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欧游散记》作者:王统照【完结】 > 欧游散记.txt

第 3 页

作者:王统照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7

第二部是饭店训练班,两年毕业。学生年龄的限制与掌厨班一样。功课是侍务实习十二点,食单理论五点,烹饪两点,英文与商业地理三点,会计两点,簿记两点,法文三点,西班牙与德文两点半,物理实验两点半,(每礼拜的数目。)上课时间与第一部同。

这学校中的两部分俱尽力用现代的设备,有冷藏室,肉类室,两个厨房与面类发酵室,食物室与用具储藏库,体操场与学生食堂,还有洗浴室,与分类的各库,有公共食堂,是预备全学院中的职教员,学生与外来人吃饭用的。第一年级的学生即以此为实习地。

除却正式学生之外,还有专为成年妇女们设的日班,授以烹饪的相当知识,可任家庭中的此项事务。另有旅馆掌厨班,全在下午两点到五点半,每学期收费一镑。学生卒业后持有学校证书,易于谋到相宜的职业。

夜班是为成年男女补习烹饪而设的,每晚六点到八点。十二个礼拜作一学期。所授课程学生可随意选习,三学期卒业。

连正班学生合算在内,入校不须笔试,但须先经校长审查合格许可后方能入校。

有人看到此处,当然要说,这不是奴隶养成所吗?那么,我们也可开办黄包车夫训练班,倒垃圾的实习所了。这不明明是教导孩子去服侍人?讲什么人类平等与打破阶级观念!——是的,我起初也这样想,厨工不过做菜还可以说得过去,至于训练好好的小孩子怎样送盘,推杯,要酒,要菜,西方人之无聊,会享清福,资本势力下的花样实在够瞧。但又一想,每个人在社会中若不能自己勤劳,一切织布,做鞋,那样事不需别人帮忙?横竖无论什么样的人必须互助,在社会中方能站得住。自然,吃饭要人伺候与人类平等的观念似是说不过去,然而如果一天达不到人类的真正平等,社会上如何能够立时废除这种畸形的制度?

西洋对于这类职业并不认为都是贱役。自然,他们在社会上的地位不及官吏,大学教授,新闻记者,律师,医生,然而在这多难的人类社会中向哪里去找,去抢,去用许多金钱弄到那些好地位?他们认为出劳力与手艺谋生,是凭自己的天赋力量与技能找职业,并非是专门给阔人们寻开心,当奴隶。“作工”,这个意义恰等于国内时髦名词叫做“工作”,绝不是“小人者役于人”的解释。谈到这里,我有点附带说明。就当我与友人下了公共汽车往这所学院去的时候,路不熟,向街头的一位老工人问路。承他好意领导了我们一程,道中他对我们说:“现在是失业了,”很牢骚,同时他从衣袋中将工人救济会发给他的维持生活费的凭单给我们看,并且指着其中的印花说:每礼拜可持此支几个先令,不过他的希望并不在此。因为一天无工可作,收入是当然少了;这么闲着力气,支维持费,他更不高兴。这是如何不同的观念!如在国内怕不是如此吧?又类如理发匠,中国向来是认为不是高等的职业,然而在英伦——不止此处——却认为是比较好的职业。饭馆侍者就名义上事实上讲,自然是替别人服务的,不过他们却不以为是没出息,奴隶的职业。现在还没有社会组织的根本改革,西方东方都一样还是有不平等的人类生活。如果说凡是这类的事情完全不要,我们要有我们的最高理想的社会制度,对呀,但那只是思想家或革命家去倡导去实行,如果一时办不到,而一般人还是得想法子吃饭,这就不能说为一般人谋一时的生计是绝对要不得的事。何况我们就事论事,他们——西方人眼光中的大司务与侍者并不与国内的达官,贵人,少爷们的看法相同。

不必过于跑野马了,社会制度是一个大问题,而生计困难也是现代没曾好好解决的大事。我绝不想去替守旧的英国人作辩护,更不希望中国也来创办这样的学校,——我们需要的技术学校多呢,数上二十样也数不到这两种!

我只是说他们的实在情形而已。

再回到本题。

所有一切应用的材料全由校中供给,学生须自备衣服,与厨房中各人用的小器具。午饭三器,学生吃一顿只付铜板三枚,这在伦敦是不可能的贱值。如在外面,三个铜板只可买两个面包而已。物理实习他们以为是重要课目之一,学生须自备抽水筒,实习用的衣服。

学校中有游泳池与游戏场,平日专供学生用的,夏天游客去者亦可借用。

清洁与秩序都令人十分赞美。类如冷藏室,洗濯室,化验室,无不俱备,其物理实习室的外面玻璃厨中罗列着许多小瓶,内里分类盛着厨房用的材料;如胡椒,芥末,面类,香料等,以备学生辨识与化验。其教室(专指教理论课目的)也与各大学的教室一样,并不寒伧。

自然这等学校是资本主义国家的产物,然而中国倒还没有完全走上英国资本主义的阶段,而贵贱贫富的观念在社会中比英国的社会也许还厉害点。不见“大人”们的颐指气使,“小人”们的奴颜婢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这些士大夫的观念至今还弥漫于一般人的心中。(英国贵贱的阶级观念自有其历史的政治的背景,不能说是资本主义的作祟。不过贫富悬殊,及于一般人的生计问题,这是从十九世纪以来日趋严重的实情)。

我们天天吵着要平等,要自由,这模糊难于解答的名词使人人憧憬,想往,而现社会的情况却一天天与之相反。就阶级观念一端而言,我敢确说中国社会比英国社会还重些。

看过这个学院的一部分之后,使我想到英国人处处科学化的精神,一方又想着这苦难的人类社会,失业易而谋业难,未来的改革究竟要走哪一条大道?

