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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地山 当前章节:159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三复成仁

来信说在变乱的世界里,人是会变畜生的。这话我可以给你一个事实的证明。小汕在乡下种地的那个哥哥,在三个月前已经变了马啦。你听见这新闻也许会骂我荒唐,以为在科学昌明的时代还有这样的怪事,但我请你忍耐看下去就明白了。

岭东的沦陷区里,许多农民都缺乏粮食,是你所知道的。即如没沦陷的地带也一样地闹起米荒来。当局整天说办平粜,向南洋华侨捐款,说起来,米也有,钱也充足,而实际上还不能解决这严重的问题,不晓得真是运输不便呢,还是另有原因呢?一般率直的农民受饥饿的迫胁总是向阻力最小、资粮最易得的地方奔投。小汕的哥哥也带了充足的盘缠,随着大众去到韩江下游的一个沦陷口岸,在一家小旅馆投宿,房钱是一天一毛,便宜得非常。可是第二天早晨,他和同行的旅客都失了踪!旅馆主人一早就提了些包袱到当铺去。回店之后,他又把自己幽闭在账房里数什么军用票。店后面,一股一股的卤肉香喷放出来。原来那里开着一家卤味铺,卖的很香的卤肉、灌肠、熏鱼之类。肉是三毛一斤,说是从营盘批出来的老马,所以便宜得特别。这样便宜的食品不久就被吃过真正马肉的顾客发现了它的气味与肉里都有点不对路,大家才同调地怀疑说:“大概是来路的马罢。”可不是!小汕的哥哥也到了这类的马群里去了!变乱的世界,人真是会变畜生的。

这里,我不由得有更深的感想,那使同伴在物质上变牛变马,是由于不知爱人如己,虽然可恨可怜,还不如那使自己在精神上变猪变狗的人们。他们是不知爱己如人,是最可伤可悲的。如果这样的畜人比那些被食的人畜多,那还有什么希望呢?

海世间

我们的人间只有在想象或淡梦中能够实现罢了。一离了人造的海上社会,心里便想到此后我们要脱离等等社会律的桎梏,来享受那乐行忧违的潜龙生活。谁知道一上船,那人造人间所存的受、想、行、识,都跟着我们入了这自然的海洋!这些东西,比我们的行李还多,把这一万二千吨的小船压得两边摇荡。同行的人也知道船载得过重,要想一个好方法,教它的负担减轻一点,但谁能有出众的慧思呢?想来想去,只有吐些出来,此外更无何等妙计。

这方法虽是很平常,然而船却轻省得多了。这船原是要到新世界去的哟,可是新世界未必就是自然的人间。在水程中,虽然把衣服脱掉了,跳入海里去学大鱼的游泳,也未必是自然。要是闭眼闷坐着,还可以有一点勉强的自在。

船离陆地远了,一切远山疏树尽化行云。割不断的轻烟,缕缕丝丝从烟囱里舒放出来,慢慢地往后延展。故国里,想是有人把这烟揪住罢。不然就是我们之中有些人的离情凝结了,乘着轻烟家去。

呀!他的魂也随着轻烟飞去了!轻烟载不起他,把他摔下来。堕落的人连浪花也要欺负他,将那如弹的水珠一颗颗射在他身上。他几度随着波涛浮沉,气力有点不足,眼看要沉没了,幸而得文鳐的哀怜,展开了帆鳍搭救他。

文鳐说:“你这人太笨了,热火燃尽的冷灰,岂能载得你这焰红的情怀?我知道你们船中定有许多多情的人儿,动了乡思。我们一队队跟船走,又飞又泳,指望能为你们服劳,不料你们反拍着掌笑我们,驱逐我们。”

他说:“你的话我们怎能懂得呢?人造的人间的人,只能懂得人造的语言罢了。”

文鳐摇着他口边那两根短须,装作很老成的样子,说:“是谁给你分别的,什么叫人造人间,什么叫自然人间?只有你心里妄生差别便了。我们只有海世间和陆世间的分别,陆世间想你是经历惯的;至于海世间,你只能从想象中理会一点。你们想海里也有女神,五官六感都和你们一样。戴的什么珊瑚、珠贝,披的什么鲛纱、昆布。其实这些东西,在我们这里并非稀奇难得的宝贝。而且一说人的形态便不是神了。我们没有什么神,只有这蔚蓝的盐水是我们生命的根源。可是我们生命所从出的水,于你们反有害处。海水能夺去你们的生命。若说海里有神,你应当崇拜水,毋需再造其他的偶像。”

他听得呆了,双手扶着文鳐的帆鳍,请求他领他到海世间去。文鳐笑了,说:“我明说水中你是生活不得的。你不怕丢了你的生命么?”

