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部微驼,大嘴,眼角吊吊地,一脸刚气的魏大个(当苏俄革命时在俄罗斯的乡间吃过不少的苦头),话不大连接地这么说。他匆匆走进二楼的卧室,从肩上卸下了一个白布包裹,顺手取过架上的一条毛巾擦着脸上的汗珠。
一会,那瘦子王先生,年轻的魏,还有几位都来了,他们异口同声的道:
“夜来听见老板说,王先生从德国来啦!真叫人高兴!真想不到咱得谈谈!这不容易。……”
我与他们无拘束地说些别后的事。那位少年书记摇摇头。
“咳!话说回头,你不是那一晚上眼看着我们上了三等车走了吗?……好!谁知道路上出了岔子。走德国原是我们在香港与公司里商量明白的计划。及至到了德国边境,什么地方来?……忘了。别扭来了,护照,查;车票,查;咱想是没错,不行!通不过,非打退回不可。退不多远,另走往法国去的路。谁晓得那些法国人存什么心眼?没法子,好歹有一位同车往德国去的,你记得罢,那领着一个十五岁孩子的张先生,他从前是到过欧洲的,费他的神,才把话讲通。……
“糊里糊涂的那晚上到了巴黎。……”
“在小店里(小旅馆的意思)住一夜,多花了几十块,王先生,走路的事倒没法说。”那位诚笃的老板接着说。
他说不清为什么入德国境那样难,只按照简单的老想法“行路难”,去解释这不是偶然的现象。
他又同我回到旅馆,约着杨君往广东饭馆。
我们三人全是步行着,因为是礼拜六,街上人比平日多。经过几条小街看见有两家写中国字的理发店,一家茶食店,又往前去,从犹太人聚居的街上走。
犹太人的特性住在什么地方都看得出。他们没有国家却有团体,没有政治的形式系属却有种种的组织。在欧洲,凡是他们的民族居留处都有强密的组织力量。做各种买卖,作各种活动,利用他们的才能,凡是他们脚踏到的地方不但能站得住,而且站得稳。据说,在亚姆司特丹他们的人数不少,自从德国放逐犹太人以来更加多了。经过他们住的地方自然也看出是有点寒伧,他们来往地忙碌,像没有闲人,这比起在英法诸国的穷无所归的华侨好得多。但我们尤觉得可耻的,是我们究竟还有这么庞大的国家,为什么眼看着流落外国的几千侨民(单指欧洲说)竟置之度外?
饭馆不大,然而设置得很清洁,自然也照例有几幅中国风的字画。经理原是广东的老商人,在这里曾做过十多年的买卖,如今收场了,却开张这所饮食店。
前天遇到的那位烟台先生,还与另一位山东人作陪,连主人共五位吃了将近中国钱十几元的粤菜,使我颇难为情!他们凭了劳力赚来的钱平常连吃饭穿衣都不肯妄费,却这样招待远来的同乡。
我们在八角玻璃的无明灯下(因为这是天花板下的装饰,原不用点着的)。吃着花雕,鱿鱼,谈过不少的华侨情形。
“我来了快三年了,明年准得回去看看老家”。
“李先生,你发了财了,回去正好!赶上好时候,荷兰也不是以前的样子了。虽然咱这一行到欧洲来只有向荷兰跑,不是又要加税吗”?
魏老板忧愁地对那位烟台先生说。
“是啊,这行生意,……你们二位先生替我们想一想:抛家舍业,老实话,不为挣几个谁犯得上过大洋到这儿来。可是从去年起,他们的购买力渐渐差了,又要加税,所以我们的货物也不敢整批来,大都走邮局,虽然多花费点可不至存货。还有一层,不能开店铺,为的减少花销,笑话,做小贩似乎丢人?其实,先生,你想想:咱们凭气力向人家卖货,只要不偷,不盗,也没什么罪过。外交官太不给做主了,难道荷兰货就不到中国去吗?他有关税,中国也有,咱虽然不能干涉人家的加税,干吗不来一个对抗?……”
另一位年轻的陪客叹一口气。
“有一个故事听朋友讲的,如果每个外交官都这样硬气点,咱们也少吃亏。是丹麦罢。上年,……那边也有几家的中国小商人,气力都有限,一样是咱这一行的生意。他们忽然要加海关税,找领事去交涉,没效果,说这是与中国早协商妥当的。领事做不了主。大家出钱,请领事给打电到外交部,回电含糊其词,还不是一样的没办法?……后来,那位领事倒不在意对大家说:咱做不了主,让他们加去。做买卖的只好垂头丧气,能中什么用?但是过了一些日子,忽然说是他们的政府把这件事搁下去,并没实行,详细探听,原来是领事另外的计策。
“真妙!这位领事倒有一手。丹麦有一家大资本的公司,专门向中国运输货物,大概是原料货居多。可是中国虽不行,外交官虽没力量,到中国的出口货总还得按照惯例,有中国领事签字的发货单,才能够装运。一大批货物已装好了,他们公司的办事人照例将发货单送到领事馆,以为几天内便可签字装运了。哪知这一次竟破了常例,一礼拜,十天,半个月过去了,发货单并没签字。他们去催过几回,这位领事有的话对付,不是公事忙,便是要审查,嘱咐他们少安勿躁。那公司的办事人摸不清头脑,找经理,经理也觉得奇怪。但这是权柄,外国人可也不能使性子。但是世界金融的行市时时变化,各国货物又争着倾销,耽误一天有一天的担心,托人去问,领事并没说有什么原因。那经理究竟乖觉,用了方法,托他们外交界中人与领事馆有来往的,请客,不过宴会中这等事提不出,间接由女主人问领事的夫人。她知道时机到了,便把这事透露了一点点消息,说:‘我也不明白我的丈夫为了什么不签字,只是常常听到他谈论国际贸易的不平等待遇,例如前些日子丹麦硬要把由中国运来的茧绸,花边加重税的事,使人不平。他不过是一个外交界上的小职官,又做不得主。话大概是这样。……’宴会过后,不几多天,他们原定的加税消息没有了,——取消前说。听说是那个大公司的力量。可是领事馆的发货单也给他们签过字发下去了。”
