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暑假不能自由回家,又大失所望了,不禁叹了一口气。老者看见我担心考不进测绘,便来劝我。
“黄浦陆军小学不是也在招考么?进测绘不如进陆军好。陆军的前程远大。天下要大乱了,正需军人!……”
这位老者真是有先见之明。在当时,我只是一个小孩子,还不十分了解这位老者所说的话,我只问他,何以天下将要大乱。
“不久一定要起革命的,不出五年。”
于是他说明政界的种种黑暗和腐败给我听。他说,在上者卖官鬻爵,在下者耽于赌色。譬如制台袁树勋,只是他的太太的傀儡。一省的政事要取决于一妇人,而这个妇人只知道收赂,将所得存进香港的帝国主义银行里去,天下安得不乱。将军署方面更腐败不堪,藉捕捉同盟会会员为名,行其公开的绑票,并且不经法律手续,任意封书店,封报馆,结果还是要求贿赂。摄政王坐在宫里昏天黑地,每日只希望各地的封疆大臣的进贡,天下又安得不乱!袁制台天天只在骂同盟会中人唯恐天下不乱。他不知道现在有钱有饭吃的,只是限于攀龙附凤,拥护朝廷的少数人。大多数的贫民都是水深火热,饥寒无告,真是一家笑一路哭的时代。天下那有不大乱之理!最多也不过五年,革命就要起来了!
“牝鸡司晨,维家之索!”
老者更痛骂西太后之昏庸无道,拿海军费数百万去修颐和园。女性出来干涉国事,那种政治便是末日到了。
我从这位老者,一个小小的录事,竟获得了许多意外的知识。真是听他一夕话,胜读十年书了。可怜那时代的青年学生,个个都希望拔、优、岁和副榜举人的奖励呢。
在那时代,省垣有几个学堂是一般青年最慕羡的。第一是高等学校,设在广雅书院,为京师大学的预科。毕业后,若不进大学,是无能成就专门学问的。但是满清的学制却非常奇特,凡高等学堂毕业之后,概奖举人,若不再进大学,亦可分省候补知县。第二是法政学堂,这差不多是法官养成所,初创办时有以一年半为期的速成科,到后来分为两类,一是本科五年为期,毕业后亦奖举人,一是特别科,三年为期,毕业后奖副榜。第三是优级师范,这是中国教员的养成所,亦是五年为期,卒业后同样奖举人。第四是方言学堂,大概是外交员的养成所,亦是五年毕业后即奖举人。当时的青年,对于那一种专门才是自己性之所近,是绝对不加研究的,他们只要能够考进其中的一个学堂,最后目的,则是在举人的空衔。换言之,即是科举的遗毒犹存。在名义上虽废除了科举,但对于功名的迷信,还是根深蒂固。他们考进了这些学校后,在家里仍然是热烈地贴报条呢。报条的的内容是:
“捷报 贵府少爷老某某,今蒙钦命;头品顶戴赏戴花翎两广总督部堂袁,二品顶戴赏戴花翎广东提学使沈,×品顶戴××学堂监督某;会同考取为××学堂学员一名,俟毕业后给以举人出身,指日荣升禄位。”
要经过这些学堂才是正途出身,要能贴这样的报条,日后才能获得朝廷的功名。以外的学堂日后没有发展,也不过是像从前的佐杂出身吧了。
但是像我这一类家计清贫的青年,想准备五年多的学费以图一个举人的功名,是万无能力的,也决不梦想那些空衔的。自己只想考得一份官费,求得一番专门知识,日后可以以之为敲门砖,在社会上谋一个举人噉饭地。我的父亲是这样地希望我,也是这样地期待着自己。
“没有饭吃,还谈得上功名么?”
为穷所迫,所以我要思想确比耀仪一班人进一步。但是他们反以异端者视我,以我为属于劣等阶级的人物。他们笑我行动太粗暴,没有半点文绉绉的气象。他们摸了摸我的久经运动的皮肤,说我的臂膀上像是长了刺般地那样粗硬,不能像他们的皮肤那样柔滑。
耀仪常常赞夸他所进的方言学堂如何好,他的同学甲的国文如何好,他的同学乙真是个天才,读外国文过目成诵。我听多了,听得不耐烦了。
“假如我进了那些学校,我相信我也学得来的,一个人只要有学的机会。”
我到后来再不能忍耐了,表示了我的意见。但是耀仪不服输地说,想考进这些学堂,就不容易。我说,只要有学费给我进学校,有时候给我准备,今年考不上,明年也考得上的。
“大言不惭!……哼!”
耀仪好像在说,“你这个人是不堪教训的。”幸得仲仪在旁边,他听见后便说:
“星弟的话是对的。第一先有钱。有了钱可以游学,可以到日本去,像你的父亲一样到日本去留学,哈,哈,哈!”
仲仪是很想留学日本的,可惜他给经济限制住了。耀仪的父亲是由广雅书院派往日本留学的官费生。
“我的父亲现是自己一面做工,一面求学呀。”
耀仪表示他的父亲完全是由自己努力,并没有受其他的经济的助力。
“最初没有官费,你的父亲有能力到日本去么?假如当日你的父亲没有到日本去,你今日又如何能在方言学堂读书呢?”
