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开时,电灯工匠由梯子上下来,手里拿着电线,身上佩着装机械器具的口袋。宋雄背着手立着看电灯。
宋雄是由机器匠而升做年轻掌柜的人物,读过点书,吃过许多苦,因为机会同自己会利用这机会的麻利处,卒成功地支持着一个小小专卖电料零件的铺子。他的体格大方,眉目整齐,虽然在装扮上显然俗些。头发梳得油光,身上短装用的是黑色绸料,上身夹袄胸上挖出小口袋,金表链由口袋上口牵到胸前扣襻上。椅上放着黑呢旧外衣,一条花围巾,一副皮手套。
宋 饭厅里还要安一些灯,加两个插销。电线不够了吧?
工匠(看电线)剩不多了!要么,我再回柜上拿一趟去!
宋 不用,不用,我给柜上打个电话,叫小徒弟送来。你先去饭厅安那些灯口子。
工匠 劳驾您告诉老张再给送把小改锥来,(把手里改锥一晃)这把真不得使。(要走又回头)我说掌柜的,今日我们还有两处的“活”答应人家要去的,这儿这事挺麻烦的,早上要完不了怎么办?(缠上剩下的电线)
宋(挥手)你赶着做,中饭以前非完不可。我答应好这儿的二太太,不耽误他们开饭。别处有活没有活,我也不能管了!
工匠 掌柜的,您真是死心眼,这点活今日就自己来这一早上!
宋 老孙,我别处可以不死心眼,这李家的事,我可不能不死心眼!好!我打十四岁就跟这儿李家二爷在电灯厂里做事,没有二爷,好!说不定我还在那倒霉地方磨着!二爷是个工程师,他把我找去到他那小试验所里去学习,好,那二爷脾气模样就有像这儿的三小姐,他可真是好人,今日太太还跟我提起,我们就说笑,我说,要是三小姐穿上二爷衣服,不仔细看,谁也以为是二爷。
工匠 那位高个子的小姐么?好,那小姐可有脾气呀,今日就这一早上,我可就碰着一大堆钉子了。
宋(笑)你说的管莫是大小姐!好,她可有脾气!(低声)她不是这位二太太生的。(急回头看)得了,去你的吧,快做活,我可答应下中饭以前完事,你给我尽着做,我给你去打电话。
工匠下。
宋拿起外衣围巾要走,忽见耳机。又放下衣服走到书桌边,拿起耳机,插入插销试电话。
宋(频回头看看有没有人)喂,东局五○二七,喂,你老张呀?我是掌柜的,我在李宅,喂,我说呀,老孙叫你再叫小徒弟骑车送点电线来,再带一把好的改锥来,说是呢!他说他那一把不得使,……谁知道?……老孙就那脾气!我说呀,你给送一把来得了,什么?哪家又来催?你就说今日柜上没有人,抓不着工夫,那有什么法子!好吧,再见啦。(望着门)
梅真捧铜蜡台入,放小圆桌上,望宋,宋急拔耳机走近梅。
宋(笑声)梅姊您这两日忙得可以的?(注视梅不动)
梅 倒挺热闹的,(由地下拿起擦铜油破布擦烛台,频以口呵气)怎么了,小宋你们还不赶着点,尽摆着下去,就要开饭了,饭厅里怎么办?说不定我可要挨说了!(看宋)
宋(急)我可不能叫你挨说,我已经催着老孙赶着做,那老孙又偏嫌他那改锥不得使,我又打了电话到柜上要去,还要了电线,叫人骑车送来,这不都是赶着做么?
梅 只要中饭以前饭厅里能完事,我就不管了。你还不快去,瞧着点你那老孙?别因为他的改锥不得使,回头叫人家都听话。你可答应太太中饭以前准完事的!
宋 梅姊,你……你可……你可记得我上次提过的那话?
梅(惊讶地)什么话?噢,那个,得了,小宋,人家这儿忙得这样子,你还说这些!
宋 你……你答应我到年底再说不是?……
梅 一年还没有过完呢!我告诉你吧,小宋,我这个人没有什么用处,又尽是些脾气,干脆最好你别再来找我,别让我耽搁你的事情,……
宋 我,我就等着你回话……你一答应了,我就跟李太太说去。
梅 我就没有回话给你。
宋 梅……梅姊,你别这样子,我这两年辛辛苦苦弄出这么一个小电料行不容易,你得知道,我心里就盼着那一天你肯跟我一块过日子,我能不委屈你。
梅 得了,你别说了。
宋 我当时也知道你在这里同小姐似的讲究,读的书还比我多,说不定你瞧不上我,可是现在,我也是个掌柜的,管他大或小,铺子是我自己办的,七八个伙计,(露出骄傲颜色)再怎样,也用不着你动手再做粗的,我也能让你享点福,贴贴实实过好日子,除非你愿意帮着柜上管管帐簿,开开清单。
梅(怜悯地)不是我不知道你能干。三年的工夫你弄出那么一个铺子来,实在不容易!……
宋(得意地,忸怩地)现在你知道了你可要来,我准不能叫你怎样,……我不能丢你的脸。
梅(急)小宋,你可别这样说,出嫁不是要体面的事,你说得这贫劲儿的!我告诉你什么事都要心愿意才行,你就别再同我提这些事才好,我这个人于你不合适,回头耽搁了你的事。
宋 我……我……我真心要你答应我。
梅(苦笑)我知道你真心,可是单是你真心不行,我告诉你,我答应不出来!
