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会了张师傅面馆里的所有菜式,是时候继续前进了。
我曾考虑过找一家“地道的”北京餐馆,但这座城市从来没有形成真正自成一派的菜系,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样特色菜,比如北京烤鸭、炸酱面、涮羊肉。涮羊肉还颇有争议,因为它是从蒙古传进来的。北京的气候不适于耕种,并且随着外来人口的不断涌入,和纽约、伦敦一样同为大都市的北京,吸收了来自各地的精华。不过,饺子倒真是北京的特色,就算是在已经很少有人在家自己擀皮儿包饺子(王主任除外)的今天。北京人依旧热爱饺子,这正是“馅老满”成功的原因。
这家饺子店离我的住处很近,骑车只需五分钟。每到午餐和晚餐的高峰时段,店里食客云集,不逊于纽约市区热闹的餐馆。门口挤满了等座位的客人,店里有老年夫妻,也有穿着独特、带着黑色粗边框眼镜的年轻潮人。店主用仿古的摆设和黑白照片来装饰店面,比起周围装修简单的餐馆,这里的气氛更令人愉快舒适。
和店面装修一样,店里卖的饺子也花样新颖,总共有六十多种不同的馅料。我最爱的有白菜花生馅(花生又香又脆,口感甚好)、猪肉玉米馅(加了玉米的菜我都喜欢)、还有虾仁豆腐馅(豆腐口感丝滑如绢,像布丁)。饺子馆也卖中式沙拉,放了胡萝卜、卷心菜、豆苗和豆腐丝,拌上醋、糖和少许麻油,和我在美国看到过的中式鸡肉沙拉完全不一样。
这间饺子馆的老板是我一位朋友的朋友。老板姓孙,一头利落的短发,脸窄而秀气,脸上扑着白白的粉底,喜欢用鲜红色的唇笔勾勒唇线。她42岁了,可一身打扮却比实际年龄年轻20岁。一天下午,她穿着T恤衫和紧身牛仔短裤,信步走进厨房,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清点着一叠厚厚的百元钞票。又有一天,她穿着蓝色的娃娃裙和丝袜在餐厅里蹦来跳去。因此当她告诉我,她的第一份工作是美容师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东北大拌菜
卷心菜半棵,切成细丝(约225克) 黄瓜1根,切成长条后去籽,再切成片 胡萝卜1个,切丝 油酥花生1/4杯 豆芽1把 豆腐丝115克 醋2茶匙 葱油2茶匙 盐1/4茶匙 糖1茶匙
取一个大碗,将所有材料放进去之后,拌匀即可。
如何做葱油:将葱白切成3厘米长的小段。锅中倒入油,烧热后将葱段下锅炸至焦黄变色时关火,滤出葱油即可使用。
后来,她改行当了房产中介。有一次,她在浏览房源清单时,发现有个店面看上去正好适合开餐馆。和很多中国人一样,她和从事平面设计工作的丈夫对餐饮业有着浓厚的兴趣,他们很早以前就梦想开一家饺子店,专卖他们从小吃到大的饺子。她让丈夫负责设计装修店面。虽然北京街头大小餐馆不计其数,竞争激烈,但“馅儿满”一开张就立刻受到了当地人的追捧。
“我们成功的原因在于价格一直不高。”孙老板说。菜单上没有一道菜的价格超过40块钱。“我们的竞争对手没办法把价格订得这么便宜,因为他们要付房租,而我们的店面是已经买下的。”
夫妇俩有两个孩子,一个17岁,一个21岁。两年前,孙老板又怀上了,并大胆决定再次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把孩子生了下来。从技术层面来说,多生孩子并没有罚金;但父母得交上好几万的费用,才能为超生的孩子领到上将来上学和就业时必须要用到的户口。孙老板和大多数中国父母一样,打算拖到女儿入学再付这一大笔钱。她偶尔会带着这个没有户口的孩子来餐馆,母女俩在角落玩耍。 “生了老三之后,我的体力比以前差多了。”一天晚上,孙老板跟我说。当时,我们正在一起吃宵夜,这么一顿饭都吃不清净,不是手机响了,就是她突然跳起来奔进厨房。她东奔西跑活力十足,像刚喝了好几壶浓茶,我不由得纳闷她在没生老三之前,精力该有多么充沛呀。
难得清静的间隙,她坐下来歇一会儿,我们聊起共同认识的一对外国夫妻,他们也住在附近,一周光顾“馅老满”好几次。
“看得出来他们感情很好,”孙老板叹了口气说, “外国男人可比中国男人浪漫多了。没错,我和老公也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但我们谈的都是生意上的事儿。中国男人不善于表达,就只会使唤女人。”
我跟她说,并非所有的外国男人都浪漫。也肯定地告诉她,美国妻子也经常发丈夫的牢骚。
“你有没有老公?”她问。
没有,我说,不过我最近交了个男朋友。
“是外国人吗?”她问。
我告诉她,是美国人。
她眯起眼睛: “他浪不浪漫?”