耀仪的学费,是由他的父亲每月寄十五元的日金回来给他。仲仪之所谓能力,也是指经济的力量而说的,并且表示他在学问上的能力是够了的,只是没有钱,所以不能留学日本。
“没有根底,怎么能留学去呢?”
耀仪当然是说国文和外国文的程度了。
“只要有钱,谁都可以去留学!星弟有钱,他马上可以到日本去预备一切普通学科,投考各专门学校,各大学。”
“哼!……”
耀仪无话可说了,但他的脸色转成青色了。
“能到日本去才有趣啊!哈,哈,哈!”
仲仪的神经确有些变态了。耀仪不睬他了。我不能不敷衍着问他:
“怎样有趣呢?”
“日本的萝卜是这么大,这么长。哈,哈,哈!”
仲仪做手势比给我看。我想,这位堂兄因受经济压迫,变为神经者了。天下如此之大,因为无钱,不知埋没了几许天才哟!我能保不为仲仪之续么?
经了这次口角之后,他们嫡堂兄弟,每当吃饭的时候,彼此都是警戒着不开口。
“阿耀,我写信给朋友去了,等他的钱寄到这里来后,欠你的两块钱,即还给你。……我也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到了第二天,仲仪在他的房门首,贴上了一张白纸的横额,上书“我行我法”四个大黑字。他又用一片长约半寸,宽约三分的小木片,上写“戒言”两个字,贴在他的额上。他贴上了那片戒言的木片之后,看见同住者只是笑,不说话。有人故意去多方缠问他,他无论如何不回答。我看见心里异常难过。我想,我们和耀仪之间,在思想上显然有一道的鸿沟啊!
到了晚上,耀仪在他房里ap Dap地吊起腔板,在读英文时,仲仪也在他的房里,起反响般地,Sakieko,Takiko地念起日本文来了。耀仪听见读日文,便不念英文了,改高声地朗读古文。于是仲仪也跟着不念日文了,亦在高声地读“云南古蛮瘴之乡,去中原最远!……”
四
感谢“萧何入关先收图籍论”的一篇史论,转变了我的运命。不然,我便以一个测量的技手终其身了。我并不是敢菲薄测量技手这个职业,不过当了那种职业后,一定要少读几本书,这是无庸讳言的。在今日的我看来,由测绘学堂毕业出来后充其量不过做一个测量局长,又有何等的人生意义呢。
复试后第三天,发榜了。及格者分正备取两种,正取五十名,备取取十二名。我抖着双腿,遍查榜上,都不见有我的名字。在那时候的我,自然垂头丧气起来。检查体格后及格的,本有五个人(同县的),考第一场国文后,掉了两个,只留我和王兆佗、刘卷欧三名。现在第二场的结果发表了,王刘两人居然及格,只我一人落选。
“早知有今日的落选,何必苦我三场!”
经了这次的失败,我才知道从前在科场失意者的痛苦。
回到流水井,耀仪便问我,
“发了榜么?”
“发了。”
我精神颓丧地低声地回答他。
“考掉了?”
他微笑着问我。
“……”
我只向他作一苦笑。其实这一个苦笑都是笑得十分勉强啊。
少年人真受不起打击。这末一个小小的失败,差不多竟陷我于“咄咄书空”的境况了。
“往后怎么办呢?回家去么?”
有好几天我都是关在房间里不出去。当时的心理,好像是受了绝大的压迫。我虽然不出去,但和祠堂里的同住者是每天要见面的,他们个个都好像是在对着我作一种狞笑,嘲笑我的国文程度,不通,不通,第三个不通。他们对于我这个弱者,并不加以半点的怜悯和同情。只有同房间住的那个老者是我的知己了。他看见我考测绘失败后,这样的苦闷,便来劝我说:
“小孩子,失败是成功之母。考不进测绘,有什么要紧呢。你的体格这样好,岁数这样小,考黄浦陆军小学去罢。”
我想来想去,觉得就这样地空回家去,纵有面目见自己的父亲,也没有面目见教会学校的同学,因为我在教会学校是第一名的Champion哟。我尤其是怕那些进官立中学的堂兄弟们,也一定会像这些同居者对我作冷漠的狞笑吧。于是我决意投考陆军小学了。
“投考陆军小学的人多不多?比投考测绘学堂的如何?”
我问老者。
“当然更多啊!”
我是惊弓之鸟,听见陆军小学的竞争试验比测绘学堂更要激烈,又失掉了勇气了。
“那不是比测绘更难考么?”
“天下无难事,只怕耐心人。考试也和买彩票一样,有几分是碰彩的。你以为考上了的人,个个都是成绩很好么?……不是的!”
