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异云
三十五致异云
异云:
不幸,疾罹河鱼。夜来数尽更漏,未能成眠,辗转榻褥,苦乃无艺。今日虽稍瘥,而体弱不支;静卧幽轩,目送行云,神驰于飘渺之间,个中哀乐,诚不足为外人道也!
况寒蝉凄切,秋意已真;伤往忧来,益不知此狼狈之心身,将如何措置矣!念人生数十寒暑耳,但忧患仍频,恒若度日如年,则此有限之岁月,正难计其久远。境因情迁,情为境移;如是因果,反抗奚益?每一深念,悲来填膺,奈何?奈何?
夜静矣!小院寂寥,促织催眠,而心浪激涌,平之无术;因伸纸濡毫为异云倾吐之。
日来生活如何?伏维眠食清洁,并望努力珍摄为幸!余不一一。
此祝康健
冷鸥
三十七致异云
亲爱的:
呵,这是怎样的荼毒!——在这样的天气,陪着那些俗不可耐的自命为大人物的一班人,吃了一顿比吃苦药更难受的饭!在他们高谈阔论的时候,我只是拼命的吸烟,让那白色的烟雾遮住那太逼真的丑像,我的灵魂同时也飘到虚空去,呵,亲爱的!这时我是怎样的渴念着你!
我时常在别人觉得热闹的宴会中,我是感到可怕的孤独,假如不是游心于美妙的幻影中,我简直要窒息而死呢!作一个人是如此不合时宜,而偏偏又得虚事酬应,这可怎么好呢?天!
今天接到你的信,自然又激起我灵河中的波浪。你待我再不能真实了。但我常常如此不能相信,这实在太对你不起,不过,亲爱的,放心吧,我早已想得清楚:无论以后怎样,只要我现在是捉住人生了——并且我要常常捉住人生,纵使最悲凉最哀伤的人生,只要我捉住,我这一生就不算白活。为什么要学笨伯把什么事的任何方式皆要把持得紧紧的,而不知道变化的妙用呢?因此我纵使觉得前途是悲凉的,也应当现在享乐——况且我们的前途也不见得没有更美妙的境界。呵,亲爱的,好好生活下去吧!生活的波浪越多越好,只不要破灭那维持生命的最后的一个幻影。那么我们的前途已有指路的明灯,还有什么不满意?还用得着悲叹穷途吗?
我的病已经好了,只是精神还不大好。
冷鸥
三十八寄冷鸥
我的冷鸥:
我未知何时始可放下思想的重载和感觉的锐敏和情绪的热烈,这三种鬼魔我最怕的是感觉的锐敏——不!锐敏二字还不能象征我的痛苦,亲爱的,我不是曾经告诉你过我此生有个大隐痛?便指这种痛苦。所以“锐敏”还难称恰当,只好改为“怪僻”;那就是说我有许多怪感觉,这些怪感觉不能以言语讲出,即使能,也说不出它们怪僻的所在。
时间真不易过!我从未象今天受到时间的压迫。此刻,我才与那些因不能生存于现世而自杀者深表同情;此刻,我才体会出死的甜美与可爱;此刻,我才更认清我的命运与世界的一切。老实说,亲爱的,若没有你,我也许会去完结我的生之路程了。
你时常说你在人丛或观念中更感着需要我,而我呢?却在静寂孤单时才更觉着渴望你,我们的动机虽则不同,我们的结果是不异的。
做一个人真不容易!尤其是做我们这类的人,做人苦,人间苦,人间原来是苦的!但是请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并不象那些想离现世、向着现世洁叹之流,我又不象那些在世上失望,因恋爱名利而失望之流,我说“人间苦”,一面自然想脱离人间,他面却十分明白就是离开人间,别处也没有更高明的地方——那就是说不单人间是痛苦的,时间空间一切都是非常痛苦的。
自从认识你以后,我的隐痛仍然在,不过减轻多了。时间不容易过!我重复的说。亲爱的,你若在我身旁,它是比较容易逝去,你想想我焉能不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的渴着你?这时我方顾虑到将来如果不幸你比我先死,我其余的生命又将如何过呢?但我又不愿比你先死,因为你也同样的难受,好了,我们同时死去吧。
昨夜梦中我看见许多鬼怪和许多安琪儿战争,等梦醒时,我的泪不自禁的流满枕边——那纵然是个梦,我也伤心的私自的流着泪。
异云
四十致异云
异云:
我真想赤裸裸毫无掩饰的把我最近的心情报告给你。但是我的思绪太复杂,真有如李后主“剪不断、理还乱”的滋味!
