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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统照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听潮梦话》

作者:王统照

内容简介:

《听潮梦语》是由作者编好未出版的一个集子,集结了杂志上发表的这一总题下的短文(如《如之何如之何》、《生命的高梯》、《泡沫》等)、谈诗的短文(如:《“谓我何求”》中谈诗“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和两篇寓言:《螺壳的坟墓与巨石》、《湖滨之夜》。这些作品作者自己说“这真是浮浅的作品,仅仅略述微感;不过从微感中或能显出一点亮光。”希望读者读了这些短文后,能感觉到作者的“亮光”。

真理的摇撼

老人迟缓地叹息着“真理”的沦没。

青年急激地寻求着“真理”的实现。

中年人徘徊彷徨在所谓“真理”的唯、否之间。

但这是一般,可也有的是例外。

究竟什么是真理?时代蒙上了过去未来的淡雾,地方横隔着族类与国家的利害。……小节何须提到,为一个苹果,甲称其甜脆,乙赞其色彩,丙又提到童年采果的记忆,丁在幻念着爱人的腮颊,据点不同,遂造种种因,有种种念头,种种批评。孰为真理,孰能作公正的裁判?

小节固不足道,大的无限度的倒能确定把握着他们的是非?

“真理”不是宇宙间开宝库的久永的大匙,如伦理观,道德观,甚至如时髦的衣履。……于是有了“真理”的忧虑与争斗。

其实时间在上面(所谓真理的上面)涂了颜色。

且把永恒的“真理”的谜让书堆里的哲人用力猜去。

“谓我何求”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诗人的心忧不被他人了解,便有这样的话。其实只要看为什么求,求的什么,有何求正是我们的人生!无所望便无所求,水来好火来也好;东去可西去也无不可;“有”不喜欢,“没有”也不懊恼;视世间一切尽如大海之于浮萍,固然超脱,旷达,说是可到无欲的境界——但这升华似的“神仙清都,”我们也不情愿投入!生为凡夫,(没有那么轻的骨头)只好在“欲”中讨生活。

不过所求者当更广大,更光明,我与世界怎样共同地满足了,丰富了,活泼了,快乐了的事物与境界!

我有所求,而且热切地去执着又有何妨。

其色,其声,其人

“人人自以为其色则草木之秀;其声则风雅之余;其人则邦家之彦也。”否,“人人”下应改为人人自以为其文章,事业,其思想,其力量……云云。方见出下文引句的力量,虽然在文字的组织上是通不过。

“自信”正如一只高翔云表的仙鹤,到处皆觉有沾清高,独有它不染一尘;独有它、鸣声可闻于九天;独有它才是世之“祥禽。”无奈仙鹤虽有仙气,终是动物之流,饮血,茹毛,以生,以死,何尝能离开生物界的定例。有鹤,偏有它的兄弟,姊妹,也偏有群鸦,又有不甚讲超脱清洁的鹰、鹫之流。不与为伍吧,她还高叫着“悲哀呀,孤独的寂寞!”然而不能与鹰鹫的硬翅钢爪比,又烦恶群鸦的吵噪,身在云间,心落尘土,上下皆非,“仙乎,仙乎!”徒有一片热诚的自信力,空了胃肠,唱出不凡的歌声,于是不能无感!

“其色则草木之秀;其声则风雅之余;其人则邦国之彦也。”然而大风狂吹,草木黄落,邪许,感泣,风雅的声也渐渐沉落下去了,人呢?空空独立在血痕涂满了国土上!

富有自信力的仙鹤,欲下不下,它的歌声已被暴风雨上面的密云遮住了。

如之何如之何

感伤过重便容易在疑似中否定一切;并不仅仅是这样否定而已,把自己的身体与精神全荡在无着落的空间,于是烦恼火来,触目皆非。正如所谓“在人前隐藏了自己的眼泪,”背面拭干,日夜为“如之何如之何”的疑问捆缚着,不能解脱。时时惊奇,又时时乏味,空对着反面的纸牌妄猜正面的点数,花样,连翻过来正看的勇气也没有,然而纸牌上的人物却微笑着得了永久的胜利。

生命的高梯

游伴们以偶然的约会同登一个秀丽的古城外的高塔,是十三层吧,一步步如旋螺丝钉的向上走。有的上过三层便回去了;有的停在级梯上坐着喘气;有的在半途上从窗子中望望风景便满意了,不想瞎费力气爬到塔顶。归途中,我记起了西洋一位作家论人生的那篇短文。文中的大意说:登高塔愈上,愈险,却愈小心,自己按着步子向上去。每一步他都留神。愈往上去则精神的激动愈感愉快,因为一切全是新的。……人生正是同一的例证,缺乏勇敢也损失了“新”的感觉。“到最上层还不是那回事?”半途上掉头而去,自以为是胸襟洒落,走过几层便想休养着身体。梯非仙梯,却也不见一定是临危之境,只是游人的心思过于踌蹰了,情感过于平淡了,——总之,他们不肯勇敢地爬上生命的高梯。