大家听了很赞美这位领事的机智。用国家的大力量做不到,有的时候却从机智中多给中国的小资本的海外商人挣一口气。无怪魏老板、烟台先生都点头称快。
在这个大城中的华侨听说快近四百人,有一半是常在外国船上作水手的。以浙江、山东、广东的人占多数。山东人在这里做行贩生意有二十多家,广东人却不干这一行。荷兰人对中国人比较宽大,不像别国取缔得那样严。只要有正式的护照,有小资本,那些行贩可以每天背包,提箱,任意到各城与乡间去兜揽买卖,绝不留难。不过因为他们的政府不大在乎,所以“内进开皮”的赌博,卖皮糖纸花的青田小贩也并不少。
久没享受过这样丰富的中国菜了,饭后到街上还有点微醉,沿着河岸回去幸没走错路。
荷兰鸿爪六 吉慕顿
吉慕顿(I jmuiden)是亚姆司特丹最大的水闸所在处,坐小汽轮去约计两小时可到。那一天杨君与我先步行着到大运河对面看过几处运河支流的小水闸,又逛了几条河岸旁的街道,在一处树林中的咖啡座上吃过冰淇淋。沿原路回来,在第十二号码头上买票上船,票价很便宜。原来我们计算四点到后看一个钟头,七点可回市内。
这种小汽轮专为游览开的,也载来回有事的客人。有头二等舱位,坐的很少,都愿在船面上浏览两岸的风物。所以船上有两层甲板,上一层的有座椅,下一层却随意安置了几条长木椅,比较自由。
及至船开行之后,我们方问明这条船晚上不再开回了。到那边便没有第二支游船向回头开,打听别人那边有旅馆可住,否则须趁火车回去亚姆司特丹。我们虽然太大意点,刚上船时一心忙着去看这伟大的工程,疏忽了先问一句,不过借此再坐一段火车倒也别致。
因为这全是走的人工河,不像往游海港时一样了。河面不十分宽,有四五丈罢,然而有两岸的坚固堤岸,整洁的房舍,一点不荒净的农田,看出人工战胜自然的能力,又不缺少临风摇曳的槐柳,红的紫的野花,偶然飞过去几只水鸟,半空中唱着嘹亮的歌声。渐渐地离开人烟密集的城市,半小时后已到了画中的境界。
在船上我想到长江支流中的小汽轮,虽是另一种的东方景物,可多少有点相仿。记起眼看着那狭窄的江边被水力冲激,黄土岸日渐倾颓。岸上的田地一年年地减少,与这运河上的石堤怎么能比!
天气太可爱了,正是最好的秋日,满野中除掉有些红砖白垩的小房外,全是一片纯绿色。菜圃,牧场触目皆是。田地中的农妇包着花布包头,穿上洁白的围裙,正在工作。黑底黄底间有白花的水牛听着汽笛叫响也静静地啃草不动。风车的长臂轻微转动,像是徘徊草径上的有闲诗人方在构思佳句。
我要了一杯咖啡在船舷的长木椅上慢慢地喝着,微风拂面,水流活活,有说不出的愉快!头尾上有四五个荷兰青年穿了很随便的衣服,像是往郊外旅行。他们从容谈笑,毫无心事,没有在国内所遇到的青年人态度。全船上独有我与杨君两个外国人,而且都从辽远的东方跑来作陌生的旅客,也许这边时华侨多,他们并不觉得诧异。
渐渐经过几个水闸,但都是小规模的木闸,有人专司启闭。船靠近时闸门缓缓地向两面斜分,却听不见水有多大的声响。
四点后到了工程最伟大的水闸,船没出闸便停下来,用木桥接到堤岸以便旅客上去。
在这里让我先叙一叙亚姆司特丹与海争斗的略史。
原来的南海由外面冲入紧逼亚姆司特丹,如果他们没有堤岸的话还不是一片“洪水滔天”,沉入海底。但只是堤岸能防海水侵入,还不能自由调节,有利于水上交通,他们也只好守着能防护海的这片凹地。在这里以生以死,与外间少通往来,贸易更不易发达。南海是亚姆司特丹商业上的生命线,但是后来这个海股愈变愈浅,大船入口发生困难,有许多商船都转道往洛特丹姆(Rotterdam)去了。亚姆司特丹人这才着了慌,于一千八百十九年决定要开运河,直通大洋。六年的工夫开凿了四十六英里,由亚姆司特丹到奴韦底普(Nieuwediep)。工程艰难可以想象,但有了这条水中的通道给荷兰居民以永久的利益。他们不图苟安,从大处著手,足见魄力。不过河道究竟还不够宽,他们想在他们的都城与北海中间有一条更宽阔便利的河道,一千八百七十六年北海运河也开成了。
这一回的工力更大了,据记载上说,连同保护靠近雪令屋村的堤岸费合计在内,化去了三千五百万的佛老仑。(荷币名,每个约当英币二先令。)这笔庞大可惊的金钱,有六百万是亚姆司特丹人捐助的,还有一千万由填平土地的出卖土支出,余数则归政府担负。他们有这么巨大的气魄与牺牲,方造成今日的繁盛。从数目上想便可知道这著称全世界的运河是怎样的伟大了。
吉慕顿是大运河出口处的一个很重要的渔村,而运河的最大水闸也在这里。