我便决心考陆军小学了。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了耀仪,但是耀仪听见后,以冷冷的神气回答说:
“那由得你的意思,但要写信去问过你的父亲。”
这是耀仪应取的态度。不过,不知什么缘故,我在当时,对于他的这个态度是十分不满的。我立即写信去征求父亲的意思赞成不赞成我投考陆军小学。
在我等父亲的复信的期中,耀仪和其他同居者正忙于暑期前的大考。我一个人颇为无聊,天天都向人打听在省城还有什么官费学堂可考。果然给我发现了,陆军军医学堂正在招考。我又想去报考军医了。但一查该校的招生规程,考试科目极其繁重,有些是我从未学过的。不单从未学过,其实是从未听过。即是所有普通科学都要考试。除国英算三科外,还要考物理、化学、三角、几何、博物等等。我在教会只略习了算术和代数,对于三角几何的知识完全是等于零。物理、化学也不过是略知abc,仍是不可靠。对于博物的知识更加缺乏。耀仪也劝我不必去考,理由第一是定额仅十名,而竞争者亦近千人之多。其次是英文程度颇高,到底不是如我程度这样浅薄的人所能望其项背的。听见了耀仪的解释,我背上像给冷水浇过了,便把投考军医的意思打消了。
像我这个受着经济压迫的青年,像我这个从荒落的农村逃到都会上来的青年,像我这个尚受着在崩溃中的封建——宗法社会——的势力的支配的青年,对于专门学问——非对于学校——的选择完全失掉了自由。在当时,自己的情形实在有些像饥不择食的动物。我的先决条件是在有官费的津贴,有了官费,不论任何学堂都可以进,如何的辛苦都可以挨。但是除上述的有军事性质的学校外,只有一家法政学校在招生了。听见要收报名费两元,我的心里已经十分不自在了。龙毫二十只,是我半个月以上的粮食,决不是当顽(玩)的。再听见考进法政后,每月须缴三元的学费,我就想,法政学校就给我免试验,我也无能进校的。
耀仪告诉我,海陆丰和潮州属的学生,成绩好的特别的好,但大多数是由枪替考进各学校的。他们一考进了省城的官立学校,便名成利就了。毕业之后,更了不起的。
“什么道理?”
“像未废科举之前一样,我们考进了官立学校算是得了一种功名,可以受祖尝得津贴,年中有数十石乃至数百石的米谷的收入。他们考进了官立学堂后,在乡里要贴报条请喜酒啊。我们之进学堂,是想毕业后觅一官半职。他们之进学校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我听见之后,自然羡慕起来。在未开始崩坏的封建社会中,自给自足也是自有一种享受啊。最可怪的是,头部从封建社会里面伸出来了,但尾巴还受着它的压抑,尽爬也爬不动,不能达到更上一层的阶级的爬虫!我就是这类的爬虫的代表者。至时代,可譬之以将近新生代的白垩纪(Cretaceous Period)吧。
挣扎,挣扎!尽是一个人在挣扎,是挣扎不出什么来的。不先打破压抑着自己的一座魔塔——封建社会的势力,虽每天在拚命努力,仍然是得不着什么结果的。我的大弱点就是不能脱尽做好子弟的思想,不能完全离开做孝子贤孙的观念。
自考测绘失败后,我感着我的国文程度太不行了。于是每天晚上也不再客气地高声朗诵起唐宋八大家的文章来了。有一晚上,读到了欧阳修的《泷冈阡表》。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读了这一段我便想起我的亡母的墓地来了,我便妄想我日后能摹仿这段文章:
“惟我皇妣谥愍懿,张母谢孺人卜吉于石子坑之××年。……”
我是何等的一个封建的余孽哟!区区一个测绘学堂尚考不进去,还敢在梦想日后的富贵荣达,到了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时候,归乡扫墓,荣耀荣耀下先人,光宠光宠下宗族乡里。我是何等的一个封建的余孽哟!
“……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原于仁。……”
我想,我虽欲孝,但无能力为养,这不一定是我的罪过吧,天下不知有多少不能养其亲者哟!天下也不知有多少幽魂孤鬼在热望着他的孝子贤孙来为他们展基而不可得哟!一家虽笑,怎奈一路哭何!我又想,现在的世界,不单人世界是贫富悬隔,即鬼世界也是一样地贫富悬隔啊。
“噫!我的亡母哟!噫!我的未死的父亲哟!我是非敢缓也,盖无待也!你们不要再望我来养,也再不要望我来扫墓。现在欧阳修的老子的泷冈阡在那里哟!你们生人和死鬼还不觉悟么?”
这是一个封建的余孽的自暴自弃的表现吧。但是我的头脑终究是封建时代的头脑,尽在讲革命,还是不中用的。当我回家里去,拿着三枝线香,走到亡母的坟前跪下去,拜了三拜时,族人和邻人便走来夸奖我说,我有孝心,足为后辈的表率。我当时听见,就像穿上了一件鸡绒衫,连骨头都轻起来了,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得意。读者试想想,我是何等的一个封建的余孽哟!
“决意当一名喇叭手去吧,像老者的儿子一样。处在这样的社会,唯有吹了!”