我没有这点希望,希望中国也摹仿人家办此等迂阔可笑(就中国说)的学校,然而要用物质建设救中国,却需要专门的技术人材。只有高深技术的理论家谈理析思是不成的;治水,造房,修路,制造种种物品,有科学的脑筋,熟练的手艺,方能措置裕如。中国人长于空想,短于实验,是的,我也是这样人群中的一个。但无论如何,将来的中国变到哪一步,这等人材的需要却是事实。现代,机器与人生简直是分不开,无论你是如何不高兴它,事实摆在眼前,哪能容你不管。所以科学化,科学的精神与科学的设备,在学校中,尤为重要。——自然我们还不需要这样做饭的学校。

这所学校的制度如何另是一端,单讲其设备与办法,所谓科学化,实可当之无愧。做一种小点心要从材料上作化学的试验,用瓦斯炉须研究物理的功能,从小事做起,从细处用思,不怕麻烦,不以为不足道,正与中国人好大喜功,清谈阔步的态度相反。

这是参观过这所特别学校的一点感想,下一次我另有一个题目,是《工人与建筑师》。

工人与建筑师

到了北克来翰姆的汽车站,与东勃勒司顿火车站,这所学校很容易找到。看那个铁栅门并不堂皇伟大,里面可包括了将近一百个课堂与实习的厂子,占了好大的面积。

你如果不到课堂中去,那么你会觉得到了一所完全的大建筑工厂。石工,铁工,木工,塑造工,砖工,各种机械与各种材料,满屋满地堆积起来,机轮的飞转,电火的闪耀,无论是教师与学生,都穿着工人的衣服,手指上沾有各样的色彩,脸上的汗珠时时下滴,而他们却兴高采烈地去做各人应做的工作。

这便是伦敦市政府创办了三十年的建筑学校,School of Building。

一个人的生活过于平板,便容易感到枯燥无味。学校是社会生活之一,在其中的全是青年人,如果只是刻板式的教导功课,即使教员怎样热心善诱,而学生除去记忆冥想外少有活动的余地,他们活泼的精力绝不是几本书本可以范围得住的,这样易生出种种弊端,而同时也减少了他们工作的效率。常见我们的中学生不是被功课累得头痛,眼昏,便是终日如跑野马似的“张脉偾兴”,把应学习的知识丢在一边,自去寻青年兴趣的满足。“过犹不及”是中国一切事最普遍的情形,在学校中尤甚。

这所伦敦市立的建筑学校不必论其设备与课程之完善,即就工作与知识打成一片这一点上看,已可使人赞美。

建筑学校在一九○四年开办。现在已成为规模很大的专门学校了。内分初中班、高中班,与夜班的构造工程学班,铁筋混凝土班。现有学生二千余人。其学校基本组织有董事会,有顾问会,(专为学校考试而设。)市政府的教育委员会的正副主席俱为该校董事。校长之下有营造科的教务长,建筑学校的教务长,木作工艺科的教务长。其教员则分属以下各部:营造部与测量部;营造技术部;卫生科学与工程学部;构造工程学与铁筋混凝土部;建筑学与艺术部。

他们分类很详,譬如营造与建筑学,技术与艺术,都有各别的意义与其目的。

该校创办之目的在训练青年人,使有建筑师,测量师,构造工程师,铁筋混凝土工程师,与卫生工程师之资格。对于成人则授以各种工程大意,使易于就营造实业的各种职业。

初中部招收十三至十四岁的学童,限制颇严,如过此年龄请求入校,须经校长特为许可。第一年并不分科,其课程为英文——语法,文学,作文,——实业与社会史,经济地理,算术与营造推算,几何,科学(实验机器,物理化学,与营造材料技术的特别参考),营造的结构(与工厂实习),建筑学与营造史。

初中第二三年除去继续学习一年级原有功课外,却分为两个主要部分:

(一)技术课程,分为砖匠,木匠,石匠,画工与装饰工,塑工,铅匠,与切木机工的各种规定。

(二)预备愿到建筑师,营造师,构造工程师,测量师等的事务所中去作事的普通训练的课程。

学生打算将来愿就哪种事,须先自决定。学技术课程须多费时间往选定的技术工厂中实习,学普通课程的学生须在各种职业中受相当训练,建筑学的绘画与地面测量亦包括在内。

上课时间,每天上午九点半到十二点半,下午两点到五点。

住伦敦市的学生一学期付学费一镑半,一年四镑半。

对学生无故缺课限制甚严,一天以外的缺课,第二天即予以警告。

高中部则课程较深,更专门化,预备学生由此出身可有建筑师,测量师等等的资格。因为近代建筑日有进步,有种种新材料的利用,如果青年人要从这种学科里求得职业,非有完全的研究与实地经验不为功。所以他们的高中学生要学习普通营造学的专科,与实习营造工厂的行政法,营造技术的原理与实习。诸种课目有相当的研究后,方有作建筑师测量师的可能。

