来了。我还是走上去叫了一声耀哥,同时作了一个深揖。他只手捧着两三本舶来书、笔记、墨盒之类,只手拿着一把黑色的摺扇。他看见我向他作揖,不像仲仪那样回我一个礼,他只摇动他手中的小摺扇,叫我不要多礼,并且笑着说:
“你怎么像一个乡巴佬!”
我给他这末一说,满脸绯红的,很难为情了。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他们海陆丰和丰顺人分成两桌,在上堂里吃饭。我们堂兄弟三人是托阿三妹家里包饭的,不另使用火夫,在中厅吃饭。吃饭的时候,我便不客气地问了耀仪许多话,到后来知道穿长衫的是方言学堂的学生,穿操衣的是高等巡警学堂的学生,前者的学堂在流水井之东,后者之学堂是在流水井之西,所以寄宿在张氏宗祠,最为方便。
耀仪说,他在下午还要上两堂课,回来就和我一同到测绘学堂去报名。他又说,父亲寄给他的信和我的相片,昨天才收到。
吃过午饭,阿三妹照例又倒了水来给我们洗脸。我还是借用仲仪的脸盆。到了下午,由绘测学堂回来,又是满身汗了。我问耀仪,想洗澡要怎样办才行。他便问我,
“你要洗山水,还是洗井水?”
“洗山水怎样?洗井水又怎样?”
“洗井水唔使(不要)钱,洗山水三分六。”
我才知道我们烧饭菜烧茶是用观音山挑来的水,洗涤器物则用门首的井水。井水的咸味过浓厚,不适于饮料。山水由观音山挑回来,每担一角,每桶半角钱。
“洗井水不好么?”
我当时实在舍不得花半角钱去洗一盆澡。在家里洗澡,那里要花钱呢。半角钱委实是太贵了些。
“你不怕发癞么?”
耀仪笑着问我。
“怎么洗井水会发癞的?”
到后来,他才告诉我,洗井水不如不洗澡。因为用井水洗了澡,周身会不住地发痒,于是我不能不花这个三分六厘了。
吃过了晚饭,耀仪带我去逛惠爱大街。几家洋货公司的陈列窗引起了我这个村童的注意。耀仪告诉我,他如有钱,一定要买一个金表儿,还要制些丝绸的衣服。他又告诉我,我身上的蓝布长衫不能穿了,穿着实在太难看,叫我缝一件白竹纱长衫。我当然听从了。他带我到一家成衣店里去,定做了一件价值十一角钱的竹纱长衫,交了一个团龙双毫光绪元宝做定钱。在回寓的途中,又买了一个价值两角钱的小洋磁面盆。这是每天不能缺的用品,所以也决意买了。
回来寓里,便忙着写信去报告家里的父亲,报告他沿途平安到了省会,报告他一路用了多少旅费,报告他定做了一件白竹纱长衫和买了一个小洋磁面盆,因为在我这也是一件大事。
耀仪有功课,并且是个非常用功的人,每天吃过了晚饭,就关着门读书,所以我常常跟仲义出来逛街路。但我每次伴着仲义出去回来后,耀仪定来问我:
“仲仪兄对你说及我的事没有?”
