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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王统照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7

《欧游散记》

作者: 王统照

内容简介:

1934年,王统照出国去欧洲。他先到伦敦,在大英博物馆阅读、抄录资料,又去剑桥大学研究文学,之后去非洲,游历了埃及,再回到意大利。后来,他的游记汇编为《欧游散记》出版。不过出于战争的原因,大部分篇章都遗失了,《欧游散记》只剩下17篇文章,分别是《失业者之歌》、《旅途》、《华侨教育之一斑》、《“拉荒”》、《三位黑衣僧》、《厨工的学校》、《工人与建筑师》、以及《荷兰鸿爪》中的10篇文章。所以,本书只包括在旅途、在荷兰(详)、以及在英国(只有一两篇)。

失业者之歌

不要为他们的眩耀的城市外表蒙蔽了你的观察,更不要只看见那些丰富、整齐的装扮而忘记了在绅士,淑女,商贾,流氓……脚下有另一样的人群。建筑的伟大,音乐的铿锵,漂亮衣服的男女,华缛奢靡的大旅馆,如长蛇阵的汽车群,性的挑拨的影片,剧场,俱乐部,大公司。……更高尚的尤其令每个旅客所赞赏的是艺术品:古代的王宫,罗马式与峨特式的礼拜堂,美丽的雕刻,丰富的绘画。总之,那些说是表示着文化生活的一切东西有一种分享的魔力向你诱引。因为它们使你感官快慰,使你心血活跃,也使你觉得清高,伟大,骄傲。

然而一个深思的旅客除去看见那些物质生活的表面,与艺术的真赏之外,他可以将历史的前页反转来读读么?

不看历史,他可以分点时间将现代的人群生活的各方面想一想?

八月初旬的一天是礼拜六,因早被友人约定到午后去看在雷近特公园(意即摄政公园)开演的《仲夏夜之梦》。先与S君乘公共汽车往伦敦市政厅的教育处定购教育照片,S君是久在教育界服务的,他想将伦敦小学校中作业,上课,演剧的照片买几十份回国去作为资料,约我同去办理。

及至这件事情办妥之后,已快近十二点了。离开这所伟大的建筑物,沿泰姆士河南岸走。十分晴暖的天气,种种车辆由桥上经过,满载着游人与从各公司下班的男女。时间不早了,我们来不及在河边散步,浏览风景。由威士敏司德的地道站乘车到雷近特公园站,乘客比平常的日子加多。他们很兴奋地由工作的地方下工归来,或者携带什物预备出游,或是往电影院去挨号购票,松弛了六天工作的劳困,无论如何,礼拜六的下午他们总得好好安排着去寻找享受。我们出了地道站,找到一个小馆子吃了一顿午餐,便往公园中去。因为小馆子隔公园极近,走起来不过十分钟,我同S君缓缓地拐过街角。忽然来了一位穿粗蓝衬衫的中年男子向我手里塞进一张印刷物,标题是:

Written by an

UNEMPLOYED

EX-SERVICEMAN.

以下是两个Pages的诗歌。我明白了,从袋里掏出了几个便士送他。一声谢谢,他又抱了那一叠的印刷物往别处去。他是个高个儿,瘦子,红脸皮,胡根不短,旧皮靴,青粗呢裤满带着伦敦街上的尘土。

正横过汽车奔驰的大街,不能细看这告白中的意思。走到公园的沙道上,我才得粗略地把这篇动人的诗歌看完。

“Today our hearts are full of woe, our heads are bent in shame,”这两句沉痛的诉语是多么有力量,多么动人!

这完全是一个失业者求助的哀歌,然而他们都是欧战中捍卫他们国家的壮士。幸而不曾暴骨疆场,从炮弹,刺刀之下挣扎出生命,直待到大家停战得回故国。现在呢?他们失业了!素以繁盛之邦自诩的“大英帝国”,竟没有这一般当年拼命为祖国争光荣的中年人吃饭的地方,——其实他们是要求工作。

时过境迁,那个四年又四分之一的恶劣,残酷,人类用他们的智力与体力互相屠杀的战争完结了,死者,伤者,疾病者,合计起来是一个可惊的巨数。然而在人类扮演惨剧之中,被引动,驱迫,以伤以死的男女,试问是社会中哪一层人居多?另有人则借用国家的威权,控制着社会的力量,财富,以种种方法鼓舞那些青年去拼命,争光,又发给他们一张无期兑现的支票:什么更新的社会制度,改善的经济状况,……尤其重要的是失业者之消灭。

然而时过境迁了!政客们口头上的恩惠随了私人利益,党派垄断以俱尽。人人以战后新时代相望的,也都失望而去。由于加紧的商品竞争与企业者的私图,遂至经济制度日趋紊乱,而一般人民的生活愈加困苦。……到现在,高度的军备扩张与互相猜忌的国际形势,正在预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各国失业者日渐加多,他们经过欧战的教训与当前的困苦,更感到弱者的悲哀。