他说:“下去一分时间,想是无妨的。我常想着海神的清洁、温柔、娴雅等等美德;又想着海底的花园有许多我不曾见过的生物和景色,恨不得有人领我下去一游。”

文鳐说:“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不过是咸而冷的水罢了,海的美丽就是这么简单——冷而咸。你一眼就可以望见了。何必我领你呢?凡美丽的事物,都是这么简单的。你要求它多么繁复、热烈,那就不对了。海世间的生活,你是受不惯的,不如送你回船上去罢。”

那鱼一振鳍,早离了波阜,飞到舷边。他还舍不得回到这真是人造的陆世界来,眼巴巴只怅望着天涯,不信海就是方才所听情况。从他想象里,试要构造些海底世界的光景。他的海中景物真个实现在他梦想中了。

海角的孤星

一走近舷边看浪花怒放的时候,便想起我有一个朋友曾从这样的花丛中隐藏他的形骸。这个印象,就是到世界的末日,我也忘不掉。

这桩事情离现在已经十年了。然而他在我底记忆里却不像那么久远。他是和我一同出海的。新婚的妻子和他同行,他很穷,自己买不起头等舱位。但因新人不惯行旅的缘故,他乐意把平生的蓄积尽量地倾泻出来,为他妻子订了一间头等舱。他在那头等船票的佣人格上填了自己的名字,为的要省些资财。

他在船上哪里像个新郎,简直是妻的奴隶!旁人的议论,他总是不理会的。他没有什么朋友,也不愿意在船上认识什么朋友,因为他觉得同舟中只有一个人配和他说话。这冷僻的情形,凡是带着妻子出门的人都是如此,何况他是个新婚者?

船向着赤道走,他们的热爱,也随着增长了。东方人的恋爱本带着几分爆发性,纵然遇着冷气,也不容易收缩,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槟榔屿附近一个新辟的小埠。下了海船,改乘小舟进去。小河边满是椰子、棕枣和树胶林。轻舟载着一对新人在这神秘的绿荫底下经过,赤道下的阳光又送了他们许多热情、热觉、热血汗,他们更觉得身外无人。

他对新人说:“这样深茂的林中,正合我们幸运的居处。我愿意和你永远住在这里。”

新人说:“这绿得不见天日的林中,只作浪人的坟墓罢了……”

他赶快截住说:“你老是要说不吉利的话!然而在新婚期间,所有不吉利的语言都要变成吉利的。你没念过书,哪里知道这林中的树木所代表的意思。书里说‘椰子是得子息的徽识树’,因为椰子就是‘迓子’。棕枣是表明爱与和平。树胶要把我们的身体粘得非常牢固,至于分不开。你看我们在这林中,好像双星悬在鸿蒙的穹苍下一般。双星有时被雷电吓得躲藏起来,而我们常要闻见许多歌禽的妙音和无量野花的香味。算来我们比双星还快活多了。”

新人笑说:“你们念书人的能干只会在女人面前搬唇弄舌罢;好听极了!听你的话语,也可以不用那发妙音的鸟儿了,有了别的声音,倒嫌噪杂咧!……可是,我的人哪,设使我一旦死掉,你要怎办呢?”

这一问,真个是平地起雷咧!但不晓得新婚的人何以常要发出这样的问。不错的,死的恐怖,本是和快乐底愿望一齐来的呀。他的眉不由得不皱起来了,酸楚的心却拥出一副笑脸,说:“那么,我也可以做个孤星。”

“咦,恐怕孤不了罢。”

“那么,我随着你去,如何?”他不忍看着他的新人,掉头出去向着流水,两行热泪滴下来,正和船头激成的水珠结合起来。新人见他如此,自然要后悔,但也不能对她丈夫忏悔,因为这种悲哀的霉菌,众生都曾由母亲的胎里传染下来,谁也没法医治的。她只能说:“得啦,又伤心什么?你不是说我们在这时间里,凡有不吉利的话语,都是吉利的么?你何不当做一种吉利话听?”她笑着,举起丈夫的手,用他的袖口,帮助他擦眼泪。

他急得把妻子的手摔开说:“我自己会擦。我的悲哀不是你所能擦,更不是你用我的手所能灭掉的,你容我哭一会罢。我自己知道很穷,将要养不起你,所以你……”

妻子忙煞了,急掩着他的口,说:“你又来了。谁有这样的心思?你要哭,哭你的,不许再往下说了。”

这对相对无言的新夫妇,在沉默中随着流水湾行,一直驶入林荫深处。自然他们此后定要享受些安泰的生活。然而在那邮件难通的林中,我们何从知道他们的光景?

三年的工夫,一点消息也没有!我以为他们已在林中做了人外的人,也就渐渐把他们忘了。这时,我的旅期已到,买舟从槟榔屿回来。在二等舱上,我遇见一位很熟的旅客。我左右思量,总想不起他的名姓,幸而他还认识我,他一见我便叫我说:“落君,我又和你同船回国了!你还记得我吗?我想我病得这样难看,你决不能想起我是谁。”他说我想不起,我倒想起来了。

我很惊讶,因为他实在是病得很厉害了。我看见他妻子不在身边,只有一个咿哑学舌的小婴孩躺在床上。不用问,也可断定那是他的子息。

他倒把别来的情形给我说了。他说:“自从我们到那里,她就病起来。第二年,她生下这个女孩,就病得更厉害了。唉,幸运只许你空想的!你看她没有和我一同回来,就知道我现在确是成为孤星了。”

我看他憔悴的病容,委实不敢往下动问,但他好像很有精神,愿意把一切的情节都说给我听似的。他说话时,小孩子老不容他畅快地说。没有母亲的孩子,格外爱哭,他又不得不抚慰她。因此,我也不愿意扰他,只说:“另日你精神清爽的时候,我再来和你谈罢。”我说完,就走出来。

那晚上,经过马来海峡,船震荡得很。满船的人,多犯了“海病”。第二天,浪平了。我见管舱的侍者,手忙脚乱地拿着一个麻袋,往他的舱里进去。一问,才知道他已经死了,侍者把他的尸洗净,用细台布裹好,拿了些废铁、几块煤炭,一同放入袋里,缝起来。他的小女儿还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只咿哑地说了一两句不相干的话。她会叫“爸爸”、“我要你抱”、“我要那个”等等简单的话。在这时,人们也没工夫理会她、调戏她了,她只独自说自己的。

黄昏一到,他的丧礼,也要预备举行了。侍者把麻袋拿到船后底舷边。烧了些楷钱,口中不晓得念了些什么,念完就把麻袋推入水里。那时船的推进机停了一会,隆隆之声一时也静默了。船中知道这事的人都远远站着看,虽和他没有什么情谊,然而在那时候却不免起敬的。这不是从友谊来的恭敬,本是非常难得,他竟然承受了!