泡沫

听着中夜浓雾下的潮音,便想到在暗中向上翻腾的海的泡沫。对于那眩目的银花与堆雪似的大浪,印象是模糊一片,并不强烈。在这样的时候里,潮音所给予我们的是沉重,浑厚,无畔岸的阴郁。每个泡沫都具有一分严肃的生力,由四面合来不可分离地力向上腾翻着,并非耀显的光亮与打滚身般的旋舞。如夏日闷热中欲雨的低云,如浸润于激怒中而尚未发作的饮酒,那无量的,并非单独游离的泡沫,是未来从一片云层中急落的雨滴,是被热酒的火力冲动,要求迸击的每个细胞。

山与崖

“初安如山,后崩如崖”。其实崖有时也算得是山之一部,即是山,又何尝没有飞石喷火的时候。“安”与“崩”,得追究到地心的构造与其附着物的凝合力,但为崩而忧虑,战栗,忘了内在的因,却说只为它是“崖”,所以“崩”了,那末,号称为山的东西便能永远仰天长笑么?

淡云白日

记不得了,“淡云白日”什么“幽州”?这七字诗句的第五字的动词应当是什么呢?时代不同,谁有闲适的心徒去感慨,吊叹。但不知怎的,那个字使我时常憧憬地回思,设想。可是,谁是这句“诗谜”的胜利者?我们能不深切地想一想?不但想,……而且要争取最后的胜利!

只有对相爱的人与物有容忍,若心中尚有一分的憎恶,在对象上是屈辱,是“痴”,与忍无干。能容,一定尚有可以使你有后望,有还没来到的报偿;有心头上的眷恋。如爱人付与你的嗔怒,如已打缺了的心爱物不肯丢在垃圾堆里,因有爱,故所以能容。若非如是,当易他词。

不忍

无餍足地恻隐之心,到头处连失了自杀的勇气也得归入此类,那终成为什么颜色都分不出的“无人相,无我相”,……是之谓“不忍”的哲学?

引端

芦苇可成为古文字的书页;可以做青年“叫情”的乐具;也能垫在污秽罪恶的脚下。所谓“端”要看是如何引起,动机与行为似是永远的漆黑一团,真么,为什么人间又要芦苇?

一粒沙

一粒沙藏在我的衣袋中多少年了,小心地拈出来,看不出些微的光亮,纵使放在任何生物的身上,有多重?摇摇头掷到大漠里去,那些无量数世界中平添了又一个世界,走近前光在炫耀了,踏下去便多觉出这一粒沙的力量。

浊与清

中国人长于处世,“不即不离”,“和光同尘”,这似乎已经是标准的“善士”了。更有进者,所谓“既浊能清”,语深意晦,不可卒解。如不看下文以为是诐辞之类。及至找到“能清伊何?视汙若浮。”焉得不使你赞叹这一视的超然物外!“万境由心造”,当作此解。也许屎溺中俱有“道”在,汗也何妨,你还觉得“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按语)前年秋末曾作短语几则名《听潮梦语》原想继续写下去,后以他务遂尔搁置,去年曾收入《青纱帐》集子里。今在病中续成若干则,不耐深思,又苦于想象力观察力的薄弱,所言未必有当;但“见智,见仁”,世间难有一致的“理”。这真是浮浅的作品,仅仅略述微感;不过从微感中或能显出一点亮光。哪怕是“爝火”呢,只要在人心中稍稍增加些温暖,那便是作者的希望,也许因之加重了心头上的冷颤,那就是作者的罪过了。

为了颜色

老枫树愈值深秋愈增加了它的骄傲的颜色,“看,我的颜色,我的充实生活的表现,我的生命的青春重回!看,我惹动多少人的瞻望!”

蓖麻子在不漂亮的丛蒿中扬扬他们的白黑相间丑看的脸,又低下去,论色彩与威武,他们的低头不算卑辱,是公平呵。

金风瑟瑟中,粗大的枫树迎着秋阳,昂首向天,吐着舒适而微有感慨的叹气:“大木往往是‘拳曲臃肿’的,不中看又不合用。但我是值得人间的瞻望的,直立,伟大,颜色的鲜明,他们在绿的繁华中去出头,表明他们的幼稚。时季属于我的是:诗人们的赞叹,明霞的标榜,秋风的鼓吹,美丽画图的本质。……为了颜色,便用不到量材了,为了颜色,我可以免去斧锯的迫害;为了颜色,我不会有被投到火里去的提防。我是代表着热烈,青春,壮盛与美丽。”

小草低声咽泣。

丑看的蓖麻子默默地扬起他们的脸又重复伏下。

霜降了,枫树生命中的青春也萎落了。惨红的叶子沉默着飘下来,有虫蚀的疤痕,有霜打的病色,他们混合在污泥中与白头的小草同一命运。

小草怨恨着自己的早熟,而美丽颜色的秋叶也一样痛惜自己的早凋。他们在时光的流连中总没有满足。

蓖麻子的果实一个也不见了,早被男女孩童一颗颗摘了去,晒乾,贮集,卖到市上,辗转着制成芬芳的油类。

但“为了颜色”的枫叶,有的烂在泥土里,有的仍然在火光中消灭乾净。

“为了颜色”,他们确比无声丑看的篦麻子骄傲过短短的时候。

饮酒与食糟

“我饮酒,尔食糟,尔虽不我责,我责何由逃!”这是不是敦厚的诗人的想法?醇醪在口,悦情,合味,一醉便没了千忧,于是记起种田人的辛苦来了。春天没得糊口,把官家酒场中的糟贱价卖与他们,嗳,嗳,这是任民责者的职分!可是糟是什么做的?……恩惠是享受的唾余么?

