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致异云
异云:
现在正是黄昏时候,天空罩着一层薄薄的阴翳,没有娇媚的斜阳,也没有灿烂的彩霞,一切都是灰色的。可是我最喜欢这样的时候,因此我知道我的命运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只喜欢人们所不喜欢的东西,自然我应得到人们所逃避的命运了。
灰色最是美丽,一个人的生命如果不带一点灰色,他将永远被摒弃于灵的世界。你看灰色是多么温柔,它不象火把人炙得喘不过气来,它同时也不象黑暗引人陷入迷途,——我怕太强烈的光线,我怕太热闹的生活,我愿永远沉默于灰色中。
这话太玄了吧,但是我想你懂,至少也懂得一部分,是不是?
今天一天我没有离开我的书案,碧的绿藤叶在微风中鼓荡,我抬头望着,常恍若置身于碧海之滨,细听小的涛浪互语:这是多么神秘的体验呵!
你回校写诗了吗?我希望在最近的将来能看见它,而且我预料一定是一本很美丽的作品。杀青时,千万就寄给我吧。
我今天写了不少的东西,而且心情也比较安定了。希望你的生活也很舒适。
你还吃素吗?天热,多吃点菜蔬,倒是很合卫生,不过有意克苦去吃素,我瞧很可不必——而且吃不了三天又要开斋,真等于“一曝十寒”,未免太不彻底了。再谈。
祝你康健!
冷鸥
十七寄冷鸥
鸥:
你仍然舍了我,让我一人孤单惨淡的在灰色的路上跋涉,咳!你未免太残忍了吧,我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叫你——鸥姐!鸥姐!——起初叫的声音有点高且大,后来低微下去,以至不可听见,那时你的整个充盈了我的血液,我更默默的爱着,爱着你的一切。鸥呵!你是我的宗教,我信仰你,崇拜你,你是我的寄托;我一个无人照顾的天真小孩,如今飞也似的伏进你的胸中,你柔软的胸上,我愿在那儿永久长息。鸥!我爱你,我信你,让这两句为我最后在世上所能吐出的话。但是我确安息在你的里面,你呢,也不必客气,更无须胆怯,来,来,你也来,来到我的深处,我对你,最最温柔,最最忠实,你如果不信,未免太愚了吧!世上最真的是感情,人说感情最多变化,但真的真情,是与天地——呵!不是!与永久同永久的。冷鸥!我在这里叫你,轻柔的叫你,冷鸥!你来!你来!你来!……你既然久受创伤,既然真是可怜,我就不当再使你受伤,非特如是,更应消灭你心上的伤痕,鸥!你来!我这里有止痛药,我一生都当你的看护,服从的驯静的如形影之不相离,常常跟着你,伴着你,我对你这样,就等于对我自己这样,这纯粹发自彼此的同情心,这才是我俩爱情的根基,一切都消灭时,这个永不消灭。
你的像片现在对着我,我看见你有两个感想:一个是你的可怜,一个是你的伟大,让我来解释一下:你的可怜全在你的神情,我每每想人类为什么不能得着和平,就是彼此的心不能相通。鸥,我俩的心,如今可以——并且胆大的说是相通了,莫非将来新世界的呼声就在我俩同情心的跳动声中?其次,是你的伟大,我每凝视你的像片,我觉得我的一切都在努力向上面爬,情愿向上爬,这是你的伟大,无可讳言的。
你——时间,空间,听着,仔细的听我的言辞,我的疯语,我对冷鸥的热情,这是宇宙的真理,人生的大道,这是谁之功呢?这不得不归功于我最心爱的鸥姐,你一一时间,空间,一切一切,我以后吐的诗句是冷鸥教我的,不过借我的口吐出来罢了。唉!我到底是什么?我来自何方,我将往何方?呀!我悲伤,这些我都不明白,呵!鸥姐!你告诉我罢,我的宗教!你提我——提我与天上的神灵结合,我如何不感谢你,我将用“我”来谢你,但这个“我”亦是你给我的,我将用什么来谢你,我只好不谢你,但我又不能不谢你,这个并不彻底,呵!我不说了!……
你——山水,平原,森林,沙漠,跪下祈祷崇拜,随着我的模样方法,来信仰这么一个言语以外的神明,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宇宙都充满了和谐;鸥,我不学那些假信仰者,崇拜假偶像,我对你不必须礼仪(虚伪的)来使我俩的亲近分离,我要抱你,吻你,一直到我死。呀!有时你不在了——哪去了?你秘密的来到我的深处,那时我是如何的惊喜呀!呵!鸥!我要吃你一口,把你吞下去,你当心呢!我的灵魂渴需着你,奈何?
冷鸥,我离不了你了,我甘心这样,冷鸥,我如今死也是个美丽的死,我的生自然是美丽的生,天呀!我所觉得说的,是真的吗?真!你是真的吗?鸥,真!
我的两眼有些发花,我的耳朵发响;我的心跳得快,这都是为你呀!你,你,你,你!——我叫你一声,好不好?冷鸥!