不是么?伦敦,巴黎,罗马,柏林,那些或觉得如地上天堂的大都市中,流浪的无食者,乞人,残废无依者,只要你不是终天倚在汽车里,或常常闭藏于图书室中,你住的日子略多几天,你就会从那一层的人民身上,从他们的目光中,找到这些虚张声势,“血脉偾兴”地所谓“列强”的病源。

在伦敦的中等街道上常常有面容憔悴,蓬发粗手的工人来往徘徊,或是顺街疾走。到处想找点小机会可以弄到这一天买面包的便士。我遇到不止一次了。他们搭讪着同你说话,给你引路,末后要讨几个。其实比起那些站在小饭馆门外手托火柴等着舍施的乞人尤为难过!因为这些徘徊或疾走的失业者,有很好的体力,也有工作的经验与技能,他们还不肯作一个社会上的废人,向人前求乞,也不同残废者只望着别人可怜的同情,然而他们拿什么吃饭呢?

他们有精力,有技能,有历练的头脑与两手,却不能凭空去拿面包。

为了这张呼诉的诗歌,我想起了种种的事。

沿着平铺的沙道向前走,两旁的长木椅上有些心情闲适的男女带着小孩在那里享受八月中的阳光。青年的恋爱者用潇洒的步法挽臂并行,交谈着他们的密语。草地上有几个十多岁的学生打球。转过一边,往演剧场去的人特别多,虽是平均得花四五个先令买一个座位,而且还是露天演唱,得借重呢帽遮蔽日光,然而人特别多,尤其是妇女。本来莎士比亚的大名擒住英国人的心。他们认为到公园中看看这些情节变幻怪有趣的男女争情的名剧,是高尚娱乐之一。妇女们带着廉价本的莎翁剧本,平静温和地去赏鉴司考脱小姐去的荄米亚(Hermia)与艾温思先生去的莱散呆(Lysander)。过去的贵族社会的梦幻,恋爱的游戏,插诨闹笑的松散趣味。……也许有些真诚来看戏的人,在心中充满了对人物的同情,与叹赏那伟大剧作家的“意匠”。

就像这露天剧场的老板自己的告白:“……听众由于时间的限制只能看到最可爱的大树,灌木,与露天的布景;而在戏剧的本身上以及艺员们的扮演上,听众便重返于过去的形式,恰像在伊里莎白的时代中的式样,只有一次便可牢牢记在心上了。”是啊,就是这点引动力,使许多男女来看看伊里莎白时代的人生。而莎翁笔下的伊里莎白时代的人生可有好多王子,爵爷,公主,侠士,仆人,小丑,……与他们的高贵,骄纵,爱娇,滑稽,悲哀与欢乐。……

又一样的时过境迁!过去的生活,过去的趣味,过去的教训与风俗,遇到历史的压力都成粉碎,只能在扮演中去寻找鉴赏。——自然,伟大的作品过时仍然有其价值,但,无论如何说,时代是变了,——而多数来此观剧者又只是为的娱乐。

这不是明白的对照?街头,巷尾,无业人借着沉痛的文字向行人哀诉,而绿树荫下正扮演着过去的有趣的喜剧,以博那些快乐男女的赞赏。

二十年前说是为爱你们的祖国在战场上作血腥的沐浴,活该!是国民的义务!但二十年后的今日,城市的奢华,绿酒,红灯,管弦,酒肉,以及什么制度,法律,种种的束缚,经济,政治,种种的窘迫与谲诈,有什么呢?残废受伤的老人脱帽乞食;流离失所的壮士,连找事情吃饭也不易办到。是呀!他们控制着物质的发展,他们也懂得用精密的科学方法处理社会的事务,他们更以最高度的文化互相期许。

然而现实的暴露是有力的铁证,那一段悲凉的诗歌比起报纸上长篇的记载尤易令读者为之激动。

那是一九一四的八月间,

我们的土地在恐怖中被掠夺了,这最大的恐怖曾经看见。

那完全是想不到的,我们都惊慌着跳起

才知道老英国与残暴的日耳曼人发生了战事。

“英格兰的防护”这喊声叫起了每个忠实的男子,

我们回复了她的命令,——保护她被人侵凌,

去为正义,自由,公理的原故战争

我们集合起,围绕着“联合章旗”;反抗日耳曼人的暴力。

我们的母亲,妻,爱人,向我们说了她们最后的再会,

送我们到辽远的地方,去战胜或者战死。

悲痛塞满了她们的心,眼中满含着悲伤泪,

祈求全能的上帝保佑我们在未来的日子。

舍却了我们的幸福,离开了我们的和平家室,

与我们的十分相爱的朋友越波涛而远适。

抛开了合适的职业,我们的国家得要防御。

凭着我们心中的希望与勇气去战到残酷的末日。

是啊,我们忍受着痛苦经过那末长久与不幸的时光,

在你们的国家中保你们平安,我们再干得一个样。

当终了时我们全是些英雄,可是如今战事过去了,

为“我们曾为人效力过”我们乃排门求望。

假使明天战事爆发你们要说:“这里是你的枪枝,

回去为我们流出你的血,直到获得胜利;”

“你们干吗这么自私?这时候把每天的面包给我们呀,

或在我们的热血流出之前那种种情形已能允许。”

我们可怜的老母,姊妹与妻怎么样呢,

为她们的自由与生活把我们舍往战场?