“没有,我只跟他到他的一个友人家里去坐了一忽。”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是那一条街道,好像是是办实业杂志的所在。”
耀仪便没有话说了。
距考期还有十多天,我闲着无事,只在流水井附近的街道上走走。但也不敢走远,怕迷了道路。很想到府学东街去看看谢李赖诸友,但恨不认识路。我把这意思告诉了耀仪,他说他也认识谢君,答应晚上带我去,并赞成我和他们作伴去赴考。
但是到下半天,谢李两君先来看我,我真有说不出来的感激。谢君原来有乾纱长衫的,穿在身上,真像一个绅士。李君是和我一样没有白竹纱长衫的,在香港时他只穿着黑缎的操衣,今天他也穿着一件白竹纱长衫走了来,样子完全变了,像个留省学生了。我当下有点羡慕他的长衫缝得这样快,到省只三四天,就做成功了。
我便跟了他们出去。他们说要玩观音山去。我问赖君何以不来,他们说赖君一个人访问他的朋友去了。我真佩服他们,一到省城就敢一个人到处跑,并且还有可以访问的朋友。于是我不禁又悲叹我自己之无能和孤独了。
我们只在一家茶楼上,各喝了一盅茶,吃了一二件点心,就回到泉兴昌来闲谈。因为天气实在太热了,谢君老气横秋地躺在床上,向我问长问短,问教会学校的内容,问我的家事。随后他又说些诙谐和猥亵的话来给我们听,我在泉兴昌又认识了几个同乡。我把他们的姓名学籍都紧紧地记着。我羡慕谢李诸君及其他同乡,都像生长在广州般地十分惯熟。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异常寂寞,与其说是患了思乡病,宁可说是患了思亲病。这是因为平时父亲太爱我了,一旦离开了他,在旅途中因为精神紧张,还不觉得怎样;到了一个人要自己打理自己的日常生活时,便感着无限的寂寞和不便了。
李君特别地和我说得来,大概是由于年龄的关系,我们两个最年轻,还有小孩子的脾气。由府学东街回流水井,我还不认识路,李君自告奋勇地再把白竹纱长衫穿上,说送我回流水井去。当然我十分感激,也十分欢迎的。
“要快点回来哟,快要开饭了!”
谢君呼喝着般的说。
我想李君送我回流水井来,我当然要留他吃晚饭,并且刚才在茶楼上的账好像也是李君一个人会的。但是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留客吃饭,没有先和耀仪商量过。
李君送我回来张氏宗祠时,耀仪也从学校回来了。我忙代李君介绍,但耀仪很冷淡地点了点头。李君也像不好意思般地向我告辞。
“现在你认得路了,可以常过来耍。”
耀仪听见,才很客气地留李君吃晚饭。但是李君一面走一面说:
“不要紧,不要紧。”
我觉得李君真是我的好朋友了,心里很过意不去。他送我回来时,沿途教我认清楚路道,在惠爱大街府学东街口有什么商店做标识。沿惠爱大街向西行,到了观莲街口,我就认得路了。原来道路是这样近,这样简单的,只恨自己从前不留心,不努力,专会跟着他人的屁股跑而已,所以不中用。
我代谢君向耀仪致意了后,耀仪便决意带我一同到泉兴昌去看他们了。吃过晚饭,耀仪带着我到流水井北首,从一条很狭小的巷子穿出去,经过一家当店,跳出当店的大门,便是惠爱大街了。我想,现在又发见了一条赴府学东街的捷径了。
嗣后,我差不多天天下半天都跑到泉兴昌去和他们谈天,也学会了上茶楼、进饮食店的习惯,不过很节省,不敢多用,每天只花一二角钱,吃茶蛋、莲子羹一类的东西。
又过了两天,我的白竹纱长衫也做好了。以前每天都是穿操衣出去的,现在改穿长衫了。穿好了后,在镜里望了一望,虽然不算是个翩翩的美少年,但还是左顾右盼,自觉不凡。低头一看,却发见(现)了一个大缺点,就是自己还穿着一双褐色皮鞋,配着这件雪白的长衫,太“土气”了,也太“武气”了一点。