想来你也该知道我是如何的惨伤,当我看见你时,尤其当你含着一腔热情在两眼,——多感情多感想——那时我一阵一阵的难受,我很了解你——比别的时候都了解你——我便发誓要帮助你,唉!我是这般渺小,但我只有唯力是视。我想起乐圣贝多芬说的:“做一人可能作的一切善事,”鸥,你说我焉得不感到惆怅,悲凄?我,一个撕破的我,这样寒碜,这样褴褛,想来真可怜,而今却要发誓救渡你,但我不得不这样,因为我是个人,天知道,我纵能力薄弱,我也得往上攀,向高处爬,决不堕落,此刻我立愿救你助你。我如果努力去作,不管结果如何,来生定能入那灵的世界,来生我定能摘一个智慧之果,采一朵和谐之花,这样讲起,你岂不是我的救渡者?是,无疑!原来世界的伟大的事业,都是两方面的,一个人无论如何孤寂,他的事业,伟大的事业,总不是单独的。
呵,冷鸥!你想我如何能舍了你?舍了你我便孤单,舍了你我便失了生命、生活的意义与兴趣!我不能离你一步,不能,不能,你千万放心,我是永久,你怀疑永久吗?我是爱,你反抗爱吗?我是你,你拒绝你吗?如果你对永久怀疑,对爱反抗,对你拒绝,那么,我是别的东西,可以觉而不可以说,你深深觉着便得。
我可说你我如今是通的,我每次看见你,就等于我自己,我从两眼中窥透你的真心,我便探入我自己的心,我们互和感应,我从未想到人类可以这样毫无龃龉的相通。我怀疑我俩前生是一个人,不知被什么鬼魔把那个人截成两半,便成了你与我,今日又相聚会,是谁之力欤?是上帝,是神明,是宇宙的主宰,是神秘的影子,呵!是你,同时也是我!以后我不说你我二字,我以“一”代表“你我”,但你看这封信时,恐感不便,所以我依旧用你与我。
这是甚么?一个神影从远山走近我的身边,唉!近了,更近了,我怕,我发抖,这几天我的灵魂脆弱极了,你这神影来,慢慢的来,最后来到我书桌旁,它说:“我没有躯壳,我只有灵魂,你看不见我,你只觉着我。”啊!是!我只觉着你,啊!冷鸥!那是你,是你的圣灵,由天边下降,降临在我这斗室的书桌边,啊,鸥!希望你永远这样拜访我,你的异云在不得不无可奈何的时候,你就应该来问问他,看护他,如果必需时,也不妨吻他;你的异云,可怜他虽则同情你,但他恐怕还比你可怜,你对他应当如何?这些你都很知道,用不着我再多说。你的异云不久便将入地下,希望你当他还在地面上如幻影般在人丛中走动时,稍稍看管他一点,安慰他一点。他呢,自然有相当的爱心对你。哦!吾鸥!我听见你的太息,你的哭声,我的深处也回应着你的一切。
这封信自然不少,但我还想写下去,不过你的异云背有些痛,心有些醉,手有些软,不能再往下写,我便躺在床上,好象躺在你温柔的胸膛下!
希望今夜我俩能于梦中相见!
礼拜天我也许忽然出现于你的身边。
异云
十九致异云
异云:
我这两天好象老在酒后,心情有些醉,又有些辛酸,真难过极了!偏偏应酬多,今天下午又要去赴宴,多么世俗啊!哪一天我住到深山穷崖时,便是被赦的日子。
你的长信我收到了——
我从你那里得到许多美的幻影,当我静默时,便立刻映射于我的眼前!在那一刹那间我的心是充实的,不过也太复杂,所以最后仍然是冷漠空虚。——不过这个冷漠空虚,也许是一切被焚毁后的冷漠空虚吧。
天是怎样的不可测,我的心也是怎样的不可捉摸,不安定是不可避免的趋势,恐将困我终生——直到我埋葬时。
世界上认识我的人现在都张着惊奇的眼在注视我,以为我总有不可思议的变化,各种浪漫的谣言常常加在我的身上,真够热闹了。可是我呢还是我!并且永远还是我,因此我更感觉我在世界上太孤独了。
冷鸥
二十寄冷鸥
鸥:
来信收到,我以为你太注意世人的批评。世人的议论只是一种偏见,我们的建设既不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又何必太看重他们的浅见呢?
冷鸥,你的心是海是云,无时不在变幻,——这我顶清楚,但是我这里有许多美丽的幻影,那时你的心难受,渴望什么安慰与珍奇美丽的东西,不瞒你的话,我准能使你比较满足。
我们每次相见,你都说些虚无飘渺的话,冷鸥,我又以为你不大对,不大明白真情。你只一味的倔强,你说你的眼前时常有一个可怕的阴影,一一那自然是象征你将来的运命;你又说那阴影非常的美丽,——那自然是象征我以后会给你以悲哀。这些这些都是你的世故太深的缘故,我无法补救,只有一心一意对你好罢了。
唉,我的心此时有“理还乱”的难受,再说吧!
异云
二十一致异云
异云:
不知为什么我这几天的心紊乱极了,我独自坐在书案前的摇椅上,怔怔看着云天出神,只觉得到处都是不能忍受的不和谐,我真愤恨极了,我要毁灭一切!——然而你知道我是太脆弱了,哪里有力量来作这非常的勾当呢。
异云,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在我的眼前时时现露着那个可怕的阴影。它是象利剑似的时时刺得我的心流血——血滴是渐渐的展开来,好象一条河,可怜的我就沐浴于这鲜红的血水中。当我如疯狂似的投向那温软的梦中时,为了这血水的腥气又把我惊醒了。这时我看见我的灵魂踯躅于荒郊,那神气太狼狈了!因此连刹那时的沉醉都不可得!唉,天给我的宿命是如此的残刻,呵,异云,你将何以慰我呢?