宋 你,你管莫嫌我穷!我知道我的电料行还够不上你正眼瞧的……
梅(生气)我告诉你别说得这么贫!谁这么势利?我好意同你说,这种事得打心里愿意才行。我心里没有意思,我怎样答应你?
宋 你……你,你不是不愿意吧?(把头弄得低低的,担心地迸出这句疑问,又怕梅真回答他)
梅(怜悯地)……不……不是不愿意,是没有这意思,根本没有这意思!我这个人就这脾气,我,我这个人不好,所以你就别找我最好,至少今天快别提这个了,我们这儿都忙,回头耽误了小姐们的事不好。
宋 (低头弄上围巾,至此叹口气围在项上,披着青呢旧大衣由旁门出)好吧,我今日不再麻烦你了,可是年过完了你可还得给我一个回话。
宋下。
梅(看宋走出,自语)这家伙!这死心眼真要命,用在我身上可真是冤透了,(呵铜器仍继续擦)看他讨厌又有点可怜!(叹息)那心用在我身上,真冤!我是命里注定该吃苦,上吊,跳河的!怎么做电料行的掌柜娘,(发憨笑)电料行的掌柜娘!(忽伏在桌上哭)
门开处大太太咳嗽着走入。她是个矮个子,五十来岁瘦小妇人,眼睛小小的到处张望,样子既不庄严,说话也总像背地里偷说的口气。
梅(惊讶地抬头去后望,急急立起来)大太太是您,来看热闹?这屋子还没有收拾完呢。
大太 (望屏风)这是什么东西——这怪里怪气的?
梅 就是屏风。
大太 什么屏风这怪样子?
梅(笑笑)我也不知道。
大太 我看二太太真惯孩子,一个二个大了都这么疯!二老爷又不在世了,谁能说他们!今天晚上请多少客,到底?
梅 我也不知道,反正都是几位小姐的同学。
大太(好奇地)在大客厅里跳舞吗?
梅(又好笑又不耐烦)对了!
大太 吃饭在哪儿呢?
梅(好笑)就在大饭厅里啰!
大太 坐得下那些人吗?
梅 分三次吃,有不坐下的站着吃……
大太 什么叫做新,我真不懂这些事,(提起这个那个地看)女孩子家疯天倒地的交许多朋友,一会儿学生开会啦,请愿啦,出去让巡警打个半死半活的啦!一会儿又请朋友啦,跳舞啦,一对对男男女女这么拉着搂着跳,多么不好看呀?怪不得大老爷生气常说二太太不好好管孩子!梅真,我告诉你,我们记住自己是个丫头,别跟着她们学!赶明日好找婆婆家。
梅(又好笑又生气地逗大太太)您放心,我不会嫁的,我就在这儿家里当一辈子老丫头!
大太(凑近了来,鬼鬼祟祟地)你不要着急,你多过来我院里,我给你想法子。(手比着)那天陈太太,人家还来同我打听你呢。别家我不知道,陈家有钱可瞒不了我!……陈太太娘家姓丁的阔气更不用说啦!
梅(发气脸有点青)您告诉我陈家丁家有钱做什么?
大太 你自己想吧。傻孩子,人家陈太太说不定看上了你!
梅(气极竭力忍耐)陈太太,她——她看上了我干吗?!
大太(更凑近,做神秘的样子)我告诉你……
梅(退却不愿听)大太太,您别——别告诉我什么……
大太(更凑近)你听着,陈太太告诉过我她那兄弟丁家三爷,常提到你好,三奶奶又没有男孩子,三爷很急着……
梅(回头向门跑)大太太,您别说这些话,我不能听……
仲维同文琪笑着进来,同梅真撞个满怀。
琪(奇怪地)梅真怎么了,什么事,这样忙?
梅 我——我到饭厅去拿点东西……
梅急下。
琪(仍然莫名其妙地)伯嬷,您来有事么?
大太(为难)没有什么事,…………就找梅真……就来这里看看。
琪(指仲维)这是黄先生,(指大太太)仲维,这是我的伯嬷。
黄(致意)我们那一天吃饭时候见过。
大太 我倒不大认得,现在小姐们的朋友真多,来来往往的……
琪(做鬼脸向黄,又对大太太)怪不得您认不得!(故作正经地)我的朋友,尤其是男朋友,就够二三十位!来来往往地,——今天这一个来,明天那一个来!……
黄(亦做鬼脸,背着大太太用手指频指着琪)可是你伯嬷准认得我,因为每次你那些朋友排着队来,都是我领头,我好比是个总队长!