当我与杨君下了汽轮,沿着石岸走去,不过五六分钟便到了旧水闸。原来运河至此分成两歧,中间相隔有几十丈宽。记得南面是旧闸,北面是新闸。现在巨大的轮船俱走新闸,小汽轮与木船走旧闸。我们走到旧闸的上面,已觉得宏阔了。没有船经过,闸上面有几个工人方在整理物件。想问问这里的情形,无奈英德话都讲不通,走到北端方找到一位老工人,他用英语告诉了我们几句话。
约摸有近二十丈的长度,上面用水泥打成的光道,有轻便铁轨,可作桥梁用。至于下面则全是钢铁的构造。沿着旧闸的北端走去,越过一片草地,往东面,隔不多远便是新闸。新闸的边岸平洁,坚固,完全用水泥,大石砌成。旁有一所专司看守者住的小房,内中装有电力设备。岸上有不少的圆铁桩,桩下通有大力的电流。新闸比旧的既然宽大(这边的河面也宽得多),一切设置全凭机械的应用。铁制的电杆两行分列。闸面横阔将近三丈,完全是钢骨制成,平时可通行人,可走火车,如有船只经过,隔好远,司启闭的工人便开了红色灯光,同时在闸两端阻止行人。我们上去走了一半的路程,听见警铃响,向河道的来路上看,一只大轮在微茫中缓缓开来。于是我们不能到对岸,退回原立的岸上,等待看这大水闸是如何启闭。闸两面的红灯光明了,小屋子中的电铃叫响,不久那巨大的钢门在桥中心活动了,向两面分开,与对面要出闸的轮船是一样缓缓地作有规律的运动。两扇巨大的铁门向南北分张,那份重量可想。河水被积压得发出沉重地叫响。即时,石岸下骤然添涨了几尺高的水痕。经过五分钟,铁门完全靠到两面,空荡荡的水面,尽容那只五六千吨的巨轮如蜗牛似的冲过去,它走时十分小心,虽然碰不到移开的闸面。
但看守者只二三人,你能不佩服这伟大的电力与机械的构造?
及至再回旧闸,到南面歧道的河岸上,已经是夕阳挂在林梢了,几个小孩子在斜面的又上一层的石坡上跑着玩,我们便问着路人转上去,到了吉慕顿的小车站。
虽然是渔村,但宽大的街道,各种的店铺,也像一个小型的城市。恰好是礼拜天,晚钟在尖顶礼拜堂中悠扬地响着,暮色苍然由四野逼来。街灯不十分明亮,店铺多已上门,我恐怕误了火车还得等候下一班,急急地走去。但听到钟声与小酒店中的欢笑声,突有一种异方人的感触涌上心头。街心的早落叶子被晚风吹着作凄零的悲鸣,不禁想到中国的古诗句:“我行未云远,回顾惨风凉。”以及“前途当几许,未知止泊处!”
不自觉的有这样的感触。当上了火车,看看那些郊游归来的快乐游伴,这时正在“言笑宴宴”,预备回家去过一个适意的星期日之夕。
但像我们这天涯的游子呢?我仰望着车窗外的流星,与下午来时不是一样的心境。
荷兰鸿爪七 柳岸花村
离开亚姆司特丹最后的那天,从早十时起至午后五时半止,整整在小汽船上,在河岸的小镇上,在那两个著名的渔村中消磨了一日的光阴。
美丽,整洁,幽静,——波光云影中他们的生活,虽时过境迁,回忆起来如在目前。那样风光绝非只在欧洲各大城市中跑来跑去的所能想象得到,可惜自己没有绘画的练习,把那些处处有诗歌趣味的题材画出,单凭一个照像机,总难表现这几个地方的风姿与意态。
由亚姆斯特丹往马尔孔(Marken)与瓦林丹(Volendom)有两种去法:(一)从中央车站乘公共汽车,离开这个北方威尼斯,沿运河岸的大道至卜罗克(Broek),至爱丹(Edam),然后乘船往那两个渔村。回路转去芒尼肯丹(Monnikendam)可以游览这个小镇中的西班牙式的教室。(二)一直雇小汽轮或搭公共汽轮运河到上面几处,先看过芒尼肯丹,后由马尔孔渔村原船归来。以速率论,自然第一种去法快得多,不过如果不是一个时间过于匆忙的旅客,还照第二种办法作一日巡游,既然舒畅,又可从容历览运河旁的风景。
卜罗克,爱丹这两处以制乳酪著称,而马尔孔,瓦林丹却是以风俗奇异景物幽雅闻名世界,凡是到过荷兰的旅客,很少有不往这两个小小渔村去的。
那天同杨君早计议妥当,因为我们的旅费不多了,(原想经过这海国只住两天,赶快回英。但既然来了不把这几处好地方看看觉得十分可惜!幸而有那几位老乡,萍水相逢,为了满足游览兴致的缘故,我红着面孔向他们借了几镑钱,言明到英即速兑还,承他们慨然应允,我与杨君才得多住了三天。那几位乡人的诚笃与爽快,我永远不会忘记!)不必在船上吃午饭,仿照西洋人的辟克尼克的办法,买了些夹肉面包,软糖,水果,各人在身边带一本小书与照相机,我们便上了定时开航的游览船。
本来这不是一个煤烟浮空,市音哄闹的大工业城市,小汽船走出不到一英里,而秋郊的美丽已迎着游人展开笑脸。沿运河所去的方向,与往吉慕顿正相反对。船离开大运河驶入支流,河身很窄。本来这只游船也不过载重几百吨上下,和由苏州往太湖去的小轮差不多大。傍着河岸走,有时你可以接住岸上垂柳的轻枝。一辆汽车风驰而去,车中人与船上的游客彼此打招呼,相距不过丈多远。这段支流与往大水闸的水道不同,两旁没有好多农田,反而是牧场多。两行碧柳缓缓地摇舞着,虽在初秋还显不出一分的憔悴。倒是与场中绿草,乡村红瓦的屋顶配衬起来,使人感到色彩调谐的愉悦。时时有几只黑羽红嘴的小鸟掠过水面,在柳阴中点来点去,一堆一簇的繁花颤影,一叠一翻的柔波轻泛,在这里是暮春还是残夏呢?