我永远感到心的空虚,但是这时仍然是好现象——最不堪的是麻木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没有情思,没有灵感,只有无限的压迫似乎塞住毛管每一个孔穴,几乎窒了呼息。呵,这种痛苦是我认为最不容易忍受的。不幸,每一个月中,总有这样的几天,目下就是囿于这种牢狱之中——今天也许是逃去牢狱了:心浪异常澎湃,神经也异常兴奋;念了一本日本厨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里头有许多话使我受了很深的刺激,他说“不论好与坏,都应当一直冲上前去,不应当徘徊歧路”。异云,我的一生就缺少这种勇气。我认为坏的,自然不敢往那条路上挪一步;但我认为好的,如果是一般人所诽议的,我也不敢向前挪一步,这是多么怯弱可耻没出息的人!呵,我愿意从今以后对于生命努力去充实。在这一方面我觉得你比我强多了,你能打破一切规则,走你所要走的路,因之你的造诣要比我深了。——但是我相信我的根性并不如现在这样怯弱,缺乏光耀,只可惜我受传统思想的影响太深了,其实,我在一般女子里已经算是比较大胆的了,现在我才知道不够,我还要更大胆些,更看得远些。我热就要热到沸点,冷也要冷到冰点,能这样,才配了解人生;如果是半热半冷的,那只是浅肤的生活,不能象征人类的伟大!呵,伟大其实又值得什么呢?不过,人总是人,当然如出于幽谷而迁于乔木的向上心——就是如此吧,不必再深究下去了,深究下去,白白的自寻苦恼,是不是?异云,你这一个星期的工作如何?我希望你能安定的过下去,我也努力多读书多写文章。星期六我们再见。祝你高兴!
鸥
四十三致异云
亲爱的异云:
心神的不安定,使我觉得时间特别难过;而且这几天我是处在一个举目生疏的环境里,独坐静听窗外秋风,看窗前雁影,我的心是从胸膛里跳了出来,孤零零的,冷森得不知怎样才好!时时刻刻祷祝太阳快点走——我虽明知日子是去而不返——但这样荼毒的时光,我实在不愿爱惜,而且也没有勇气爱惜。
我渴念着远离的你们。呵,异云,我的神经本来有些过敏,我只要想到你们,我的心便立刻跳了起来。我可以幻想出许多可怕的事情来,我恨不得抓住天空的一朵行云,飘我回到北平,回到我寄放心神的你们的身旁。呵,异云!从这一次体验中,我更知道人生在世所最可宝贵的是什么了——不是虚荣,也不是物质,只是合拍的心,融洽的情。以后我什么都不愿要,只要捉住你的心,陶醉在你的热情里,让日月在我头顶上慢慢逝去,让我的躯壳渐渐的衰朽,只要不使我的心孤零,我永远是感谢造物主的!
异云,这三四天我是旅行了一次新沙漠。那些学生虽对我表示十三分的欢迎,但是我所要的不是那些——那些是不能医治我灵魂饥渴的东西。唉,爱人,——异云——你是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呢!请你用你伟大的同情来抚慰我吧!我实在狼狈到无以复加了!
今天好容易盼到回北平了,无奈倒霉的火车又误了点,今天还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到北平。你今天下午到我家里,听说我还不曾回来,一定要受一点虚惊吧。异云,我真不明白我怎么越活越没出息,没有勇气;记得前几年我常是过着飘泊的生活,而现在对于这小小的旅行都这样懒惧起来,自然我可以说出相当的理由来,是因为我的心所受的创伤太多了,不能再有支持的力量了——如果再加上一点重量,我自然是担当不住的。
唉,异云,这样一个心神疲弱的人,现在是投在你的怀里,你将为了她更努力的支持了;而且她除了投在你的怀里,任何地方都是不安适的呵!希望你永远温柔的用你的两臂将我环住吧。到处都是冷硬,我实在不能找到更安适的地方。
我在这里等火车,心情非常不耐烦,给你写这封信,还比较松快些。
下午我愿你是坐在我的房里等我的。呵,亲爱的,好好的安慰我吧!
你的鸥
四十五致异云
异云——亲爱的:
我真不知道怎样安放我的心!
昨夜我是太兴奋了,一直被复杂的思想困苦着,我头疼心酸——今早醒来时,天上还没有太阳,只见凄凉的灰银色的天幕上缀着宵末残月——这个月下呵,我曾向它流过心的泪滴,它似乎不忍离开我,让我醒来时,再见着它——这时,我禁不住伏在枕上哭了。
唉,异云,我是春天的一只杜鹃鸟,在那时候虽然是被玫瑰茶蘼素馨眷爱,但是天呵,现在是秋天了,杜鹃鸟的本身除了为悼春而流的泪和血外,没有别的东西!
而且秋风落叶,甚至于黄花霜枫,它们都是用尽它们的残忍来压迫这可怜的落魄者——失掉春天的杜鹃鸟——而你呢?是一只了解愁苦的夜莺,并且你也是被一切苦难所压迫的逃难者。我们是在一个幽默的深夜中恰恰的遇见了。当你发出第一声叹息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感到了痛楚,因此我们便不能再分开,我们发誓要互相慰藉,互相哀怜,但是风姨是多么刻薄,雪花是多么冷淡,她们时时肆口讽刺你。呵!异云,我为了这件于你的伤损,我看见我的心流过血,我现在愿意他们赦免了你而来加于我比讽刺更甚的毒害。唉,异云,真的,我不知道怎样来形容我心里的痛楚!
同时我也知道你为可怜我忍受一切的麻烦,有时你也为我流泪;但是我想来想去,我真对你不住,呵,异云,我现在祷祝皇天给你幸福,纵因此要我死一百次,我也甘愿!