我想到试验竞争不激烈的学校,我的经济能力不容许我进去,而官费的学校,试验竞争又那样的激烈,不容易考进去。养尊处优,每日唯他的太太,由堂子班出身的名小青青的女人之言是从的袁树勋制台,和有麻雀大王之称的提学使沈曾桐,又不替我们这类被压迫的小民想想救济的办法,那末,我只好退让一步去抢那种少人争夺的新兵营里的喇叭手的饭碗了。我决意之后,也写了一封信去报告父亲,说明当喇叭手之有利,月薪六十毫,还有饭吃。
“我想,父亲一定赞成的。进学校毕业出来,还不是为挣钱么?现在当喇叭手,马上有入息。六十毫的薪水,也不算少了。父亲的月薪,不过七元大洋,比我的又能多得多少呢。”
我好像马上当了喇叭手,拿着一枝喇叭,踏着双足,在嗒嗒嘀嘀地吹。乡下的妇女和小孩子们都围着我看我吹喇叭,他们的脸上也表现出羡慕我的神气。我越发高兴,双足一上一落地踏得更起劲。那些进了官立中学的堂兄弟们都像在后面跟着我来。
“你在发什么痴?”
不提防,背上给后面的人打了一掌。
“我在吹喇叭!”
我翻转头来一看,原来是耀仪微笑着立在我身后。我竟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走进我们的房里来了。
“你不要想进学堂,想到发痴了。”
“学堂第二。第一要有钱……”
我的精神清醒了起来,冷冷地回答耀仪,同时听见外面街路上有人在叫卖冰淇淋。
“香蕉鸡蛋雪啊!香蕉菠萝鸡蛋雪啊!咽(吃)雪个(者)就来!透心凉的雪啊!”
他那样的呼声,具有一种旋律,十分好听,也十分凄楚,好像是弹着了我胸里的郁闷和悲哀。我也想学他的样子,叫出声来。
第二天吃过了早饭,我不给同住者之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一个人穿着那件白竹纱长衫走出来,打算到燕塘新兵营去投考喇叭手。
还是要沿惠爱大街向东行,这是叫我如何的伤心啊。风景如故,心境已非。我由测绘生降格为喇叭手了。我一面叹着气,一面走。在途中有好几次无端地恨起父亲来了。父亲何以这样没出息,不能筹钱给我读书。假如父亲有钱给我,我便投考法政学堂的特别科了。三年之后,毕业出来,不是可以当一名司法官么?父亲也不难做老太公哟。在那时候,我还是满肚子的封建思想。
出了大东门,在圆顶塔(dome)的省议会面前走过,以后便是一条黄尘蔽天的坦直的官道。有许多车夫问我是不是到息鞭亭去,要不要车子。我问到燕塘去要多少钱,他们都一致地说两角,决不像上海的车夫故意减低车资,以争夺同志的生意。我觉得两角钱太贵了,够我两天的伙食费呢。我便决意走路了。一路饱餐许多尘沙,在后面有不少的轿子和黄包车陆续地追上我,向前头去了。在疯麻病者(癞病)收容所前走过时,有不少的癞病者紧追着我,向我讨钱。我窘极了,才觉得有坐黄包车的必要。
一个人流着汗,行了许久,行到金娇墓旁边来了。我当然要去凭吊一下。金娇是广州的一个妓女,她的事迹,我不甚详悉。据说是火烧酒楼时焚身而死,她的恩客把她葬于息鞭亭后。于是金娇便变为广州之一名胜了。过了金娇墓,折向南行,有一段短街道。在这个街道里面,有一座小庭园,坐西朝东,这就是息鞭亭了。里面有卖茶点的,卖酒菜的,也饲有一部分的动物以供游客的观览。这本来不算是一个了不起的名胜,但那时代在广州,足以供人游览的自然风景甚少,所以息鞭亭遂为数一数二的名胜了。出了息鞭亭那条短街道,再折向东行,只十多步,便有一条桥,桥下的小河,据他们说,就是沙河了,发源于白云山。过了桥后,更觉得黄尘蔽天,望望前面,是一面莽原。看见这样的风景,便会联想到李华的古战场了。远远地望见莽原的那一端,有参差不一的建筑物,不时听见有喇叭的音响从那边吹送过来。
“大概那边就是新的兵营了,自己将来要到里面去吹喇叭了,吹得像刚才听见的那样悲壮吧。”
我不顾流汗多少,忙放快脚步,想立即跑到那个营盘面前去。虽然望得见,但是尽走都走不到,我不免心急起来了。按着胸口的跳跃,又走了一会,看见有两三个身穿黄棉布军服,头戴同色的军帽的兵士迎面而来。
“回龙招展汉旗黄。十万横麾剑叶光。……”
“海外烟气逼九州。吾人今日赴同仇。……”
他们在唱军歌。我想,和着喇叭唱,恐怕更好听呢。
我走到一个军营前面来了,远远地看见营门首挂的白底黑字的长木牌子上,写着炮兵营等字样。我记得招募喇叭手的是步军第三营,知道这个营盘不是我的目的地,但不知道步兵第三营的营址在什么地方,于是我放大胆,走前去问那个持着枪站在营门首作少(稍)息的姿势的卫兵。我战战兢兢地问了他后,很担心会给他诉骂一顿,或更进一步,拿枪头来敲我;因为是“军营重地闲人免进”的虎头牌明明白白地高挂在那营门的两侧。但是出乎我的意外的是,那个卫兵很和婉地告诉了我步兵第三营的方向,并很恳切地指示出到第三营的路径。我想,一定是我这件白竹纱长衫发生了效力。老祖母常说“先敬衣服后敬人”,这句话现在应验了。我向那个兵士道谢了后,指向到第三营的那条路上来,翻了一个矮岗,就到了步兵第三营的营盘门首。
果然看营门首贴有招募喇叭手的告示。我的胸口更跳动得厉害,两眼前也有无数的喇叭在跳舞。告示的内容是:
“陆军步兵第三营营长王,为募集事,今因……,须募集喇叭手六名。如有愿意者,……”
我看了那张告示后,忽然悲观起来,内心里也非常难过。我想,我这样虔诚地来投考喇叭手,何以告示上不见有“招考”两个字,只有“募集”两个字,不知是何缘故,我看见“募集”两个字,心里非常地痛恨,就想翻转身回去,不报名了。但过后又想,已经来了,且进去问问是怎样的情形。于是我决意走上前去。
“干什么的?”