但也还有不能因贱价可以买糟的人呢!那只是天然地他们与酒味无缘罢了。

诗人的敦厚是否多余?

九连环

幼小时候看人解九连环,以为非有魔术的手指不能解脱得那末乾净,利落,苦于自己学不会,便不能不恨自己的低能。及至年岁大了,对九连环这样物事一点点兴趣也没有,因为知道:……那不过是转圈子还原而已,有什新奇!

但我也不曾憎恨善解九连环者。宇宙就真像连环么?是善解者的答复。

不过“数”

在众人的接谈中,一位老者捻髭微笑曰:“文艺事不好说得,一代不过数人;一人不过数种,数篇,甚或数句,永留天地间者,如此而已。”

众人不答。

此“数”字非幻象,非术语,百炼,千锤,因才,际时,我们不能说老人是过分的夸张?文艺能影响到真正的人生也只是此“数”而已。

“落低云烟”,不一定都能化成了充满人间的“大块文章”?

大漠中的淡影

大漠风寒,砂飞蔽日,一骑远来,拖着迟行的淡影,若明,若暗,在砂之雨中,他找不到藏身处,似乎也不想找。对着惨黄的圆日踌蹰一会,重复鞭着骆驼在无尽的大漠中进行。

影子虽然是淡淡的,反映在遥望者眼中网膜上却十分清晰。

他到什么时候找到有人家的去处?他拖着的影子要几时才沾不上飞砂?

我在船上空想着。

他渐渐的远了。

手之力

赞美机器手代替了有血有肉的手的辛劳,不是现代的功绩吗?造作,生产,既迅速又完美。现代我们的手似是具有“狄克推多”式的权威,而用不到他们的祖先时那样勤苦了。

但看见许多许多的石锥,石镞,石刀;看到许多许多的粗劣陶瓦器;看到纪事的结绳;看到一锥一画的泥版文字,对于祖先的手的灵巧学习怎么也不能漠视,不能不令人惊叹!

谁是那时他们的手的“狄克推多”呢?

对答的有说是“脑”。

生活与经验才是脑的真正分工者罢?(分工却在合作)

机器手的现代,生活与经验照老例子冲下去,他们何曾辜负了我们呢。

从远古到了今日!

调味

善于调味的厨师,何尝是对着“嗜好与人殊酸咸”的人们玩手艺。岂止五味,任管多少味,他是调和得悦于目,适于口;任何材料,他能泡制出它的特点来,滋味与营养两皆切合了同嗜者的口腹。这调味的本领看似平庸,却难动手,一点酸,一口咸,足以损坏了材料而难以下咽。

自然,“殊”于口腹者也有其人。

无论怎么,厨师的手下有艺术,也须有食物的丰富的知识。否则不是有沥血的牛羊,有腥膻的珍错?为什么用“调”?味只作为感觉上的尝试看,那厨师便好作得多了。

弹破的种子

在秋花中,每到花落结子时,凤仙花是独有声响的,不像别的花只是沉默着延传她们未来的生命。微微带有软刺的绿苞,到真正成熟时,她完全迸开了,花丛中散出微响。

“她的种子熟了。”大家一听这清脆的声音都知道凤仙花的种子到了时候了。

然而包有多少种粒的绿苞都卷曲了,再也伸展不开。一颗凤仙花的种子完全成熟时,她的绿苞也完全卷曲。

为什么她要这么麻烦呢?

据秋花中古的传说是:独有凤仙花到死是有美丽的“弹性”的。

什么是满足的

“能思索行吗?”“能证明行吗?”“能尽力的去作行吗?”什么是你所满足的?

永不满足,但不是以一个小我为中心;永不打灭了希望的火把,但不是只为在暗夜中寻求娱乐自己的乐音,与贪婪地去觅取挂在自己颈项上的珍宝。

鬼灵的黑夜

据说鬼灵的出现往往在阴森,幽静的境界里,怕阳光,怕鸡叫,怕爆竹,怕火与一切有大声响的东西,所以凄风苦雨是鬼灵活动的影像,黄昏暗夜是鬼灵出现的时间。也因此,在习俗上把鬼灵之类叫做“阴邪”,与狐狸黄鼠狼……作祟惑人的“阳邪”恰成对立。提到“阴邪”,一般人大概都有“毛发悚然”之感,也许引起心境的不安,与那些“阳邪”的传说:变成人类,施行法术,恩怨的报复既多分明,又绝不用阴风鬼气吓人,总觉得狐狸黄鼠狼等的邪法,并不见得怎样令人恐怖,还以为他们多少有点人间的情味。

这不是一个明显的问题吗?

为什么所谓“阴邪”总与黑暗离不开,为什么避着光亮与声响?