学生年龄以满十六岁,有相当的第一级学校试验标准者方可。

学生在这三年中很不容易度过,说是高中,比起我们的专门土木工程学校。程度上也许高出。

高中三年的基本课程如下。

第一年

会计与簿记。建筑学的绘画。(包括自由画与装饰画)建筑与营造史。营造结构学。营造科学(物理与化学。)营造科学(机器)。营造几何学。地面测量(应用算术与野外工作)。算术。工厂授业。

第二年 本年各种课程学生可依其选择职业之标准选修。

会计与簿记(营造师用的)建筑学的绘画与图案(建筑师用的)。建筑学史。营造结构学。营造科学。(材料)营造科学(机器)。营造几何学。地面测量。算术。透视学。结构图案的原理。定量测量。铁筋混凝土。结构图案与精细绘图。工厂授业。

第三年 学生由下列课程选修。

建筑画与精细绘图(建筑师用)。营造师的估价(费用与分析)。营造结构学。营造的准备组织与管理。营造规则。营造科学(算术)。营造科学(机器)。营造几何学。增气法与换气法。算术。透视学。定量测量(详密计算与估价)。铁筋混凝土(图案与结构)。卫生工程学。结构图案与精细绘图(钢骨)。工厂授业。

上课时间与初中部同。

学费是全年十五镑,每学期五镑。

每个学生于早上上课十分钟以前必须到校,准备这一天工作的各种事。因为在这所学校中不止是拿一本书入课堂便算完事。

以上将初高中的课程叙述得较为详细,因这里全是知识的训练,故学科要一一列出,方能使我们知道他们怎样养成建筑上的实用人材。

我随着他们的一位主任先到两部的课堂去看,每位教师都很乐意地将学生的成绩拿出来。但可惜我这门外汉对于营造图画与机械绘图一点不懂,看见人家的精密比例的线条,填色,投影等制作品,只有瞠目而已。不但是结构上的绘画,其更精密的部分将什么式的屋子的内形,完全画出,如墙壁的色彩,布置的条理,窗子是什么样,穹门是什么样,十分精细,如中国的青绿山水画似的使人一目了然。有几个课堂全在学几何,算术,可见他们对于建筑的基本科学的重视。

各个小工厂很多,有修铅管的,修铁器的,锯木的,一概利用机器。大块木头,很粗糙的平面,放在磨光的机器中一分钟便旋成光滑。接铅管则利用电力,学生著围裙,戴皮手套,在铅管上细看电火的烧度。他们一面劳力,一面用心,汗珠满脸,却不感疲乏。最有趣的是塑形工厂,将近代建筑的种种装饰品,如柱头,窗上,墙角等的石灰石膏质的有各种花样的模型都分类用模子造出,加以修正。许多立体建筑的小型,如高而直的窗子,圆的墙壁,如玩具似的排列在大木案上。教师是满手泥污,与学生共同工作。还有专作练习叠砖的房子,全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如同泥瓦匠一样,拿了斫刀,涂上泥灰,将砖头一一叠成若干式样。石工的一部则将石头用化学的方法变上各种明丽的色彩,这并非是容易的事。

校中有几个木棚,天花板,石壁,与许多木器,全由学生造成。

学生不是用手工作,便是用脑思索,没有时间白消费。而且有各别兴趣引诱着,也自然闲不住。

总之,这里是体力与心力的劳动合一,工人与建筑师也看不出一点分别。

除工厂与课堂外有图书馆,化验室,休息室等,应有尽有。一切材料全由校中供给。学生在高中时各依其兴趣择课修习,除学费外一概不另交费。

没有过二十岁的青年,然而他们比起我们来是已经尝试到实在科学的兴趣,与获得有用的知识。他们能熟练地转运各种机器,他们能分析建筑上的各种材料的性质,他们有适用的数理的练习,与理化的实验,——他们能了解物质与人生的重要关系,他们的脑与手能为人类造出安适的居室,而合乎科学的精神与卫生的方法。

我们谈文化,谈科学的方法,却只能“袖手旁观”,岂不惭愧!

我们的青年读死书,记些历史上的陈旧事,以及什么什么的人生,主义,脑子中装满了名词,却少有人作科学上的实地工作,比较起来,我们不还是在那老圈子中实行科举式的教育,与新八股的课程?