他的海葬礼行过以后,就有许多人谈到他生平的历史和境遇。我也钻入队里去听人家怎样说他。有些人说他妻子怎样好,怎样可爱。他的病完全是因为他妻子的死,积哀所致的。照他的话,他妻子葬在万绿丛中,他却葬在不可测量的碧晶岩里了。

旁边有个印度人,拈着他那一大缕红胡子,笑着说:“女人就是悲哀的萌蘖,谁叫他如此?我们要避掉悲哀,非先避掉女人的纠缠不可。我们常要把小女儿献给殑迦河神,一来可以得着神惠,二来省得她长大了,又成为一个使人悲哀的恶魔。”

我摇头说:“这只有你们印度人办得到罢了,我们可不愿意这样办。诚然,女人是悲哀的萌蘖,可是我们宁愿悲哀和她同来,也不能不要她。我们宁愿她嫁了才死,虽然使她丈夫悲哀至于死亡,也是好的。要知道丧妻的悲哀是极神圣的悲哀。”

日落了,蔚蓝的天多半被淡薄的晚云涂成灰白色。在云缝中,隐约露出一两颗星星。金星从东边底海涯升起来,由薄云里射出它的光辉。小女孩还和平时一样,不懂得什么是可悲的事。她只顾抱住一个客人的腿,绵软的小手指着空外的金星,说:“星!我要那个!”她那副嬉笑的面庞,迥不像个孤儿。

今天

陈眉公先生曾说过:“天地有一大账簿:古史,旧账簿也,今史,新账簿也。”他的历史账簿观,我觉得很有见解。记账的目的不但是为审察过去的盈亏来指示将来的行止,并且要清理未了的账。在我们的“新账簿”里头,被该的账实在是太多了。血账是页页都有,而最大的一笔是从三年前的7月7日起到现在被掠去的生命、财产、土地,难以计算。我们要擦掉这笔账还得用血、用铁、用坚定的意志来抗战到底。要达到这目的,不能不仗着我们的“经理们”与他们手下的伙计的坚定意志,超越智慧,与我们股东的充足的知识、技术和等等的物质供给。再进一步,当要把各部分的机构组织到更严密,更有高度的效率。

“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惜死”的名言是我们听熟了的。自军兴以来,我们的武士已经表现出他们不惜生命以卫国的大牺牲与大忠勇的精神。但我们文官的中间,尤其是掌理财政的一部分人,还不能全然走到“不爱钱”的阶段,甚至有不爱国币而爱美金的。这个,许多人以为是政治还不上轨道的现象,但我们仍要认清这是许多官人的道德败坏,学问低劣,临事苟办,临财苟取的结果。要擦掉这笔“七七”的血账,非得把这样的坏伙计先行革降不可。不但如此,在这抵抗侵略的圣战期间,不爱钱、不惜死之上还要加上勤快和谨慎。我们不但不爱钱,并且要勤快办事;不但不惜死,并且要谨慎作战。那么,日人的凶焰虽然高到万丈,当会到了被扑灭的一天。

在知识与技术的贡献方面,几年来不能说是没有,尤其是在生产的技术方面,我们的科学家已经有了许多发明与发现(请参看卓芬先生的近年生产技术的改进。香港《大公报》二十九年七月五日特论)。我们希望当局供给他们些安定的实验所和充足的资料,因为物力财力是国家的命脉所寄,没有这些生命素,什么都谈不到。意志力是寄托在理智力上头的。这年头还有许多意志力薄弱的叛徒与国贼民贼的原因,我想就是由于理智的低劣。理智低劣的人,没有科学知识,没有深邃见解,没有清晰理想,所以会颓废,会投机,会生起无须要的悲观。这类的人对于任何事情都用赌博的态度来对付。遍国中这类赌博的人当不在少数。抗战如果胜利,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运气好,并非我们的能力争取得来的。这样,哪里成呢?所以我们要消灭这种对于神圣抗战的赌博精神。知识与理想的栽培当然是我们动笔管的人们的本分。有科学知识当然不会迷信占卜扶乩,看相算命一类的事,赌博精神当然就会消灭了。迷信是削弱民族意志力的毒刃,我们从今日起,要立志扫除它。

物质的浪费是削弱民族威力的第二把恶斧。我们都知道我们是用外货的国家,但我们都忽略了怎样减少滥用与浪费的方法。国民的日用饮食,应该以“非不得已不用外物”为宗旨。烟酒脂粉等等消耗,谋国者固然应该设法制止,而在国民个人也须减到最低限度。大家还要做成一种群众意见,使浪费者受着被人鄙弃的不安。这样,我们每天便能在无形中节省了许多有用的物资,来做抗建的用处。