大太(莫名其妙地)怎么排队来法子?我不记得谁排队来过!
黄(同时忍住笑)您没有看见过?
琪 下回我叫他们由您窗口走过……好让大伯伯也看看热闹。
大太(急摇手)不要吧。老四,你不知道你的大伯伯的脾气?
黄、琪忍不住对笑。
大太 你们笑什么?
琪 没有什么。
大太(叹口气)我走了,你们这里东西都是奇奇怪怪的,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看!今早上也不知道是谁把客厅那对湘绣风景镜框子给取下了,你嬷说是交给我收起来……我,我就收起来,赶明儿给大姊陪嫁,那本来是你奶奶的东西!
黄(又忍住笑)那对风景两面一样,一边挂一个,真是好东西!
琪 对了,您收着给大姊摆新房吧,那西湖风景,又是月亮又是水的,太好看了,我们回头把它给糟蹋了太可惜!
荣升入。
荣 大太太在这屋子么?
大太 在这屋子。什么事?
荣 对门陈太太过来了,在您屋子里坐,请您过去呢。
大太(慌张)噢,我就来,就来……
大太太下,黄同琪放声地笑出来。
荣(半自语)我说是大太太许在这屋子里,问梅真,她总不答应,偏说不知道,害得我这找劲儿的!……
荣升下。
琪 对门陈太太,她跑来做什么?那家伙,准有什么鬼主意!
黄 许是好奇也来看你们的热闹。谁让你们请跳舞,这事太新鲜,你不能怪人家不好奇,想来看看我们都是怎样的怪法子!
琪(疑惑地)也许吧……还许是为梅真,你听伯嬷说来她没有?嘿!……得了,不说了,我们先挂画吧。回头我一定得告诉妈去!
黄 对了,来挂吧。(取起地上画,又搬梯子把梯架两腿支开放好)文琪,我上去,你替我扶着一点,这梯子好像不大结实。(慢慢上梯子)
琪(扶住梯子,仰脸望)你带了钉子没有?
黄 带了,(把画比在墙上)你看挂在这里行不行?
琪 你等等呀,我到那一边看看。(走过一边)行了,不不……再低一点……好了,就这样。(又跑到梯下扶着)
黄(用锤子刚敲钉子)我钉啦!
琪 你等等!(又跑到一边望)不,不,再高一点!
黄 一会儿低,一会儿高,你可拿定了你的主意呀!
琪 你这个人什么都可以,就是这性急真叫人怕你!
黄(钉画,笑)你怕我吗?
琪(急)我可不怕你!
黄(钉完画由梯上转回头)为什么呢?
琪 因为我想我知道你。
黄(高兴地转身坐梯上)真的?
琪(仰着脸笑)好,你还以为你自己是那么难懂的人呀?
仲维默望底下愣愣地注视琪,不说话,只吹口哨。
琪(用手轻摇梯身)你这是干吗呀?
黄 别摇,别摇,等我告诉你。
琪 快说,不然就快下来!
黄 自从有了所谓新派画,或是立体派画,他们最重要的贡献是什么?
琪 我可不知道!(咕噜着)我又不学历史,又不会画画!
黄 得了别说了,我告诉你,立体画最重要的贡献,大概是发现了新角度!这新角度的透视真把我们本来四方八正的世界——也可以说是宇宙——推广了变大了好几倍。
琪 你讲些什么呀?
黄(笑)我在讲角度的透视。它把我们日常的世界推广了好几倍!
你知道的,现代的画——乃至于现代的照相——都是由这新角度出发!一个东西,不止可以从一面正正地看它,你也可以从上,从下,斜着,躺着或是倒着,看它!
琪 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黄 我就说这个!新角度的透视。为了这新角度,我们的世界,乃至于宇宙,忽然扩大了,变成许多世界,许多宇宙。
琪 许多宇宙这话似乎有点不通!
黄 此刻我的宇宙外就多了一个宇宙,我的世界外又多出一个世界,我认识的你以外又多了一个你!
琪(恍然悟了黄在说她)得了,快别胡说一气的了!
黄 我的意思是:我认识的你以外,我又多认识了一个你——一个从梯子上往下看到的,从梯子下往上望着的李文琪!
琪(不好意思)你别神经病地瞎扯吧!
黄(望琪)我顶正经地说话,你怎么不信!
琪 我信了就怎样?(顽皮地)你知道这宇宙以外,根本经不起再多出一个,从梯子上往下看到的,从梯子下往上望的李文琪所看到的,坐在梯子顶上说疯话的黄仲维!(仰脸大笑)
黄 你看,你看,我真希望你自己此刻能从这儿看看你自己,(兴奋)哪一天我要这样替你画一张相!