有人情味的事,——纵使是邪魔吧,它还有它的可喜处,不像避着亮光与声响,只靠在黑夜里装扮鬼脸那样的令人生反感。

照镜

如果不以为是消闲,照镜是有其一点点的艺术的。堂皇的学校走廊上,一面可怜相的大镜,两旁有教条般的训语——整齐,清洁,洗面洗心等等的话,青年们走过去,在玻璃的反映中掠一个影子。为的是尽教条的义务,那不过等于兵士的立正,扫垃圾人手中的长帚,照例来一下。他虽然正对着自己的影子,如匆匆走路,把别人的身影踏在脚底下一样。

最能懂得照镜的艺术的或许都是女子们?并不只在青年时她们会留心怎么从镜光的反映中看清了自己的颦、笑、泪光与鬓影,衣衫一角的斜摺,面部上表情的真伪。女子与镜,直到现在还似乎是难离的伴侣。(我并不是说男子与镜没关系,不过是比较言之。)自然,从男系社会的构成以来,遗传与习惯的积累,环境的迫成,使他不得不利用照镜的“艺术。”撇开是、非,只就这一点“术”上讲,女子们是懂得如何表现自己的外形的。

因为过于懂得,从外表上看,颇易变成“为艺术的艺术吧”(但骨于里却不是如此)?

反之,不甚了了于照镜“艺术”的男子,就假作是“泥做”吧,可自来多有点坚实的人生的艺术气。(自然,这句话也有他的限度。)

照镜艺术的极处,是顾影自怜,是放不下自己的在虚空中的幻象,与对外界的企求,……因之就容易“飘飘然”。

世间的事物,精细与浑然难得合在一起。

您说:玲珑剔透的鬼工神斧与略具体势的现代粗糙的木刻像,是哪个更近于“艺术”呢?

自然,从某一方来讲,我们不能武断说女子善于照镜便不是真“艺术”的表现。

(这只是以旧日妇女们照镜借喻,新妇女们请勿勃然!)

比冷观更进一步的呢?

比“隔岸观火”还自觉是更清高的冷观,应该是在世界中灭绝的态度吧。那末,比单是冷观更进一步的呢?……纵使是要普渡众生,同归“涅槃”的佛陀,当他把王位,宫室,妻,妾,财宝,整个抛弃,出城狂走时,心中正烧起一团烈火,归根,他不是冷观主义者。宗教中的圣者多是一例,惟有中国所传说的黄,老,是独树一帜。被后人造成的术士的偶像,哪能与其他宗教并论!

“以柔克刚”,“知白守黑,”“母为天下先,”比只是冷酷的旁观更厉害了;变化多方的机会主义者,自然,“攸往咸宜!”既没有愤世嫉俗的决心,更用不到栖栖皇皇替人家国打算盘,眼尖,手快,攫住机会不松手——可是时机去了,那好用的手它便又向满天飞去。

冷观是冰,投机是火,(多热的心思)二者交相为用,这一脉相传的黄老之术的弟子们是随在时季后的风信,——风信,它并不能作时季的先导,蒙面,伸手,永远转着身躯作时季的尾巴。

可是,多收获者就真是他们吗?

执着与超然

“执着”与“超然”向来像是秤杆上的铊锤与被衡量的东西,多一分东西的重量便减轻一分铊锤的平衡力。要相称,非将它挪动不可。执着而可挪动一步,便有脚跟站不牢的忧虑。反之,对事物一有“执着”,也失去了“超然”的飘忽之感,而被目的物粘绊住。所谓“穷,变,通,久”,那是不折不扣的中国儒家的“勿固,勿我”的态度,有好处也有缺陷;从好处讲,是得“圣之时,”能识时务,能随机应变,从另一方看,我们的儒家似乎太善于处世了,绝无“执着”的笨态。然而有反证在:佛家的思想,耶稣教的精神,却完全建立在“执着”的基础之上,(有人以为佛家要先去“我执”何以尚有执着呢?请读者代下一句判断。)可抛弃一切而有更伟大,更深远,更重要的“执着”;可以戴荆棘冠,可以上十字架,而必须“执着”着理想与志愿,不作退一步想。“执着”生于信心,“超然”则不为时限,不为物拘,——也许因此得到“鸢飞,鱼跃,”无往不是泰然的愉快?总之,“超然”了,便无所信,也不会作悲剧的动力。

惟能“执着”者才是扮演世界悲剧的角色。

我们能以简单的是、否,聪明与愚傻等字,以解释“执着”与“超然”的人物或事件?

花言

一切事件全给“花言”蒙蔽了。此一时,彼一时,言语真像花开的美丽。糊涂说法是被命运拴住,用花言呢,当然另有一套巧辩,有形,有色,可惜言之本质的“声”有点儿秘而不宣耳。

被装金的偶像

偶然到某地方作湖畔游,路过一大丛林,香烟缭绕,在掷钱叩头的扰攘中,我看见有一列新塑成的神像,虽是泥胎,瞪目,伸拳,或拿着有裂痕的法宝,正所谓“神采奕然。”但有的装金了,有的还在等待施主,——默默地似在祷祝它的幸运。事情是那末明显,装着金身的便有男男女女去焚香,膜拜,没有耀目的金衣的那样泥胎,虽善男子善女人掠“胎”而过,并不施一敬礼,更不用提收不到香火了。

我思之再三,方恍然,知道神圣是等待施主装金才能显现灵异,才值得有信心的人们顶礼,崇奉。

等待或盼望着施主给装上金身的泥胎,如果是“神”他将怎样的感到冷落与待遇的不平?