我正在交往的男人叫克雷格,不得不承认,他碰巧是一个浪漫得无可救药的人。孙老板得意地笑起来,这让她更加确信:外国人通通都很浪漫。她兴奋地说:“你们真的该赶紧要小孩!等得越久越难。”
“这是个重大责任呀。”我说。再说了,我补充道,我们也才刚开始交往。
“生了再说嘛,这样不是会让你老公开心吗?”她说。很多女人喜欢用“老公”这两个字来称呼男朋友,但我听来却不舒服。“可以把宝宝交给你妈妈带。”孙老板的母亲常常帮她照顾老三,中国的爷爷奶奶都这么做。既然做父母的忙于事业,爷爷奶奶退休了闲着没事,何乐而不为呢?
孙老板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饺子馆,她偶尔像一阵风似的到厨房里晃晃,有时停下来包几个饺子玩玩儿。她把包饺子的管理工作交给曹姐,曹姐个子不高,因为长年累月包饺子,手臂粗壮得像举重运动员。
厨房里的粗活儿、重活儿都由男人们去干,但包饺子的房间里清一色全是女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开外不等。她们肘抵着肘站着,擀皮儿、包饺子。在午餐、晚餐的高峰时段,每隔几秒钟便有人高声报单。饺子馆平均一天要用掉25公斤绞肉,1 20公斤面粉。每天早上,一位厨师会把肉馅儿倒进一个大锡盆里,然后把手伸进这个大如卡车轮胎的盆子里,以手充当电动搅拌器不停地搅,直到肉馅有了鹅肝酱的颜色和质地。这肉馅并不是饺子馅的主料,而是黏合剂,好把作为主料的蔬菜黏合在一起。还记得,当初王主任看到我做的饺子馅全是肉时,简直吓坏了。这做法不符合传统饮食习惯,在过去,肉并不是菜肴里的主角,蔬菜才是,往菜里面加肉,是为了提升蔬菜的滋味和口感。尽管肉的食用量有了显著增加,饺子却还是遵照老规矩,以菜为主。
先和王主任一起包饺子,后来又跟这张师傅学刀削面,我以为自己已然是面团专家了,可一天要和两百多斤面粉,简直是另一码事。 “馅儿满“用的是高档的“雪花”牌面粉,先加入清水用手搅拌,再放进揉面机中揉面,最后放在一边“醒”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后,师傅把面团分成好多份,每一份再切成更小的几块儿,每一块面团都被搓成蛇形的长条,和我从王主任那里学到的做法一样。不过,饺子馆的师傅们并没有接下去把长条切成小块,而是用手揪成一小团一小团,每一团儿比口香糖大一点,比乒乓球小一点。午餐时,每位师傅要处理15份大面团,每一份揪成150个小球,算起来,每一份面团可以做2250张饺子皮。
“为什么不用刀切呢?”我问其中一位师傅。
“做熟了,用手揪比用刀切还快,还方便。”她说, “大拇指会告诉你该揪下多大的面团。”
我努力聆听大拇指的指令,可揪下来的面团总是大小不一。我转而去擀饺子皮。我旁边那位师傅,一次可以擀出两张饺子皮,她用掌心不断推着擀面杖,每擀一下,就轻轻转动一下面皮,等饺子皮边擀边转完一整圈之后,她便像扔飞盘一样,将皮儿丢到案板另一头已经堆积如山的饺子皮儿小山上。我擀一张饺子皮的时间,她擀了四张。
既然比不上别人擀得快,那就比谁擀得圆。我的饺子皮比其他人的都要圆,我暗喜。
这时,对面一个女工却惊叫起来:“她擀的皮儿不对!”