异云呵,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对我人格的尊重和清楚更甚于你的人,换一句话说,我自入世以来只有你是唯一认识我而且同情我的人,因此我愿为你受尽一切的苦恼。
再谈吧,你的灵魂的恩人!
冷鸥
四十六寄冷鸥
我的冷鸥:
你的信收到了,我以为你有点不对,有点不明白,——这也许是你经验太多了吧。我告诉你:讲到爱,就没有什么“配不配”“相不相当”“对得起与对不起”诸等名目。要知道,爱是根本的普遍的,无论是上帝与鬼魔,无论上智与下愚,无论是贤与不肖……只要他们一朝被爱——那伟大而神秘的爱——拉在一处,他们便打成一片,混为一体,还有甚么区别与不同呢?冷鸥,我很知道你是明白的,但你的来笺为何要说些什么“对不起”呢?啊!
新近我起居很舒适,我只担忧你在城中的生活是否如意?唉,何时我们才能时刻不离的住在一块儿?我最深爱的冷鸥。
祝你心情安宁!
你的异云
四十七致异云
我的异云!
在我坐在冷情的书斋中碧纱窗前给你写信的时候,你大约正在满含秋意的郊原途上呢?呵,异云,我很深切的看见你那一双多感情而神秘的眸子向云天怅望,你好象要从凝练的白云背后寻视你的冷鸥呢。
唉,爱人,我现在更相信我们是这世界中唯一的伴侣了,因为我们都在追求生命的奥义和空虚背后的光明——那种光明是这世界的一般人所不曾梦想到的境地。我们仿佛是一双永不受羁勒的天马,只知道向我们要追求的奥远的路程狂奔,眼前的一切障碍都在我们手中破碎,仿佛神光的照射鬼魔——那些只能在暗影下藏身的撒旦,现在早已抱头鼠窜,再不敢作祟了。
呵,亲爱的,我一切的痛苦总不是白受,我来人间总不是白来;真的,现在我是捉住我的生命了,我再不会放松它,让它如窃贼般在我面前悄逝。唉,这不是最可赞叹的生命的鲜花吗?我们好好在我们所创造的神境中享受吧!祝你精神愉快!
你的鸥
四十八寄冷鸥
心爱的鸥:
两天美妙的梦后,忽然来到这么刻板的环境里,自然使我有无边际的悲苦。我说不出当我俩分离那刹那间我是如何的忍着酸泪,我更说不出世间尚有比这种情况再悲惨更值得一颗血泪的哟!
今日心情较好,但身体却失了健康。我独卧床上,无疑的便想着你了——起初我看见你的心,那颗多创伤的心,从那些心的孔穴里闪出一股白光,白光是如此美净,我便发现了其中有爱情,有真美善。
吾爱,我们相识以前,我的生活全放在艺术的创作里,如今我爱你,我崇拜你,正如我爱我崇拜的艺术一样。可是你当晓得,生活第一,其次才是艺术,所以我爱我崇拜你比艺术更厉害。今后我将用艺术的我来歌颂你,前此我只是用肉体世俗的我来歌颂艺术。
冷鸥,你给我以新生命,推我再进一层生命,我将何以报你?
异云
四十九致异云
亲爱的云:
我想从此以后你我间的心音更要和谐了。一切云翳都消化无踪。我们好好的创造我们未来的生命吧!
异云,我一生永远憧憬于美妙的幻影中,平日颇以没有捉住这幻影的核心为恨,现在你使我弥补了以前的遗憾。我不对你说感谢,因为同时你也已经得到报酬了!
异云,安静的生活下去吧——读书,珍重身体。地上的乐园已在开始建设了;我们应当将全生命加入这种建设中,任它风狂雨暴,也不能捣破我们的和谐。呵,全能的主宰,这是他自有创造以来最美最充实的一个建设呢,何幸我们就是这其中的主角。
星期六早些来吧!祝你快乐康健!
冷鸥
五十二寄冷鸥
我的鸥:
你的信今天还未曾来,大约你是太忙了吧?——也许明天有一封哟!
不停的西风在窗外猖狂,我独自伏在书案上,想了许多人生的悲欢离合,许多人生的问题,我有许多狂热的希冀与追求,我亦有许多个冷刻的观察;使我最难受的是一个人不能自由的发展他的个性,也不能永远抱着他的理想,我不免有“我落在生命的荆棘上,我流血”的感慨呵!
此时我更想着你一一你的过去、现在与将来,我有无限无限的辛酸,我要永远抱着你,不愿你孤零零的生活,同时我亦得着了生命的意义与兴趣。吾鸥,你以为如何?
寄一个吻给你!
你的云
五十五致异云
异云,亲爱的!
在星期四一天之内,我收到你三封信,我把每一封看过之后,呆呆的坐在寂静的屋里,我遥望着对面的沙发。呵,异云,我似乎看见你了!你神秘而含情的眼,充满天真热情的唇,都逼真的在我心眼里跳动。这时候,我极想捉住这一切,但当我立起身来,我才知道这完全是我心里的幻觉。唉,异云,亲爱的!我们真是不能分离呢!