一船中不过十个游客,多半不是荷兰人。有青年夫妇,有须发苍白的老人,像是各有伴侣,低语,缓步,没有大声喧叫,狂歌纵跳的。也许环境使他们自然而然地安顿下烦躁的心思与激切的兴奋,来分享这般安静的生活。不是?登高山峻岭容易使人意兴飙举,高歌长啸,夜行于深林曲径中,就会有一份严肃恐怖的心理,能令精神紧张。但在这样清,这样柔,这样安静的河面上,风轻轻地吹,阳光懒懒地挪动,岸上行人与牧场中的女孩子也一例是缓缓地走,缓缓地抚摸着牛羊。……我与杨君对坐在甲板的木凳子上,除掉“真美”!“好看”!的简单口语而外,都不想说什么话。当前风光的映照,我会想起辟克德勒,卡宁克劳司(伦敦的街名)奔忙的人流;想到巴黎的午夜汽车队;想到柏林城内的紧张情形,……但眼前却像另浮现出一个童话样的世界。
到十一点,小汽船的第一个停泊处便是卜罗克,上岸游览了一刻多钟。卜罗克的居民有一千八百人左右,石铺的街道,矮小的楼房,都见出有点古趣。最有名的是一所教堂顶,我们进去看过,自然是乡间的小教堂,然而也有好多年的历史了。彩画玻璃,长窗,据说是出自名手。天花板的雕刻,也很别致。不过没有大都市的教堂那样辉煌罢了,悬灯亦颇精美。这只是小镇中的教堂,便有这样的古香,古色,比起中国的寺院来足以证明宗教在西方的势力是如何的普遍伟大。而他们对于建筑上的讲究也非东方所能比。
小镇中的屋子以木材建造的居多,形式奇异不像近代的样子。
离开卜罗克到芒尼肯丹。地方比卜罗克大,居民也多,店铺,小饭馆种种具备,以时间无多,穿过几条街道便重回船上。
荷兰鸿爪八 爱丹
荷兰对外贸易,牛肉与乳酪都很重要。因为与英国仅仅一海之隔,英国又是农业不发达的国家,所以这两项出产品销行于英伦三岛的最多。荷兰境内到处是牧场,农村,他们养的牛,羊,肥硕可爱,就是制乳酪的手法也够得上是世界第一。爱丹(Edam)是沿着运河的一个农村,但简明点说,不如用“牧村”两个字还妥当。这地方在过去的日子里原是一个重要的小城,现在因为出产品丰饶仍然很发达。与瓦林丹合计起来,约有八千居民,以乳酪为大宗买卖,赖以维持生活。他们所制乳酪以红色著称,不同别处是黄,白色的。
因为地方太好了,同船的游人在这里耽搁了半个钟头。村中最高的房子不过是二层的木楼,但那些水畔,树林中的小房子,形式安静,明窗四敞,红瓦,白壁,互相掩映在绿荫之下。弯弯曲曲的河流穿过全村。人家的庭院前杂植着娇丽的小花。用卵石铺的人行道上没有浮动的飞尘。木桥可通小河的两岸,隔河为邻。那些农妇与制乳酪的女孩子往往在窗子里与对岸的邻居谈话。小亭子,天然的石凳,把河岸点缀成幽雅的花园。
一群小学生方从学校中跳跃出来,各色的男女孩子的服装,表现出这个自由国家小国民的活泼。他们都是那么整洁,面色红得可爱。偶而有几个穿旧衣的老人携杖闲步,向我们这一群打量几眼,从容地走入花畦,绝不惊奇。包着彩花包头,系着洁白围裙的少妇在木门口闪一个影子,又进去了,可见她们的忙碌。
这里与伦敦东区的贫民窟,与罗马城外靠近古迹名区又穷又苦的乡村……比较起来。你焉能无天堂地狱之感!风景还是天然的,但荷兰人能以利用,自厚其生。不至如那些野心勃勃的帝国主义的国家把国内的财富全用在军费上面,预备未来的厮杀,同时国内阶层的冲突日甚,贫富悬绝,经济分配的问题无从解决,遂至都会,乡村,一例是在竭力强撑之下,没有更好的方法。类如瑞士,荷兰,丹麦这些小国家能以全力发展工商业,改良农产品;人民失业的不能说没有,却绝不像那几家“列强”的情势严重,人民也可安享点自由的幸福。
如果有闲工夫来爱丹这样乡间住上几个月,那才是人生的一点点并不过分的享受,我走在石子道上望着那一群天真的儿童这么想。
这里没有贵族,富豪,也没有无业的流民与叫化子,人民的穿著,朴素,洁净,他们的面色,丰满,红润,大野中的空气与精神上的舒适调和起来,便将工作,快乐,造成了这个乡村。
找一家乳酪房去参观他们的制造。先将牛乳煮到若干度数,快凝结了,有大木桶盛起来,将酸料加入使之发酵。这是第一层手续。及至牛乳在桶内凝结了,如同豆腐似的,便把水分滤出来,将凝结的乳用一种特制的器压干,调入食盐。这是第二层手续。两层手续完了之后,封置起来,过几个星期就变成可食的乳酪了。做法看似简单,不过发酵的程度加食盐的多少与味道关系颇大。