从前我也曾经感到生之彷徨,然而程度没有现在的深,现在呵,太糟了,我简直没有法子说出我心里情调之复杂。
你说你每次见了我的时候,都觉得我好象在生病。真的,你的眼光实在够锐利了,因为我太柔弱,我负担不起心浪的掀腾,我受不住情感的重压,最后我是掩饰不住我的病容。
本来我就觉得,求人的谅解容易,现在更觉得了。唉,异云,我为了你的清楚我,曾使我感激得流泪,但同时我又觉得我太认真了,爽性世界上半个清楚我的人也没有,不是更干脆吗?现在呵,你是看见我狼狈的心了!然而那可怕的阴影又不止息的在我面前荡漾,我真不知道怎样才好,唉,太可怜了哟!
你给我写信了吗?每次写信都是这种悲调,我也觉得无谓,无奈根性如此,也没有办法呢。云,原谅我吧。
冷鸥
二十二致异云
异云:
我本是抱定决心在人间扮演,不论悲欢离合甜酸苦辛的味儿,我都想尝。人说这世界太复杂了,然而我嫌它太单调,我愿用我全生命的力去创造一个复音谐和的世界;我愿意我是为了这个愿望而牺牲的人;我愿意我永远是一出悲剧的主人;我愿我是一首又哀婉又绮丽的诗歌,总之,我不愿平凡!——纵使平凡能获得女王的花冠,我亦将弃之如遗。呵,异云,你不必替我找幸福,不用说幸福是不容易找到,即使找到,我也不见得会收受。你要知道,有了绝大的不幸,才有冷鸥,冷鸥便是一切不幸的根蒂。唉,异云,我怨吗?我恨吗?不,不,绝不,我早知道我的生是为呕吐心血而生的,我是为点缀没有生气的世界而来的,因之荆棘越多,我的血越鲜红,我的智慧也越高深。
我怀疑作人——尤其是怀疑作幸福的人:什么夫荣妻贵子孙满堂?他们的灵魂便被这一切的幸福遮蔽了,哪里有光芒?哪里有智慧?到世界上走了一趟,结果没有懂得世界是什么样?自己是什么东西?呵,那不是太滑稽得可怜了吗?异云,我真不愿意是这一类的人!在我生活的前半段几乎已经陷到这种可悲的深渊里了,幸喜坎坷的命运将我救起,我现在既然已经认识我自己了,我又哪敢不把自己捉住,让它悄悄的溜了呢?
世俗上的人都以为我是为了坎坷的命运而悲叹而流泪,哪里晓得我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孤独——灵魂的孤独而叹息而伤心呢?
可是人到底是太蠢了,为什么一定要求人了解呢?孤独岂不更隽永有味吗?我近来很觉悟此后或者能够作到不须人了解而处处泰然的地步。呵,异云,那时便是我得救的时候了。
我的心波太不平:忽然高掀如钱塘潮水,有时平静如寒潭静流;所以我有时是迷醉的,有时是解脱的,这种变幻不定的心,要想在人间求寄托,不是太难了吗?——呵,我从此将如长空孤雁永不停住于人间的树上求栖止,人间自然可以遗弃我的,我呢,也应当学着遗弃人间!
异云,我有些狂了,我也不知说什么疯话,请原谅我吧!
昨天你对我说暑假后到广东去,很好!只要你觉得去与你有兴趣的,你就去吧;我现在最羡慕人有奔波的勇气,我呢,说来可怜,便连这一点的兴趣都没有!——我的心也许一天要跑十万八千里,然而我的身体是一块朽了的木头,不能挪动,一挪动,好象立刻要瓦解冰销。每天支持在车尘蹄迹之下奔驰,已经够受,哪里还受得起惊涛骇浪的掀腾?哪里还过得起戴月披星的生活?呵,异云,我本是秋风里的一片落叶,太脆弱了!
异云,我写到这里,不期然把你昨天给我的信看了一遍,不知那里来的一般酸味直冲上来,我的眼泪满了眼眶,——然而我咽下去那咸的涩的眼泪——我是咽下去了哟!
唉!这世界什么是值得惊奇的?什么是值得赞美的?我怀疑!——唉!一切都只是让我怀疑!
什么恋爱?什么友谊?都只是一个太虚渺的幻影!呵!我曾经寻追过,也曾经想捉着过,然而现在,——至少是此刻,我觉得我不须要这些——但是我须要什么呢?我须要失却知觉,呵,你知道我的心是怎样紊乱呢?除了一瞑不视,我没有安派我自己的方法。
但是异云,请你不必为我悲伤。这种不可捉摸的心波,也许一两天又会平静,一样的酬应于大庭广众之中,欢歌狂吟,依然是浪漫的冷鸥。至于心伤,那又何必管它呢?或者还有人为了我的疯笑而忌妒我的无忧无虑呢!呵,无穷的人生,如此而已,哓哓不休,又有什么意思?算了吧,就此打住!