琪 你画好了么?闹什么劲儿?下来吧。
黄 说起来容易。我眼高手低,就没有这个本领画这样一张的你!要有这个本领,我早不是这么一个空想空说的小疯子了!
琪 你就该是个大疯子了么?
黄 可不?对宇宙,对我自己的那许多世界,我便是真能负得起一点责任的大疯子了!
琪 快下来吧,黄大疯子,不然,我不管替你扶住梯子了!
黄(转身预备下来,却轻轻地说)文琪,如果我咬定了你这句话的象征意义,你怎样说?(下到地上望琪)
琪 什么象征意义?
黄(拉住文琪两手,对面望住她)不管我是大疯子小疯子,在梯子顶上幻想着创造什么世界,你都替我扶住梯子,别让我摔下去,行不行?
琪(好脾气地,同时又讽刺地)什么时候你变成一个诗人?
黄(放下双手丧气地坐在梯子最下一级上)你别取笑我,好不好?……你是个聪明人,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就是一个聪明人笑笨人!(抬头向文琪苦笑)有时候,你弄得我真觉到自己一点出息都没有!(由口袋里掏出烟,垂头叹气)
琪(感动,不过意地凑近黄,半跪在梯边向黄柔声问)仲维,你,你看我像不像一个刻薄人?
黄(迷惑地抓头)你?你,一个刻薄人?文琪,你怎么问这个?你别这样为难我了,小姐!你知道我不会……不会说话……简直的不会说!
琪(起立)不会说话,就别说了,不好么?
黄(亦起立抓过文琪肩膀摇着她)你这个人!真气死我!你你……
你不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
琪(逗黄又有点害怕)我,我不知道!(摆脱黄抓住她的手)
黄(追琪)你……你把你耳朵拿过来,我非要告诉你不可——今天!
琪(顽皮地歪着把耳朵稍凑近)哪……我可有点聋!
黄(抓住琪的脸,向她耳边大声地)我爱你,知道吗,文琪?你知道我不会说话……
琪(努着嘴红着脸说不出话半天)那——那就怎么样呢?(两手掩面笑,要跑)
黄(捉住琪要放下她两手)怎样?看我……琪看我,我问你,……别这样别扭吧!(从后面揽住文琪)我问你老四,你……你呢?
琪(放下手转脸望黄,摇了一下头发微笑)我——我只有一点儿糊涂!
黄(高兴地)老四!我真……真……噢,(把琪的脸藏在自己的胸前感伤地吻文琪发)你,你弄得我不止有一点儿糊涂了怎么好?小四!
琪(伏在黄胸前憨笑)仲维,我有一点想哭。(抽噎着又像是笑声)门开处唐元澜忽然闯入房里。
唐 今日这儿怎么了?!(忽见黄、琪两人,一惊)对不起,太高兴了忘了打门!
仲维、文琪同时转身望唐,难为情地相对一笑。
琪(摇一摇头发顽皮倔强地)打不打门有什么关系?那么洋派干吗?
唐(逗文琪)我才不知道刚才谁那么洋派来着?好在是我,不是你的大伯伯!
琪(憨笑)元哥,你越变越坏了!(看黄微笑)
唐 可不是?(忽然正经地)顶坏的还在后边,你们等着看吧!文琪,你二哥什么时候到?
黄(看表)十一点一刻。
唐 为什么又改晚了一趟车?
琪 我也纳闷呢,从前,他一放假总急着回家来,这半年他怎么变了,老像推延着,故意要晚点回来似的。
唐(看墙上画同屏风)仲维,这些什么时候画的?
黄 画的?简直是瞎涂的,昨天我弄到半晚上才睡!
唐 那是甜的苦工,越做越不累,是不是?
梅真入,仍恢复平时活泼。
梅(望望画,望黄同琪)你们就挂了这么一张画?
琪 可不?还挂几张?
黄 挂上一张就很不错了!
唐 你不知道,梅真,你不知道一张画好不容易挂呢!(望琪)
梅(看看各人)唐先生,您来的真早!您不是说早来帮忙么?
唐 谁能有黄先生那么勤快,半夜里起来做苦工!
黄 老唐,今日起你小心我!
梅(望两人不懂)得了,你们别吵了,唐先生,现在该轮到您赶点活了,(手里举着一堆小白片子)您看,这堆片子本来是请您给写一写的。(放小桌上)
唐(到小桌边看)这些不都写好了么?梅,可不?(淘气地)要都等着人,这些事什么时候才完呀?四小姐,你看看这一屋子这么好?
三小姐文霞跑进来,文霞穿蓝布夹袍,素净像母亲,但健硕比母亲高。她虽是巾帼而有须眉气概的人,天真稚气却亦不减于文琪。爱美的心,倔强的志趣,高远的理想,都像要由眉宇间涌溢出来。她自认爱人类,愿意为人类服务牺牲者,其实她就是一个富于热情又富于理想的好孩子。自己把前面天线展得很长很远,一时事实上她却仍然是学校、家庭中的小孩子。霞(兴奋地)饭厅里谁插的花?简直的是妙!