嗣后,我一天一天地时髦化,一天一天地留省学生化,同时也一天一天地忘记了家中的父亲和老祖母了。我穿着新长衫再溜到泉兴昌来。但公寓中人对于我这件长衫不见得怎样特别加以注意。我感着轻微的失望了。我想,这还不排场么,莫非那双有“土气”而又有“武气”的褐色皮鞋在作祟。因为有了这双讨人厌的皮鞋,还不能把自身彻底地文绉绉化,还不像是一个留省学生,于是我要李君和我一路出来同到他买过鞋的鞋店里,再花了四角五分钱,买了一双学士鞋回来。有了学士鞋,又觉得自己的袜太不像样子了,于是又买了一双价值一角半的丝袜。长衫也有了,学士鞋也有了,丝袜也有了,我完全地十足地化为一个文绉绉的留省学生了。半点“土气”也没有了,我也像个生长于广州的人了,对于一切也渐次惯熟了,阿三妹对我的态度也改变了许多。
三
四月廿五日(?)是第一场的考试,举行体格检查。我们自投考之后,差不多隔一天就到测绘学堂门首去看看有没有特别的布告。测绘学堂在东门外,也是沿惠爱大街向东走,出了东门,转入一条向北的小街道,街道尽处便是测绘学堂和军医学堂。
因为投考的人太多了,按府厅州县的顺序,分两天检验体格。我们的体格检查时间排在第一天的下午,上半天是广肇罗,下半天是惠潮嘉。
在检查体格的前一晚,我差不多没有睡着,是尽翻来覆去在胡思乱想。我想明天的体格不知是怎样检查的,假如体格检查通过了,第二场当然是考验国文了。于是联想到由耀仪处借来的一部闱墨,因为天天逛街,至今还没有翻开来读过。由家里带来的一本劝学篇,一部陆宣公奏议,自到省来也还搁在箱里,没有取出来。由书籍又联想到带来的两册“Beginning English”,本想翻来温习温习的,因为常听见耀仪在读他的英文文法教本“Mother Tongue”,比我的程度高深得多,觉得相形见绌,不敢拿出自己的英文教本来温习了。由英文书又联想到教会学校的先生们。由美教师,便又联想到甘武的一个女儿名天抱的。(其实他的名是Dorothy。)这个女儿今年只十三四岁,长得非常可爱,由是又联想到关于一位名得仪的堂兄弟的笑话来了。
得仪是一个近似白痴的书呆子,他不知道当时的美国先生们之看我们犹之于我们之看非洲内陆的动物。因为在那时候,我们的脑袋后面都是垂着长辫发。他看见他们美国人之住洋楼,吃面包,竟敢羡慕起来,不单羡慕,更进一步竟敢妄想起来。他说,到后年他有出息时,一定要过这样的生活,同时要把甘天抱娶过来作夫人。于是同学间便替他造成了一首三言四句的谣歌:
“张得仪,吃面包,造洋楼,讨天抱。”
我躺着想了这许多故事之后,又觉得自己之无聊,于是再翻想考测绘学堂的事情了。假如自己考上了测绘学堂时,等到暑假回去,自己是何等地扬武耀威啊。那些堂兄弟们,那些旧同学们,又何等地羡慕我啊。最好是穿着学校的制服,戴着学校的制帽回去更是有威风。
这样地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终宵,到临天亮时才闭着眼睛睡了一忽。耀仪他们在七点半就要吃早饭的。我在床上听见河南工场的汽笛呜呜地响了,知道是七点钟了,虽然疲倦,也只好起床了。
吃过了早饭,即打算到府学东街,约他们一路到测绘学堂去。
“穿长衫去好呢,还是穿操衣去好呢?”
自己立在床前踌躇了一忽后,决意穿操衣去。
“测绘学堂是陆军的性质,并且今天是检查体格,该穿操衣去,英武一点。”
于是我穿着在洗衣店里洗得十分干净、熨得十分漂亮的黄棉布操衣,走到泉兴昌来约他们一路到测绘学堂去。
“吃过了饭去还不迟呢。”
谢君不赞成这样早就到测绘学堂去。但李君却和我同意思,很急地想去看热闹,这完全受着好奇心的驱使。
走到测绘学堂的门首来时,大约是十二点钟前后了,门首和校庭里已经满挤着不少的人。但望望学校里面却是冷静静的,好像没有当考试是一回事般的。
我和李君在测绘学堂门首又认识了几个和我们一样性急的同乡。据我所知道的同一县的人已经有二十多个投考者了。我真担心竞争他们不过。我和李君,各人买了两个馒头,算充了饥。其实只两个馒头也吃不下了,因为精神完全灌注到体格检查上去了,肚里并不觉得饿,只觉得胸口在怦怦地跳动。
好容易又挨过了一个多钟头,学堂门首的人愈挤愈紧了,从外面还陆续不断地进来许多投考者。
又过了一刻,人丛中起了一阵激烈的波动,原来站在前面的给学校的门卫赶出来了,便有许多人从里面涌了出来。我不提防,差不多要给他们冲倒了。我和几个同伴也被冲散了。我探起头来,望了一望人丛中,看不见李君的头脑,不一刻又像看见了似李君的一个人头,但立即又隐下去不见了。
听见里面有人高声的叫:
“惠州府!广州府!”