我们很满意在这过去的三年间,我们的精神并没曾被人击毁,反而增加更坚定的信念,以为民治主义的卫护,是我们正在与世界的民主国家共同肩负着的重任。我们的命运固然与欧美的民主国家有密切的联系,但我们的抗建还是我们自己的,稍存依赖的心,也许就会摔到万丈的黑崖底下。破坏秩序者不配说建设新秩序。新秩序是能保卫原有的好秩序者的职责。站在盲的蛮力所建的盟坛上的自封自奉的民主,除掉自己仆下来,盟坛被拆掉以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因为那盟坛是用不整齐、没秩序和腐败的砖土所砌成的。我们若要注销这笔“七七”的血账,须常联合世界的民主工匠来毁灭这违理背义的盟坛。一方面还要加倍努力于发展能力的各部门,使自己能够达到长期自给,威力累增的地步。

祝自第四个“七七”以后的层叠胜利,希望这笔血账不久会从我们的新账簿擦除掉。

强奸

“强奸”是社会病理学里头应当论的问题。这个证候是人类社会特别发生的。我们无论考究哪种动物的配合,都不能认出它们有强奸的形迹来。因为动物的配偶尽是由雌虫自己选择。所有的雄虫,或是发柔婉的声音,或是呈美丽的颜色,或是散芬馥香味去谄媚雌虫;它们对于雌虫“奉承之不暇”,哪会发生这种人类社会特别的毛病呢?我想尊敬雌虫是动物界的天真,因为“母的庄严”和传种有直接关系。动物在不知不识中受了自然律的默示,依着一定时期来配偶和繁殖它们的种类。它们在交尾期间自然起了一种敬爱雌虫的举动,所以强奸的事情在它们当中很难找得出来。人呢?可就不然!他们想凭着知识去利用自然界的事物,无论什么事体,人都可以随意舞弄,甚至于传种的神圣机能也能任意去侵犯。

母的庄严在人类社会里头几几乎忘记了。幸亏现在有些缮种学家和社会学家略略地给了些警告,将来必定有人起来和他们共鸣的。人类有强婚强奸的罪恶,都是根于藐视母的庄严而来的。社会学家常以为婚姻制度的起点是因为产业承受的缘故;我却以为人类为要恢复母的庄严,才有这种举动。有人要问:“既然婚姻制度成立是要恢复母的庄严,为什么还有强奸的事情呢?”这话很容易回答。因为用结婚的方法去维持母的庄严本是不自然的事。这方法根本上已经错误,哪里能够纠正从前的不对呢?我们要说起强奸的所以然,就不能不归罪在不自然的婚姻制度和缺乏性的教育的身上。但是我们不能凭空地说一声“婚姻制度不自然和性的教育缺乏”便了事,我们还要研究它的病理的所在,然后对症下药。这样才可以盼望它母的庄严恢复过来。

强奸是一种传种的变形的举动。有时因为外围的迫压也会如此。我们要想斩除人类社会这样的罪恶,就当先行明白它的原因。由心理的方面去考查可以得好些解释,那都是能够帮助我们对于防止强奸的计划的。

促成强奸行为的第一原因就是传种的恐慌,从生物个体成熟到能够传种的时候,内心常有“快些配偶”的劝告;处在危险或软弱地位的时候,也是如此。所以当兵的和做贼的人对于妇女最容易怀着强奸的恶意。兵士有强奸的倾向,不是几条军律和几句训话所能阻止的。因为他们所处的地位危险,“死”这个字常常挂在心坎上,他们处在这个境遇里头,自然而然地恐慌啦。兵士和盗贼的强奸行为是由他们的“下意识”(Subconsciousness)所指挥的。他们虽然有伦理的情操,知道这类的行为是罪恶,然而不能胜过外围和内里的迫压,终归要不能自主的。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当王乱贼乱的时节,住在那里的妇女不遭凌辱的。由近世的历史讲起来,嘉靖年间倭寇侵犯沿海各省的时候,闽浙的妇女受辱而死的不知道多少;清兵入关的时候,兵士到一座城就肆意淫污那座城的妇女;义和团捣乱的时候,某某两国的兵在北京城内肆行淫掠;欧洲这次的战争,德国兵在法、比境界里头也有同类的举动。可见兵士和强奸是生生世世结不解缘的。至于盗贼没有纪律去约束他,自然是要更放肆的了。中国各县地志里头的烈女传可以供给好些强奸史的材料,靠那种悲惨的记载,实在令人不忍的了!

第二个原因就是擅用权力。一个人有了些少权力就容易滥用,对于各方面都是如此,不过在性欲上头格外显得凶便了。爱滥用权力的人对着各样事情都怀抱一个“没奈我何”的意念,他们的骄傲心和性欲一同长进,所谓上流人的强奸案差不多是根据这“没奈我何”的意念来的。息夫人的《伤心话》和何氏的《乌鹊歌》虽然是爱情的故事,但是我们在那里头就可以窥见这“没奈我何”的意念了。得胜的侯王,和拥金的富翁爱滥用他们的权力去强迫人家的妇女,甚至因为性欲的猖狂就起了战争哪。看Scott的Lvanhoe里头描写那班十字武士对待Rebekoh的事情就可以略略知道性欲因着权力增加的度数了。