所以偶像的造成权永远是握在施主们的手中,不过是施主,他总愿给自己装金的偶像以最大的敬礼。

创作的力

被琐屑的事情磨折得心绪如一团乱丝,被勉强的酬对把精神分散得不能凝聚,在匆忙纷扰中,要写出精细有力的文章来谁也知道那是怎样的困难!忧愁苦恼的包围,穷困或气愤中,创作力一样丰富,因为有了“力”的提动。独有在庸俗的事务中纠缠不清,精神上有说不出的疲倦,怎有写作的可能?

文艺,说一定是有闲阶级的产物,那未免太狭隘了;一定是在精神平静中方能执笔,也只是见其一面。然而这究竟不是如办事务般的可以立刻“拾得起放得下”的,她需要注意力的集中,时间的从容,情感上有节制有次序的发泄,文字上斟酌的余裕。

“倚马万言”,世间即使有这样的敏才,但至少他要有倚马的时间与倚马时平静的心境,然后他的文字才值得一看。

“我”与那两只魔手

有深感有思力的人,不论他干何种事业,到何种地方,他对外界的事物会有他的认识与理解。譬如一枝百合花,在花儿匠手下,在卖花人的肩头,在商人的客厅中与在一位想象丰富印感锐敏的诗人眼前,它有多少的变化?长条的碧绿叶子,洁白的花瓣,芳香与形态,从绝对的客观上看去,只好还他是一枝百合花。她不是玫瑰,不是桃花,不是幽兰,也不是秋菊,她有她独特的形态与品性。然而世人能认识她与分别出她的特性,不过是这一点,此外呢?笼统地说,要看观赏者的主观何似;但“主观”这两个字便大难索解。十年前我的主观与现在有无差异?游行于大漠风沙中自己的所感与坐在都市的摩天楼上可能相同?又岂止此,一丝哀愁,卧听窗前的风雨,小簟,轻衾,初秋凉意,不寐中尝到的意味,与春江月夜时伴着情侣,在柔波上荡舟密语,这两个境界中对外物的观感谁也知道不会有统一性的存在。人总归是善变的动物,“时”与“地”是两只会耍魔法的怪手。它们把你颠来倒去,会把你以为是“千古不磨”的“主观”涂上种种颜色。话说回来,此中终须有“我”在。都在同一环境中生长大的儿童,毗刚,毗柔;热性,冷性,绝对不同。因之,他的情感的发动,理智的启发,——对外界的印感,如各在心头悬着了一面照见他自己的灵魂的明镜。所谓“个性”,所谓“天禀”,所谓“尔非我”,究竟不能太轻视了。不是吗?“上帝自上帝,我自我!”

不把“主观”拘泥地看去,却又不能从根本上消除“我见”的存在。虽然最主张中庸的人生观者有“毋固,毋我”的告诫;超世的哲人要证明法业的虚空,先去“我执”。“我”正是宇宙间种种矛盾的集中点,也是造成有情世界的一个力体。假使众人皆醉,我即不能醉也许要“啜酮哺糟;”众人皆在梦中游行,我不会做梦也许赶快去蒙头假寐。这么,世间不早就化成清一色,不早就没有差别相的存在?政治,宗教,文艺,教育,哪儿会一波一波地涟漪波动,造成这永久难有统一性的历史?

惟其必要“毋我”,可见“我”之潜在力;惟其要去产“我执”便可明白“我执”的权威。撇开多方面,只就诗歌与绘画说,字眼不只是那些?色彩不只是那几样?甚至是用一律的方法,是一种派别与主义下的作品,你随手打开一本诗歌选本,你随便评阅几幅古画,如果有永远统一与同一的存在,那不但你可以少用你的眼睛,也可永远休息了你的心灵。陶潜的田园诗与储光义的比比如何?再与范成大的比比又如何?同是浪漫派的代表诗人,同是叛逆诗人的主要分子,你读过雪莱又读过拜仑的诗,到底会有差别的感受?画宗教故事的画幅在欧洲的画院中触目皆是,拉斐尔与密郎琪罗的表现相比,你如果多少有点鉴赏力,一定会在你的心头有分别的触感,更不必提及石谷子与石涛的作风有若何的悬殊了。

“时”与“地”固然不会轻饶过人间的生活,与生活在这只魔手中的拨弄、指使,然时同地同,却仍有其不同者在,那便是“我”。自然,科学上说,将“我”来过细的筛一下看,当然有他的发生与存在的由来,并非神秘与不可解的怪事。

要认真的握住那两只魔手,却不要轻易地把“我”放掉,(其实你有时居心放掉,难免矫饰与虚伪,它会从容地跑回来的。)不须把所谓“主观”看得过分严重,拘执,或顽固,保守,但“主观”与“客观”正当配合,却是打开世界的秘密宝箱的一把巧钥。