我来到世界上什么样的把戏也都尝试过了。从来没有一个了解我的灵魂的人,现在我在无意中遇到你,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基于心灵的认识。异云,你想我是怎样欣幸?我常常为了你的了解我而欢喜到流泪,真的,异云,我常常想天使我认识你,一定是叫你来补偿我前此所受的坎坷。
最初我是世故太深了,不敢自沉于陶醉中,但现在我知道我自己的错误,我真太傻!此后我愿将整个身心交付你,希望你为了我增加生命的勇气,同时我因为你也敢大胆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了。
悲观虽是我的根性,但是环境也很有关系,现在以及将来我愿我能扩大悲观的范围,为一切不幸者同情,而对于我自己的生活力求充实与美满。
从前我总觉得我是命运手中的泥,现在我知道错了。我要为了你纯洁的爱,用大无畏的精神自造命运。唉,异云!你所赐与我的真不能以量计了。
我常常想到你——尤其是你灵魂的脆弱最易受伤——使我不放心!我希望你此后将一切的苦恼都向我面前倾吐,我愿意替你分担,如果碰到难受的时候,你就飞到我面前来吧。亲爱的,我愿为你而好好的作人,自然我也愿为你牺牲一切,只要我们俩能够互相慰藉互相帮助,走完这一条艰辛的人生旅程,别的阻碍应当合力摧毁它。异云,我自然知道而且相信你也是绝对同情的。
你学校的功课很忙,希望你不要使你的灵魂接受其他的负担,好好注意你的身体。至于我呢?近来已绝对不想摧残自己了。从前我觉得没有前途,所以希望早些结束,现在我是正在努力创造新生命,我又怎能不好好保养?爱人,请你放心罢。
无聊的朋友我也不愿常和他们鬼混,而且我的事情也不少,同时还要努力创作,所以以后我也极力避免无谓的应酬。异云,望你相信我,只要你所劝告我的话,我一定听从——因为你是爱我的。
诗人来信说些什么?星期六三点钟以后我准在家等你。亲爱的,我盼望今夜能在梦中见到你,并且盼望是一个美妙的热烈的梦呢!再谈吧,祝你高兴,我的爱人!
冷鸥
五十七致异云
维系我心灵的云!
暮色苍凉中,一声再会,使我神痴。呆望前途,但见枯树笼烟,归鸦栖遑,不禁哀泪沾襟。念人生如白驹过隙,春华秋月,享受无几,而悲痛惨苦,担荷不尽;身非金石,宁能久持?况名缰利锁,世俗桎梏,复不时诱惑摧残,益令人于邑难禁也!
别后心情,益复无聊;凭几默生,悲绪万端。唉,吾爱,似此狼狈心身,除投向君温柔之怀抱,尚何计以慰其落寞耶?人间名利,不足鼓起我生命之波浪;世上庸福,不足振兴我颓唐之心怀;只有异云之挚情厚谊,可苏我已僵之灵魂耳!吾爱,君诚上帝遣来弥吾之夙憾者!使吾于极痛惨溃之余,犹能恢复三春活泼之气——如此恩惠,宁不令人感激涕零耶?但愿从此与君努力享受生命之光华与美满,使黯惨之人寰中,开一朵绚烂艳丽之生命花耳!
今日天气凝寒,颇有雪意,拥炉而坐,尚无所苦,唯去君遥远,仍不免惆怅盈怀。
文章已改毕,演说稿亦草成,除授课外,无繁锯之负载,差堪告慰;不谂异云课业忙否?务望节劳自爱,良晤不远,珍重不已。顺祝康乐!
冷鸥书于灯下
五十九寄冷鸥
我的冷鸥——
来信接到。的确尘寰中的一切障碍不能减少我们生命的意义,不能阻隔我们灵魂的接吻,不能分开我们混合的一体。呵,亲人!我希望你以后别再回忆你昔日生命的伤痕,别再拿一颗眼泪一声叹息去解释宇宙,去笼罩一切,任外间是如何凄风苦雨,我们仍是温暖有生机的啊!
我们有同样的生,同样的死,同样的命,同样的笑,同样的哭,同样的容貌,同样的安慰,同样的心声——唉!同样的身体,同样的呼吸,唉!一切一切都同样!我们同吃,同坐,同行,同游,一切一切都同样!我们是天地的一切,我们是空气,我们和谐的心声,正和空气一般充满着全宇宙!啊,冷鸥,我此刻虽暂和你别离数天,但我无时无刻地不带着你的啊!因为我心中永存着你的模样。
冷鸥,我愿你把你心灵的一切都交给我,我虽是弱者,但担负你的一切我敢自夸是有余的!冷鸥,我的,——你试想从前你是如何对我怀疑?我不怪你的有经验有理智,最可笑的是你那些自苦与用心全变为冤枉的了。我不是别人,我由上天命定而是你的!吾爱,你说是不是?问你安好!
你的云
六十致异云
吾爱:
生命的火花实不易捉住!有时闪烁,有时隐晦,我的心竟为它们的变幻莫测所伤害——两日来心绪乱如麻,难剪难理!