第三个原因就是受“占便宜”的暗示。配偶的事,男子常想着自己是占便宜的,所以好些不文的人屡屡用性欲的话互相应酬。我们说那些是污秽的话,其实不应当那么说;应当还是藐视母的庄严的话。性欲本来不是污秽的事,因为人藐视它,故此当它作污秽。当初定性欲的话为污秽言语的人,也是要加这不好的名于母的庄严上头来维持性交的安宁;谁知母的真正地位已经失落,人人只知道占父的便宜,定它做污秽,倒反促成侮慢母的庄严的行动。无知的人口里发惯了这类的声音,耳里受惯了这类的刺戟,久而久之就影响到行为上头。历史上因为愤恨去将仇人的家族污辱的也不少。这就是因着“占便宜”的念头去办的。怎样才能够教男子对于性欲没有“占便宜”的观念,是我们迫切要解决的。

第四个原因是因为模仿而来。人人对于社会形形色色的事物都有模仿的倾向。一般的人想着某贵人某富者在他们的家庭里头享受那些“偎红倚翠”的福气,因这个印象就激起“我也要这样办”的念头。道德观念强的,自然没有什么越轨的行动;若不然,一遇着机会就随意去做了。犹太古时Sodom地方的人民彼此强奸,也是由于互相模仿来的。这样看来,那班拥抱美婢娇妾的人也是养成强奸的罪恶的分子。

要医治强奸的毛病,最好就是解除女子在家庭里头的束缚,教她们的身、心和男子一样刚强。我不敢说在现今废除家庭的制度,但是要教男女对于性的观念不起藐视,就不得不将家庭的范围扩大,教人人随时得着自然的真配偶。能够到这个地步,自然就没有强奸的举动啦。

论到戎政是应当赶紧废止的。强奸的事实多发现于兵士中间,我已经说过了。领兵的人不是不知道兵士容易犯这类的毛病,但是他们反要利用这事去鼓励兵士做杀人的事情。记得这次的大战争,英国的军歌里头有一句TothesweetestgirlIknow。“到我认识那位最可爱的女郎那里”的话,就知道鼓励兵士去死除了用“醇酒美人”的方法,没有第二条路。英雄和美人的佳话就是映照兵士性欲上的劣迹。所以用兵的度数必定和强奸的度数成正比例。不但如此,世界上最险恶的病症也是由兵士的强奸行为发生出来的。所谓“大兵之后,必有凶年”还是小事;看一千四百年的法意战争,法国兵士在意国境内任意强奸,致酿成现在的梅毒,这可不是由强奸而产生的大病吗?我们要防强奸于将来,一方面要鼓吹缩少兵额——能够教这世界里头一个兵都没有更妙——一方面要用缮种学的方法去支配结婚的男女,教凡犯过奸淫及其他等等恶根性的人都绝迹在社会里头。那么,母的庄严的恢复就有盼望了。

“兵”与“强奸”两个名辞,是有连带关系的。试翻开中外的史乘一看就可以知道了。近年安武军和边防军的兽行,尤为显著,许君这篇文章,真做的实在痛切。我很希望拥有兵权的人,和提倡军国主义的人看一看,不要贻祸于自己家里的妻女呀!

振铎

劳动的究竟

要问劳动的究竟在哪里,就得先问人生的究竟到底是什么?我知道些个问题因着个人不同的意见,定要发出许多相异的回答。若是照愚见,可就要抱“安乐”这两个字拿来做答案了。何以故呢?因为一切生物都是向着安静娱乐那方面迈步,遇着不得已的情形才肯冒险、奋斗和劳动。在平常的日子虽然会发生好些冒险、奋斗和劳动的事实,但是从根本研究起来还是离不了为将来的安乐的预备。人性好安乐更是不可逃的事实。我一用功念书,就有好些朋友问我:“你不累吗?”我一动手工作,也就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不觉得累呢?……那是快活事吗?”问人家“累不累”是表明哀悯别人过于劳动的意思,所以说,人类生来就好安乐是定然的。写到这里,可又发生许多冲突的问题,就是:人类生来既然是好安乐,为什么亘东、西、南、北,过去、现在的人都以勤劳为道德的义务呢?为什么社会不赞美安逸和怠惰呢?这问题是不难回答的,我们往后研究一下就可以解决了。

原来我们寄身在这微尘似的天体上面,它的自身是常动不息的。它要动身才能支持它在太空里的位置,由它的动而生的力就激刺一切的生物教它们不能不动。所以人也要动才能在这天体上面站得住。人类一方面受自然的影响,一方面又要求自己的安乐,因此不能不想方法去调和两方面的冲突,结果就生出一种“欲逸先劳”的道德观念来。我们当然会吃,不会做人做“行尸”,也是看人在世间不适应自然的势力,像死体一般地不会动作是不成的。说到适应的话,除了用劳力去整理,去争战,可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整理自然力,和与自然力角胜负,为的是什么呢?是想要得着一个主宰的地位,想在宇宙内得着一切的享受。有享受才受有安乐,战胜一分自然力就是得着一分的享受。因此可以说劳动是得着安乐的手段。但是自然非常之大,集合人类全体劳动的气力来和它比一比,简直以扶摇风和蚊蚋的呼吸相较一般。“一劳永逸”的工作方法是骗人的说话,是教我们安于懈怠的动原。因为我们用尽九牛二虎的力量才能够在这动的天体上面取得一点享受,算来还不及那无漏的安乐的万一咧。围绕我们的安乐既然那么大,故此得它的手段也得常常用。简单说一句:自然力无限,我们的劳动也不息。