现在她们在困苦中她们的心意痛伤,

全靠着我们这些生物才能免却饥荒。

假使还为你们作战保你们平安与稳固,

你们安卧于羽毛床中我们却躺在土地,

沿血染的前线枪子与炸弹把我们包围——

战潮过了,你们能助我们去当住这等冲击?

现在焦急充满了我们的心,我们在耻辱里低了头颅,

躺在水沟中什么没了只有一个名字;

在铺道上画出种种画图,也磨碎了机体,

从同情地善心中去求一个尊敬的便士。

小孩子怎么样呢——他们瘪着肚皮能够受苦?

你们能以衣食相助——他们的爹爹被人杀戮?

你们真不能反对我们“按照教律”,

我们恳求些必需的援助。

对你们的雇主说一句——给点事情我们能做的!

向前伸伸你们帮助的手——种种位置现在很少有,

把一切的寄生虫驱逐去他们一丝毫都不在意;

当我们——这些英雄拼命时他们在平安里藏起。

我们的恩给金已经用了——我们能倚赖什么呢?

记住这一句古语:“于今补救还不算太迟;”

给一点小小的但要常给——你们可得到相当的报偿,

愿你们有福了,我们要恭谢天主。

别的心太狠或是自私,把你们的心现在开放吧;

快快作冤苦喊声的答复,帮助一个失路的游子:

解救了我们的不幸,如今巨炮的吼声已息,

救世主他将引导你们往他的平和的天室。

这一首粗壮的诗歌不能算是激烈的抗争,而是哀鸣的求乞。“给我们以能干的工作”,“女人,孩子,都等着我们吃饭,”这类话之外还得加上宗教上的祷祝,如同“老爷,太太做做好事有你们的好处呀”意思一样。

不必说根据什么道理以鸣不平,只是饿极了申诉前功以求后效!……然而一般正在想尝尝梦幻般的伊里莎白时代生活趣味的男女,有多少人会被这种粗纸印刷品的申诉诗感动?

又是一个对照,用精纸彩色印的女伶们的脸蛋与奇异服饰的剧中人物的大本子,那不是标明六个便士的定价吗?封面上有一行大字:

“露天剧场纪念品。”

每个顾客从年轻的“女招待”手里买来一份。

旅途

除掉几位一同由上海来的熟人之外,所有的旅客都是一样陌生的面孔。经过两天甲板上与吸烟室中的交谈后,各人的职业与远行的目的地多半都能明了。自从意大利邮船开辟了到上海的航路以来,中国向欧洲去的旅客搭较为迅速的意船比乘英法船的日见增加。这一次在同等舱中中国人便有三分之二:公费私费的学生,各省专派去调查实业教育的职员,商人,很热闹,每到晚上言笑不断,又是旅途上初遇,到遥远的地方去,自然有点亲密。

正是船抵香港的头一天,晚饭后,三三两两在闲谈着些不著边际的话。有几位是往南洋去的,一定在新加坡下船,很高兴地说:“路程已经一半了,可是你们还早得很。”是的,即到新加坡还不过海程的三分之一,心里惦记着印度洋的风涛,又回念着国内的家庭,戚,友,与各种事件,任是谁难免有茫然之感!

虽然船上的饮食颇为讲究,一想,早哩!常是那样的西餐便不禁有点怅然,但我在这两天里反感到心绪渐渐宁贴。因为这次的远行曾经挫折,虽是从年前就计划着,中间因为旅费与其他问题已决定不能成行,启行前的十几日,忽有机会可以去了,便重新办理一切:护照,行装,以及说不清的个人的事务。直到上船的那一晚上为止,身体与精神没曾得过一小时的安闲。虽是陌生的面孔,虽是远旅的初试,但一想这是暂时摆脱一切,去看看另一样的社会,反而觉得十分畅快。除了吃饭洗浴之外什么事情都不忙迫,比起未上船时的情形,劳,逸,躁,静,相差到无从比较。又幸而风浪不大,躺在椅子上对着白云,沧波,什么事都不多想。

凡是旅客们大概都耐不住长时间的沉默,总欢喜彼此闲谈。灯光下各人找着谈话的对手,海阔天空地谈着种种事。当我从吸烟室穿过时,看见一个学生服装的瘦弱青年独自据了一张方桌,孤寂地坐着,不但没人同他说话,那张桌子的三面完全空着,并无一个人坐的与他靠近。在满屋高谈声中显见得他感着过度的寂寞!我便坐在他的对面,彼此招呼之后,我们便开始作第一次的谈话。

“哪里去?——南洋么?”我猜着问他。

“是,南洋,新加坡,先生往欧洲去?”