缺少自己的真认识与理解的人一样能以生活,不过那只是葫芦式的生活。

不强重“主观”,才是“毋我”的适当地解释;要承认生活中的两只魔手,它们的力量和它们无所不在的“深入”。

大树与蚊

从凉台上平眺人家花园中的一行林檎树,除却有霜有雪的时季,它们的粗干,他们的大叶子,直立,茂密,一团团如撑开绿花朵的大伞,即不说赏心,至少可使你悦目。然而越到了它们的“盛年,”(时季)也越使我这平眺者感到烦扰,不是因为它们过多的茂荫与吸住眺望者眼睛的色彩,因为树列前面恰有一道污水沟。在霜雪来临的时季里水干涸了——活水的惹人烦厌还不及干枯的好!——可是大树也正在歌唱着落叶的哀曲。夏天才到,大树们生气旺盛,那前面的如死鱼眼睛的颜色的脏水也涨满了污池,浓浊,秽腻,像生了根似的不流动。另外还长养着毒恶的蚊,每到午后,绿叶底下便轰起轻雷般讨人厌的声响,虽是碧洁可爱的叶丛,也仿佛感受了疟疾的传染,在夕阳的返光中抖颤着。因此,当他们的盛年,我平眺的兴味越发减少了。不知是什么样的联想,夜间听见蚊的闹声,便替那些茂盛的大树发愁!虽然不会有损它们的直立茂密的姿态,然而想到是可憎的蚊繁殖的地方,便不禁有点异感。

淡酒

虽淡薄总是酒,“寒夜客来茶当酒,”只在意念上认为是酒,难免不自安,于是有我们的诗人的另一种哲学观了:“薄薄酒,胜茶汤。”当然,比以茶作酒,进一步;然而更有进一步的“慰情聊胜无”的办法;“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不只是薄酒,以茶当酒;以少许胜多许,这真是超绝的看法。以茶当酒,显见得还不了彻,多一番像煞有介事的累赘。然而随遇而安,藉达自慰,正是一个难关!自来评陶诗的,龚定庵却有所见:

“陶潜诗喜说荆轲,想见停云发浩歌。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已无多!”

至于要将是非忧乐两俱忘的作者,即这般如此说,不过聊以作达,或博览者一噱。若讲身体,力行,怕不是那一会事?超脱世间的烦苦,能不饮酒最妙,仍然得借酒,甚至薄酒也可。杯尽,壶倾,方觉出百年何为,聊得此生!究竟是不曾把火气打扫净尽,不免咄咄之感吧。

宁可“绝圣弃智”,不能“浅尝辄止”;宁可一滴不尝,却不能以薄酒自满。对付与将就正是古老民族的“差不多”的哲理。退一步想,再退一步!衰颓,枯搞,寂灭,安息于坟墓里,究竟在人生的寻求中所胜者何在?以言“超绝”并不到家;以言“旷观”却出自勉强,自慰。

“淡酒”只能使舌尖上的神经微觉麻木而已,它曾有什么赠予你的精神,有什么激动你的力量?

神秘

神秘这名辞,向与宗教结不解缘,不能质问,不能分析,——总之,是不要理解的东西都可蒙上这怪名辞的面网。古代宗教的受戒者,第一件要务,也是第一件信条,须封住口,沉默,不许泄漏秘密,便越法能增加信仰力。因不能知便不求知,“此地无银三百两,”神秘,——如果说有它的意义不过如此。本无可秘,却顽强地说有不许你知者在,于是善男信女便憧憬着想向此中搜求一点消息。既入壳中,他们又以此歆动他人,增高自己的价值,于是“神秘”永远在缺乏理智的人们的心中拥着疑云。

然而以神秘自诩者却永远(自己的永远)带着夸张而虚饰的面貌向人间作胜利的伪笑。

生意经

有人痛恨中国文字之不足用,以之表现新的事物,新的学理,尤其在翻译介绍上往往看着方块字没办法。但相反的例证亦非绝无。固然,有人烦恶中国人不懂幽默,更少机智的成分,便以为减少了人间世的多少“生机”。我对于这两种说法不敢尽信,因为有例证在,——自然这个例证是不为大雅之流所齿及的。

譬如流行的名词,(真够到雅俗共赏)“生意经”三个字多俏皮,又多深刻!“生意”下添一“经”字,很明白的与商业原理,商业行为,交易方法不一样。古老的说法,商居四民之末,原是见讥于所谓士林学者之口的。曰“奸商”,曰“大腹贾”,曰“重利之徒”,直到“海通”以后,还是有这样传统的观念。……然而“经”这近于神秘的一字分量有多重!书籍中的第一级是经典,儒者第一件要务是“通经”;甚至“经”之读否直到今日还甚嚣嚣于士大夫与政治要人的口中,(念念有词)心中。(毋敢或忘)“经”,一想到它,便立刻有一幅严肃板重的面孔在清流里映现。这如何会与“生意”二字连在一起?“通经致用”,文教之源,于今又与当年最轻视的商人手中的把戏合而为一,是否昔之君子摇身变为“喻于利”的小人?抑或“以美利利天下”此中自有它的秘诀,聪明人有了新的发现?

此名词的造成非同泛泛,创始者的联想与观察的周秘,敏锐,如果他来写文艺作品说不定是天才的流亚吧?