冷鸥上
二十四致异云
云:
今晚电话里你说曾寄信给我,当时我很急的跑回家,而信还没有送到,不知你什么时候寄的。电话又坏了,听不清楚,真使人不高兴。云,你知道我的心是怎样不安定呢。
云,我常常虔诚的祈祷,我不希冀人间的富贵虚荣,我只愿我俩中间永远不要有一些隔膜,即使薄于蝉翼的薄膜也不能使它存在,你能允许我吗?
我来到世界上所经的坎坷太多了,并且愈向前走,同路的人愈少,最后我是孤单的,所以我常常拼命蹂躏自己。自从认识你以后,你是那样的同情我,慰藉我,使我绝处逢生,你想我将如何惊喜!我极想抓住你——最初我虽然不敢相信我能,但是现在我觉得我非抓住你不可,因为你,我可以增加生命的勇气与意义;因为你,我可以为世界所摒弃而不感到凄惶;因为你,我可以忍受人们的冷眼。在这个世界,只要有一个知己,便一切都可无畏,便永远不再感到孤单。云,你想我是怎样的需要你呢?
你今天回学校以后心情怎样?望你能安心写诗,能高兴生活。我今天也写了一些稿子,不过天气太热,下午人不大好过,曾经发过痧,但不久就好了。你的身体怎样呢?云,我时常念着你呵!
再谈吧,祝你高兴!
冷鸥
二十七寄冷鸥
鸥:
拿着别人的一切:——别人的笔纸墨盒,来给你写信,但我的情感仍是我灵魂深处的流露。
我是世界的被摒弃者,亦是摒弃世界者,你却是我最后的归宿——当我无路可行时,当我生命凋残时,你是和平之发源地,我浑身带伤抱着一腔忏悔的虔诚奔伏于你那安闲的怀中。
吾鸥,只有你能满足我,但我愈从你那里得到东西,我愈觉不满足,我自私,我贪心,我要你。今晚我将早眠,或能梦中相逢。
异云
二十八寄冷鸥
姐姐:
昨天一早你上西山去,我也一同去了一一去了的是我的心。
这两天我不知要如何才好。在朦胧的树荫中我听见你的低语,在冷静清晶的月光里我看见你的身影,在缓缓懒散的时间里我觉着你的存在,啊,姐姐,我要如何才好?我俩将来要怎样才好?
院中有玉簪花香,它引我来到你的面前,那时我沉醉于“你”里头,同时也沉醉于花香里;我醉了,几乎至于死,我不愿苏醒——一个美丽的死。
我一生在努力扩张我所谓的“美”,在追求我的“理想”,追求我的“爱”;哦,迷人眸子的“美”,高超过人的“理想”,玫瑰香醉人的“爱”!我为了这三者情愿受尽人间的厄运而不稍怨!姐姐,我如今还能挣扎于如此苦痛的灵与肉的环境中的唯一原因,你当然知道的。祝你西山望月更变为智慧些!
弟弟上
二十九致异云
亲爱的:
我渴,我要喝翡翠叶上的露珠;我空虚,我要拥抱温软的玉躯;我眼睛发暗,我要看明媚的心光;我耳朵发聋,我要听神秘的幽弦。呵!我需要一切,一切都对我冷淡,可怜我,这几天的心彷徨于忧伤。
我悄对着缄默阴沉的天空虔诚的祷祝,我说:“万能的主上帝,在这个世界里,我虽然被万汇摒弃,然而荼毒我的不应当是你,我愿将我的生命宝藏贡献在你的丹墀,我将终身作你的奴隶,只求你不要打破我幻影的倩丽!”
但是万能的主上帝说:“可怜的灵魂呵,你错了,幸福与坎坷都在你自己。”
呵,亲爱的,我自从得到神明的诏示后,我不再作无益的悲伤了。现在我要支配我的生命,我要装饰我的生命,我便要创造我的生命。亲爱的,我们是互为生命光明的宝灯,从今后我将努力的挹住你在我空虚的心宫——不错,我们只是“一”,谁能够将我们分析?——只是恶剧惯作的撒旦,他用种种的法则来隔开我们,他用种种阴霾来遮掩我们,故意使我们猜疑,然而这又何济于事?法则有破碎的时候,阴霾有消散的一天,最后我们还是复归于“一”。亲爱的,现在我真的心安意定,我们应当感谢神明,是它给了我们绝大的恩惠。
我们的生命既已溶化为“一”,那里还有什么伤痕?即使自己抓破了自己的手,那也是无怨无忌,轻轻的用唇——温气的唇,来拭净血痕,创伤更变为神秘。亲爱的,放心吧,你的心情我很清楚,因为我们的心弦正激荡着一样的音浪。愿你千万不要为一些小事介意!
这几天日子过得特别慢,星期(天)太不容易到了。亲爱的,你看我是怎样的需要你呵。你这几天心情如何?
我祝福你快乐!