他的话不难懂,然而并不是说的官话,从语调中我想他是江苏的中部人。

“你是哪省人?……看年纪很轻,到新加坡有什么事?……”

他的微黑的脸上现出淡淡的苦笑来,“先生,不错,我才十八岁,家住在江苏的江阴。”

“啊,江阴,那不是与清江对岸的地方么?”

“那是小县份。我去新加坡找我母舅,——他在那边的华侨中学里教书。”

他的言谈从容,态度沉静,虽然不免有一层阴郁的暗云罩在脸上,然而无论如何,能看得出他是一个受过好教育而无一点浮夸气的青年。

“那末,你去,……”

“去,是他——我母舅写信叫我去的!因为我去年夏天在县里的初中毕业,再升学,不能,闲着又怎么了。家道呢,原是种田的人家,不过自从我父亲前些年死去之后,便把田地租与他家,——自己种了,吃饭还能够维持,可是我母舅来信说:年轻,在乡间尽闲着也不是事,叫我去到他那里想法学点英文,好干小事情。”

“家里还有多少人口?”我对这么诚恳的青年便不客气地详细问起来。

“一个姊姊出了嫁,现在除了我就是我的祖母与我的母亲了!”他呆望着门外夜涛的眼睛中浮动着一片泪晕。

“啊!祖母,母亲,连你才三个人,真是太清寂的生活呀!……”我对答着他,即时也记起了自己在童年时代家庭中的情形。

“唉!她年纪快七十岁了,……我祖母,自从先父死去,她越显得老了,不到一年头发便全变成白色。……我母亲也有病,幸而她才四十几岁。先生,我这次出来……”

他要说下去,或者觉得是有点兀突吧,便把话停下来,一只手抚摸着桌上的咖啡色的薄绒桌衣。

“我晓得,我也是自幼小时便没了父亲的人!不容易,想来你这次出门还是第一次?”

“头一次离开我的家乡,先生,……不是有我母舅在那里,我母亲是不会放心我去的。我走时费了不少的事,凑到二百元钱,……”

“幸是你家中还来得及。……”我虽然这么说着,可是正在想象中绘出一幅这青年游子临行时与那两位孤苦的女人在门前泣别的图画。

“唉!现在什么都不容易换出钱来,米价又那末便宜,……可是二百元到上船时便只余下不到六元了!……”

“江阴到上海路不远,做什么花费去?”我疑惑地问他。

他见我颇为关切,便把在上海时托人办护照花去一百数十元的事详细地对我说了。原来他是头一次到上海,又没有一个可靠的熟人,护照怎么办法,他毫无所知。不知如何转托人说是得往南京去办,于是那代办人的种种费用都有了:路费,衙门中的花销,吃饭,汽车,……及至护照到手,这青年的学生却把由家乡带去的钱用去多半。这无疑是上海流氓的生意经之一。本来护照由上海市政府可办,何须一定往南京去;更那里有如此高价的护照费。我听完后不禁再追问一句:

“那时你到寰球学生会去托他们办也不至如此吃亏。”

“我不知道这个会,因为我对于那么大的上海是毫无所知呀。……”

他紧接着把眉头皱起,声音也低了好多,“以外便是旅馆费,买船票,做一身白色粗哔叽的学生服,……好歹能够到新加坡吧。上船后,……现在还剩下五元与几只角子。”

“过了香港再有两天便到了,船上不用花钱,你尽管放心!”我只得这么安慰他了。

“但是,……明天一早到香港,我听沈先生说,可以发电报去,到南洋时有人接。我也记起来了,从上海走时并没给我母舅一封信,——其实写信也来不及,他不知道我哪天准到,坐什么船。先生,在上海我已经是什么不懂,外国人的地方——新加坡,如果我母舅不来接我,英国字我只认得几个,广东话讲不来,而且我母舅教书的学校是在新加坡市外的芙蓉,听说还得坐两点钟的火车。……这不是困难的事!我下了船一个人不认得,一句话弄不清,又没有钱,……所以我母舅不来接我,我真是一点法子也想不出来!……地址我这里有,据沈先生说,打一个电报去得合四元多的大洋,下船时又得给外国,茶房几元,我愁得很,那里想到!以为上船后便用不着什么钱了。”

“是不是要往巴达维亚去的沈先生?”

“是呀,我与他住在一个房舱里。”

沈先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教育家,他曾在江苏与别省的中学有十几年以上的教学经验。这次也是由新加坡上岸转往荷属南洋的华侨学校任职。从他的沉静的态度与恳挚的言谈上,我便知道他是个良好的教师。在头一天我同他谈过一小时,所以这位青年学生提到他我便知道了。

“出门的人钱是一时也不能缺少的,何况你这次的出门太不容易!……好吧,我上船时还有几块现洋,本来预备在香港或有用处,这一会我下去取来送你,可以够打电报的费用。都是为客的人,能够相助的,你也不必客气了。”

“先生!”他的眼睛里泛出感动的光彩来,“谢谢你!我什么不说了,……请你给我一个地址。”

他从衣袋中掏出笔记本来要我写。

“不,我到欧洲去还没有一定的住址哩。”

他又要我把家中的地址给他,我写好,他把笔记本慎重地装入袋中,接着问我往欧洲去的目的,同行的人数等等话,无论如何,他现在觉着快慰得多了。

回到舱里取了一张五元的钞票,——这是我上船时除掉把钱兑换成汇票外的零余。——重到吸烟室中送与他,他诚恳地接了,只说,“日后总得兑还先生!”