我知道开始点名了,于是用趾尖蹬起足来,向内望了一望,门首摆着一张长案桌,桌前系着一条红桌帷,桌上摆有锡制朱砚台和笔架山,还有两个铁筒,情形十分森严,而空气也非常紧张。坐正案的身穿袍套,头戴蓝花翎。考完了试后,我曾问了在该校的同乡,今天坐正案把着朱笔点名的是不是监督,他们说不是监督,乃是由制台那边派来监考的。
我想,朝庭取士原来是这样郑重的哟。当日的庄重的情状,紧张的空气,决不是今天所能看见的。那时候的两广总督袁树勋,接张人骏之任未久,据说仅赚了二三十万,一般方正的老者便批评他贪污,以视今日,……噫!袁树勋原任山东巡抚,因报效庆亲王二十万元,得署两广。但是一般人即非笑他为捐班出身,因为当时封建思想犹未打倒,一般皆以捐班出身为可耻。无怪乎张勋看不惯辛亥革命后之北京官僚军阀政府而实行复辟。
约过了一点多钟,听见叫“潮州府”了。但我还没有看见谢君赖君,真有些替他们担心了。潮州府的投考者像不很多,不一刻就听见叫“嘉应州”了,我的心脏更加悸动得厉害了。略翻转身,作了一个深呼吸,忽然看见谢君和赖君的脑袋居然浮在前面的人丛里。我想,他们真有本领,竟这样地神出鬼没。但这时候不像开始点名时那样挤拥了,我也作了一个最后的挣扎,挤上前去,听见站在坐正案的蓝顶花翎的旁边的一个人,穿着白夏布长衫,戴着无顶的红缨帽,在唱谢李赖诸君的名字时,他们应了一声“有”,走进里面去了。我看李君的神气,好像当竞争功名时候,便不顾有朋友了。随后又听见那个人唱了几个我不认识的同乡的名字,总不见唱到自己的名字,我担心,莫非自己的名字早就唱过了,自己没有听见。正在痴想,忽然听见唱自己的名字了,我也声音颤动着应了一个“有”字,望了那个蓝顶花翎一眼,我的视线和蓝顶花翎的遂碰着了,他不转睛地注视了我一忽,我害怕起来了,急忙忙地低了头跟着前面的人走进里面来了。
廿六日是北江及下四府的投考者检验体格的期日,我们在寓里休息。廿七日走去看,学堂门首挂了牌,说明廿八日一早揭晓,凡体格检查入选者,准于廿九日上午九时来堂考试国文。我们也打算于廿八日一早来看榜。
廿八日八点多钟,看榜的人又拥挤在测绘学堂门首了。到了九点钟,果然发榜了。榜长十多丈,还是按府州县的顺序揭晓,共取九百余名,即由检查体格的结果,掉了二千余名。同县的投考者二十余人中,及格者仅五名,我居第一位。此外还有姓刘、王、李的,还有一个,忘记了他的姓名。不过及格的李君是另一个人,不是住在泉兴昌的李君。总之,和我由香港同伴来省的谢赖李三君都落选了。据在校的同乡说,他们三人的体格不是不好,只是太不结实了。
我看了榜后,回到泉兴昌来,李赖两君对我冷冷的不说话,只有谢君在躺着对我说了一句:
“星仪,恭喜啊!”
过后全房里便异常的寂静。
“我们要上呈文请补考。”
“检查了体格还可以补考么?”
我怀疑着问。
“不会改姓名么?说在途中耽搁,误了考期,请补考不可以么?”
“你们有相片在学堂里,不怕被查出来么?”
我又问谢君。
“他们没有这样的工夫来查那些相片。早给他们烧掉了吧!”
于是大家又沉默了一会。我看见他们那样不高兴的样子,再不敢提起测绘学堂的事来说了。
“测绘学堂算得是什么!甲种专门的程度吧了!所争者,是不要钱读书!”