鸥
三十寄冷鸥
亲爱的:
人说天上有神仙,还有什么宫殿;这些我都不大相信。如今我不信那些虚无飘渺的无稽之谈,如今我不游心于空玄的理论间,因为我看它们是如何的浅薄呀!因为我心中感觉的神怪,呵,比那些真是神怪无穷倍了!神怪是不易有的呀!不易觉的呀!真的神怪是在平常的环境与事实中,并不在古远荒谬的传说中,现在我已在这尘寰中创出个神秘世界,我不希冀有来生,不希冀有宗教,更不希冀有什么鬼神,因我所得的已超过一切,已超过一切神怪。我相信我是智慧,是绝对的智慧;你呢,却是我智慧之源,你虽则如是,但我太爱太信了,所以有时我又转入不安定动摇的状态中,因为我的身体心灵受不起你的赐予与伟大。当时我两腿抖颤,你却一意注进我以许多东西,我一面发神经,一面叫说“够了!够了!我的亲人;够了,再多下去,我就受不了。你要知道我是谁?我不过是个顶平凡顶庸俗的人。吾爱,够了,请收回些去吧!”但你仍然不止不息,那刹那间我知道我的生命比死还严重,我竟不知要如何才好。我心旌动摇,我恐慌……
我是一匹小羊,被一个凶狠狠的屠夫追逐,我“咩咩”的叫,悲鸣求饶,但最后我竟动也不动的卧在屠场上,谁知才是个梦!我醒了,才知这是一个梦!谁使我醒的?谁使我觉悟的?是你?哦,鸥,是你!你使我从生之梦惊醒!从前我梦见世人都象那位屠夫一样的对我凶狠,而今我爱世人了,我爱世界了,我超脱了。是你呀!使我从沉沉的生之梦里醒悟,我焉得不流着惊喜交集的泪来重重的谢你!那末,我现在岂不是小羊了吗?不,我仍是一只小羊,不过只是一只不怕人屠杀,对世界不怀疑的小羊罢了。
我住在一座古刹内,刹内有一个古佛,佛对我说:“小小的可怜虫,你这样年轻,这般活泼,为何来到这样萧条的古刹中?世上有的是快乐可以满足你的希望,你何必自苦如是?你如果要出家,想遁入空门,那是老年人的念头,你这年轻人不应该有……”我听了佛的劝导,默默记在心头;那时呵,鸥,你来了。庙门已经腐朽不堪,庙墙已经颓废不堪,只要一刮风一下雨,庙的全体,无论是瓦是椽是檐是神龛是石阶,都振振有声,每分钟每秒钟都快要颓倒,我在这种环境里消磨我的青春。鸥,吾爱,你真不嫌我的情形可怜,驾临到这种破庙?我的床下有蟋蟀,夜间它将为你叫;我的头上有鸱枭,晚间它将为你唱;此外还有许多老鼠,长虫,黄鼠狼。……我的枕边有一朵代表我的花,如果我暂时走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时,拜访我的朋友们可以找这一朵“我花”。呵,鸥,第一次你来时,对不起,很对不起,我无意中出去了,后来我归家,才察出你的足痕,再看看我那一朵“我花”,已经反映着你的倩影。那夜我在梦中才知道你来时的一切情形,我就立刻跪在佛前虔心的问你的一切。第二次你忍着气又来了,我听见你的足音,立刻藏在那朵“我花”心中,你刚踏进房门,便想退回,但不知是甚么又把你抓着,你的脚心有两个小鬼牵你,毕竟走到我的枕边,那时我窥你这般诚心,我便自花心中跳出,你惊了,退了数步,从此你便称我为“美丽!”美丽在你生命的河流中长着,独自在风中点头,你的河水潺潺有声,我是一朵花在风中显出婀娜身段。啊,冷鸥,你说我俩的结合神秘不神秘?
听音乐!听万汇弹出的幽歌!我醉了,你自然也一样的醉,啊,我的冷鸥!
我们有许多美的计划,我想定能实现;你说假如我一变,那就靠不住了。亲爱的,请相信我吧。
我对甚么都以绝端的让步去处置,我这种无抵抗主义,柔弱主义,多情主义,外面看来正象毫无力量勇气,其实比所有最刚最强的东西还刚还强。自从你在我里面占有地位后——不朽不灭的地位——我更觉有力量,不破的力量,你给我的确实多,数不胜数!唉,天地间还有这种怪情形吗?
亲爱的,你尽管对我好,对我柔和,对我感情,我——你的亲爱——并非木石,当然有反应与行动的。让我在最后一呼吸前吐出一句永久的话:“我的一生是充满了爱,你的一生也是充满了爱,我们两人共同结着爱之果,这爱果中包孕着神秘,最后我俩同入神秘,并合而为一体。”
文化史中所谓精神主义与物质主义,它们时时冲突,并且永远不相融洽,鸥,我们的精神与物质绝不会冲突、不相融的。让我们来建设一种灵肉一致主义,换言之,建设一个和平世界。快,快来,时间不早,时间不待人,我亲爱的人儿,千万别错过这唯一的时机!
星期六上午再见。祝你高兴!