这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室中人渐渐散去,这位学生也回到他自己住的房间中与沈先生商量明天打电报的事。

与这位初次尝试到流浪于旅途上的青年谈过了“一夕话”之后,我在甲板上靠着船舷,静谧中引起我的回忆与想象。

谁没有一片真纯的爱子的心!何况是从幼年时失去了父亲,为了期望这孤苦的孩子长大,饮食,提抱,当然费过那不幸母亲苦痛的心血。及至十几岁以后,便不能不为这青年人的将来打算,无论怎么说,在社会制度还没达到儿童公育与废除家庭的阶段,即使是一个愚笨不过的妇人也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孤儿能够成立。不必希望他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不要下流了,好好地做人,”她才觉得对得住自己的苦心。尤其是中国的家族制下被压迫的旧妇女,假使不幸死了丈夫只余下幼小的孩子,这“寡妇孤儿”的苦况不是经历过的人怕不容易想象。也因此,受着这样磨难的母亲对于孩子比一般处境安乐的妇女便大不相同。……

这缪姓学生的家庭状况,虽然他对我只是淡淡的述说几句,恰如读到真情流露的诗歌,我是能体味其中的苦趣的。她,——他的母亲,能以凑备旅费打发这十八岁的孩子单个儿向南洋跑,情愿在乡间陪伴着那残年的老婆婆过苦难的日子。想想她给他装办行李时间的滋味;想想她在初黄的柳枝下送孩子第一次远行时的泪眼!她心里藏着些什么事?期望这孩子的将来,——那一点真纯的爱子心肠如何发遣?……现在呢,她大概在床上做着一个忆往的梦境吧?大概暗暗祝祷着她的孩子身子很健适,意兴很活泼地到了自己的兄弟的住处吧?

我替人设想着,同时记起我在幼年头一次出门时那一个下午的光景。

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但我没曾忘过,而且每一次想起如同展开一幅色彩鲜明的绘画。自然,前若干日便有了出门的计划了,可是直到那一下午,我母亲并没与我说过几句关于出门的告语。那正是十月初旬的晴明的秋日,大院子中的日影从东边落下来,渐渐地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砖地上映着斜阳的明辉。一只花猫在门槛旁边,懒散地抬起前爪蘸着唾液洗自己的面孔。阶前的向日葵,——那碗大的黄花正迎风微动。我的祖母——她是子女都已过世的老妇人了,现在只看着我与三个姊妹在我的母亲的面前。——吸着长烟管,正在与我母亲说话。我在廊檐底下走了几个来回,觉得像有些心事,知道今夜须早早动身,好赶距离七十里路的火车。关于应带的行李自己不知道收拾,母亲与一个老仆妇,还有一个女孩子,从昨天便给我预备好了。有人送我到那个大城中去,走路也用不到自己费心。但我缺少什么呢?想不出来,久已希望着到外边去的志愿已经达到,然而在这临行的头一天,幼稚的心中仿佛填上了不少的沉重东西!

捱了一会,踱到屋子里,在光漆的方桌一侧站住,沉静地不说什么。她们看看我,把谈话中止了。旱烟的青圈浮在空中,迸散了一个再现出一个。还是坐在椅上的母亲慢慢地先说了:

“你的行李都已交与贵林了,他从前走过很多的路,错不了。到省城去,有什么事不懂的问你大哥。……”

原来我的堂兄那时正在省城的法政专门学校读书,还有几位同族的兄弟也在各学校里。

她停了一会,看看我,又说:

“你走了,你妹妹们还请先生教着她们上学,她们,……小哩!……”

以后她不再说什么了,类如自己当心呀,天气不好穿脱衣服与饮食的注意呀,我母亲在我头一次远去的时候反而一个字不提,就只是那几句慢慢说的话。

就只是那几句慢慢说的话!——对一个孤苦孩子头一次离开了自己说的话!……然而我那斑白头发的祖母已经把脸低向着雕花木格子的墙角了。……话再不能多说下去,我低头答应了一句:

“放心,……我知道了!”

回忆起我比这个学生还小四五岁时自己头一次出门的况味,……他更是孤单,从家乡中跑上往外国去的路,比起自己来又如何呢?

天空中星光闪闪,远送着这只轮船向天涯走去。深夜的暗涛载了许多人的希望与悒郁,随时默化于他们的心底,……浮动于他们不同的幻梦之中!