大家全看着彼此。
梅真不好意思地转去收拾屋子。
琪 一定是梅真!(向梅努嘴)
霞 我以为或者是妈妈——那个瓶子谁想到拿来插梅花!
琪 那黑胆瓶呀?可不是梅真做的事。(向梅)梅真,你听听我们这热心的三小姐!怎么?梅真“烧盘儿”啦?
黄 梅真今天很像一个导演家!
霞 嘿,梅真,你的组织能力很行呀,明日你可以到我们那剧团里帮忙!
梅 得了,得了,你们尽说笑话!什么导演家啦,组织能力啦,组织了半天导演了半天,一早上我还弄不动一个明星做点正经事!
黄 好,我画了一晚上不算?今日早上还挂了一张名画呢?
梅 对了,这二位明星(指黄同琪)挂一张画的工夫,差点没有占掉整一幕戏的时候!(又指唐)那里那一位,好,到戏都快闭幕了才到场!
大家哄然笑。
唐 你这骂人的劲儿倒真有点像大导演家的口气,我真该到上海电影公司里去……梅导演四小姐的恋爱小说,三小姐的宣传人道的杰作……
霞 梅真,你再顽皮,我晚上不帮你的忙了,你问什么社会经济问题以后我都不同你说了,省得你挖苦我宣传人道!
宋雄入,手里提许多五彩小灯笼。
宋 四小姐,饭厅灯安好一排,您来看看!
琪 安好了吗?真快,我来看……
琪下。
黄 我也去看看……
黄随琪下。
霞 宋雄!你来了,你那铺子怎样啦?
宋 三小姐,好久没有见着您,听说您总忙!您不是答应到我那铺子里去参观吗?您还要看学徒的吃什么,睡在哪儿,我待他们好不好,您怎么老不来呀?
霞(笑)我过两天准来,你错待了学徒,我就不答应你!
宋 好,三小姐,这一城里成千成万的大资本家,您别单挑我这小穷掌柜的来做榜样!告诉您,我待人可真不错,刚才那小伙计送电线来,您不出去瞧瞧,吃得白胖白胖的。
唐(微笑插嘴)小电灯匠吃得白胖白胖的可不行!小心上了梯子掉下来!
宋(好脾气地大笑,望着梅立刻敛下笑容,很庄严地)三小姐哪天到我行里玩玩?买盏桌灯使?
霞 好,我过两天同梅真一块来。
宋(高兴向梅)梅姊,对了,你也来串串门。(急转身望梯子)这梯子要不用了,我给拿下去吧。
梅(温和地)好吧,劳驾你了。(急转脸收拾屋子)
宋拿梯子下。
唐 我也去看看饭厅的梅花去!
梅 得了,唐先生,您不是来帮忙吗?敢情是来看热闹的!
唐(微笑,高兴地)也得有事给我做呀?!
梅 好,这一屋子的事,还不够您做的?
霞 我也该来帮点忙了。
梅 三小姐,这堆片子交给您,由您分配去,吃饭分三组,您看谁同谁在一起好。就是一件。(附霞耳细语)
霞 这坏丫头!(笑起来,高兴地向门走)
文霞下。
梅真独自收拾屋子不语。
唐元澜望梅,倚书架亦不语。
梅 怎么了,唐先生?
唐 没有怎么了,我在想。
梅 什么时候了,还在想!
唐 我在想我该怎么办!
梅 什么事该怎么办?
唐 所有的事!……好比……你……
梅(惊异地立住)我?
唐 你!你梅真,你不是寻常的女孩子,你该好好自己想想。
梅 我,我自己想想?……那当然,可是为什么你着急,唐先生?
唐(苦笑)我不着急,谁着急?
梅 这可奇怪了!
唐 奇怪,是不是?世界上事情都那么奇怪!
梅 唐先生,我真不懂你这叫做干吗!
唐 别生气,梅真,让我告诉你,我早晚总得告诉你,你先得知道我有时很糊涂,糊涂极了!
梅 等一等,唐先生,您别同我说这些话!有什么事您不会告诉大小姐去?
唐 梅真!大小姐同我有什么关系?除掉那滑稽的误会的订婚!你真不知道,我不是来找那大小姐的,我是来这儿解释那订婚的误会的,同时我也是来找她二弟帮我忙,替你想一想法子离开这儿的。
梅 找二爷帮你的忙,替我想法子离开这儿?我愈来愈不明白你的话了!
唐 我知道我这话唐突,我做的事糊涂,我早该说出来,我早该告诉你……(稍停)
梅 我不懂你早该告诉我什么?