(此校亦有夜班与各种奖学金的办法,兹不详记)

荷兰鸿爪一 夜车

在柏林若干日的勾留,使我从这都会的表面上略略晓得NAZI的威势与德国人民的情形。这里的熟人不少,尤其高兴的是与我的侄子参令朝夕相见。他在柏林大学快两年了,柏林的街道较熟,引导我参观,游玩,代作翻译。恰好在暑假中,所以他的工夫还多。然而我为时间所限,虽可享受登记马克的便宜,也不得不整装他去。

由英法去的几位学生差不多每天晚上在中国的饭馆里遇得到,机会凑巧我与同住伦敦的杨君都想取道荷兰渡海回英,于是我们便结成旅伴了。

九月底的某一个晚上,同参令,杨君,还有来送行的几位友人,一位德国女士在夏劳吞堡车站上候车,很清冷,没有多少人,远远浮听着市中的嘈音。我们在徘徊时谈着祖国的近况,朋友的行踪,异邦偶遇,各奔前途,当此清秋之夕各人都有难以言说的感怀,离思中更添上一层怅惘!

九点,车到了,我与杨君提了简便行李上车,与大家握手相别。轰隆声动已离此“血脉偾兴”,歌舞,叫嚣的大都市而去。

德国的二等车已很讲究,那一个房间中恰巧只有三人,我与杨君同坐一长榻。对面只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胖子,短胡子,红脸膛,金表链;凸肚皮,有点气派,一定是资产阶级中的人物。他起初坐在那里端端正正地吸雪茄烟。我们谁也不理谁,但幸而有我在车站上新买来的一份伦敦《泰晤时报》,却成为与对面旅客的介绍者。

“你们从英国来的么?”胖子打着英国话问。

“是的,但我们在柏林已经住过些日子了。”我说。

“报,我瞧瞧。”他的话毫不客气。

报拿在手中,刚刚翻开,他立刻丢在绒榻上,将右手往衣袋里一揣,摇摇头。

“怎么说?他们的报不是说我们,——德国人在柏林街道上天天预备战争,训练青年要作第二次的大战么?”

“嗯”我还没有的说,杨君淡然地回答他:

“有是有的,报上的通信这么说,不过,……”

胖子把夹雪茄的手指从口上拖来下,叩着桌面,愤愤地道:

“你们在德国曾看见过这等情形?”

“没有,——即使是真我们也看不出来,——不过你的意见如何,对于英国人?”杨君一本正经地,如同新闻记者似的质问。

“哈哈,你提英国人”他马上把笑容敛住。红红的粗皮脸上罩了一层霜。“英国人狡狯得很,他们净挑剔我们的不是,却看不见自己。你知道,德国自从大战后筋疲力尽,弄到现在好容易立起来了,英国人却不高兴。面子上和平,心里辣,危言耸听,使世界都觉得惊恐!……哼,无用,我们德国人做事正直,光明,有那一天便干那一天的!……”

他用拳头重重地把半开的报纸捶了一下,表示他的愤慨。

如此一来我们这两个中国人却觉得不好说什么了。无疑,他是一个党人,年纪不小了,劲头真足。无论如何,我想这比中国人的从容礼让在围城中讲《老子》的态度或许高明?也许他太褊狭了,可有哪一个国家在这个世界上把气度放得宽大些呢?

谈话另换了题目,我们才晓得他是柏林一个影戏院的经理,因事要往哥本哈根去的。

夜半,这位愤慨的商人下了车,报纸仍摊在榻上,仿佛铅字印痕上都有冷眼睛,净瞧着好动气的德国人怎么办。

荷兰鸿爪二 亚姆司特丹之初旅

大清早我们从坐梦中醒来车已到了荷兰的名城亚姆司特丹,雇辆汽车听凭汽车夫去找一个旅馆。及至把人与行李运到,方知是规模较大的一个地方,住一天连早餐在内约计合中洋七元余,好在我们皆不能久住便暂止于此。

旅馆中十分清闲,虽然是五层楼的建筑,然客厅,食堂,与他们的办事处都轻易见不到旅客的踪迹,门前车马冷落,足见生意不佳。

亚姆司特丹是荷兰的重要口岸之一,在十三世纪初不过是一狭小渔村,还有一座小堡垒为阿姆司泰耳(Amstel)的贵族所居,至十三世纪末年遂成为繁盛市镇。一四八二年,因此地被Gulderlanders人的攻袭,便尽力支持增加防御,其结果把亚姆司特丹的近郊毁坏,而在港口焚烧了一些船只。经此一役后又变成商业重地。当一五七八年属于联合省之一,繁荣日进。然在一六○二年时,因瘟疫流行死去六万人。一六五三年荷兰与英国战争,人民又伤亡不少。而亚姆司特丹人的活动力大见减削,中经法兰西大革命与荷兰被法国统治贸易衰退。直至一八一五年才能逐渐兴盛。经他们的努力经营,竟有现在的规模。

亚姆司特丹在地理上乃Zuyder海的一个海湾,原名为Amstelredamme,周围约有十哩。现计全城人口七十六万,建筑物多倚河背水,全城成半月形。河道之多不下于威尼斯,但交通方面不纯靠船只,这与威尼斯迥不相同。威尼斯除了自行车(也极少)外可说是“车无用武之地”,而亚姆司特丹汽车飞过河桥,驰行广道,也与他处一样。究竟街道宽阔,而且拱桥少平桥多。从古香古色上比较,自然处处不能与威尼斯并论,不过生动,繁盛,足以证明她是一个近代工商业的重镇。