一个操湖南口音的兵士在喝问我。我把来意说明了后,他打量了我一下,有些不相信我这个文绉绉的人能够进来当笛鼓手。
“到号房里去写一个名字下来吧。”
那个曾国藩的老乡,湘勇,还是那样作威作福地在呼喝。我不理他,一直走到号房里来。号房里有一张床铺,两把椅子,一张方台,有两三名兵士在说笑,或吹口哨。我向他们说明了来意后,坐在方台面前的兵士看了我一眼,也不回话,只从台上那一端拿了一本名册掷向我面前来。他把名册丢给了我后,伸了伸他的双足,再伸懒腰,双手作一个椭圆形,高高地撑起来,打了一个长呵欠。我想,这和测绘学堂真有天渊之别了。朝廷募士,何以这样不庄重其事呀!
我翻了翻名册,已经有不少的报名者了。约略估计一下约三百多人。
“有三百多的人报名了?”
我问那个兵士。
“不。还有呢。”
他又打了一个呵欠把另一本填满了的名册掷给我看。每册填六百名,我想仅仅取六名的笛鼓手,而应募者竟达千人之多。这是如何的一种惨痛的现象啊!
“怎样填册法?”
我拿起一枝毛笔来在问他。
“你学过吹喇叭没有?”
“没有。”
“你在学堂里,没有学吹喇叭,打铜鼓?”
给这个兵士这末一问,我才知道我是个落伍者了,因为我不会吹。我之所以会落伍,完全是教会学校害了我。现在的中、小学,那一所没有喇叭铜鼓呢?他们上洋操时,不是嗒嗒嘀嘀地吹,咚咚咚咚地擂么?他们都在振作尚武的精神,准备日后投笔从戎,战死沙场,而我还在教会里跟着外国牧师们唱赞美歌,念哑们呢。
“我劝你不要来考啊。已经报名的里面,不知有多少人能够吹喇叭的,并且还有从前当过喇叭手的。”
我听见后,不单落胆了,也几乎掉下眼泪来了。我的双腿在搦搦地颤着,一时无话可答,唯有暗暗地悲叹自己之无能了。
“我是这样一个可怜的,不中用的人么?不够程度当测绘生,已经够可怜了。现在连当一个喇叭手的程度也不够了。这不是枉吃了十几年的饭么?由五岁破学到现在,也足足念了十二年间的书,但只是把自己造成了一个废人,噫!”
我当时差不多要蹲下去痛哭了。忽然听见在招募喇叭手的兵营里也在奏喇叭了。
“吃中饭了!”
另一个兵士在叫。
“填不填册?”
坐在方台前面的兵士站了起来,看见我尽在发痴,因催问我。
“我试一试吧。”
他便指导我,把姓名、年龄、籍贯、经历,及住所填好了后,对我说:
“你回去好了。要考的时候,再通信给你。”
我听见觉得有些奇怪,便反问他。
“考试的日子没有定么?”