天气冷,心境更感到凄寒,我没有很多的欲求,只要我的心能永贴于你的怀抱。啊!吾爱!
现代的人心是牢困于极繁杂的压迫中,我想逃,然而怎样可能呢?异云呵!除了你再没有人能拯救我,能安慰我了。你在我是如何的重要!
你近日怎样生活?我想象你的不安和怅惘恐怕也不下于我吧。真可厌这种太灵敏的感觉,风吹草动,都似乎含着严重的意义;但是,吾爱,请你千万别为我担心!这是一时的变态,过了这个时期仍然是清风朗日! 祝你愉快!
你的鸥上
六十一寄冷鸥
我的心!
我随手同时闭上两眼去拿信笺,心中打算不管我有多少话给你写,可是我不得不受那些纸张的限制,所以我一摩便摩上了这三张信笺,这就命定了我只能与你写三张一一不多亦不少。三张信自然不多!但我不仅不悲伤,反而满腔欢快,因为我直觉出来我俩的爱情与了解是不能用言语表现出来的!
昨天归校后,稍微翻译点书,今天努力又译成了五千字。吾爱,你在城中人事纷杂,自然不能象我这样的安心写东西;但愿你别想着现今,愿你远想到将来,将来美妙的生活。你试想一个人有了美丽的希望在前面,同时他又确知这个希望定能实现;吾爱,你说这个人到底快乐不快乐?
今天六时从图书馆归寝室后,心里太想念你了,等到吃过了晚饭,这个想念竟成了疯狂;我的四肢发热,我就想去睡觉,因为我可以幻想一切。结果,我去上床,现在给你写成这封信,恐怕能减轻一点相思吧!
唉,冷鸥,我想礼拜五下午来看你,如果能的话;不然,只好等礼拜六了。
希望你有全世界快乐的总量。
你的云
六十二致异云
亲爱的!
天是冷得令人难受,同时还得在外面奔走。唉,我真觉得倦了!
一个非常美丽的幻影正在向我们招手,无疑的我们都应当注全力向这幻影追逐。我知道这一层对于我们的新生命有绝大的开展,所以除了努力达到目的外,没有更多的任务了。亲爱的,望你静心工作,等到明年榴花照眼时,我们已在万顷波涛中过甜美的生活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确是好见解。我们也不应使生命在黯淡中悄悄逝去呢。
冷鸥
六十三寄冷鸥
最亲爱最可敬的冷鸥!
前信想早收到,今天又拿着我的血液来给你写这一封,千万请你早早回答我——我要的是你的整个,你的生命,表现在一封写超美丽热烈的信里!
当云魂战颤的狂放的失望的寻求他所不能寻得的东西,爱人,我告诉你,他便对世上一切怀疑着,藐视着,悲观着,不仅这样,他将流出无量的血液,唱出无数的哀歌,最后他便把他完全的幸福去冒险,自愿饮鸩毒而死。如果这样,吾爱,那人的生命岂不象秋天落叶一样的干枯脆弱飘零吗?不过请别误解!这不是他痴愚的原因,也不是他昏醉的原因,这是——我当如何去说呢?请恕我!我既非文学家,又非雄辩家,不能透彻的表出我心里的意思;我既非音乐家,不能用细微的音调使你同样的感着我所感觉的。说也可怜,我又那能有达文骞那样一只手把我那些神秘的思想如他所作的图画那样真诚的表现出来呢?
老实说,除了你而外,我可向谁吐出我胸中无穷的蕴意?我怕的是误解臆断,不是责叱嘲笑,今后我只得忠诚的把我自己整个的诉给你听,你,我唯一的人儿,即使我想说一个东西是黑的而说成白的了,你,我十二万分相信,也会领悟我的本心本意——这样我死也是甘心。
今晨我十二点钟才起床,看见屋里的蜘蛛在那里织网,北风簌簌的从破窗隙里吹进,地上尘埃不知积了多厚,恰如蒙古的大沙漠。在这种孤寂的环境中,我太息了多少次,太息我自己不会当人,把自己的一生弄成这样潦倒,但是,只要一想着你,我的忧愁如六月的冰块便全消溶了。所以你的像片成了我屋里独一的饰品,不单如此,简直是我心灵之神,我生命之师。
从冬暖夏凉的学校中初到这样破陋的茅屋,自然稍感不便,不过心中实较在校安适多了。别人知道,必以我为疯狂或傻子。他们是物质世界的健将,这我不得不承认的。可是,至亲爱的冷鸥,不管他们以为我们如何,我们只管我们灵感的指挥:这样也可得无量的安慰了。
因为初来此间,甚么也没有,今天一天未曾一饭一饮,然而时感快乐,这大约是环境变迁的缘故吧。住不多久,或许这地方又要成为至惨的牢狱,可是谁能够预料将来的万一呢?唉!就是上帝自己也不能的哟!
听!这是什么?啊,原来是夜间的敲竹声!已经三更了!月儿有些淡了,星儿也有些偷跑了,我的蜡也流了不少的泪,我不能再写了,明天的事还多,此刻我须休息。匆匆敬问安好!