街上的行人,忙得很,一头一脸的往前赶的神气,男女都举动迅速,言谈爽快。这里,自行车差不多人人有,人人善骑,一辆随一辆在街道上驰逐,是欧洲别的都会所没有的光景。

全城中极正直的街道很少很少,打开地图一看,一圈半环形,又一圈半环形,层层相绕,几条主要的道都是河流。两岸的房屋整齐明丽,门外树荫掩翳,与高高的窗台上的盆花相映。墙以纯白色者居多,由居室内可以俯看下面的绿波,——河水的清柔;明澈,如果船不经过时,岸上的倒影浸在水底是永远画不出的一幅画图。荷兰人爱洁净,齐整的好习惯随处可见,在建筑与道路上更容易显得出他们爱美的观念。

在欧洲,不缺乏古代的雄伟建筑,不缺乏规模浩大的城市设计,更不缺乏匆忙争斗而遗忘了自然美的现代的人生。但能调剂于两者中间,以物质建设的努力加以人工的艺术的布置,利用自然的现成东西去慰乐人生,据我所知,瑞士与荷兰都能够格。他们不放弃了生活的竞争,却使一般人民真懂得如何利用,如何厚生,把自然美与物质建设调和在一起,瞧不出有何显然的裂痕,这便是他们的聪明。但这样聪明与地理的环境有很大关系。

类如威尼斯佛劳伦司诸古代或中古的名城,你在那里游览,玩赏,无形之中它们总易于把你拉回往古的世界中去。那些思想家,艺术家,费尽心血遗留下的痕迹虽然伟大,庄严,生动,漂亮,因为日子太久了,时间多少是含有损蚀性的。一面是光华璀璨,一面却是幽暗深沉,到后来,还是幽暗深沉一面的心理易于激动人;由往古的幽情往古成就上给人以赞叹,惊奇。这等力量扩大,便容易觉得自我的卑小。而且因为精神在往日的世界中流连,或者藐视了当前。自然,这不是十分肯定的话,可不无些微道理。至少,这等感想的袭夺我曾经有过若干次的经验。所以虽然是摩抚古物,引起美感,总会有往者难追,空余憧憬之思,渐渐地心绪也变为幽沉。如美人对镜,空空怅惜过去的韶颜;如壮士暮年,想到从前沙场卧月血染铁衣的梦景,所剩下的是一缕幽怀,几声微叹。

但亚姆司特丹给我的印象是活泼,生动,整齐,清洁,除掉在博物馆里,绝少怀古念往的想头,恰与佛劳伦司那中古艺术的大城成一反比。街道不完全宽大,而洁净可取,无论老人,青年,骑车或步行的都十分匆忙。这里没有种种形样的灰黑色的古建筑物,也没有石像铜像安置在道路旁边,或水池的中央。蔚蓝的晴空,碧绿的城河,活动健康的青年男女,为生活忙,为事业忙。我想现在亚姆司特丹全城中很少有人把整个的心思搅在什么哲理艺术中去罢?因为在这地方,他们难得有这些逸致,闲思。

这个上午我因要去找几位在此贩卖茧绸花边的同乡,便带了地图,记清旅馆的所在地。慢慢地一个儿去穿街,越巷。

路上最易使我注意的是自行车之多,与他们骑车方法的巧妙。这正如上海的黄包车一样,正当早八九点的时间,并排的,前后追逐的,转弯抹角的,除却路中央的电车汽车外,自行车可以说不少于铺道上的步行人。不过度疾驰,也看不见他们周章躲闪,这么多,却又没听见得时时按叫警铃。进退如意,迟速自主,真够得上是荷兰人最普遍而最有趣的自由运动。看样子什么人都有,官吏,学生,商店伙计,工人,家庭的妇女,他们使用这代步的器具能一样的这么熟练,巧妙,满街都是。由一个陌生的外国旅客看来那能不感到新奇。

从这一件事上我晓得荷兰人的活力与他们的朝气了。

转过几条横街,问过岗警,才在一道窄窄支流的河岸街上找到了门牌。敲门(他们没装门铃)多时,没见有人下来,却从邻户中探出一位中国人,他说:

“找姓魏的么?”

“是,他们不是×省×县人吗?您的贵省?”我即刻急着问他。

这穿得颇整齐的中年人面上现出笑容。

“我住在烟台,到这里快三年了。你刚来这里?”

因为是同乡,话就多了,他要我进去坐坐,但我知道他们生意忙,约定第二天到魏先生寓所时就近同他再谈。

原来在船上遇见的那十一位商人,除掉经理与书记之外,有九位是得天天到各街市与四乡中作负贩生涯。因为资本小不能开设铺面,只是行庄,这便需要人工的推销。

重回旅馆,午饭后坐了游览车出去玩。在各个地方没遇见多少外国来的游客。

荷兰鸿爪三 王宫与博物馆中的名画

从亚姆司特丹的中央车站为起点,经过一条著名大街——丹麦街,即可直达到这古旧的王宫。欧洲各国家中很少没有伟大王宫这类的建筑物。他们的皇室,贵族,在从前,“家天下”的专制思想与东方的君主的看法一样,直到现在还有将那华丽的建筑物标为都市文化的一种。不过我们走进这一所并不雄伟阔大的王宫中时,觉得荷兰到底是“小国寡民”,而且更看出以朴素见称的民族特性。虽以若干年君王的力量,其实这富有历史性的王宫是不能与巴黎柏林的皇宫相比的。王宫建筑于一六四八年,原是市厅,备人民聚会休息之用。至包拿帕提时才改为王宫。现在空闲着,变成游览的名所。房子的构造颇为奇特,据说下面有一万三千多根木桩支持着上面的建筑,木桩下在地下的深度约七十英尺。自然那时还没有钢骨的发明,但为什么他们不深打地基而用这许多木桩呢?我想,荷兰地面低下,海平面比地面高,恐怕土质松动所以用这样费力的方法使能持久。这是我自己的猜测,不知是否合乎事实?