第二天的下午,我在船面上的起重机边又遇到了那个缪姓的学生,他笑着说:

“沈先生上岸时把电报打了,还是他给我写的英文电报稿,没用到五元大洋”。

“这你可以放心了。”我也微笑着。

又过了两天,船抵新加坡时,我遇到他站在头等舱的客厅门外候着查验护照,交人头税,我被同行友人催促着便先上了岸。

以后在这只船上便没有了这个青年与那位中年教师的影子。

又过了七八个月,我在伦敦接着一张附于家函里的信笺,上面写着:

××先生大鉴:迳启者,前由舍亲缪某在旅次向阁下借银洋五元,今特交邮汇奉,至希查收为荷,并致谢意!

专此即颂大安。

徐某顿

这信笺证明那个学生是安然地在他母舅那里了,我很高兴,希望再有一次能够遇到他!

华侨教育之一斑

走马看花式的观览,原是什么也认识不清的。从另一方面说,因为远客路过,受时间的限制,对于特殊情形注意力的集中,也许比本地人来得强。可惜这只康脱柔佛号的邮船因为赶着二十三天一定的旅程到达威尼斯,故经过各埠大都只有半日的停泊。除却上岸与须及时赶回之外,没有多少工夫。但机会在人间是多的,我经过的香港与新加坡两处总共不过在岸上十多小时,却对于华人教育稍知一二。

香港与新加坡(Singapore)同为英人经营东方之根据地,但办法似微有不同。因为香港究竟是从中国人手里强要过去的,在那里对岸九龙有铁路可达广州,有轮船能通到广东福建及各处。凡是中国人,提到香港,谁也会想到它是广东的一个重要出口;但又一想,现在属英国了,便下不得转语!英国人在这里似乎故示宽大,例如中国人上岸用不到护照,中国的达官贵人可以时时来此作被保护者。而对于广东的资本家更尽怀柔操纵之能事。他们在这地方尽心尽意对付中国人,好永久握住英国货物进中国的枢纽,又可借此与别国竞争。至于新加坡可是另一种情形。虽说全埠六十万人口中华人竟占有五十万,然而除此外还有散处在各小岛的马来人,黑人,印度人,种族既很复杂,而文化的程度更不齐一。英人虽握有统治的全权,处理起来并非易易。据说新加坡是种族最复杂的地方,红,黄,棕,白,黑各种人皆有,言语歧异,风俗各别。英人要加意管理这些被管理者,煞费苦心。何况新埠是南洋要地,东去香港,西往哥仑布,交通便利;而港口弯入,岛屿环回,又是英海军的重要根据地。英人近年也感到日美海军的威力,曾开海军会议于此,足见除商业的竞争外,在此处,他们的处心积虑是另有所在。

单就华人的教育说,香港有久已著名的香港大学,誉之者以为足与英国本国的各大学媲美。实在他们每年花去二十余万镑,一共不过教授百数左右的学生,他们有什么目的?也许在英国文字的势力下养成几个科学者,能够为中国社会服务。但我想这怕是少数吧?

并非是我个人的臆测,有证明。听说香港私立小学有三百多间,(这是广东人的叫法,由此“间”字便可明白所谓小学就是私塾。)英人办的亦有十余间。私立而接受英政府补助费者有一百余间。如此说来,香港一埠的华人学校不能算少。然而据我所见,所谓小学者多半在二三层楼之上,租屋数间,在空中挂一商店式之招牌,便称得起是一个小学。而英人所办及有津贴者,则以英汉文并读,私立的则专教汉文。头二种,就等于日本人在大连,旅顺所设立的公学堂,而后一种完全是旧式私塾。他们何尝不以提倡教育自诩,同时还可以博得宽大为怀的美名。例如在船上我与一位曾居高丽二十一年的老牧师,(他是德国人,年五十岁。离开德国二十一年,这次还是头一次回去。所以他知道德国的情形远不如他知道高丽情形的熟悉。)谈起高丽的现状,他很诚笃地说:日本人近多少年在这殖民地中尽过心力,如教导高丽人识字,改良种田的方法,修治道路,与一切设施。难道这么办还有不是么?及至问他是不是他们的学校一例用日文日语教授?牧师掠着长胡子微笑了:“是的,这是个问题,与别国殖民地的学校一样,——一个样。……”一个样,各国殖民地的教育方法。

他们对华人的教育方法是印就一例的模型,到处照办。英人又何尝比他国人傻。香港的初等教育,并非例外。

至于香港英政府奖励私立学塾的办法,是每年分季派教育司署的官吏往各学校考试,择其成绩好的送入官立学校肄业,可以免费。而高中卒业时,亦选择成绩佳者送入香港大学学习。

新加坡的英国管教育的最高官吏,还是沿用前清的名称,为“提学司”。这正如香港的司法高级官称为“臬司”是一样。属“提学司”下的有“视学官”,再下级的是“视学员”。每年也是分季赴各校视察。据说他们视察的主要目的在防备学校内是否有民族思想的传布。关于这类的书籍,即使在街上有卖的,也不准学校收藏。更不许以此教授学生。自从前岁所谓金文泰总督(他是以前的香港总督,香港报上有时称之为金中丞的)。到任以后,据说直截了当限国民党新加坡的支部于二十四小时以内解散,没有客气,一逾时限他可另有办法。由此一来,各华侨学校对于民族思想的书籍检查更严,有些学校将这类的书付之一炬,有的便收藏起来,不敢再在图书室中陈列。