你的异云
六十四致异云
异云——我的爱:
此刻世界都已沉默,没有灯火,没有星光,只有厚如重絮的云朵凝积天空,在这阴黯寂静中,我听见心深处的弦响——呵,它们是慌乱不规则的跳着呢!
不知什么时候,风神将天空厚絮似的云撕破,于是鹅绒般的雪片便向世界飘舞——它们是那样纯洁,那样晶莹,无物可以象征,除了你美妙智慧的眼波。
雪片越飘越多,它们压在我窗前的藤枝上,细细繁响,恍若你平日的悲吟,呵,爱人,这时我心头着了火,如果此刻你是在我的身旁呵,你将看见我又象疯狂又象悲凉的眼神向那寂静阴暗的四周觑视——总而言之,外面的太冷寂,它是伤害了我。爱人,你应知我对你的情感是怎样热烈与整个了。
在你今夜的信里,又给了我一个小小的伤害。你知道,异云!你那信笺上曾溅上我的泪液,我是为你的身心的飘浮而怆伤。你想吧,以一个心神脆弱的青年,在那样愁惨的环境中,对着他自己的生命独自悲歌,是怎样的使人咽不下泪去呢?呵,异云,忧能伤人,况且你又自己太不保重,不饭不饮,身非金石,如何能支持得来呵!我愿你此后思想不必太趋激烈,好好的振作精神吧。
写到这里,我忽见窗前映出一片白光,掀开幔子一看,原来雪已止了,絮云也都散了,一轮冷月,依然斜倚翠屏向人间静望。我想明月雪景,一定很美,有许多时间我没有到陶然亭去了,很希望你明天能同我去玩玩——世界除了雪后很难见到纯洁——固然这也是假的,但是我依然觉得这个假纯洁值得沉醉呢。
夜深了,想你此刻或者已在梦中。祝你梦入神秘吧。
你的鸥
六十五寄冷鸥
吾爱:
昨夜梦中看见你了,使我惊醒。平常暗淡的屋子,今晨变为光明素白。啊!外边积了不少的雪,破窗边也堆了几寸厚,真想不到一夜的时间世界竟改了面目,处处都是银白色。我起来把地略扫,觉得很疲倦,便靠着窗下的墙壁睡了。哦!谁知道又梦着你了!——但是我的发白了——哦,窗外的雪大片大片的坠下,北风吹它们进了窗,落在我的头上衣上。
吾爱,现在我告诉你我房屋的陈设。这里一共四间房(本来三间,我隔成四间的)。一间自然是我的卧室,其中唯一的陈设便是你的像片了;一间是书屋,我所有的佛经都放在架上,一本外国书都没有;还有一间是空的;其余一间呢?那就怪了!吾爱,那便是我的默想室,你如果来,一定又要说我神怪,好好的几间屋子,又得弄成这样奇秘,你不是常常说我三分象人七分象鬼吗?每当心中有无名的烦恼,我便冷静的入了这室,正如死者入棺一样。这室本来有两窗,我都用厚纸糊上,室内的冷墙全变为漆黑,我便在这眆里消磨我的青春。
今后我将和世界挑战,我的战书已写好了!我对世界始终是怀疑的——爱人,虽则你对我这样真纯一一连我自己的存在也是怀疑着!人们看树是树,石是石,水是水,自己是自己;我呢?看树、石、水、自己……不是树、石、水、自己……我太苦了,我感到世事变化无常,一切的移动无归!
空中有鬼,地下有鬼,人的心里也有鬼!它们乱我心曲!呵呵!我命如此!我来向一切革命反抗,屋内屋外的万汇,细听我的战书,不要自误了!
写到这里,雪不下了,红日升起,檐上水滴声哒哒,这样美的天气,吾爱,我们不必太自戕,应当稍微享受点吧。
今天接得你的信。你劝我思想不必过于激烈,激烈只是自伤,只是愚者的举动。你说凡事总要忍耐,“时间”自然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是的,是的,时间是唯一的解决者:她使花苞变成花朵,使花朵变成果实,一切都在受它的指挥管束。
连日雨雪霏霏,小巷里的行人很少,我房内也有熊熊的火,但我并不觉温暖,只是阵阵的寒抖。这时,我想着人类的命运,世界的将来,有时我全不能分别我还是在人间还是在地下;但是,吾爱,我总知道我是在你的怀抱里。
你,美丽的神灵,在我内心中叫唤我;我夜夜听见你的歌声——呵!神哟!不必躲我,我是诗人,是天上掉在地上的一朵花,请来罢,来到最终的一息间,来到我最后的生命焰中。神哟!我而今发现了你在叫我。我的耳朵呀,你们为什么聋了这么久?昏迷迷的我弃了世界,毫不回顾的弃了它,特意的来与你神灵亲爱。我曾不呼吸过,想着死,我曾不动的盼望死之来临,最终死神却未来,而你哟,黑暗里进出的光芒,乌云外的一颗明星,残杀中的一点微笑,反来降临在我的心上,不要走,请永远的留在这里,用水浇我生命的嫩芽,使它开花,结果,而为人类牺牲!愿全宇宙都感着你!使过去现在将来都成为不灭之微笑!哦,我曾为你疯过,人们用最柔和的爱来抱我,我凋零了;你即使用最严酷的绳来桎梏我,我也欢喜而卑谦的服从你,我认识你了!有时,你不来,我心中总老现着你的形状,不要走呀!你一隐身全宇宙就得崩溃!我战眎着,喘着气,等你美丽的神灵,请出现吧,请别使人类在徘徊踌躇不定之中而沦亡……
冷鸥——我的亲人儿呀!你想上面的神秘之辞到底是在说谁呢?