他们的制乳酪房并没有近代大工业的规模,仍然是保持着手工业者的办法。几间房子,十几个工人,也许是一个家庭的人分工组合,便经营起来。每家都养着几头牛,或自饮牛乳,或出卖,成了他们各家的主要产业。
像这样的制乳酪房有好多家,他们都很愉快地工作着。进去参观时闻到发酵牛乳的特别气味。
爱丹地方虽小,却有荷兰旧贵族在这里住过的旧寓。一所小小的博物院似的房子,内中满装着各式各样的旧日帆船,预备给大家参观。有一条河道通往海边,河道两旁的房舍尤为奇异,真如小孩子玩具箱一般的玲珑,小巧。
船离开卜罗克,河面渐宽,至由爱丹再上船后已渐渐开入海中了。
荷兰鸿爪九 两个异样的渔村
中国古诗句说“觅得桃源好避秦”,马尔孔,瓦林丹两个小岛如时在数百年前,海上交通纯靠人力,它们又孤悬海中四无依傍,真也可说是“海中桃源”了。
全欧洲能保存老习惯与古旧风俗的地方,马尔孔与瓦林丹很可算数。多少年前的男女装扮,多少年前的房子中的陈设,照样下改,一代传一代下来,并且他们也不与外边的荷兰人通婚。网鱼,制陶器,妇女们便打花边,做手工活,经历着悠久的岁月,直到有这么大变化的现代,他们还是“依然故我,”仿佛世界上尽管有何变动与他们毫无关系。固然,他们保守性之强令人惊异,其实地理的环境造成了他们排外的坚决的心理。对于生活没有更高的奢望,对于知识也无所谓有无满足。一出渔舍便是一片溟渤,他们看得见,听得到的完全是自然界中单纯的变化,他们所乞求的也不外肉体与风涛搏斗,借以获得生存的养料。因此,他们与岛外人接触的时机不多,而团结本族的根性却愈见发达,从外面看起来,他们与亚姆司特丹的荷兰人不止是服装殊异,就是举动,习惯,也完全不像一个民族。
无论哪个国家的渔民生活是最艰苦,最贫困的。什么是他们的恒产?帆舟,渔网,能吃苦的身体与忍耐的心力,什么是他们的家?风中,涛上,暗夜重雾的海面。他们一年中总有将近半年的时间作水上生涯。中国沿海地方,如山东,浙江,福建等处的渔户,我们晓得他们一部分的状况,这两个海外渔村也不是例外。
船走出运河即入南海,没有大风,船身不过略略摇动点。海波清碧,时见有翩飞的海鸥。不像海,却像在大湖中泛舟。一堆堆的绿洲,草色,树色与海色互相渲染,互相拂动。往远处看似乎有几座小山,但一会儿却不见了;也许是淡云。经过半小时便到了瓦林丹。
小小的石码头,上去的石阶都破碎了,错落地有十几只渔舟欹在一边。我们这一群刚刚下船,便围上了一群孩子,旁边还有三四个老头,像对我们有所期待。小圆帽,肥裤管,每人的小腿如撑着一个灯笼,上衣是瘦袖,肥腰,腰间有两个大铜扣子,(也许有银制的)闪耀得很有趣味。男女都一样穿着木屐,走在石道上橐橐有声。男子的大木烟斗古拙得像中国乡下人的粗旱烟管。
在码头上等待我们的一群原是惯给外国人摄影的。我们这几位游人差不多谁也不肯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想摄得几张影片回去,那些孩子们便争着拉拢,希望得一角两角钱的报酬。
街道弯曲不平,多是用碎石砌成。有专售本地制造的儿童玩具的铺子,与粗磁器店,这都是为游客开的。房子几乎完全用木料盖成,有的下面用砖泥作墙,也薄得很。不知他们住在这样房子里怎么防御冬日的海风。
恰好遇见有什么集会,在村子中心的小空场上,有卖零食的,玩具的,小小木台上有木转马,七八孩子在上面狂叫着飞转。就是那末大小的场子,却挤满了好多男女。妇女的装束尤为特异,瘦袖,长裙,多用深蓝白色,裙幅上层层折子,与中国旧妇女穿的百幅裙相似,不过她们的是腰细下宽罢了。无论老妇,少女,头发上有一个厚纸制的白花帽,透花,玲珑,有尖顶两旁有遮翼,既然不能御风,也难遮蔽沙土,除却是传统的装饰外无所取意。(也有只戴一顶软呢小帽的。)但青年女子们像这样雅静打扮,反显出与地方色彩有调和之致。偶有穿花纹衣服的小姑娘。年纪稍大点的就穿素朴颜色的衣服了。
据说瓦林丹人每年秋间到德国的坎乌拉耳(Kevelaer)作一次巡礼的游行,那是他们一年中的大典,不过以信奉哥特教者为限。
我们在场子旁边逛了一回,将要走了,从正面走过来两位年轻的姑娘,都不过二十几岁。她们的衣服虽然与别人相同,但美丽的面容与健康的体段可说是这渔村中的模范美人。我本想拍两张女子照片,恰好有这两位难遇到的模特儿,便与船上的引导员相商,请她介绍我给她们拍照。他让我自己去说,我走去用摄影机示意,她们大方得很,绝不忸怩地并立着让我拍。