云
三十一致异云
亲爱的——
你瞧!这叫人怎么能忍受?灵魂生着病,环境又是如是的狼狈,风雨从纱窗里一阵一阵打进来,屋顶上也滴着水。我蜷伏着,颤抖着,恰象一只羽毛尽湿的小鸟,我不能飞,只有失神的等候——等待着那不可知的命运之神。
我正象一个落水的难人,四面汹涌的海浪将我紧紧包围,我的眼发花,我的耳发聋,我的心发跳,正在这种危急的时候,海面上忽然飘来一张菩提叶,那上面坐着的正是你,轻轻的悄悄的来到我的面前,温柔的说道:“可怜的灵魂,来吧!我载你到另一个世界。”我惊喜的抬起头来,然而当我认清楚是你时,我怕,我发颤,我不敢就爬上去。我知道我两肩所负荷的苦难太重了,你如何载得起?倘若不幸,连你也带累得沦陷于这无边的苦海,我又何忍?而且我很明白命运之神对于我是多么严重,它岂肯轻易的让我逃遁?因此我只有低头让一个一个白银似的浪花从我身上踏过。唉,我的爱,——你真是何必!世界并不少我这样狼狈的歌者,世界并不稀罕我这残废的战士,你为甚么一定要把我救起,而且你还紧紧的将我搂在怀里,使我听见奇秘的弦歌,使我开始对生命注意!
呵,多谢你,安慰我以美丽的笑靥,爱抚我以柔媚的心光,但是我求你不要再对我遮饰,你正在喘息,你正在扎挣,——而你还是那样从容的唱着摇篮曲,叫我安睡。可怜!我哪能不感激你,我哪能不因感激你而怨恨我自己?唉!我为什么这样渺小?这样自私?这样卑鄙?拿爱的桂冠把你套住,使你吃尽苦头?——明明是砒霜而加以多量的糖,使你尝到一阵苦一阵甜,最后你将受不了荼毒而至于沦亡。
唉,亲爱的,你正在为我柔歌时,我已忍心悄悄的逃了,从你温柔的怀里逃了,甘心为冷硬的狂浪所淹没。我昏昏沉沉在万流里飘泊,我的心发出忏悔的痛哭,然而同时我听见你招魂的哀歌。
爱人,世界上正缺乏真情的歌唱。人与人之间隔着万重的铜山,因之我虔诚的祈求你尽你的能力去唱,唱出最美丽的最温柔的歌调,给人群一些新奇的同感。
我在苦海波心不知飘泊几何岁月,后来我飘到一个孤岛上,那里堆满了贝壳和沙砾,我听着我的生命在沙底呻吟,我看着撒旦站在黑云上狞笑。啊,我为我的末路悲悼,我不由的跪下向神明祈祷,我说:“主呵!告诉我,谁藏着玫瑰的香露?谁采撷了智慧之果?……一切一切,我所需要的,你都告诉我!你知道我为追求这些受尽人间的坎坷!……现在我将要回到你的神座下,你可怜我,快些告诉我吧!”
我低着头,闭着眼,虔诚的等候回答,谁想到你又是那样轻轻的悄悄的来了!你热烈的抱住我说:“不要怕,我的爱!……我为追求你,曾跋涉过海底的宫阙,我为追求你,曾跑遍山岳;谁知那里一切都是陌生,一切都是飘渺,哪有你美丽的倩影?哪有你熟习的声音?于是我夜夜唱着招魂的哀歌,希冀你的回应;最后我是来到这孤岛边,我是找到了你!呵,我的爱,从此我再不能与你分离!”
啊,天!——这时我的口发渴,我的肚子饥饿,我的两臂空虚,——当你将我引到浅草平铺的海滨——我没有固执,我没有避忌,我忘记命运的残苛;我喝你唇上的露珠,我吃你智慧之果,我拥抱你温软的玉躯。那时你教给我以世界的美丽,你指点我以生命的奥义,唉,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然而,吾爱,你不要惊奇,我要死——死在你充满灵光漾溢情爱的怀里,如此,我才可以伟大,如此我才能不朽!
我的救主,我的爱,你赐予我的如是深厚,而你反谦和的说我给你的太多太够!
然而我相信这绝不是虚伪,绝不是世人所惯用的技巧,这是伟大的爱所发扬出来的彩霓!——美丽而协和,这是人类世界所稀有的奇迹!
今后人世莫非将有更美丽的歌唱,将有更神秘的微笑吗?我爱,这都是你的力量啊!