我永远是你的异云
六十六致异云
异云——我生命的寄托者:
今天我看看日历已经三月三号了,虽然前两天曾下过雪,但那已是春之复归的春雪。呵,在这阳光融雪,雨滴茅檐的刹那间,我的心起了极大的变化,我仿佛沉梦初醒,又仿佛长途归来,你想我是怎样的庆幸与惊喜呢?唉!我们相识已经整整一年了,——一年了。在这一年中,我们在人间镂刻上不少的痕迹,我们曾在星月下看过春的倦睡;我们曾在凌晨听过海边的风涛的豪歌;我们也曾互相在迷离的海雾中迷失过;我们也曾在浓艳的玫瑰汁中沉醉过;我们也曾在凄风苦雨的荒庙痛哭过,——呵!这样一段多变化多幽秘的旅途,现在我们是走完了,我们不是初次航海的冒险者了,我们已经看惯海上的风涛,这时候无论海雾如何浓厚,波涛如何猖獗,亦不足动摇我们的目标的分毫了。呵!爱人!前面有一盏光明的灯,前面有一杯幸福的美酒,还有许多青葱的茂林满溢着我们生命的露滴,吾爱!让我们放下人间一切的负荷,尽量的享受和协的果实吧。
吾爱!我曾听见“时间”在静悄中溜过,——它是毫不留意的溜过,在这时候,我们要用全生命去追逐它,不愿有一秒钟把它放过。你知道,吾爱!它走了是永不再回来的呵!即使它还回来,我们已经等不得了;所以吾爱,我们应当好好的生活,好好的享受,不要让时间抛弃了我们。你知道,美丽的春花,是为了我们而含笑的;幽美的月夜,是为了我们而摆设的;我们是一切的主宰。
你的房屋布置得那样理想,别人或者要为你的阴黯而悲伤,但是我呢,不,绝不觉得是可悲的事情。我看见一朵墨绿色的茶花,是开在你的心上,它是多色彩,多幽秘的象征,所以吾爱,我虔诚的膜拜你,你是支配了生命的跃动,你是美化了万汇。
在这紊乱尘迷的世界,我常常失掉我自己,但是为了你的颂赞——就藉着你那伟大锐利的光芒,我照见了狼狈的自我,爱人呵!我是从渺小中超拔了,我从重浊肮脏的躯骸中逃逸了。我看见一朵洁白的云上,托着毫不着迹的灵魂,这时我是一朵花,我是一只鸟,我是一阵清风,我是一颗亮星,但是吾爱!你千万不要忘记这完全是你的赐予呵!倘若那一天我是失掉了你,由你心中摒弃了我的时候,我便成了一颗陨了的星,一朵枯了的花,一阵萧瑟的风,一只僵死的鸟,从此宇宙中将永看不见黑暗中迸出的光芒,残杀中将永无微笑,春天将不再有鸟儿歌唱,所以吾爱,你是掌有宇宙的生杀之权,你是宇宙的神明,同时也是魔鬼。
但是美丽爱人,我早认识你了,你虽然两手握着两样的权威,而你温柔的两眼,已保证了你对人类的和慈与爱护,所以我知道宇宙从此绝不再黯淡了。哦,伟大的爱人!我真诚的为你滴出心的泪滴,你是值得感激和膜拜的呵!
异云——展开你伟大的怀抱。我愿生息在你光明的心胸之下。
你永远的冷鸥
六十七寄冷鸥
我生命的爱人——冷鸥:
的确,流年如逝水,真不待人,转瞬间我俩已相识一年了。在这一年中,你我曾不知流了多少泪,我们的心潮忽然如沸血般的热,忽然如冰雪般的冷;我们的心潮有时如鸿毛之轻,有时又如泰山之重;我们在这一年的短促时间内的往事,真是可歌可泣可赞美可浩叹!
可是天有宿命,我们已渡过了万顷风波的海洋。越过了万仞险峻的重岭,而今我们已踏上了平坦的大路,路旁满是些爱情的玫瑰。
吾爱,海有枯的时候,山有崩的时候,我们的爱情只是无尽永久的哟。匆匆,余续上。
我是你的异云
六十八寄冷鸥
戴着永远不凋谢的玫瑰爱冠的天使——冷鸥:
我现在用这种称呼来叫你,因为我实在觉得你是配这样称呼的。
我已搬住城中了。以后我想我们天天都可以见面,自然没有甚么写信的机会一一即使有,在死板无生机的信中我也不知要写些甚么才好。所以今天我把这几段诗寄给你——歌颂你的诗——当为我们一年来通信的结束吧:——
(其一)
我知美丽的音乐不能分开听,
我知美丽的玫瑰不能分开看,
只要是美你都不能把它分断,
只要一分,花朵也要失去芳馨;
就是那整个的美也得要残形,
乐观的世界也得要变成悲观,
一腔热烈的同情也得会消散:
这就是我心里的不变的圣经一一
我的爱人,你既然不嫌我丑陋,
不嫌我褴褛,那就请进我心里;
我有你的宇宙,你有我的宇宙,
我愿在你的心窝上永永长睡——
你该不会正当我酣卧的时候,
悄悄的离开了我,便将我舍弃?