“没有定的。今日考几个,明天考几个,考够额就不通信叫你们来考了。”
我点了点头想,原来如此。那末,我今天之填册,也是枉填之而已。
我再步行回到息鞭亭,肚又饥,喉又干,双腿无力了。不得已,花了两角钱,叫了一辆车子,赶回省议会前来。
由省议会前再步行回到流水井来时,是下午两点钟时分了。同住者都上学校去了,全祠堂异常的冷静。我一个人坐在房里,也不觉得饿,只觉得满面尘灰,非洗面不可,叫了叫阿三妹,不见来,心里更加气恼。听见门外有的达的达的敲竹拆的音响,知道是卖馄饨面的,忙走出来,买了三分六的馄钝面吃了后,再回房里来,躺在床上,筹思今后自己应当怎么样。前星期父亲寄了八十毫来,他在信里说,考得进测绘,不要回家,作住省的费用,等到下学期好进校。考不进去,就留作旅费,等放暑假后,跟耀仪一同回家来,那末他也放心了。
我觉得近数天来,用钱用得不少了,于是尽将所有的,不论是双毫,是单毫,是“斗令”劳,一齐倒出桌面上来,打算作一个总决算。但是刚把这些银币倒出来时,阿三妹抱着一个小娃娃忽然走进我房里来。我有点狼狈了,因为给她晓得了我有这末多的钱。
大概是天气热的缘故吧,阿三妹的双颊像熟苹果般的,比平时可爱了。只是她身材瘦削,颧骨很高,显出她的双颊的凹陷,并且牙齿又疏又小,遂使她陷于一般女性美的水准之下了。不过“十六十七无丑女”,在这样枯燥的祠堂里,同住者个个都围着她来说笑。她变为张氏宗祠的一个Heroin了。
“她看见了我的银角子进来的吧?”
我当下这样想,她抱着小娃娃站在我的桌子前来了。
“你几时还来个呀?”
她大声大气地问我。
“好半天了。叫你倒盆水都叫不到。”
“如今(此刻)要洗面吗?”
她说了后,向我瞟了一眼,骇得我银角子也不能数了,话也不会回答了。她抱着小娃娃走出门时,又瞟了我一眼。我想:
“都市上的女儿的胆量到底比乡下的大些。她才十六岁呢。”
等了一忽,她真倒了一盆水来了。我便把银角子收拾好,立起身来洗面。她尽站在我的旁边,望着我洗。我真胆小,不敢望她的脸了。偶然翻过头来,看见她还是在痴望着我微笑。
我曾听耀仪说,这个小儿女揩油揩得非常厉害。她最喜欢人家叫她去买东西。于是我想,她今天下午这样客气的,让她揩一点油吧。谁知我这样地心一软,我就招了一个大大的失败。一直到现在,我行年近四十了,其间所经的失败,都是由于自己心软,不能下决绝的决心所致。
“你替我买两角钱的烧猪还来。我想吃烧猪啊。”
我只听见省城的烧猪肉好吃,但自到省来,还没有买来尝过。今天决意大花特花,买两角钱烧猪来请他们两位堂兄弟了,自己也得尝尝。
“衰罗!想咽烧猪话哟!”
阿三妹拿着一只一钱四分四厘的光绪元宝,满脸绯红的向着我又瞟了一眼后,立即一翻身,像飞鸟般地不见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除耀仪指定她们预备的两三盘小菜外,居然多了一盘的烧猪肉。
“怎么来一盘烧猪呢?”
耀仪惊异着问阿三妹。我当时心里很得意。我想,等阿三妹告诉了他是我买的时,耀仪才佩服我阔啊。
“佢想咽烧猪啊!”
阿三妹红着脸,说笑般地,指着我对他们说。说了后在狂笑。
“哈,哈,哈!”
耀仪大笑了。
“哈,哈,哈!”
仲仪也狂笑了。
我真莫明其妙,吃烧猪是一件平常事,有什么可笑呢。耀仪或许是笑我太乡巴佬了,连烧猪都没有吃过。但是,仲仪不该也来笑我啊。
因为他们在狂笑,由上堂走来许多海陆丰和丰顺的同住者,问有甚事情这样好笑。他们听见后,也都狂笑起来了。有的竟很刻薄地问阿三妹:
“佢想咽你的烧猪,系吗?”
“啐!”
阿三妹敛了笑容,正色地斥那个姓杨的陆丰人,高等巡警学校学员。我看见阿三妹的颜色,约略推知“咽烧猪”是怎样的意义了。他们太笑得厉害了。阿三妹的婶母,当做有什么事体,也走出来了。
“二伯母!……”
同住者都叫这位老婆婆做二伯母。
“什么事?”
她笑着问。
“他要吃阿三妹的烧猪啊。”
又是一个刻薄鬼在开玩笑。
经过了这趟的失败后,我怕说及“烧猪”两个字了。看见广州人店门前挂着的烧猪,也觉得它是一种下等的食物。
五
父亲的复信来了。他信里说,测绘既然失败,一时又无相当的学校可考,还是回广益学堂来加读半年,毕了业后,俟明年再想办法吧。他信里又说,有了这次的失败的教训,今后非加紧工夫,对于国文多读多做多斟酌不可了。
由广益学堂派出去的Champion,做了一个败军之将,回到故乡来了。家里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虽然花了几十块钱,总算学得了一番阅历,现在平安回来了就好了,学堂什么时候都有得考的。他们说的话固然不错,但是在我听来,只是一种无聊的安慰。我的性质也大概是因为经了一番的阅历,变为更沉郁的了。
“我失掉了我的青春了。”
我常常这样地自为悲欢。我的忧郁当然不是全因为担心我的将来的学业,也有一部分是为因生理上起了极重大的变化。简明地说,就是会追慕异性了。
到了下学期,虽然不十分愿意,但也回到广益学堂来了。汲衡先生表示欢迎我之回校,并且暗示,只要我和教会联结起来,他可以替我想法,送我留美。父亲是十分希望我之留美能够实现,但我总觉得汲先生的话,只是在引诱我做一个Christian。至于留美,恐怕还是一个空中楼阁。
我虽然天天上课,但觉得种种学科都不能使我满意,连我父亲所教的算术代数都不能使我满意了,也觉得父亲太无聊了。
大概是我的脑力发达得太快了吧。当时的智识欲实超人一倍。只恨住在穷乡僻壤中,找不着学科来作我研究的对象,同时也没有良师来指导我。在广益学堂,只是空度了我的岁月。假如当时我能有机会,像在日本的大学预科,或像在德国的Gymnasium一样,接照军国主义的训练方法,攻研学科,炼锻身体,那末我的造就一定是很有可观的了。可怜我在那时候,那里敢梦想留学外国,就连望进省城的优级师范和广雅书院(高等学堂),也像望月亮一样,虽然爱它,但拿不到手里来。总之,我是糟蹋了我的锐利的头脑,空度了我的青年的光阴。噫!