我们既以劳动为取得安乐的手段,就可以说不劳动则无安乐,也可以说劳动与安乐是相因依的。从前对于劳动的见解,以为要两手执着工具去工作才能算为劳动;就是劳动问题也是局限于制造厂的工人待遇、工资和工作时间的问题。但是现在的劳动问题扩大了,或用心力或体力去和自然界斗争的都可以算作劳动家。日日和我们接近的人——除了行尸以外——都可用“劳动家”的徽号来给他们。因为劳动家的种类不同,劳动的形式复杂,人类现在又没有通天晓地的本领,所以各人要尽自己的能量(Capacity)向各方面去发展他的工作,为的是要教人类的全体能够速速地得着几分安乐。

有人问:“人类的劳动既是要得着安乐,那么,安乐是在劳动的时候能够同时得着的呢?是在劳动以后才能得着呢?若说同时可以得着安乐罢,又不大见得;若说在劳动以后才能得着罢,在个人的享受又很有限,何必苦苦地去求它呢?”我要回答说:在劳动的时间里头本来可以得着快乐,而劳动以后所得的是安心。我们要注意的不是劳动以后的安心,乃是与劳动同时发生的快乐,因为教劳动家在劳动时间内感受快乐是很要紧的。现在的人在劳动的时候没有十分大的快感的缘故,是因为他们的劳动是奴隶的,不是主人的;是机械的,不是灵智的。精神身体两方面受人支配的劳动家,用力去挣脱苦痛的束缚还怕不能支持得住,那所谓安乐的感觉自然是没有的。

机械的劳动是什么呢?好像大制造厂里头的工人,有些整天只是安螺丝钉的,有些整天只是在每块木板上钻几个窟窿的,天天是这样,月月是这样,必定会发生不耐烦的心事,见着劳动就厌恶起来。有这样的现象,纵然减少劳动的时间,增加工资,也不能鼓励他们,教他们对于所做的工夫有充分的热忱和快感。

要使劳动者对于制造厂的工作发生快感是很难的。要改革制造厂的制度,教他没有分工的趋向,也是办不到的。所能做的事情,除了减少机械的劳动,增加灵智的劳动以外,没有更好的方法。灵智的劳动就是教工人在应该做的事情以外有得着发展智力的机会,借此养成他们的创造力。由创造的劳动那方面去着想,工人才能觉得他们工作愉快。因为创造是可乐的,工人对着由他们的创造力所得劳动的产物,满可以安慰他们,减少他们那种机械的劳动的痛苦。

养成工人的创造力的办法,最好是在每星期内用数小时的工夫将工人应具的常识讲给他们听,教他们的头脑因此清楚一点。至于给他们有灵智的劳动的机会这一层,可以量才让他们共同管理厂内等等的事务;对于有创造力的工人可以让给他们或是借给他们应用的工具和材料,或是教他们自己组织一个灵智劳动的团体,在那里头供给一切应用的东西,就不致于侵害到厂里资财。这样办起来,劳动者必不会觉得他们的工作所有的痛苦,而且要当工作是一件快乐的事。卖力的人和买力的人冲突也可以减少了。

以上几段话是专指着制造厂的劳动家说。其余的人因为劳动的形式不同,所以对待的方法也不能一样。大概在制造厂以外的劳动者比较容易感受快乐,也不必特别地替他们打什么算盘。此外可以说的还有灵智的制造厂——学校——的劳动问题。

现在的学校——中等教育以下居多——待遇学生有些地方和旧式的制造厂待遇工人的方法差不多。即如每日的功课几乎全是用脑的,至于注意身手的发达到底是很少,纵然有,也不过是一星期有四五时的体操和手工——体操不能算为正式的劳动——还有些地方连手工也没有的。这样多用脑力的结果也是会变成机械的劳动,至终教学生感受痛苦的。普通的学生常不喜欢兵式体操,也是因为这样的操法含有机械性的缘故。所以我们要想方法去增加学生在课内课外的灵智的劳动,和减少别的不关紧要的课程,教他们对于劳力所得的出品能够快快活活地享受。如果照着这样行,一定要比那有规则的体操和形式的手工还要强得多多哪。

总之,我们对于等等劳动的见解,必要看看它做创造的和灵智的;而劳动的自身就是得着安乐的手段,在劳动进行时也可以得着愉快。凡没有创造和灵智的能力的劳动,须要排斥它。那么,在劳动的时候虽然肉体上有时觉得不舒服,也不能因此就失掉快乐,而且会鼓励他在越困难的时候有劳动的精神。就是他自己暂时不能得安乐,也可以教他想着他的劳动是为公众的福利起见的。他看见众人得着安乐,也就把劳动的困难忘记了。

再结一句说:劳动的究竟是要得着安乐,而安乐又是随时伴着劳动而生的。记得番禺林伯桐先生的话:“人生未必有不求乐者:以乐为乐,非知乐者也;以忧为乐,非可乐者也;乐之实在于能劳。……今夫农夫作劳,人人所知。当其耕耘,暑雨不敢避,饥渴不暇顾,其劳至矣。然计日以待其所劳劳者,未几而苗矣,而秀矣,而实矣。服田力劳,乃亦有秋则乐矣。岁晚务间,役车其休,诵蟋蟀之诗,歌瓠叶之章,则乐不可支矣。彼草之宅,禽之飨不能与良农同此乐者,由其不昏作劳耳……”念这几句话,我们更可以理会劳动的究竟在一切的事情上头都是如此的。