参观过几家住房,都是极小的房间,极低的屋顶,看去不像大人的住室。他们的睡床都在靠墙的大壁橱里,有门开放,分两层的多。这真有趣。日本人家的被褥白天叠在橱里,想不到这里到晚上连大人孩子都塞进去。虽然穷苦,但家家屋内十分清洁,白布或织花的桌衣,挂在木壁上的杯盘,小小瓶花安置得那样妥帖,烧饭的灶房也没有什么臭味。地板多是白木原色,不加髹漆而光洁无尘,像这样屋子的渔村即在西欧已经少见,不要说与中国的一般农家,渔户相比了。
她们很高兴有外国人参观她们的家庭,绝不阻止。女主人又取出她们的用具,她们的绣工,——手巾,衣边等给游人观赏。虽然言语不通,从面部的表情上显示出她们的喜悦。
这地方的住户也经营着粗陶业,出品有点与山东博山的粗陶相仿佛,不过式样特别,色彩以蓝色,古铜色的居多,没有都市中磁器的金彩与变化的花纹。至于仿木鞋形式的粗磁用具差不多家家都有。
杨君与我且行且谈,我们都觉得这渔村中人爱清洁的习惯与日本人相同,木屐,肥衣自是他们的风尚。但究竟不十分明白男子腰间的白铜大钮扣与妇女们奇怪的纸帽有何意义。
在村子中很少见壮年的男子,也许他们都到海上去了,常在家中的只是妇孺与上年纪的老人。
村中的男女虽然生活上不很丰裕,但面容并不显憔悴,精神亦不似愁烦,他们尚有他们的生活的方法,不过难说从容安闲而已。
由瓦林丹再上船向马尔孔进发,时已下午三点多,日光由偏西方射到船面上,暖煦如在春日。在这里很少看见有什么绿洲了,回望来时的海道,苍茫中除却天光海光远远相接之外什么都不清楚。
由此去马尔孔不过二十分钟的船行,这里的码头宽大得多,房子也不像瓦林丹那么密集。海边沙滩上照例是闲着的渔船,间或有一条大尾巴的瘦狗在船旁边搜寻食物。夕阳映射着海上奇丽的色彩,偶然看见一片蚌壳似的银光,与幽远,变化的晕蓝色互相闪动。
沿海岸不远有小饭店,专备游客到此久住的木房子。除掉村子里的都用木架支起,算是墙基,以防岸边海水的侵入。斜坡的海岸上生着丛丛的青草,小姑娘们穿着白练麻的长裙,绣花的红围巾,压发的花帽,在草坡上逗着小猫作耍。当我们经过时,她们都站起来拖着猫对我们睁大了眼睛看。
人民的居室与瓦林丹相仿,但房子的构造较好。男女服装殊不相同,女子多留长发,纷披双肩,每人腰际系一条大红织素花的单幅围巾,不是专为工作方便,却是她们日常的装饰,老妇有的在秃发上打一个包头,多是自己刺绣的。姑娘们戴圆顶绣花小红帽,遮及耳际,金黄色的曲发垂到腰间。
我在村中通两条小街的木桥上立定,托杨君替我拍了一张照片,以作纪念。
木壁上画着简单彩色的绘画,壁橱中的卧床,好陈列磁器,这与瓦林丹都相同,所差的只是衣服的分别。男子的裤子肥大而短,与瓦林丹男人裤筒的长度有差,女的则瓦林丹尚朴质,尚青黑色,白色的裙子,马尔孔的女子却喜穿白衣,或有花点的长服,外加围裙与织绣的小坎肩。
临行时我从一位携筐售小物件的老太婆手里买了一只木鞋形的烟斗,一条她自己绣着小风车花纹的布手绢。
离开这古老的渔村时,日光渐渐淡薄了。水光上轻拖着一片片的霞光,微微感觉清冷。我们上船时几个十多岁的姑娘与两位老太婆直呆看着开驶。那如画的木房子,古装的纯朴男女,别了!大约每个远方的游客难得有重来的机会,他们多从纷扰,绮靡,争斗幻变的大都市中来此,半日游痕,或可略略清洗他们的胸怀。也许在这孤岛上的男女,瞧着游客们自叹,“有福的人能够到处游览。”但那些游客的心里可不一样。我离此地之后,在甲板上踱来踱去,说不出是感叹还是羡慕,总觉得这又是一个世界!归途中偶然得了一首旧诗,附纪于下:
夕阳幻彩下苍茫,画壁渔家晚饭香。
补网织麻生计苦,灯前谁复话沧桑。
荷兰鸿爪十 海牙一瞥
在海牙真可说是仅仅一瞥罢了,时间过于匆忙,因原来买的船只联行票不能尽着耽搁,又快到十月初了,杨君与我都急于返英,各人有各人的事情。
就在游渔村的第二天早八点,在亚姆司特丹的车站与魏老板,那年轻的管账先生,另外一位王姓的伙计再三握手之后,我便又走上去海牙的旅途。异国偶逢,这几位乡人待我太好,谁晓得在哪里再遇到?自然,都是中国人,又是同乡,但回国后怕也不易有晤面的机会罢!执业不同,各各度着飘流的生活,……相别时我亦为之黯然!