前此撒旦的狞笑时常在我心中徘徊,我的灵魂永远是非常狼狈——有时我似跳出尘寰,世界上的法则都从我手里撕碎,我游心于苍冥,我与神祗接近。然而有时我又陷在命运的网里,不能挣扎,不能反抗,这种不安定的心情象忽聚忽散的云影。吾爱,这样多变幻的灵魂,多么苦恼,我须要一种神怪的力将我维系,然而这事真是不容易。我曾多方面的试验过:我皈依过宗教,我服膺过名利,我膜拜过爱情,而这一切都太拘执太浅薄了,不能和我多变的心神感应,不能满足我饥渴的灵魂,使我常感到不调协,使我常感到孤寂,但是自碰见你,我的世界变了颜色——我了解不朽,我清楚神秘。
亲爱的,让我们似风和云的结合吧。我们永远互相感应,互相融洽,那末,就让世人把我们摒弃,我们也绝对的充实,绝对的无憾。
亲爱的,你知道我是怎样怪癖,在人间我希冀承受每一个人的温情,同时又最怕人们和我亲近。我不需要形式固定的任何东西,我所需要的是适应我幽秘心弦的音浪。我哭,不一定是伤心;我笑,不一定是快乐;这一切外形的表现不能象征我心弦的颤动;有时我的眼泪和我的笑声是一同来的;这种心波,前此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自己感着,现在你是将我整个的看透了。你说:
“我握着你的心,
我听你的心音;
忽然轻忽然沉,
忽然热忽然冷,
有时动有时静,——
我知道你最晰清。”
呵!这是何等深刻之言。从此我不敢藐视人群,从此我不敢玩弄一切,因为你已经照彻我的幽秘,我不再倔强,在你面前我将服贴柔顺如一只羔羊。呵,爱的神,你诚然是绝高的智慧,我愿永远生息于你的光辉之下,我也再不彷徨于歧路,我也再不望着前途流泪,一切一切你都给了我,新奇的觉醒——我的爱,我的神……
你的冷鸥
三十二寄冷鸥
我的我,鸥——
不够!不够!还要!还要!注,注,拼命的注,注“你”进“我”里!唉,怎么还不够呢?呀!我真贪心,最自私的人!你记得么?那天你来,我正失掉了我,我将你整个的承受下去,你便沉静的伏在“我”里面发芽,长叶,开花,结果;我身上心上有你的美丽与真诚。
我的亲人,我渴着你,我需要你,我要你!我要力量,你领我多爬几个山峰,多跨越几条河流。诚然,自从得着你以后,我变为更强壮些,但同时我更转为懦弱些,因为我恐你走了——这自然是过敏的傻念头,吾爱!
末了,我望你用你的感觉与感情去看一切,去了解一切,千万要丢掉了那使人类愚蔽的理智。
你的异云书于灯下
三十三致异云
亲爱的异云:
这两天我心情太复杂!是我有生以来所未尝有的复杂,而且又是非常纠纷不容易成为有条理的思想,因此更难以不能达意的言语表现出来了!——这也就是我不能当面对你述说的原因。
异云,让我清楚的具体的告诉你,我个人根本的思想。我是一个富于感情的人,同时也是理智的人,而且更是一个孤僻倨傲成性的人,我需要感情的培植,我需要人的同情,而同时我是一脚跷着向最终的地点观望,一只脚是放在感情的漩涡里,因之,我的两只脚的方向不同,遂至既不能超脱又不能深溺,我是彷徨于歧路,——这就是我悲伤苦闷的根源。
我因为要向最终的地点观望,我就不敢对于眼前的幸福沉入;我常常是走两步退三步,所以我可以算是人间最可怜的人——是人间最没有享受到幸福的人——我真恨天为什么赋与我这种矛盾的天性!
说到我的脾气孤傲——我常常抱着宁为玉碎不甘瓦全的信念,但天下到处都是缺陷,就是这区区愿望也是不能得到,呵,异云,你看,我如何的可怜!
我从前——因为经过许多的挫折,我对于人间已经没有什么希望,除了设法消磨灵魂与肉体之外,我常常布下悲哀凄凉的景,我就站在这种布景之前发挥我悲剧的天才。我未尝希冀在秋天的花园中再获得一朵春天的玫瑰;我也不敢希望在我黯淡的生命中能从新发闪些光芒,我辛苦了半生,我没有找到一点我所要找的东西——以后的岁月更是渺茫,而且我又已经是疲惫的败将,我还哪里再来的勇气去寻找我前者所未发现的东西?
然而谁知道竟那么巧,你是轻轻悄悄走到我的面前,你好象落在地窖里的一颗亮星——你的光芒使我惊疑,我不相信这颗星单是可怜我处于幽暗而来照耀,我以为他不过是无意中来到这里玩玩,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仍然要腾空而去的;但是不幸,我因为惯于现在的光耀而忘了从前的幽黯,而且我是不能再受从前的那种幽暗,因为我惶惴惴唯恐此星一日飞去。我因为怀惧太深,更没有余力来享受眼前的光亮,有时我故意躲到黑暗的角落里,我试试看我离开你以后我能否生存下去,然而几次试验的结果,我知道不行,绝对不行!如果你哪一天飞去,我情愿而死,纵不能死,我也情愿当瞎子,我不愿意看见别人在你照耀之下。呵!异云,你对于我是这样的重要,我自然愿意虔诚的祈祷——求你永远的不要离开我。
不过你是怎样需要我呢?我知道你是一个畸零人,人人都看了你的智慧而可敬,都看了你的柔温而爱慕,但是人人不清楚你起伏不定的心波。你是人们玉盘中养的美丽的金鱼,我相信玉盘虽美,你未必甘心被缚束于其中,然而谁又知道你的心呢?——我常常为了你这种的畸零而悲;我觉得我们有些同病,因此我可怜你就是可怜我自己,我爱你就是爱我自己,我希望我们俩能够互相安慰,互相维系。假如你由我这里得不到安慰,我也不能维系你。那末,我即使需要你,需要得发狂了,但是我为了你的幸福,我情愿你放弃我呵!亲爱的异云,只要你是满足了,我不敢顾到我自己。
我每次涉念到你离开我以后——我不敢也不忍生一丝一毫的怨恨,我只想着我自己凄苦的命运——这命运譬如是一个重担,我试着挑,也许我能挪动两步三步,我仍然尽力去挪,等到实在挪不动的时候,我只好让这重担压在我的身上,我僵卧在冰冷的黄土地下,就此收束了我的一生。
我常想一个人为什么要活着?为谁活着?如果我是为某人活着,那末,我纵受多少苦都是有意义的;如果我是为我自己活着,——为自己的吃饭睡觉而活着,那末,我不懂活来活去会活出什么意思来!