造成伟大民族的条件——对北京大学学生讲

有一天,我到天桥去,看那班“活广告”在那里夸赞自己的货色。最感动我的是有一家剃刀铺的徒弟在嚷着“你瞧,你瞧,这是真钢!常言道:要买真钢一条线,不买废铁一大片”。真钢一条线强过废铁一大片,这话使我联想到民族的问题,民族的伟大与渺小是在质,而不在量。人多,若都像废铁,打也打不得、铸也铸不得,不成才,不成器,那有什么用呢?反之,人少,哪怕个个像一线的钢丝,分有分的用处,合有合的用处。但是真钢和废铁在本质上本来没有多少区别,真钢若不磨砺锻炼也可以变为废铁。废铁若经过改造也可以变为真钢。若是连一点也炼不出来,那只可称为锈,连名叫废铁也有点够不上。一个民族的存在,也像铁一样,不怕锈,只怕锈到底。锈到底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可是要怎样才能使一个民族的铁不锈,或者进一步说,怎能使它永远有用,永远犀利呢?民族的存在,也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退到极点,便是灭亡。所以这是个民族生存的问题。

民族,可以分为两种,就是自然民族与文化民族。自然民族是“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的。这种民族像蕴藏在矿床里的自然铁,无所谓成钢,也无所谓生锈。若不与外界接触,也许可以永远保存着原形。文化民族是离开矿床的铁,和族外有不断的交通。在这种情形底下,可以走向两条极端的道路。若是能够依民族自己的生活的理想与经验来保持他的生命,又能采取他民族的长处来改进他的生活,那就是有作为,能向上的。这样的民族的特点是自觉的、自给的、自卫的。若不这样,一与他民族接触,便把自己的一切毁灭掉,忘掉自己,轻侮自己,结果便会走到灭亡的命运。我们知道自古到今,可以够得上称为文化民族的有十个。

第一,苏摩亚甲民族(SumerianAkkadian)。这民族文化发展的最高点是从西纪前3200年到1800年。

第二,埃及民族(Egyptian)。发展的顶点是从西纪前2800年到1200年。

第三,赫代亚述民族(HittiteAssyrian)。起自小亚细亚中部,最后造成大利乌王(Darius)的伊兰帝国。发展的顶点是从西纪前1800年到800年。

第四,中华民族。发展的顶点是从周到汉,就是西纪前1126年到西纪220年。

第五,印度民族。发展的时代也和中华民族差不多,但是降落得早一点。

第六,希腊罗马民族。这两民族文化是一线相连的,所以可以当做一个文化集团看。发展的顶点是从西纪前约1200年起于爱琴海岸直到罗马帝国的末运,西纪295年。

第七,犹太天方民族。这民族的文化从西纪前600年起于犹太直到回教建立以后几百年间。

第八,摩耶民族(Maya)。发生于美洲中部,时间或者在西纪前600年,到新大陆被发现后,西班牙人把这民族和文化一齐毁灭掉。

第九,西欧民族:包括日耳曼,高卢,盎格鲁撒逊诸民族。发展的顶点从西纪900年直到现在。

第十,斯拉夫民族。这民族的文化以俄罗斯为主,产生于欧战后,时间离现在太近,还不能定出发展的倾向来。

我们看这十个文化民族,有些已经消灭,有些正在衰落,有些在苟延残喘,有些还可以勉强支持,有些正在发生。在这十个民族以外,当然还有文化民族,像日本民族、斯干地那维安民族、北美民族等都是。但严格地说起来,维新以前的日本文化不过是中华文化的附庸,维新后又是属于西欧的。所以大和的文化或者还在孕育的时期罢。同样,北美和北欧的民族也是承受西欧的统系,还没有建立为特殊的文化。美利坚虽然也在创造新文化的行程上走,但时间仍是太短,未能如斯拉夫民族那么积极和显明。此地并不是要讨论谁是文化民族和谁不是,只是要指出所举的民族文化发荣时期好像都在一千几百年间,他们的兴衰好像都有一定的条件。若合乎兴盛的条件,那民族便可以保存,不然,便渐次趋到衰灭。所以一种文化能被维持得越久长,传播越广远就够得上称为伟大。伟大的和优越的文化存在于伟大的民族中间。所谓伟大是能够包容一切美善的事物的意思,所谓优越是凡事有进步,不落后的意思。包容的范围有广狭,进步的程度有迟速,在这里,文化民族间的优劣就显出来了。进步得慢,包容得狭,还可以维持,怕的不能够容而且事事停顿。停顿就是退步,就容易被高文化的民族,甚至于野蛮民族所征服。然则要怎样才能使文化不停顿呢?不停顿的文化是造成伟大民族的要素。所以我们可以换一句话来问,要具什么条件才能造成伟大的民族?现在且分列在下面。