赖君虽然是在发牢骚,但他说的话是对的。耀仪也这样地说过来。大概贫家子弟才不能按正轨,由小学而中学,而高等,而大学去求学。作算我考得上这家测绘,要写卖身契的学校,也不过是进了中等程度的甲等专门学校吧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我写信到南洋去叫他们寄款给我,投考法政。”
李君的用费像是由他的父兄在南洋寄回来的。
“测绘真是取唇红齿白的青年哟!”
谢君狂笑着这样说。在招考的规程上,入选条件确有“口齿清白”几个字,这是该由口试决定的。不知为什么缘故,并没有举行口试。大概是因为广东的方言复杂吧,于是有人把“口齿清白”误传为“唇红齿白”了。
“体格检查就是选拔靓仔么?”
在留省学生间都这样说,专选拔靓仔(美少年)的,第一是黄浦的陆军小学,第二便是测绘学堂了。
“那些外江佬都是顶喜欢靓仔的。”
他们更极端地说到陆军小学监督黄士龙,就是有断袖之癖的。在房里不单李赖谢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嘲讽陆军小学生及测绘学生的。有时候更加露骨地说笑。我实在难堪了,听又不好不听又不好。
听见泉兴昌的伙记叫午饭,我乘这个机会溜脱了。
才到省城的第三天,接到父亲来的一封信。那时候一个人住在冷冷落落的大祠堂里,悲寂得难挨了,读了父亲的信,便痛哭得像泪人一般了。父亲信里说,说当我动身的上半天天气太热,所以没有叫我多穿衣服,但入夜之后,天气骤变,他很担心我一个人睡在江上的篷船里会着凉。父亲信里又说我抵汕头没有写报平安的信,他在家里每天只是心悬悬地望我的报平安的信不久会到,并且嘱我以后要多写信,至少每星期两封,如果没有病痛,最好在封面的四隅,分写“平安家报”四个。父亲信里又说,他在罗屋码头望着我启帆之后,到外祖父的店里去报告外祖父知道,外祖父便怨父亲不该让我今年只十七岁的小孩子一个人独上这样遥远的旅途,不送我到省,也该送到香港,最少要送我到汕头。父亲还说,他受了外祖父的责备,心里更加难过。父亲最后又说,家里大家有希望我平安抵省的信早日到来,但是,假如身体有什么不舒适,就该明白地报告,不可隐瞒。
我接到父亲的第一号信时,作覆了一封信后,因为忙于投考测绘,一个多星期没有写家信了。今天回来吃过了午饭,就坐在桌子面前,打算写封信去报告父亲,我的体格检查已经入了选。才写了两行,略说明因投考人多,分属检查体格的经过;看见耀仪捧着一个茶杯,一面喝一面走进我房里来了。
“你在写什么?”
他微笑着问我。
“写家信。”
我回答他。
“为什么要写家信?”
“我的体格检查及格了。”
“怎么刚才不告知我?”
他像有点不高兴,于是他问本县共取了几名,谢赖李诸君有无及格。我一一答覆了。耀仪说,他们三人的国文程度都比我好,字画也比我的端正,可惜体格失败了,不然我不能和他们竞争。
“你写的信给我看。”
他要求看我写的家信。
“这看不得。”
“你一定写信告诉你的父亲,讲我的坏话。”
耀仪要看我写的家信不外是两种动机,第一是他自愧,近一星期来完全没有过问我的事,第二是想由我写的家信窥测我的国文程度。经他这样一迫,我便给他看了。于是我不禁想起李赖谢三君对耀仪的批评了。他们说:
“你的令兄耀仪,一定是个枭雄。”
“何以言之?”
“你看他的有钩的鼻儿,那是鹰嘴鼻!”
的确,耀仪的鼻常是一个罗马鼻。他们常常要我一同到什么地方去玩,我常推辞说,怕耀仪说话。他们便说:
“你们所谓大世家的子弟,总是遵从家族主义。一个从堂兄也要怕得这样厉害。假如我的父亲不对,我也要反抗他。……”
的确,满清末年还单讲家族主义,真是落伍了。八股诗赋不是废了么?学校不是林立了么?在大小各学堂里,不都在练洋操了么?在政界不是捐班流行,也不以为可耻了么?无论什么种类的配合,不都是藉金钱之力了么?只有我们留余堂的大世家的父兄们,还在提倡落伍的什么家族主义!