从门口与外形上看,不过是一所略宽大些的三层楼,并没有特别的装饰,更显不出什么威严。但入内观览之后,却感到形式与内容的调谐。楼上有两大间餐室,与宝位室,应接室等。应接室的大厅规模颇大,上覆圆顶,宏敞明丽。四周墙壁全用意大利白色云母石钻成,墙上挂着种种旗帜与战胜纪念品,这都是当年荷兰人与西班牙印度人作战得来的。大厅的中央用许多小铜钉镶成一幅天空星座详图,颇为别致。光滑的云母石,亮亮的铜钉,再加上面悬垂的若干枝用切片玻璃作成的吊形灯架,若在夜间明光大放,那地石上的铜星座一定分外耀眼。虽无甚意义却也有趣。由餐室中走过去,一连有几间屋子,木制的地板特别讲究,虽然其他的器具与装饰品都极寻常,用小木块拼镶地板,在精致的大建筑物里也有好多,不过,这几间屋子的地板每一间有一间的式样与色彩。木块有方形,菱形,三角形,长方形的不同,镶砌得是那样细密与工巧,骤然看去如铺了美丽的图案花纹的地毯一样。花形与鸟形皆有。凡是脚步踏着这木地毯的,上面的花纹一定引起深切的注意。其实,这王宫各屋子中并非金碧辉煌,织锦眩彩,器具陈旧得很,虽有几幅名家佳画,似乎也不易引起游人的兴味,独有这艺术的木地毯反能令人赞美。

到这王宫与往游旧家的厅堂一般,一切表示着陈旧与黯淡,但朴素,厚重,没有多少奢靡华丽的气概。

王宫的最上层有一个高塔,登塔四望,俯视全城,城外的河道郊原,花树丛中的渔村,田舍,尤其是弯弯曲曲的海堤,镶在那些浓绿的牧场旁边,形成天然的屏障。而荷兰特别多的风车,伸着长臂,如看守田地的巨人,一个个矗立着。我不禁想,这真是从画面上看到的荷兰风景。

其次是里解克斯博物馆,由王宫去并不甚远。博物馆近处是市立剧院。里解克斯博物馆伟大雄壮,是荷兰著名的建筑。

不止是以建筑著名的,它保存了许多十七世纪的荷兰绘画,在全世界中没有其他地方比在这里能够看到这么多的荷兰画。荷兰,这低下的国家在世界绘画史上她有永久的辉光。不是一味热情祈求理想的现实与尊崇灵感的意大利画,也不是以严重雄伟见长的日耳曼画。她有她特殊的地理环境,晴朗而多变化的天空,大海,飞雪,阴郁的田野,到处灌注的河流,牧歌的沉醉与风车的静响,杂花如带围绕着的农村,牧舍,杨柳垂拂的沟渠,不沉郁也不粗犷,不狂热也不冷酷,就在这样天时与地利中造成他们独有的艺术性。荷兰的肖像画与风景画掺在各国的画廊里,如果是一个有研究的鉴赏者不用看下列的名字,从用色,取光,神采与趣味上一望便易断定它是荷兰人的作品。

荷兰画自十七世纪以来是以写实的风格,调和着浪漫的情调。尤其是从一千五百九十年到一千六百三十五年,这短短的几十年是荷兰画的黄金时代。若干名家的杰作在此期中完成,类如建司亭(Jan Steen),奥司他达(Ostade),万高因(Van Goyen),普台尔(Potter),魁普(Cuyp),他们奠定了近代荷兰画的基石。

时间与文题不容许我再多叙述他们的画派,现在且来浏览一下这博物馆中的佳品。

要在匆匆的浏览中想多少留下一点点的“烟士披里纯”,不是在平常对画史有点研究的便无从说起。这一下午,我穿过多少房间,目视,手抄,用十分紧张的精神想竭力保存下看后的印象。虽经领导人几次示意要我早点走,但他看我那样对他的祖国的名画用心,末后,他也微笑了。但时过境迁,除掉有几张画的结构,色彩,风味还可约略记得住外,当时以为收纳得很丰富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