一个有力的证明,试问沪上较大的书局在南洋卖的小学教科书,不是另有一种名叫做《南洋国语教科书》的?因为普通小学用的,到那里有许多文字不准教授。有些书局只好另编一种,以适应环境的需要。

新加坡的华侨教授办法与内地不同,我们曾在匆匆中参观过一个养正学校(在新加坡大门楼),与其校长相谈。据云:分中学与小学及成人教育三部,中学有一部是专仿英国中学的办法,以英语教授。至小学部由一年级起即有英语,每周四小时,除此外直至第六年级皆有每周六小时之英语。以所处地需要应用,故有此特殊情形。同年级之国语亦有每周十小时九小时之多。合计即在小学部每周功课占时间有三十九小时。至成人部则采单级教授法,每天约上二三小时,以备有职业及年长失学者,与不能入完全小学之较大儿童的学习。又有为不解国语之华侨所设之特别班。即用罗马字拼音法英语教中国文字,说是较易于见效。

这所学校在新加坡有很悠久的历史,创始于清光绪三十一年,由广帮侨商设立。初名为广肇惠星洲养正学校。至民国八年,历经改革,学生由三班增至十六班,人数由百人增至五百余人,教室由三所增至十六所,不可谓没有进步。在外国人的势力下能够维持办去,比起内地人士创办学校自然较难,可是华侨的资力雄厚,故又比内地的私立学校容易发展。

学校的设备大致也算完全,如校园,学生商店,仪器标本室,图书室,运动场等,皆还相当完备。工艺室,音乐室,游戏室,美术室等亦各别分设。教者学者两俱利便。虽然是房舍较为陈旧,黑暗,然以每月二千余叻洋(叻洋即新加坡洋,一元约合国币三元)办此,亦值得相当称许。

因为这些学校的努力,现在居然有些华侨子弟能说国语,这实在是大可欣慰的事。广东、福建两省言语的特殊,与内地人谈话格格不通,故华侨即能说英语,马来语,除却在侨居地无何大用,故在南洋一带国语的普及,实比任何事为重要。

总之,不能说华侨不热心于教育,惟既受异族的种种压迫,而大家又容易自分派别,不易统一,便有许多问题发生。然以近年来世界经济之深度的恐慌,牵连到南洋华侨各种营业的失败,再加上殖民地主人翁之榨取,(例如新埠的橡皮业之衰落即其一端。)则华侨资本家的前途怕不易再有欧战前及欧战后数年的幸运了。因此,教育及其他公众事业也都受此影响。

虽然迥非前若干年可比,而每一只船从上海,香港开往南洋去,中国的谋生者还是一批一批地向那些炎热的地方走。英人,荷人,对于人口的华人有种种限制,而去者却并不见得减少许多。

到处都是一样,在香港,在新加坡,有蹲在街口擦皮鞋卖报的童子,有守着小香烟摊售烟的女孩子,所谓“教育平等”这句话,说来究竟有些勉强。

“拉荒”

连续了十多天的海上生活,难说不令人感觉烦闷。酷热的气候,一望无际的大洋,不停的电扇,吸烟室中的笑语,甲板上的留声机唱出单调的爵士音乐,这类情形偶然有几日尚觉不十分讨厌,不过长期航行在郁热的海面上,天天如此过活,即是有耐性的老人也要叹气。在船上读书,写字,固然可以自作消遣,我却不易办到。意大利邮船的二等经济舱在我们这样的旅客看来已够舒服了。有洁净的房间,宽大的餐厅,一天四顿丰富的饭食,饭后还有一小杯酽酽的黑咖啡。如果你愿意多花几个里拉的话,吸烟室的小酒排间有汽水,果子汁类的冷饮,可以叫来享受。至于晚上有时听听意大利的名曲,与看看美国式的电影,并不须分外花钱,——不是吗?这比住上海的中等旅馆合适得多,然而我最感到不快意的便是用笔的问题。

本来,海上生活不是预备人用分析与评判的脑力的,它是希望每个旅客吃的饱饱的,喝的醺醺的,(侍役们第一高兴的事是你要他们的酒,这是他们的小买卖与大厨房毫无关系。)谈天起劲,散步下力,再就是在帆布篷底的大椅上软洋洋地一躺,似睡非睡,静候着吃午后茶的锣声。

看书当然可以,不见有些旅客神气十足地斜坐在甲板的躺椅上把书本当做消遣?他们多半是看小说,杂志,——当然有些学士一类的人在读着经济,法律,历史等书。我亲眼看见一个锡兰的黑学生天天攻读一本高等算理的教科书,又一位印度某木学的教授,细心校正他方出版的英文本《大战后的经济趋势》。这真是不易得的勤学之士。话说回来,也不过是好那一门的多看几页就是了,他们也不易极切实地用功,而且有时得大打呵欠,或望着海水发呆。