经他们这样地一煽动,我对耀仪不像从前那样尊崇,那样拘谨了,我由一个封建的遗孽立即转变为最革命的分子了。哈,哈!
到了廿九日,天一亮,我就爬起床来,跑到后面火厨里去叫阿三妹起来,快替我煮鸡蛋米粉,这是昨晚上交代她买好了的,一个鸡蛋两个铜仙,米粉两个铜仙,猪油三个铜仙,合起来可以煮成一大碗,够我吃了,但是因为起床起早了,阿三妹端来的米粉,只吃了一小半,便吃不下去了。我忙回房里整理我的墨盒和毛笔,用一方小手巾包好。
“今天穿长衫还是穿操衣呢?”
最后,因为是考国文,我便改穿长衫去赴考了。
“用心些哟。不要由梯子上掉下来。”
当我出门时,听见阿三妹在后面这样地向我笑。我不理她,一溜烟跑出大街路上来了。
“今天不能到府学东街去约他们,只我一个人踽踽独行了。他们还在梦中吧。假如这场国文失败了时,那就是自己徒劳了。不如他们还在甜睡着的舒服。”
我一面走一面看两侧的商店,除了几家茶楼和点心店之外,尽都关着店门。沿途也闻了不少的粪香,因为正是倒马桶的时候。有许多赤着膊的黑皮大汉挑着粪桶向东行,我也跟着他们出大东门,一阵阵的粪香,中人欲呕。
“想考进一家官费的学校,要挨这许多苦么?”
但是出了大东门,我又翻想到今日国文的问题来了。今天他们出什么题目呢?于是想起前几天在闱墨里看见的论报章的一篇文章,至为有趣,大意是“今有一物焉,不胫而走,不翼而飞……”同时又想着劝学篇里面有一篇论铁路的文章,笔法也有些相似。假如出了这一类的题目,自己就不妨模仿一下,在篇后再加几句余波的唱叹,那一定可以打动阅卷者之心了。
到了九点,又开始唱名了。我今天的胸口更跳动得厉害。唱到我的名字了,我应了一个“有”,领了一本试卷。按着厅号,找着了我的试场及座席;是在一间大花厅里,四面都是花彩的玻璃窗扉,实在好看。坐下去后,心里更加骚乱得难堪,只觉得头部发热,也非常的沉重。看见有些投考者的态度至为泰然,在高谈阔论,我真个惊异他们何以这样镇静得来!
过了一刻,有一个穿军服戴军帽的人走上讲台上去了,大概是学校里的一个教官吧。他捻着粉笔,向墨板上写,我当他是写题目了。殊不料他写了“禁止喧哗”四个大字出来。但经他写了后,试场里果然肃静了一点。
一个穿乾纱长衫,脑袋后拖着一条长辫发的老先生走上讲台上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子。我想,这趟一定是出题目了。我感着我双颊更加发热了。
他向着我们说了几句我没有听懂的话后,就翻转身向着黑板,拭掉了那‘禁止喧哗’四个大字后,开始写国文的试题了。
“南半球大陆位于热带,北半球大陆位于温带,故南半球不及北半球之发达。然,亚与欧美同处温带,而亚洲又不及欧美之发达,能言其故欤?”
我看见了这个题目,觉得不难,先把题目抄上试卷里后,再在卷后起稿。我把欧美比亚洲发达的原因,归之于交通及强邻迫处,虎视鹰聆的竞争等。亚洲之所以不发达,完全是因为地势使然,即屏障天然闭关自守,故文物落后。最后还很俏皮地加上“所见如此,敢质之高明以为何如”一句,结束我的一篇策论。
回流水井来时,已经下午三点多钟了。在试场里吃了一小碗伊府汤面,故不觉得饿。住在祠堂里的人都来问我,出的什么题目。我念给他们听了。
“这是地理的题目呢。”
一个高等巡警学堂的学生在这样说。他们似在希望有一个更艰深的经史的题目给他们讨论讨论。他们对于这个地理问题好像不发生什么兴趣。
“你怎样做法的?”