到海牙不过两小时,下车后看街道上很冷静,店铺都关了门,我们才恍然,原来这天是星期日。把简单行李存在车站里,无目的地向街上乱走。
本来是路过此处,也知道虽是荷兰都城,却没有什么可看,但在这一天的时间中我们却去参观过议院,著名的画院,又在什文宁海浴场上留连了几个钟头,直至夜间十点才从车站旁的小饭店中出来,再上火车。
海牙这个都城有她独具的风格与趣味。如果我们用给伦敦,巴黎,维也纳,柏林等大城几个特点的名字比照起来,只可用“幽静”与“和平”四个字形容她。如何会说得上幽静,你一脚踏到了海牙,第一个感觉使你想到这不像大都会,仿佛英法的小城市。没有奇伟高架的建筑,没有纷忙奔走的人流,没有各大城中的嘈音,街道上也没有惹人烦厌的东西,只是平整的楼房,质朴安闲的面孔,有树,有花,有人家房子上的飞鸟。至于和平的表现,从一般人的状态与安静的氛围中,你也容易觉察得出。固然,这里有解决国际诉讼的万国法庭,——和平宫,每年总有许多国际的法学家,名流,到此集会,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形式,其实这地方绝无欧洲各大城中的斗争,淫靡,纷乱,使人紧张与过度兴奋的情调。
Hague(海牙)这个字有她的来源,说起来颇有趣。当十三世纪时荷兰有一些贵族在距海岸半英里之远的地方建筑起他们的猎舍,有小屋子,有花园,预备他们到海边时游憩。花园用篱笆围住,家家的房子如是,遂成为一小村落。英文的篱笆是Hedge,荷文便是Hague,海牙得名的由来如此。头一次将海牙这名字给予这片滨海的土地是在一千二百四十二年九月六日。现在荷兰人的习语叫做葛拉温海牙(Gravenhage)。至十七世纪渐次兴盛,然而还不过是一个村子,够不上市镇的资格。到路易司包拿帕德(Louis Bonaparte)统治了荷兰,这地方方像一个市镇。
因为原不是一个政治的中心,又不能与荷兰别个大城作商业上的竞争。所以年岁虽久,冷落依然。至荷兰全国的联省共和成立时,执政的将军驻扎海牙,在荷兰史上曾扮演过一些重要事件,因此海牙也成了要地。由那时起,各国的使臣也来了,遂奠定了这个和平都会的基石。
海牙有四十三万五千余的居民,按人口数,即在中国也只是三等的城市。但人口虽不多,海牙却有不少的古迹,比起亚姆司特丹来,觉得一处是安闲贞静的闺中少妇,一处是精明强干的管家婆;一处是富有古旧的诗趣,一处是现代中善作商战的英雄。
我们步出车站,因为不识路,虽带着一张小小地图也无从查起。便沿着电车线走去。没有多时,经过一条不很宽大而十分清洁的绿树夹立的街道,一个大公馆式的圆穹门,门外有一执枪的守卫。向警察问过,啊!这就是统治荷兰的女王宫。灰白色砖石的三层建筑,既不奇丽,也不雄伟,其外面虽没有丝毫的帝王家的架子,但里边的女主人却是掌握着七百五十万人政治生命的最高权威者。
转过几条街道,临时遇见一位街头的导引人,讲明每一小时的报酬,他领着我与杨君去看他们的议院。
也像巴黎拉佛儿博物院的形式,中间一大广场,四周是古式的楼房,图书馆,画院各自分占了一所房子,出广场不远就是议院。
入门时另有一位女译员,五十多岁了,她专管替游人说明。上下两院在一个大楼上,座位都少得很,像大学的教室,也许是富豪家的会客大厅?上议院中的陈设较为讲究,软皮雕花木椅,金质玻璃片的花灯,一端有女王的宝座,楼上是旁听席,正中是议长席,有几张红绒台子放着笔墨等用具,女译员指着座位说这一列是属于某党的,那一列是属于某党的,从她的说明中我们知道荷兰也有被选出席的共党的代表。
看样子,他们的国会并不见得十分重要。本是君主国,国内政治也还清明,人民生活上较富裕,又有南洋的殖民地增加了不少的繁荣,所以政治斗争也极其平淡。
我立在这阴黯的屋子里倒有余暇能够欣赏木壁上挂的几幅名画,与在英国议院中参观的感念所差甚远。
海牙有近代艺术的博物院,有市博物院,都来不及往观,只到过海牙最著名的美术院Maurishuis。此院创始于十六世纪,原是一所博物院,——一千八百二十年时作为皇家博物院,将艺术品与有历史性的东西集合起来藏于此处。现在却单独成为画廊,有关历史的器物已送到亚姆司特丹去了。
房子也一样的古旧,里面上下共有十四间大屋子,完全被绘画充满。想尽力快览,及至出画院时,看看表知道已费去了两小时的时间。
院中只是荷兰派名画已有五百幅之多,比亚姆司特丹所藏的尤多。荷兰三大画家的作品在此中的都是可贵的奇珍,这三位是雷姆勃兰特(Rembrandt),委密耳(Vermeer Ven Delft)与真司亭(Jan Steen)他们的每一幅画像有奇怪的引诱力使你不得不在那画幅前面停一会。院中的肖像画可谓集荷兰肖像画的大成,在此不及详细叙述了。
从艺术化的屋子中走出,仰看着广场上的飞鸟与秋空中飘动的白云,我暗暗地想:“今天并没曾空空度过!”