谁能容易脱却环境的引诱与包围呢?旅人们不管是有什么目的,离开了故国与亲戚,朋友,走上长途,说好听点是“乘风破浪”;其实谁的心是一块硬石头?不同的气候,不同的人群,水色不同的洋面,奇奇怪怪的各种言语,这已足够你感受的了,伺况有泼刺惊跳的飞鱼,有呢喃轻飞的海燕,有热海上分外明的星星,月亮,清晨与黄昏后的霞光。如果你是个诗人,这自然界的情形准可给你添上不少的材料。每隔三天五天,有时须长至八天,才到一个码头,更换更换你的眼界。

这并非是寂寞的旅行,天天有新的希望与变化多趣的观感,然而也因为这全是动的生活,便不容易平静。你若是个书呆子,必要在船上“手不释卷”;考究你的天文,地理,或要精心研究什么政治,经济与哲理的大问题,包管你准得害脑子痛;准会使你饮食减少,精神疲怠。……至少我个人是有这样的经验。再说到提笔写文,只可在清早起来瞅空,甲板上阳光还没罩满,吸烟室中一两个侍役正在收拾桌椅的时候,你如有文思倒可写点片段的游记,日记,或信件。其他的时间最相宜于谈话,吸烟,打扑克,听戏片子。毒热的午间,不管海上是怎样的平安,一阵阵的倦意袭来,直想躺着,什么事都不愿干。

长久的沉默,我没有那点耐性;想正经看书作文的念头早被南海中的热风与印度洋上的日光打扫净尽。找一点可以自觉舒畅的事做,除却在夜间看海上的星星,月亮,便是觅伴谈天。

谈天,像是随时可以找到对手的,话可不能这么说。不说是在海上旅行,就是在平常时候谈天也不容易找到有意思的对手。我这里所谓谈天,不是开学术辩论会,也不是作“今日天气好,你从哪里来?……哈!……”那类应酬话。谈天是上下古今,无拘无束,还得要“有味儿”!“有味儿”,这三个字不好讲,有的人自以为学贯东西,识包中外,侃侃而谈,觉得有份道理,说句不合时宜的话,我就怕这一手。尤其是在这么闷气的海上生活中,我不愿意领教这类健谈的套数。

谈天,管它是什么题材:乡间的故事,奇异的风俗,蚂蚁吃大蜘蛛,打疯狗的惨剧,……什么都可以谈,只要说的,听的,都感到“有味儿”,是非情理暂且不管。

一个人过着单调生活,真希望能有谈天的对手。可惜咱们的知识分子,不大有谈天的本领。千篇一律的学校生活,政治经济的一般评论,或是学理主义的模糊之影响谈,你与他们谈,不过几十句话,你可以明白那一套的范畴。我一点不敢说,人“三句话不离本行”是偏狭,是囿于所习,其实我也是包在这样范畴中的一个。几乎除了自己所习,所略略懂得那一点的“学问”——就是大量地说“学问”吧——渣滓之外,从那里能够找点“有味儿”的谈天资料。

并不希奇,一个人为生活的力量与识域限定,更无好方法可以使他的谈话有多方的趣味,尤其是终天混在都会中的知识分子。

同等舱的西洋人中有天主教的神父,有娇娆的摩登女子,有在大英殖民地办事的小官员,有到南洋印度去的商人。中国人多是所谓知识分子。但自从由香港上来了九位老乡之后,因为言谈与地域的关系与他们容易接近,于是在难找“有味儿”的谈天对手的沉闷中我觉得十分快乐。

当我由香港的岸上回船之后,很惊奇地发现了同等舱中新添出九位“山东大汉”。每每人家提到这四个字,听的人心目中便立刻想到山东人是粗野,有气力,高个子,说起话来声音笨,甚至于喝烧酒,吃大葱,与江南人的伶巧,温柔,漂亮,秀气成了反比。于是演绎之后,便将“老戆”两个字送与他们了。不会错,这个浑号送与大多数的“山东大汉”倒也合适,而且无论在形体与性情两方,甚至于吃喝的嗜好上都对。但他们也有他们的“戆”的用处。……看他们的行李:柳条包,真正道地国货的小牛皮提箱,巨大的竹网篮,这不合于北平话“干吗呀?”如果是随了这条大邮船到欧洲去的,还用得到网篮一类的国货行装?他们的衣服呢,不错,也穿西装,——不甚合式的西装,种种颜色的领带,有的软领歪了,有的裤子上有一些摺纹,粗劲的手指,不很文雅而有时是茫然的神情。几个大肚皮的西洋人不免多看几眼,中国的客人们当然也觉得奇异,应分是deck passengers,怎么会跑到这舱里来?可是一点不差,人家有船票,有护照,那些白衣亮发的意大利侍者们也只得给他们安排一切。

天气热,在下层的舱中自然不能久待,所以当天晚上我同这几位新客人便有了初次谈话的机会。出人意外的是这群中的一位,近四十岁的,麻脸,厚唇,肩部微拱的大汉,在饭厅里与侍者头目说起俄国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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