唐 我早该告诉你,我不止爱你,我实在是佩服你,敬重你,关心你。当时我常来这儿找她们姊妹们玩,其实也就是对你……对你好奇,来看看你,认识你!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一样的对你好奇,尽想来看你,认识你——平常的说法也许就是爱恋你,倾倒你。
梅 来看我?对我好奇?(眼睛睁得很大,向后退却)对我……
唐 你!来看你!对你好奇,我才糊糊涂涂地常来!谁知道倒弄出一个大误会!大家总以为我来找文娟,我一出洋,我那可恶的刘姨嬷就多管闲事,做主说要我同文娟订婚!这玩笑可开得狠了!弄得我这狼狈不堪的!这次回来,事情也还不好办,因为这儿的太太是大小姐的后妈,却是我的亲姑姑,我不愿意给她为难,现在就盼着二少爷回来帮帮我的忙,同文娟说穿了,然后再叫我上地狱过刀山挨点骂倒不要紧,要紧的是你……
梅(急得跺脚两手抱住额部,来回转)别说了,别说了,我整个听糊涂了!……你这个叫做怎么回事呀?(坐一张矮凳上,不知所措)
唐(冷静地)说得是呢?怎么回事?!(叹息)这次我回来才知道大小姐同你那样做对头,我真是糊涂,我对不起你。(走近梅真)梅真,现在我把话全实说了,你能原谅我,同情我!你……(声音轻柔地)这么聪明,你……你不会不……
梅(急打断唐的话)我,我同情你,但是你可要原谅我!
唐 为什么?
梅 因为我——我只是没有出息的丫头,值不得你,你的……爱……你的好奇!
唐 别那样子说,你弄得我感到惭愧!现在我只等着二少爷回来把那误会的婚约弄清。你答应我,让我先帮助你离开这儿,你要不信我,你尽可让我做个朋友……我们等着二少爷……
梅(哭着拿手绢蒙脸)你别,你别说了,唐先生!你千万别跟二少爷提到我!好,我的事没有人能帮助我的!你别同二少爷说。
唐 为什么?为什么别跟二少爷提到你?(疑心想想,又柔声地问)
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很能了解人情的细心人?他们家里的事有他就有了办法吗?
梅(擦眼泪频摇头)我不知道,你别问我!你就别跟二少爷提到我就行了!你要同大小姐退婚,自己快去办好了!(起立要走)那事我很同情你的,不信问四小姐。(又哭拭眼泪)
唐 梅真,别走!你上哪儿去?我不能让你这样为难!我的话来得唐突,我知道!可是现在我的话都已经实说出来了,你,你至少也得同我说真话才行!(倔强地)我能不能问你,为什么你叫我别对二少爷提到你?为什么?
梅(窘极摇头)不为什么!不为……
唐 梅真,我求你告诉我真话。(沉着严重地)你得知道,我不是个浪漫轻浮的青年人,我已经不甚年轻,今天我告诉你,我爱你,我就是爱你,无论你爱不爱我!现在我只要求你告诉我真话。(头低下去,逐渐了解自己还有自己不曾料到的苦痛)你不用怕,你尽管告诉我,我至少还是你的朋友,盼望你幸福的人。
梅(始终低头呆立着咬手绢边,至此抿紧了口唇,翻上含泪的眼向唐)我感激你,真的我,我感激你……
唐(体贴的口气)为什么你不愿意我同文靖提到你?
梅 因为他——他——(呜咽地哭起来)我从小就在这里,我……
我爱……我不能告诉你……
唐(安静地拍梅肩安慰地)他知道么?
梅 我就是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呀!(又哭)他总像躲着我。……这躲着我的缘故,我也不明白……又好像是因为喜欢我,又好像是怕我——我——我真苦极了……(又蒙脸哭)
唐 梅真!你先别哭,回头谁进来了……(四面张望着拉过梅真到一边)好孩子,别哭,恋爱的事太惨了,是不是?(叹口气)不要紧,咱们两人今天是同行了。(自己低头,掏出手绢擤鼻子,又拿出烟点上,嘴里轻轻说)我听见窗子外面有人过去,快把眼睛擦了!
窗外许多人过去,仲维、文琪同文霞的声音都有。
窗外荣 二少爷的火车是十一点一刻到。
窗外黄 雇几辆洋车?都谁去车站接二哥?
窗外霞 还有我。
窗外琪 我也去接二哥!
窗外黄 快,现在都快十点半了!
唐静静地抽着烟,梅真低头插瓶花,整理书架。
窗外 二少爷火车十一点一刻到,是不是?
又 还有三刻钟了,还不快点?