一本万利,花样翻新,吹嘘,迎合,夸诱兼至。“致用”多方,非善于“生意”又知“经”之根本义者不办。你只会佩服造名词者的聪明,你已经是一个难于救治的“笨伯”了!

一朵云

一朵云在崔巍峰峦上,在原野上,在密林上,在疏星淡月的夜中,它在你的心头点上了什么颜色?一朵云,正当孤舟远去,绿波照影时它飞来了;当花影披拂,良朋对酌时它飞来了,当风沙漠漠,独上残破的古垒时它飞来了;当哀笳夜动,战士不眠,草根里的秋虫凄叫,梦痕随着月影飞渡关山时它飞来了。无论你是有如何的主观,认识,对于它能作一例的看待?它的动,它的形态与它的颜色,随时,随地,随了“我”在时间空间中感受的不同而异其观念。

从一朵云的变化中,它已把艺术理解的消息透露出来。

贩卖的面具

用污血写成的廉价招贴,贩卖着种种道德型的面具:无论是枯蜡色的哲学家,披发张口的壮士,若把事业挂在脸皮上的社会运动家(这不恰当的名词)等等,那些面具是只许正面看的——本来面具只是面具而已!

踪迹

雪夕,一只白毛的狐狸轻窜着身体越过园地,篱笆,向人家的厨房中偷吃食物,在饥困里它感到满足;黑暗里它敏于利用它的狡狯。人家方做着迷梦慰安着自己,又是密雪掩盖了一切的冬夜,它轻轻地来,又轻轻地去了。

但因为有密雪,第二日人家从它的尾巴的拖过处却更容易找到它的踪迹。

手上的血痕

谁相信他的手上没曾有过一次血痕,他便是可“祝福”的人!但就使他自己有这样坚定的自信力,他便能够“祝福”他人吗?惟有过血痕者他才知道血的价值,也尝过心之灼热与力之跳动的人生的味道!

惟“圣者”手上没有血痕,但他的全身是在血水里洗过的。

祈祷的公式化

如把祈祷变成了一种有意的公式:走路,吃饭,睡觉,非把公式演过便以为精神身体毫无着落,虽然着魔,还可谓“迷”于所“信”。独有把这样公式在大众的瞻望中,在香烟旺盛时,在有意对善男子善女人宣示祈祷的权威时,履行起来,便令人有毛发森然之感,同时也能使你明白这公式后面的数目字,觉得爽然。

此生

对于过去依恋的情重,对于来世(用宗教上的习语)超生的希望盛,盈于彼便绌于此,密接两者间的许多点他们便不易捉得牢了。惘怅迷离于当年,现在有的是颓然之感。把虚空的未来填满了美丽的花朵,以为光在那里,善在那里,光荣的自由也在那里,当前的日子只是对付与敷衍的,不得不将就度过去,……这其间能产生力吗?信与勇敢吗?

“生”要好好的知,“生”要好好的珍重。“他生未卜此生休,”多情诗人的句子有时比伟大哲人的说教有更多的启发赠与我们。

狭隘的情调

在言谈中,态度上,人与自然的接触,及事物的联系上,……过于狭隘的情调虽有其单纯精当的好处,却难免有“局促”之感。(用狭隘二字形容情调殊不妥贴,如换作“淡薄”,“疏宕”,“松散”等字皆难包括此意)。“细琢细磨”自是造成精美艺术品的基本功夫,但过于求细了,造成的物品是玲珑有余,朴厚不足,往往失却了浑然,伟大,深重的特质。容易像一朵娇丽的花惹人怜念,一杯香醇的酒使人陶醉,却不给人以活跃的广大的感动。一朵花,不是拈起来由微笑着的体会中能悟彻佛法吗?一杯酒,不是在微醺的状态中能认识人生吗?这另是一回事,一般人自办不到,他们大都须从整个的形象上,从具体的接引上去寻求直接的了解。

中国的旧文学中曲折,委婉,细腻的狭隘情调的表现,与作者对这样表现费上功夫,精神的“细琢细磨”,真是不胜枚举。一瓣落花可写若干字的长调;一片榆钱可以有几首律诗,在诗词的体裁中,随时打开一位作者的集子,便能指出例证。从极微极细的地方着想;从无可著录的方面索凑资料,巧呢,自然有的,有的还真工。“挖空”的文字本领,(不是有所谓“挖空才子”的未名吗?)与西洋文艺作品比较起来,他们也许觉得可以自傲?(旧文艺作品中有许多简直与八股文一字题或截塔题的文章是一例,那非硬做,强扯,会“挖空”不可。)也因长,把所谓文艺的要务——思想与对人生的观感,都拴在一个狭隘的笼子里。“临风对月,宠柳娇花,惜别伤逝,听水观雪,”纵然受为文词是如何的婉转,细腻;如何的巧譬,善喻,伪相“细琢,细磨,”除却那一点点狭隘的情调给人以轻柔模糊的微感之外,更有什么力量可以找得到?(自然有例外。)

文字艺术的如何应用,与作者的思想有不可抹煞的关连。所谓“铁板钢琶”的声调,与儿女喃喃的情话是万不能调谐的。艺术作品的外形正表达着作者内心的刚柔;厚重与轻淡;激切与沉静。“诚不可掩”,只要他不是一个居心骗骗读者的作家。

自然,我们不是看轻琢磨的工夫,不过不要因过分琢磨徒炫外表罢了。

一切事中庸既难办到,也少意味,但从事于文艺的作者,怎样能防止把自己的情调全拴在狭隘的笼中,而又不粗犷不空疏,不见力竭声嘶东掩西凑的状态与痕迹,粗中有细;“细琢细磨”里却不乏浑厚伟大的感动。

这不是一个值得想想的问题?