馆中第一层楼各室内所陈列的都是主要的绘画,但地下一层却有古派的与近代的杰作。

有一幅极著名的“夜守”,是雷姆勃兰特(Rembrandt)所绘。画幅颇大,有十多英尺高,横宽也差不多,画于一千六百四十二年。凡是知道雷姆勃兰特画之风格的一见此画,尤生印感,而佩服他的画法的高明。即使不研究绘画的游客,看过后也不易忘记。人物与色彩的调和,背景是那样适合于表现,它有一种引人的魔力,使你不肯一览即去。这故事是画的甲必丹般宁枯克的同伴,因为般宁枯克要同他们作庄严的离别,每人给予一百个弗楼仑。但在画面上只有十六个人物,雷姆勃兰特完成了这十六个人物的画像,人人的面貌不同,但有一致的调子,表现出情绪的兴奋与态度的紧张。那画上有穿红衣中的火绳枪兵,——那衣服,一种极精细的有层次的差别红色,其他人物多是用灰绿色调子,一位小姑娘冲入这一群中缓和了紧张的空气,还有一位仙人坐在火影之中。雷姆勃兰特原是肖像画的名手,无论什么人物与配景由他手下画出的没有一幅不情状逼真,十分生动。他的画在柏林也保藏着不少。

我对这幅杰作注目了不少的时候,因此也失去浏览那一室内其他绘画的机会。

其次,我要提到的委靡耳(Vermeer)的“牛乳女郎”。这也是名作,但与“夜守”正是一大一小的对比。这幅小画挂在墙上并不易惹人注目,高度不过两英尺,狭长,画中人物只有一位正在倾倒牛乳的姑娘。以这幅与“夜守”相比,一繁一简;一是热烈,一是闲静;一是用强烈而刺激的色彩,一是用平和而柔静的调子。前者正在防备什么危害,执枪待发,兼之壮士将别,心情郁结,如火之待燃,如醉人的高视,如等候烈风暴雨之将来。而“牛乳女郎”呢,不过在清静安恬的境界中,作她每天的照例工作。她的健康,她的面色,她的安然的态度,宽广而丰满的胸部,全体无处不令人感到她是给世间人传达和平的福音。若用通常的术语作概评,无疑的,前一幅是男性美,后一幅是女性美了。这微俯身子倒乳的女郎,周身的曲线尤其是画家分外用力之处。后来有人批评说没有更真实与生存的女子能够有这样画出的曲线美来。

仅仅举出一大一小的画幅略为记述,其他在这个博物馆中的静物画,动物画,自成一派,记不了许多。荷兰乡野的风景:以牛群,酒肆,风车,河堤,渔帆,灌木丛,阴沉的天空,荡云,枯木的题材为多。虽然他们的风格手法不一律,但总是富有这水国民族的特性。在明朗中多变化,安闲中多清趣,我尤爱他们笔下的牛群与空中的云絮,这绝非欧洲别国的画家所能达到的境界。尤其是与意大利画比较起来,仿佛一方是憧憬于理想中,对欲望作挣扎,对生命求充实,有灵的呼声与幻想的飞跃。一是完全落到现实的世界,一山,一水,一只龙虾,一条水牛,都要表现出它的生活的动力,自然界的变化与人物的朴诚都用调谐的色彩,笔触显出本来面目。风景画与肖像画是荷兰画家的真本领,至于空灵的想像与憧憬的幻景,却很少从他们的画面上看到。

向各室中转过一个圈子,及至走出来,博物馆也快关门了。晚风中又跑到几座著名的石桥上眺望一回近黄昏的景色,回到旅馆恰好是晚餐的时候。

这一夜有好多片段的梦景,可记不清是什么颜色在梦里跃动。

荷兰鸿爪四 起重机之林

第二天。

费了三小时的工夫我与杨君坐在游览船上把亚姆司特丹的海港看过了。

世界中各国家的海港的构造很少有第二个地方可与亚姆司特丹比论的。不是这地方的街道桥梁都比海面低下,所靠以防御洪流泛滥的是堤岸?沿着全城建筑的这伟大工程已经使人惊奇,而他们调节水流的更巧妙的方法是水闸(sluices)。一切船舶从外面来须经过这一道一道的“海关”。我曾亲看见他们的启闭,有若干专管这繁重工作的有训练的工人。船过了这一水闸,马上关闭了,再预备开第二道水闸。许多运河的支流都一例,这样海水方不易有大量的侵入。这真是中国旧式城堡前放吊桥的办法,自己的与救援人马到了,放下吊桥让其通过,即刻又吊上去,叫那些敌人望着没桥的护城河瞪眼。在这一点上荷兰人真做得到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本事。地方凹下,本来时时有“陆沉”之虞,然而他们反能因此获得许多利益,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水国的乐园。

荷兰西北两方全是海岸线,而在偏对西北方如蟹螯似的有两个海岬,外狭,内宽,这里面便是所谓Zuider Zee(南海)。南海的沿岸正成一个梅花形,西边一个尖瓣就是亚姆司特丹。如果你细找找它的方向,它的海岸是正对着东方的。

自然,我在游览船上一时难找清船去的方向。

初时狭长后来是宽阔的海面,——这是船由运河开出往大海去时的景象。河岸上的风车,木房子,花圃,牧场中的牛群,渐渐在船后面退去了,所见到的只有海港的单调印象。

说是单调么,详细分析那正有我们许多不熟习的器物。几千万吨的巨轮,数不清的如白叶似的小舟,这还是一般港口的情形,独有靠着码头的起重机引起我很大的兴味。在大运河两岸一个个的码头上有多少?从船上一直望去,如编了透漏花纹的,斜俯了长身个的铁玩具,又如千手佛的臂膊在水面上伸着。有的正在工作,远远听见镗的叫声,有的呆立在那里像等候情人。固然它们的安置疏密不同,船走得那么快,过去一小时了,我们还没从起重机的林下穿出。