一凡伟大的民族必拥有永久性的典籍和艺术

典籍与艺术是连续文化的线。线有脆韧,这两样也有久暂。所谓永久性是说在一个民族里,从他的世界观与人生观所产出的典籍多寓“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文心雕龙·宗经》);艺术作品无论在什么时代都能“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乃至能使人间“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礼记·乐记》)。典籍和艺术虽然本身含有永久性,也得依赖民族自己的信仰、了解和爱护才能留存。古往今来,多少民族丢了他们宝贵的文化产品,都由于不知爱惜,轻易舍弃。我们知道一个民族的礼教和风俗是从自有的典籍和艺术的田地发育而成的。外来的理想和信仰只可当做辅成的材料,切不可轻易地舍己随人。民族灭亡的一个内因,是先舍弃自己的典籍和艺术,由此,自己的礼俗也随着丧失。这样一代一代自行摧残,民族的特性与特色也逐渐消灭,至终连自己的生存也陷入危险的境地,所以永久性是相对的,一个民族当先有民族意识然后能保持他的文化的遗产。

二凡伟大的民族必不断地有重要的发明与发现

学者每说“需要是发明之母”,但是人间也有很需要而发明不出来的事实。好像汽力和电力,飞天和遁地的器具,在各民族间不能说没需要。汽力和电力所以代身体的劳力,既然会用牛马,便知人有寻求代劳事物的需要,但人间有了很久的生活经验,却不会很早地梦想到利用它们。飞天和遁地的玄想早已存在,却要到晚近才实现。可见在需要之外,应当还有别的条件。我权且说这是“求知欲”与“求全欲”。人对于宇宙间的物与则当先有欲知的意志,由知而后求透彻的理解,由理解而后求完全的利用。要如此发明与发现才可以办到。凡能利用物与则去创物,既创成又能时刻改进,到完美地步都是求知与求全的欲望所驱使的。中华民族的发明与发现能力并不微弱,只是短少了求全的欲望,因此对于所创的物、所说的物,每每为盲目的自满自足。一样物品或一条道理被知道以后,再也没有进前往深追究的人。乃至凡有所说,都是推磨式的,转来转去,还是回到原来那一点上。血液循环的原理在中国早已被发现,但“运行血气”的看法于医学上和解剖学上没有多少贡献。木鸢飞天和飞车行空的事情,自古有其说,最多只能被认为世界最初会放风筝的民族,我们却没有发展到飞机的制造。木牛流马没有发展到铁轨车,火药没用来开山疏河,种种等等,并非不需要,乃因想不到。想不到便是求知与求全的欲望不具备的结果。想不到便是不能继续地发明与发现的原因。

然则,要怎样才能想得到呢?现代的发现与发明,我想是多用手的缘故。人之所以为人,能用手是主要的条件之一。由手与脑联络便产生实际的知识。古代文明与现代文明的区分,只是偏重脑与偏重手的关系。古人以手作为贱役,所以说劳力者是役于人的。他们所注重的是思想,偏重于为人间立法立道,使人有文有礼,故此哲学文学艺术都有相当的成就。现代人不以手作劳动为贱役,他们一面用手,一面用心,心手相应的结果便产出纯正的科学。不用手去着实做,只用脑来空想,绝不会产生近代的科学。没有科学,发明与发现也就难有了。我们可以说旧文化是属于劳心不劳力的有闲者所产,而新文化是属心手俱劳的劳动者的。而在两者当中,偶一不慎便会落到一个也不忙,也不闲,庸庸碌碌,混混沌沌的窠臼里。在这样的境地里,人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人说什么他便随着说什么。我们没有好名称送给这样的民族文化,只可说是“嘴唇文化”,“傀儡文化”,或“鹦鹉禅的文化”。有这样文化的民族,虽然可以享受别人所创的事物,归到根底,他便会委靡不振,乃至于灭亡,岂但弱小而已!;

三凡伟大的民族必具有充足的能力足以自卫卫人

一个伟大的民族是强健的、威武的。为维持正义与和平当具有充足的能力。民族的能力最浅显而具体的是武备,所以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孙子·始计》)。伟大民族的武备并不是率禽兽食人或损人肥己的设施。吴起说兵的名有五种:“一曰义兵,二曰强兵,三曰刚兵,四曰暴兵,五曰逆兵。禁暴救乱曰义;恃众以伐曰强;因怒兴师曰刚;弃礼贪利曰暴;国乱人疲,举事动众曰逆。”(《吴子·图国》)战争是人类还没离禽兽生活的行为,但在距离大同时代这样道阻且长的情形底下,人不能不戒备,所以兵是不可少的。禁暴救乱是伟大民族的义务。他不能容忍人类受任何非理的摧残,无论族内族外,对于刚强暴逆诸兵,不恤舍弃自己去救护。要达到这个地步,民族自己的修养是不可缺乏的。他要先能了解自己,教训自己,使自己的立脚处稳固,明白自己所负的责任,知道排难解纷并不是由于恚怒和贪欲,乃是为正义上的利人利己。我们可以借佛家的教训来说明自护护他的意义。“若自护者,即是护他;若护他者,便成自护。云何自护即是护他?自能修习。多修习故,有所证悟。由斯自护,即是护他。云何护他便成自护?不恼不恚,无怨害心,常起慈悲,愍念于物。是名护他变成自护。”(《有部眦奈耶下十八》)能具有这种精神才配有武备。兵可以为义战而备,但不一定要战,能够按兵不动,用道理来折服人,乃是最高的理想。孙子说:“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谋攻》)这话可以重新地解说。我们生在这有武力才能讲道义的时代,更当建立较高的理想,但要能够自护才可以进前做。如果自己失掉卫护自己的能力那就完了。摩耶民族的文化被人毁灭,未必是因为当时的欧洲人的道德高尚或理想优越,主要原因还是自卫的能力低微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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