耀仪问我。
“我怎么念得出来呢。”
“自己作过了的文章怎么念不出来呢?”
“总之,不好就是了。”
还是那个丰顺县的姓徐的算是比较老成的人,在国学方面也有相当的素养。到了晚饭后,他对我说:
“小弟弟,你把今天作的文章大意抄出来我给看看,我看了后,可以决定你能不能及格。”
我看他那样态度和婉可亲的,便听从了他,把日间的文章写出来给他看。当然比试卷里的更加修饰了些。他看了后便说:
“有希望,有希望。这是策论的体裁。难为你了,难为你了。”
他虽然这样地称赞我,但我看他脸上的神气是不甚佩服我的这篇作品。
过了两天,是五月二日,我走到测绘学堂去看,但不见半点消息。大概是学校当局忙于过端阳节了,把我们的试卷搁了下来,没有评阅吧。
但是我还是天天到测绘学堂去望榜。约一星期后,第一场考试国文的结果揭晓了,共取一百二十余名,这次有八百多名的落选者。我心惊目跳站在那张榜面前,从尾至首,一名一名地念上去,发现了我的名字也居然列在里头了,并且位次很高,第三十三名。但看榜前的布告,还要复试。复试确是中国特有的考试方法,是最好的方法,同时也是最坏的方法。
我回来流水井,报告他们我考及格了,并且名列第三十三。耀仪听见,也有几分对我刮目相待了。
“考取了后,入校时,要绅保和铺保。”
耀仪这样地告诉我,绅保容易求人,铺保却难觅,要我写信到家中去,叫父亲想法,托人写信给在省开有商号的同乡,准备入校时出保结。我当然写信去了。并报告我第一场的国文考试已经通过了。
到了复试那天,我的精神比前两次入场镇静得多了,胸口不会悸动,头部也不会发热了。我在赴考的途中就这样想,如果这场考试是数学时,那就是我的拿手戏了。招考的规则内也明白地列有国文算术等考试科目。
进场之时,才知道复试者乃复试国文也。假如是考验数学,便不算是纯粹的复试了。复试的题目是一篇史论,“萧何入关先收图籍论”。我看见这个题目我的心儿便像掉在横膈膜之下了,不知要怎样动笔才好,因为我的历史知识实在薄弱。萧何所先收的图籍是些什么东西,自己还不十分明了,而图籍是否和测绘有关系,自己也不敢遽下判断。
“糟了!糟了!”
自己拿着毛笔,虽醮饱了墨渖,但经过了半个多钟头,仍然不敢下手写。略抬起头来望望他们,都在热心地一面吟哦,一面写。无可奈何,自己只得在卷后勉强起草起来,打算先写图籍之重要,次述萧何的有见识,结果,汉高祖所以能统一天下。刚把草稿写完,茶房送了两个大肉包来了。
“假如这场复试失败了,不是白花了一元的填册费么?这两颗大肉包非吃不可了!一元填册费的代价是一小碗伊府面和两个大肉包。”
这是我在当时看见大肉包时所起的自暴自弃的思想,也是我在当时所抱有的浅薄的唯物的思想。因为写不出文章来,很早就交了卷。“肚里无文才,卷上画红梅”,便是我当时的写照了。
回到流水井,还没有响一点钟,幸得他们都上学去了,没有人来围着我问长问短,只有同房的一位同乡的老者问我今天文章做得如何。我答应不好。
“你们不怕的。你们张家风水好。将门之子,一定考取得上的。”
这位老者也姓李,松口人,在提学使衙门里当录事。据他说,他的儿子在新兵营里当喇叭手,月薪六元。我便问有招考没有?他说不久就要招考了,字墨清通就可以入选,但也要检查体格,尤注重肺量。我当下想,假如测绘落选了时,就到兵营里当喇叭手去吧。花了父亲千辛万苦筹来的二三十元,一无所获,也还有面目去见江东父老么!至少也得当一名喇叭手,带枝喇叭回家里去,吹一吹,吓吓乡里的人们。
“当了喇叭手,暑假能不能回家去?”
我问那个老者。
“那不行。进了兵营,不比进学校,没有暑假的,除非婚丧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