(其二)
不,我爱,我知道你是决不会的,
因为是你自己闯进我的屋里,
你自己愿意当我生命的天使。
虽说我的泪珠象夏雨的淅沥,
虽说我的呻吟里满了的孤寂,
甚至于在梦里我都毫不有意,
想到象今日能看见你的羽翼,
我早忘了你,你却反把我寻觅——
你,自由之神,难道还有人逼你
叫你定要来着这样寒伧的我?
这是出于你自己的自由意旨,
我很知道!你带了些什么美果?
我有说不出来的渴,渴的要死,
呵!我心中真渴,哦!好象是有火!
(其三)
你那玫瑰色的嘴唇我早想尝:
这不是我的好奇心,我的爱人;
只因为我在世上是这样困贫,
我所走的路上毫无一点灯光,
茫茫前途更不知有什么地方;
每分钟,每秒钟,我快要沉沦,
发上,脚上,身上,全涂满了灰尘;
我踌躇,我徘徊,将来真是渺茫;
谁知已坠的星还有复起之日?
久埋土中的乐弦能够再鸣响?
不开花的树木能够结着果实?
呵!爱,你是我心里的鸣鸟——夜莺!
我不能再形容你了,你那绝技,不息在我心里吐出美妙之声。
(其四)
你的智慧一切在我心里说话,
叫我不单只爱你还要爱人类,
叫我拿同情的泪充盈了大地,
此后我不再感人生如何狭隘,
因为我已有你——呵!爱,拿来祷拜。
看,我爱,你给我怎样一个地位,
你的存在真添加了我的价值;
从今后我只有胜利没有退败。
这四肢,这胸膛,这两肋,这颗心,
说起真惭愧,一点也没有力量
甚至于发不出最微弱的呻吟;
呵!你来了,使它们变这样强壮,
可以发出那载送着你的美音,
可以吐出使世人觉悟的歌唱。
异云
(选自天津《益世报》文艺副刊,1930年2月14日—4月8日)
海滨消息
——寄波微波微!入春以来,连朝阴霉,无聊的我,正“欹枕听新雨,往事朦胧”间,忽接到你寄来的《妇女周刊》,读罢“心海”一栏,知千里外的故人,犹不时深念消沉海滨的露沙,噫!感谢你深情厚意!把我从寒冰千尺,冷潮百丈中,超拔起来,使那已经灰冷的灵焰,终至于复燃了!
忆念中不可或忘的美丽秋晨,劲松冷柏的园中,正闪烁着澹澹的秋阳,清利的微风,悄悄掀动额前覆发,吹起薄袍襟角,而勇气正旺的你我,迎风高歌,意趣洒落,不知不觉间,来到黄花圃旁;那傲骨嶙峋的秋菊,正向你我含笑点头,你默然无语的凝视天容,涉想玄越中忽低吟道:“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当时我曾笑答道:“它原是古井无波,你又何必平地翻浪?无意识的黄花,将从此魔高千丈了!”——这几句话虽是当时戏言,而如今深味,何尝不足感慨系之呢?……
自从别后,你羁旅燕北,饱尝冷漠,我呢?消沉江南,心花亦几何不日趋枯萎,提什么游戏人间,不过欺人自欺罢了!
试悄听心弦的微音,那哀楚的音徵,何曾顷刻停止,天地原来不仁,万物都为刍狗。当我们紧闭心房,讴歌理想生活时,虽不是有意的自骗,也逃不了勉强自遣的苦楚!不用说为人类为国家,所起的一种“蒿目时艰”、“哀怜众生”的伟大同情,足以捏碎人们脆弱的心灵?便是我们一身直接所受事物的束缚,所有灵魂上的疮痍,已足使我们狱门紧闭,翻身无日了;何曾丝毫超脱?何尝四大皆空,怎配说“万缘都寂”呢!
弱小的露沙,原是理想国中的失望者,当日的“女儿英雄”,“名士风流”而今徒留些残痕败影,滋你凭吊嘘唏,增我不少痛苦的回忆罢了。谢你多情提及,但又不无怨你多事提起!我自南来后时时留恋昔日的生活,且因留恋而下泪!最近几至麻痹的境地;忽然经你旧话重提,满罩云雾的心海,忽然透澈青天的光明,不由得浪翻波涌了。唉!安乐绝不足使我忘却前尘,澈悟亦何能抛却前途,如今的我,只如旅行者踯躇于荒漠之地,只有失望凄惶罢了。唉!亲爱的朋友,我将对你说什么?你希望越深,我越对你无言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