梅又伏桌上哭,唐不过意地轻拍梅肩,门忽轻轻推开,大小姐文娟进来,由背后望着他们。窗外仍有嘈杂声。
窗外 接二哥去……快吧……
[幕下]
第三幕
出台人物(按出台先后)
文娟
李二太太 李琼
张爱珠
文琪
荣升
二少爷 文靖 初由大学校毕业已在南方工厂供职一年的少年
文霞
梅真
地点:三小姐四小姐共用的书房
时间:与第二幕同日,下午四点钟后
同一个房间,早上纷乱的情形又归恬静。屋子已被梅真同文琪收拾得成所谓未来派的吃烟室。墙上挂着新派画,旁边有一个比较怪诞的新画屏风。矮凳同靠垫同其他沙发,椅子分成几组,每组有他中心的小茶几,高的,矮的,有红木的,有雕漆的,圆的同方的。家具显然由家中别处搬来,茶几上最主要的摆设是小盏纱灯同烟碟。书架上窗子前均有一种小小点缀。最醒目的是并排的红蜡烛。近来女孩子们对于宴会显然受西洋美术的影响,花费她们的心思在这种地方。
幕开时天还没有黑,阳光已经有限,屋中似乎已带点模糊。大小姐文娟在一张小几前反复看一封短短的信。
娟(自语)这真叫人生气!今早的事,我还没有提出,他反如此给我为难!这真怪了,说得好好的他来,现在临时又说不能早来!这简直是欺侮我!(皱眉苦思)今晚他还要找我说话,不知要说什么?……难道要同我提起梅真?(不耐烦地起立去打电话)喂,东局五三四○,哪儿?喂,唐先生在家么?我李宅,李小姐请他说话……(伸头到处看有没有人)……喂,元澜呀?我是娟,对了,……你的信收到了,我不懂!干吗今晚不早来跳舞?为什么你愈早来,愈会妨碍我的愉快?怎么这算是为我打算!什么?晚上再说?这样你不是有点闹别扭,多存心给人不高兴?……人……人家好意请你……你自己知道对不起人,那就不要这样,不好么?你没有法子?为什么没有法子?晚上还是不早来呀?那……那随你。(生气地将电话挂上,伏在桌上哭,又擦擦眼泪欲起又怔着)
妈妈(李琼)走进屋子,望见文娟哭惊讶地退却,又换个主意仍然进来。
琼(装作未见娟哭)这屋子安排得倒挺有意思!
娟低头拭泪不答。
琼(仍装作未见)到底是你们年轻人会弄……
娟仍不语。
琼 娟娟,这趟二弟回来你看是不是比去年头显着胖一点?(望见娟不语)我真想不到他在工厂里生活那么苦,倒吃胖了,这倒给我这做父母的一个好教训。我自己寻常很以为我没有娇养过孩子,就现在看来我还应该让你们孩子苦点才好!(偷看文娟,见她没有动静)你看,你们这宴会,虽然够不上说奢侈,也就算是头等幸福。这年头挨饿的不算,多数又多数的人是吃不得饱的,这个有时使我很感到你们的幸福倒有点像是罪过!(见到娟总不答应,决然走到她背后拍着她)娟娟,怎么了?热闹的时候又干吗生气?
娟(哽声愤愤地)谁,……谁愿意生气?!
琼 娟,妈看年轻的时光里不值得拿去生气的!昨晚上,我听你睡得挺晚,今晚你们一定会玩到更晚,小心明天又闹头痛!
娟索性哭起来。
琼 别哭,别哭,回头眼睛哭红了不好看,到底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娟(气愤地抬头)元澜今晚要丢我的面子!他,他说他不能早来,要等很晚才到,吃饭的时候人家一定会奇怪的,并且妈不是答应仲维同老四今晚上宣布他们的婚约吗?
琼 元澜早来晚来又有什么关系?
娟 怎么没有关系?!并且,我告诉妈吧,梅真太可恶了!
琼(一惊)梅真怎么了?
娟 怎么了?!妈想吧!一直从元澜回来后,她总是那么妖精似的在客人面前讨好,今早上我进这屋子正看见她对元澜不知哭什么!元澜竟然亲热地拿手搭在她背上,低声细语地在那儿安慰她!我早就告诉妈,梅真要不得!
琼(稍稍思索一下)在你们新派人的举动里,这个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事!这也不能单怪梅真。(用劝告的口气)我看娟娟,你若是很生气元澜,你们那婚约尽可以“吹”了,别尽着同元澜生气下去,好又不好,吹又不吹地僵着!婚姻的事不能勉强的,你得有个决心才好。
娟 他,他遛了人,我怎么不生气!
琼 他要真不好,你生他的气,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大家客客气气地把话说开了,解除了这几年口头上的婚约,大家自由。
娟 这可便宜了他!
琼 这叫什么话,娟?你这样看法好像拿婚姻来同人赌气,也不顾自己的幸福!这是何苦来?你要不喜欢他,或是你觉得他对不起你,那你们只好把从前那事吹了,你应该为自己幸福打算。
娟 这样他可要得意了!他自己素来不够诚意,“遛”够了人家,现在我要提出吹了婚约的话,他便可以推在我身上说是我遛了他!