浮标,小栈桥,铅灰色的仓库,堤岸上与水中的新鲜事物还有好多,我叫不出名目,但这些还不希奇。当船行在起重机林中时,使我发生另一种的愉悦。有人以为人造的东西不美;以为机器的东西只有动的美没有静的美,在那一小时内我可得到了新鲜的经验。你想:九月晴光耀着微黄色的海面,回头看,在小树旁掩映于一团秋之气中的楼台。这里,从远处浮荡过来的市声与近处的铁声,水声,机轮的震响,很调谐地正奏起水国的交响乐。那些两旁工作的巨人有的俯下身子,有的衔了重货向左右旋转,铁练在滑轮上不歇地直叫,也有的静静地对着骄阳表示出它的有力的丰采与正确的姿态,等待着工作的时间到来。忙的,闲的,上下起落的,昂然四顾的,据我看,这正是形与光的匀称与调谐,不但说不到丑恶,也并不减于晓风残月中的杨柳,浅水孤舟旁的芦雁。除此以外,它还使你感叹,使你敬服,……其实就是使你明了它们的气量和工作的力与能。

正直地看,斜欹地看,这是一幅新画家的好题材,我不能用几笔把它们描绘下来,可又舍不得这样美的scene,便与杨君各摄了几张照片。

我在船上想:“欣赏美的东西只是为欣赏而欣赏”,这话靠得住吗?我们晓得情感绝不只由于一种冲动,而由于许多冲动相合起来的综合作用。有人说,外物不全是可使我们投射相等经验的东西都美,更在投射动的经验以外使我们愉快的方是美。是的,一看叫人嫌恶,烦苦,心理上起了不愉快的感应,自然无美之可言。不过,经验是很复杂而难于解释的,因为你知,因为你曾经试过,或者因为你知道某件事物之必然的因果,能断定,能彻底的明了。然而只有经验的投射还不够,对象的本身也要自具一种能使人愉快的本质,所谓形,色,光,参差错乱的有,整齐严肃的也有,或给人以淡荡清幽的想象,或给人以生动勇健的兴感,看见它即时有许多冲动由你的经验中凑来,混成一个,这时容不得你分析,因为早分析过了;容不得你计较,因为愉快尚胜于计较。可以说美是由于欣赏,但不只为欣赏而欣赏,欣赏的薄薄面幕后隐藏着先在的能使你欣赏的因由。

本来这些拉杂的寻思是一瞬间的事,当前的光景使我没有余闲对美的欣赏上作一份理想的构思,但过后记下来也可略略述明当时的感受。

撇开美的观点不论,就在这起重机林中便可了然于亚姆司特丹城繁盛的由来,更可佩服荷兰人治水的功效。

用不到去调查亚姆司特丹一年中货物的出入,只要是一个留心的游客坐了游船从码头上泛大运河到海港的外口看一看,船舶,水上的设备,运河两岸上的繁荣,尤其重要的要对这如林的起重机想想,便知道她之所以成为荷兰名城的由来。这并不是专靠了往古艺术的精灵与历史上的憧憬,她有她的活力。这大运河仿佛一个活动的有关节的水车把滋生田稼的水力从下面吸上来,而一架架的起重机正是水车上的龙骨。

荷兰鸿爪五 乡人一夕话

晚上连同行的杨君也承那几位同乡的商人约去在一家广东饭馆里晚餐。

午后,我先往他们的寓所去了一趟。

如同上海的单幢房,只是更狭些,楼下没有客堂,进门便是直上去的楼梯。他们在二楼有两间卧室,三层是存放着寄来的货物,也打上几个床铺。二楼的后房是厨房。他们全是自己烹饪,仍然蒸馒头,包饺子,炒青菜,连猪肉都少吃。一切都保存着乡间小买卖的习惯。出门时虽然不能不穿身蹩脚的西装,在卧室,厨房中一切却没一点儿外国味。我在他们的书记兼会计先生的写字桌上看到了毛笔,铜墨盒,红木珠算盘,还有木戳记,银朱印泥,虽然旁边也有荷兰语的会话小本,英文的简要字典,钢笔等,但这八成老式的账桌想不到竟在亚姆司特丹的城中见到。及至同这几位久别重逢,又是在这异邦中能够说说土话的朋友谈过,我更明白他们的生活。这是我在近一年中未有的快乐。

在欧洲遇到神气活现或沉潜读书的留学生不算什么,遇到伦敦,巴黎中国饭馆中的老板,侍者也很容易,可想不到同船来的中国人独有我一个转弯子从荷兰走,这难得的机会使我与这几位行贩的商人见面。

“王先生,唉!这——这很难得啦。你看,咱一船的中国人不少,上了岸各奔东西,你老,单个跑到这儿来,……巧,这也有缘!别说,……别说,该当咱得见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