呵,异云,什么可以维系我?——除了人间确有需要我活着的人以外——如果我生也不见多,死也不觉少,那还不如死了——我个人的灵魂还可以少受些荼毒。
我很希望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我并不希冀人间的幸福,我只求我奔赴未尽的途程时有一个同伴的人就够了。如果连这一点希冀也得不到,我就愿意这途程尽量的缩短,短到不能再短为止。
呵,异云!我们的结合是根基于彼此伤损的心灵之上,按理我们是不能分离的呢!你愿意使你伤损的心独自的呻吟吗?你不愿意我们彼此抚慰吗?不,绝不呵!异云,你清楚的答复我吧!
当然我也很明白我这种忽冷忽热的心情常常使你难堪——其实呢,我也不曾好受。你知道当你神情黯淡的时候,我是觉得心头阵阵发酸,我几次咽下那咸涩的泪水去,异云,你当时也觉察出来了。你问我是否心头梗着两念的矛盾呵!异云,我不骗你,矛盾也是在所不免,不过事情还不只如是简单。我是在想我现在虽愿捉住你,同时也愿被你捉住,不过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能维持我们几何年月?倘使有一天你变了方向,悄悄的走了,我又将奈何?至于我呢,只要你的心灵中能让我占据的时候,我总不走开。
至于以后的生活,我当然也梦想着美满;至于是否能达到目的,一半是看我们彼此的诚心,一半也要看命运,命运我们也许无法支配,但我们确能支配我们自己。亲爱的,你愿怎样支配你自己呢?
我对世界的态度你早就明白,我是向着世界的一切感叹,我是含着泪凝视宇宙万汇的,——这一半是我的根性如此,一半是由于我颠沛坎坷的命运所酿成的。为了你的热情,我愿意逃出前此的苦海,我愿意投在你火般的心怀里,不过有时仍不免流露悲声,那是我的贪心太大,我还没觉得十分满足,——换言之,就是我没有十分捉住你呵!异云,我们为免除这种摸索之苦,愿此后我们更坦白些,更实在些。
在这两年中我们努力的作事读书,以后我们希望能到美丽的意大利、瑞士去游历;即使不能如愿,也当同你到庐山或其他名胜的地方住些时候。那时我们不作讨厌的工作,专门发表我们心灵中的感觉,努力创作,同时有相当的机会,我们也不妨为衣食计,而分出一小部分的时间应付——我们这样互相慰藉着,过完我们的一生吧。我们原是一对同命运的鸟儿,希望我们谁也不拆散我们共同的命运。有快乐分享,比较独乐更快乐些;有痛苦分忧,要比较独苦可以减轻些;让我们是相助的盲跛吧——这话你不是早已说过吗?
异云,这一封信的确是很忠实的表白,希望以后我们谁也不掩饰什么,而且说了就算,千万不可再象从前那种若离若即的情形,使得彼此都不安定。我们已是流过血的生命了,为什么自己还要摧残自己呢?
话虽然还有许多,不过说也说不尽,就此搁笔吧。
祝你快乐
冷鸥
三十四寄冷鸥
我唯一的冷鸥,我永久的人呀!
薄暮归途,一望四周苍茫。那孤寂冷静的日儿渐渐从东方爬起,挣扎了许久才慢慢爬起来,正似一个受创伤的灵魂自壑崖间逃出,得着了自由,悠游于澄清的太空中——我的冷鸥,你说那是谁?
每次分别,明知是很暂时的分别,然而总觉无名的压抑难受,想你也是如此。因为这一点,我曾怨恨过人生如何无味;因为这一点,我曾心中流泪——泪,心泪!
而今我不能更加程度的明白我们是如何的不可分离,我们的结合正与生死之不可分是一样。呵,你时常一一自然现在不这样了一一疑惑我是一朵行云,是一阵飘风,不能久住于你心里的宫殿,那时你是怎样傻呀!
毕竟,我自你的神情中窥出你的自招,你十二万分真诚的承认了我是你的,已是你的。
我希望我们此后有更美丽丰富的生活,一方面我们紧抓着人生的真谛,努力吸收外界的种种;他方面尽量的从事于创作文艺,把我们曾经在世上所抓着的东西全表现在文艺里。我告诉你,吾爱,不管你是乐观或悲观,你总不能反对“爱”——叔本华不能,哈代也不能。我愿你能沉醉在美甜的梦里——说梦,并非谓一种空虚,乃是一种神妙境地。
冷鸥,我的冷鸥,我在他人面前非常能忍耐冷静,在你美丽的影中我便不能;我那热烈流动不安定的心便全盘露出了,所以你无意间给我一句难受的话,或示我一种不安适的面貌,我便觉得比全世界的压迫还难受多了。我的人儿,请别以为我对你特别刻薄严厉,你当了解我的心态。
我无时不在想你,我祈上苍使我每晚能梦见你!
现在我爱护你,甚至于怕你受了微风的压迫。祝你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