琼 什么是谁“遛”了谁!如果合不来,事情应该早点解决,我看,婚姻的事很重大,不是可以随便来闹意气的。你想想看,早点决定同我说。你知道,我多担心你这事!
娟 那么,梅真怎么样?她这样可恶,您也不管吗?
琼 梅真的事我得另外问问她,我还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些什么不应该的事。
娟 我不是告诉您了么,她对元澜讨好,今早我亲眼看到他们两人在这屋子里要好得了不得样子……
琼 这事我看来还是你自己决定,如果你不满元澜对你的态度,你就早点同他说,以后你们的关系只算是朋友,从前的不必提起,其他的事根本就不要去管它了。
娟 您尽在我同元澜的关系一点上说,梅真这样可恶荒唐,您就不提!
琼 老实说,娟,这怎样又好算梅真的荒唐可恶呢?这事本该是元澜负点责!现在男女的事情都是自己自由的,我们又怎样好去禁止谁同谁“讨好”?
娟 好,我现在连个丫头都不如了!随便让她给侮辱了,我只好吞声下气地去同朋友解除婚约!我反正只怪自己没有嬷,命不好……
琼 娟,你不能对我这样说话!(起立)我自认待你一百分的真心。
你自小就为着你的奶奶总不听我的话,同我种种为难,我对你总是很耐烦的。今天你这么大了,自己该有个是非的判别力!据我的观察,你始终就不很喜欢元澜的,我真不懂你为什么不明白地表示出来?偏这样老生气干吗?
娟 谁说过我不喜欢元澜?
琼 我说据我的观察。我也知道你很晓得他学问好,人品好,不过婚姻不靠着这种客观的条件。在性情上你们总那么格格不入,这回元澜由国外回来,你们两人兴趣越隔越远……
娟 反正订婚的事又不是我的主张!本来是他们家提的不是;现在他又变心了,叫我就这样便宜了他,我可没有那么好人!
琼 娟,这是何苦来呢?
娟 我不知道!(生气地起立)我就知道,我要想得出一个法子,我一定要收拾收拾梅真,才出得了我这口气。我恨透了梅真!当时我就疑心元澜有点迷恋她。
琼 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你答应同元澜订婚?
娟 就是因为我不能让梅真破坏我同元澜的事!
琼 娟,你这事真叫我着急,你这样的脾气只有给自己苦恼,你不该事事都这样赌气似的来!
娟 事事都迫着我赌气嚜!这梅真简直能把我气死,一天到晚老像反抗着我。明明是丫头而偏不服!本来她做丫头又不是我给卖掉的,也不是我给买来的,她对我总是那么一股子恨。
琼 她这点子恨也许有一点,可是你能怪得她么?记得当时奶奶在时你怎样地压迫她,怎样地使她的念书问题变得格外复杂?当时她岁数还小,没有怎样气,现时她常常愤慨她的身世,怀恨她的境遇感到不平……不过她那一点恨也不尽是恨你。
娟 我又怎样地压迫她?她念书不念书怎么又是我负责?
琼 当然我是最应该负责的人,不过当时她是你奶奶主张买来的,又交给我管,一开头我就知道不好办,过去的事本来不必去提它,不过你既然问我,我也索性同你说开,当时我主张送她到学堂念书,就是准备收她做干女儿,省得委屈她以后的日子。我想她那么聪明,书总会念得好。谁知就为着她这聪明,同你一块儿上学,功课常比你的好,你就老同她闹,说她同你一块上学,叫你不好看。弄到你奶奶同我大生气,说我做后嬷的故意如此,叫你不好过。这样以后我才把她同你姊妹们分开,处处看待她同看待你们有个不同,以示区别……
娟 奶奶当时也是好意,她是旧头脑,她不过意人家笑话我同丫头一起上学……那时二弟上的是另外一个学堂,三妹、四妹都没有上学,就是我一人同梅真。
琼 就为着这一点,我顺从了你奶奶的意思,从此把梅真却给委屈了!到了后来我不是把梅真同三妹、四妹也同送一个学堂,可是事事都成了习惯,她的事情地位一天比一天不好办,现在更是愈来愈难为情了!老实说,我在李家做了十来年的旧式儿媳妇,事事都顺从着大人的主意,我什么都不懊悔,就是梅真这桩事,我没有坚持我的主张误了她的事,现在我总感到有点罪过……
娟 我不懂您说的什么事一天比一天的不好办,愈来愈难为情?
琼 你自己想想看!梅真不是个寻常的女孩子,又受了相当高的教育,现在落个丫头的名义,她以后怎么办?当时在小学校时所受的小小刺激不算,后来进中学,她有过朋友不能请人家到家里来,你们的朋友她得照例规规矩矩地拿茶,拿点心,称先生,称小姐——那回还来过她同过学的庄云什么,你记得么?她就不感到不公平,我们心里多感到难为情?……现在她也这么大了,风气同往前更不同了,她再念点新思想的书……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