和平宫在另一段地带,我们问明了道路,谢绝了导引者,还是步行走去。究竟这里不是大城,不到二十分钟便到了。可是铁门紧闭,只可在外面草地上望了,那座巍峨的大房子与石阶前的雕刻,因为星期日不许人参观。
已是午后二时,逛了半天也觉得疲乏,好在和平宫前有石栏可坐,与杨君休息了半个钟头,我便趁着余闲多摄几张照片。
和平宫占地甚广,是美国钢铁大王卡耐基捐金建筑的,(三十万美金)一千九百○七年下了基石,至一千九百十三年八月方告完成。其中陈设,听说俱由在和平会议的各国捐赠,中国的东西也有,下层即是国际法庭。可惜我们来的时间不对,没得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形。但对着在大院中仰首伸臂的和平女神,不禁使人生感!尽管是乞求与希望,但和平的曙光却早被列强间造成的战云遮住,无怪这表示世界和平的大建筑物门前冷落,它只好晒晒阳光罢了。
决计往什文宁海岸吃午餐,又匆匆走出大街。沿道问明电车的号数,在一些有小树的清静行人道上,头一次我们坐上荷兰的电车。
他们的电车管理极有秩序,由前门上,后门下,乘客不能错乱。车中也极见清爽,处处都是表示荷兰人好秩序好整饬的习惯。
车中客人不多。我与杨君跑了半天,这时方觉得有些吃累,借着车上的绒座位却得到好一会的休息。
一路多在小树林中穿过,夹道绿阴,从叶丛里露出日光,云影。郊外是一片平原,土地肥沃。到什文宁后才明白我的想象错了,有完整的市街,层楼高立的大旅馆,电影院,精致的咖啡馆,简直是一个华丽丰盛的市镇。星期天游人分外多,比起海牙城内的清闲别有天地;海浴场极为宽大,沿岸有数里长,沙平,海碧。现在虽已过了夏天,来此游玩的并不减少,不过没有在水中洗浴的罢了。沙滩上一簇簇的大布伞,遮蔽着一群群的游伴。有许多大木椅子似的东西,上面有向前探出的白布罩子,也是预备人坐的,可以按时租赁。点缀在沙上,遥望去如一个个张开口的大蚌壳。海岸中间伸入一条工程极伟大的长桥,桥上三条宽道,容得开许多游人。两端都有房屋,尤其是海水上的一端,一个圆殿堂式的大建筑物,里面分开地段售卖食物,饮料。半圆形的石栏围绕着,俯听飞涛澎湃,远看云海幻变,如在夏夜,要一瓶啤酒,一杯冷饮,真是避暑佳地。与杨君在人层中缓步眺览,回望岸上的崇楼,飞阁,气象壮严,而桥上,沙边,人头攒动,正像这天开什么大会一样的热闹。
小孩子与女人尤多,他们都很快乐地出来过这个初秋的星期日。回到岸上,遇见几个胖妇,她们头顶的蜷发上有一个螺旋形的小纸帽,罩住她们的髻子,式样奇怪,与在瓦林丹所见的又不一样。杨君摇摇头道:
“荷兰多怪物!……”
找到一家中等饭店,我们缓缓谈着消磨了几十分钟,待到电灯齐明,方随着游人回海牙去。
等候十点夜车的开行,没处去,在车站旁的露天咖啡座上坐了多时,正看见一位面容灰黄,衣服不洁的青田小贩,——我们的同胞,向客座边去兜卖糖果。杨君赶快给他两角荷币,他匆匆而去,见了我们并不说什么话,我本想喊住他问问,但他已在街头的暗影中消逝了去。
第二天早三点,我们已在英国的船上安然入梦,渡过荷英中间的海峡。
后记
两年前拟将欧游时所见闻用诗歌笔记体裁择要记述,略留“鸿迹。”至于琐屑纪程,食宿游览,一般风习,作者已多,故少缀及。回国后人事匆匆,已写成刊布者不过此数,其他或撮要记于日记册中,或有题未暇笔录。原备全文完成后付印,自经战事,无心为此,零稿单篇易致散失,故不计次序,集为此册。随时掇拾,十无二三,名以《散记》,盖符其实。附录内新诗若干首虽经载入他集,而新印颇有增损,旧体诗则俱未发表。旅程纪感,取其方便,过后覆视,殊觉无谓;因识前踪,尚不“割爱,”积习如此,大可笑叹!他日心情少佳,或能再记留为续集,然时迈境迁,故不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