因为受经济的压迫,在我的智识上也起了一个大饥荒。我本来是在智识欲上可以吃三大碗饭的人,但广益学校所能给我的只是半碗稀饭,怎么能止饥呢?我对于广益学校既失了信仰,同时对于宗教也讨厌和加以鄙弃了。我对于那几位美国的男女先生的态度,也不像往日那样天真,而神气又非常之忧郁,不言不笑。做礼拜时常常缺席,即出席也表示出不耐烦的样子。他们便私私地议论,说我出省城去后,一定受了什么一种煽动,所以对宗教的信仰完全颠覆了。
另有一个堂兄弟,和宣统皇帝同名,叫做溥仪。他原是在汕头一家烟丝店里当学徒习生意的,因为认识了一个琵琶仔(岁数尚轻的堂子班),盗用了东家的银钱,被逐出店,回到家里居住。他非常羡慕我们通英文,能笔算,所以尽缠着我及一个和我同级的堂兄弟仁仪,要求我们介绍他去见汲先生,准他进广益学堂插初年级。
“你岁数这样大了,愿意进初年级么?”
我们笑他。其实他只比我大两岁,今年才十九岁,还是一样的小孩子。他的父亲早死了。他的母亲有四个小孩子,当然生活是不容易的。他常常骂他的举人伯父不援助他进小学。他只是希望有小学的程度啊。他的伯父是个举人,自己的四个儿子都送进官立中学去,对于这个无父亲的侄儿,则送到人家商店里去当学徒。这个举人从最初起就抱有一个偏见,即自己是举人,故自己的儿子是读书种子,他人的子弟是冥顽不可教训的。他听见我出省考测绘,花了三十多块钱,便来责备我的父亲说,不该花这些钱。要我父亲送我到外祖父店里当学徒去。
“英文算术的程度不够,只好插一年级哟。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读书籍。”
溥仪说起话来,居然能应用他小时候念过的三字经。我们就带他去拜见了汲先生。
“你在汕头习过英文么?”
汲先生这样笑着问他。
“学过一点点。狗是叫dog,猫是叫cat。”
他真大胆。他还写不会二十六个字母竟敢在汲先生面前说他学过英文,我想这真是个荒唐鬼了。
“我还知道男人叫做曼,女人叫做乌曼。”
他的那种天真的态度也把汲先生弄笑了。
“你从前听过耶稣的道理么?”
汲先生再问他。
“听过的,听过的。每次礼拜日,我都到礼拜堂去听讲道理。我知道基督耶稣是我们的教主,是西方的圣人,和我们的孔夫子一样!”
汲先生虽然笑了,但坐在一边的汲夫人却不喜欢,向着她的丈夫说了几句英国话,大意是说耶稣和孔夫子不同,一个是神,一个是人,并且耶稣不是西方的人,实在是东方的人。汲先生也回答了他的夫人几句,大意是,这是初入校来的学生,不必一一去指摘。汲夫人也就无话了。
果然,汲夫人是一个长于直观的人。她知道这位和宣统皇帝同名的新闯入者一定是个煽动家,一定是个反耶稣教的人。
“你的潮洲话说得很好吧?”
汲牧师再问他。
“顶刮刮!”
他竖起他的右手大拇指来回答。我们在旁边看见,差不多要笑死了。但看他的态度是十分泰然的。我当时真羡慕他有口才,有本领,因恨自己的性质太拘谨了,不能像他那然豪放。想学学他的样子,但这是不能学的。
溥仪和我同学了。进了学校一个多月,他开始他的革命的宣传了,向全堂学生煽动。他第一个目标是在排斥甘武牧师,不要他来教我们的博物、历史,理由是甘武牧师架子太大,不肯来校上课,要我们到他的家里去听讲,并且他只是叫我们自己念,自己讲,高兴时他略加解释,不高兴时就让我们念过去,一声不响,像这样的先生,完全是个饭桶。
“不要他教,他乐得不教的。叫谁代课呢?”