人头的装饰品

把仇敌的肢体、骨干毁坏了,还要制成一件艺术品,挂在墙壁上面,供在案头,龛子里,初时也许是为解恨,为发挥残忍的兽性罢?但日子久了,将传统的报复观念加上了审美的情绪,于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把发剃光,眼睛挖出,舌根拔掉,髹漆了,装上假眼,假舌,撑开口露出巉巉的利齿。当他们围着柴火,唱歌跳跃中,抬头看见这种陈设品,生欢喜心,还是动憎恨感?野蛮部落有这种玩具的(实在除玩具外还有其他的意义,因行文之便仅举此二字)。止是一族与一个地方,在各国的大博物院中是可以看得见这等怪异的艺术作品的。

对于最亲爱尊重的人死后可以供鸟兽啄食,对于自己的身体可以刺纹,镶嵌,道德观念与审美观念中掺合上奇奇怪怪的宗教魔术等思想,那么,毁坏仇敌肢体,还要将他的身体一部分变成厌胜品,装璜品,没有什么可怪?“任何人他要发见了他倦于他的理性的习惯的利用,便欣然地把他的热情变作消遣了。”在有文化的社会中尚且如此,何况是未开化的蛮人。起始是为了纪念战胜,为了永久的报复,及至这习惯的利用久了,便发生出审美的观念。(自然这里是不能用“理性”二字的。)

艺术起源于游戏固然有道理,而审美的种种活动,实与原始的宗教观念有密切的联系。不过,我们却也不要忘了装饰的重要意义。

若把道德与美感视为有不朽的真理,那真是笨伯。正如饮食衣服的进化一样,是随时随地互有差异。但此中亦有统一性在,便是道德观与美感二者,人类存在一日,它们也存在一日,不过标准有所变迁而已。

谁都知道宇宙中善动者莫若风:动于水上的是“风潮”,“风波”;动于季节中的是“风信”,动于人体中的是“疯狂,疯颠”,(这意思是从“风”字化出来的。)而最妙的文字——也是口语吧,是“风致”与“风趣”。这四个字形容人的神态,言谈,意味,都与呆板迂阔等字成反对个。因其活动,飘扬,因其有神有味,使人想,使人急,使人觉得有点儿别致,使人容易受感。它不会是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总之,是与“动”有关,所以“致”与“趣”上都加一“风”字。

因此正可证明一件艺术品或一段文字,形象上,意义上,如果一点点灵活有力的表达——动的力——没有,根本上便不易使人想,使人急。……“风致”,“风趣”,绝非单是指的轻佻,浮动,被一般中国才子用惯了,容易向这一面想,那是一个最大的错误。

悠悠然的鉴赏者

如果把一只枭鸟当作艺术品看;猫形的耳朵,瞪圆的尖眼,配上黑白相间的羽毛,何尝没有它本身的调谐与匀称,何尝不能引起你对动物美的鉴赏。但不知怎的,联想到它的恶性,它的难听的啼声;联想到传言中的它的“不祥”,虽是对着枭鸟的画图与泥造的模型,也觉得不自在!除非如抱着死人头骨的庄生那样“齐物观”的哲人,无论谁怕都有点憎恶之感吧!

憎恶比恐怖还令人难堪,恐怖可以加强自己的胆力,可以感到对象的威力,但憎恶呢?例如在不快意中即看过枭鸟的“假象”……最好你是一个连联想也不会有的鉴赏者,那你便可悠悠然地在它的瞪目竖耳的形象之下把自己忘了!

“古生代”或“新零代”

骷髅,从小山下的土崖旁被连日的豪雨冲出土穴外。

它藉了大自然的恩惠,拨开窒息以及遮塞眼窟的泥土重见天日,全体清凉,“灵明”从没有脑髓的骨窍里向四处发送。同时复活后的狂欢使它忘却自我。

驰逐在空无所有的大地上,连个蓬棵也触不到,更无任何微小的生物能够阻妨它的自由。

“啊,啊!这是人间世界的第一次大解脱,清而且雅,多安闲,多平静,多太古化呀!太古还不行,有点近乎‘人之初’的前一时代!更远点,更远点,‘中生代’?否,简直是那些傻学者们所说的‘古生代’罢!年光倒流,且不必计算真是几个万万千万……年,今天,却变成自个雄长的世界。像是记得死前若干年(不值记的小数年岁)曾经被自傲的博学老人向脑髓——多软多粘附的可怜液体——灌入好些无聊言辞,独有一句话仍然保存在空空的‘灵明’府中。是‘古生代’或者只存着些单细胞的东西罢,高等的生物一无所有!

“啊,了!寄在叫做‘人’的体上,那时我不是最最高等的生物么?‘高等的’些什么?……

没有一朵小花的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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