一个进了教会的学生在反问溥仪。
“叫汲先生代课。”
“汲先生没有工夫。”
“那就取消那门功课好了。”
其次他提出国文教员杨廪生来,他的意思,至少,要对杨教员下警告。理由是杨教员上国文堂也和甘武牧师一样,只是念下去,不加解释,并且声音太低;其次是无诚意改文,不管学生的国文做得通与不通,只是把它密圈圈下去。
第三是甘武夫人了。他说,这也是饭桶,她只叫学生去和着她的风琴,唱赞美歌,这在她是一种消遣而已,在我们学会了什么音乐!她整天没事做,吃得胖胖的,高兴时就叫我们去给她消遣。我们以后,至少,不要到她家里去唱歌了。那些耶稣歌有什么唱头!我们要像其他的学堂,唱“春风十里杏花香,同袍壮士何昂藏……”的从军歌。这位与宣统皇帝同名的一年级生,在指手画脚地向群众演讲,煽动。他又对我说,汲夫人也是应该抵制的,因为她教一年级的英文,教授法实在太不行了,并且孤形寡相,专爱刻薄人,专爱当堂扫人的脸子。不过看汲校长的面上,不理她吧。
“这算是什么一回事呢?要排斥这么多的教员。”
大家知道他只是在放空炮,决不能达到目的,所以只望着他笑,都觉得他的那种奋昂的神气有趣。
“这算是什么一回事吗?你们都是书虫!你们都是书呆子!你们都是不中用的学生!现代有本领的学生,那一个不起来闹风潮呢?”
他拍台子高叫起来了。
“闹风潮?”
大家哈哈地大笑起来了。
“是的!要闹风潮!一个学堂不常常闹风潮,是没有意思,像快要死的人般,愈闹风潮,学堂愈有精神!”
我虽然不能完全赞成他的主张,但心里却暗暗地佩服他有特殊的见识。他是没有进过学校,小学初等程度还不够的青年。他比我们强的,只是在汕头住了两三年。但他的不受一般腐败的约束的精神,竟这样的活跃。于是我悲叹自己之太不中用了,尽守着平凡的校规,单想做一个成绩优良品行端正的好学生,结果只是变为一个奄奄无生气的人了,等于走肉行尸了。我过去的学校生活真是太无聊了,太无聊了!
“宣统皇帝”——这是他的绰号了——之煽动学校群众,由杨廪生的一个孙儿杨木生,我的同级生,告诉了他的祖父。第二天我的父亲由家里来校上课时,才踏进校门,就给杨廪生请到他的房里去了。我还不觉得有什么事体,但是聪明的“宣统皇帝”立即直觉着杨廪生是为他的事叫我父亲去的,一定是要我的父亲来责备他。
“那个老××是要叫十五叔父来骂我的!”
他不客气地用猥亵的代名词去叫杨教员。至他对我的父亲的敬畏,第一是因为和我的交情,第二是族中后辈多是受了我父亲的教育的,他一个人反抗不来。
他的性质真痛快豪爽,他听见同学们叫他“宣统皇帝”时,他便说:
“不,我是焦赞。你们叫我焦赞好了。”
“什么意思?”
“不会读书,也要念起书来。你们没有看辕门斩子么?”
他喜欢看戏,这是和我有同癖的。我们常常因为要看一个面貌漂亮的小旦,每晚上都去看戏,戏班在什么地方演戏,我们便跟到什么地方去。在我们乡里看戏是不要钱的。凡有神祠庙宇的地方,都可以搭起戏台来演开。民众就在戏台面前挤来拥去地看。我们常常品评那一个花旦唱得好,那一个花旦面貌长得漂亮,翻来覆去,只是讲那类的话,有时终宵不睡。仁仪有时也会跟了我们来看戏,来品评,但是他有了老婆,所以不能常和我们孤佬一块顽。
“花旦虽然好,但到底是男的,没有意思哟。星弟,假如我们能够在汕头,那才好顽(玩)啊。汕头的琵琶仔真可爱哟。如果你到她们家里去,她可以倒茶给你喝,唱戏给你听,天热时,也会给你扇扇子。你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文雅,她们看见你,定规欢喜你哟。”
这个宣统皇帝忽然赏给我一顶红顶花翎。我不知道琵琶仔是怎样的人物,我只看见过城里石牌楼下的堂子班,个个涂脂擦粉得像傀儡般的,一点不好看,于是我问宣统帝:
“是不是和城里那些堂子班一样的女人?”
“不是的。琵琶仔不搽粉的,和人家女儿一个样子。”
他又把他在汕时的一段Romance告诉了我。他的爱人名叫小什么仔的,如何地爱他。恨只恨他少了两个钱,小什么仔为鸨母所逼,跟了一个有钱的老头儿走了。在未走之前,她怎样地对他啼啼哭哭,说要和他逃走。但他没有胆量带她出来,也是因为怕没有能力养活她。他说来说去,真说得有些像“杜十娘”的故事了。他愈讲愈高兴,随后把他和小什么仔的性的关系也通盘托出来告诉我了。总之,这位宣统皇帝不单是个闹风潮的提倡者,也是我的性的启蒙的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