整个饺子生产线刹住了,大家全都抬起头来。我简直以为是烟雾警报响了。
我擀出来的饺子皮这么圆,怎么可能不对?纳闷。
旁边的人把她擀好的饺子皮放在手心里,凑到我眼前。“看到了吧?”她说,手指了指饺子皮中间,看上去中间要比边缘稍微厚一些,形状像飞碟。
午餐高峰逐渐过去,包饺子的女工们开始准备晚餐的馅料。师傅们双手抡刀,快速而有节奏地剁芹菜。没过多久,芹菜呛人的味道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剁茴香散发出的香味儿。饺子馆自己灌制香肠。有位师傅用胡萝卜把绞肉通过漏斗塞进肠衣中,那漏斗其实就是剪去瓶底的塑料汽水瓶。
厨师们不断重复着和面、剁馅儿、擀皮儿、包饺子等等这些劳动力密集的活儿,我四下张望,心里想,为什么这里没有食物料理机呢?人类不是发明了机器来取代劳力吗?臂膀在挥舞着、搅拌着,好像杠杆和马达在工作着,把食物推下这人力生产线。我身在一座饺子工厂里。
在这间工厂里,才没有那闲工夫小心翼翼地把饺子捏紧,一如王主任教我的做法。这儿是大批量的生产,每只饺子从放馅儿,按压到捏紧只需要几秒钟。我试手的时候,曹姐一直警惕地盯着我。她很不高兴厨房里来了个外人,尤其是这个外人还笨手笨腳的。我的饺子好像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肚子破了,馅儿流了出来。曹姐脸色阴沉下来。
有天下午,她终于忍不下去了,走过来把我推到一边。 “你包的和我们的不一样。”她冷冰冰地说,接过我还没有包好的饺子。
她把饺子皮摊在手心,用一根木棍儿弄了一坨馅儿搁在皮儿上,然后将皮儿对折成半圆形,拇指和食指将饺子皮边缘一压,再一挤,一眨眼的工夫就包好了一只饺子。她一松手,饺子落下来,像一颗长了翅膀的乒乓球。
“做什么事儿都得讲究方法,不是吗?”她一本正经地说。
我包的那些不合格的饺子留在案板上没有人动,像是在嘲笑我。
我有个主意:既然我包出来的饺子如此遭人嫌弃,干脆花钱买几十个来自己包。这样曹姐总不至于反对吧。
包饺子的动作颇有点儿冥想的味道,我渐渐的有所进步,因而放松了些,甚至能分神儿偷听旁边两位女工的谈话。两个人看上去三十多岁,都是从小城镇来到北京。
“你们家的地太小了。”从河北来的女工说。她的眼妆涂得很浓,像熊猫。“在我们那儿,每户人家能分得100多亩地。”
“我们只有45亩。”矮矮胖胖,瓜子脸的那位说。她来自西部的甘肃省,算是中国的新墨西哥州。
“我们的院子很大。”河北女人说。
“我们的全铺上了水泥。”甘肃女人回答。
“我们种了葡萄、柿子、棉花和好多花。”
“我们没种花,地方太小了。”
“咱俩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
“最近修了一条公路,更多的地被拿走了。”
“一旦没有了土地,只好离开家乡出来打工。”
“所以人们就进城做生意啦!”
“可要是卖东西,脑子就一刻也休息不了呀。”
“我喜欢做买卖,我以前卖过帽子和鞋。”
包饺子的工人在餐馆厨房里的地位很低,比服务员都低,只比洗碗工高一点儿。老板按照餐饮业的惯例,每月只给几天的假,包食宿,每个月的工资不到一千块钱。老板自认为这样的待遇已经很优越了, “多给人一些钱,让人开心,何乐而不为呢?”她说。不过,她给的待遇实在不怎么样。她还在很多其他地方加以克扣,员工午餐一般只有米饭、豆腐和快烂掉的大白菜,难得吃回肉。吃自己包的饺子,想都别想,老板觉得饺子这样寻常的食物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工人们来自全国各地,从华北沿海到西部内陆省份,就是没有北京当地人。大多数北京人不愿意干体力劳动,他们认为那是外来民工干的活儿。老板们并不是基于多样化理念而雇用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孙老板作为京城的老板,只是认为如果雇用太多从一个地方来的员工,一旦他们有什么不满,很容易团结起来抵抗。
有天下午,孙老板冲进后厨,饺子上桌的速度太慢了——有一桌人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上桌的饺子有的破了皮,还有一盘少了五个。
“甘肃来的是哪个?”孙老板嚷道。
胖胖的甘肃女人正在水槽边洗盘子,应声举起手。
孙老板开始厉声训斥她。
“凭什么怪我呀?”甘肃女人问。
“一定是你弄错的,因为你是甘肃来的,你们那儿的人连普通话都听不大懂。”老板娘说。
曹姐清了清喉咙说:“说实话,真的不是她的错,是那边那两个人。”她的手往另外一个方向一指。
虽然说曹姐指的地方离我老远,我却忍不住疑心是我的错。唉,不管怎么说,我每包两个饺子,就有一个会裂开。
由于生产线的节奏太快,我很难有机会与这些包饺子的女工们深入交谈。但是来自河北的胡桂荣,也就是妆化得跟熊猫似的那位,却是一个特例。她常常一面擀着饺子皮,一面眼神游移地发呆。偶尔,我抬起头来,发现她正盯着我看。当我们四目相对时,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移开目光。
胡桂荣有一头波浪长发,薄薄的嘴唇。仔细看,我发现她涂了好几层睫毛膏和厚重的眼影,面具般的脸。我猜她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但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沧桑。有一天,我们在擀皮儿、包饺子的时候,我问她一些陌生人见面聊天常见的话题:结婚了吗?有小孩儿吗?否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僵局。
她移开目光,吞吞吐吐地说: “我结过婚,有一个孩子。”然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再跟你说。”
另外一天下午,她小声问我: “听说你是从美国来的,你信基督教吗?”
我告诉她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有一些亲朋好友信教。
我们包了几份饺子之后,她低声说: “我是基督徒,可是老板星期天不放假,我不能上教堂。”
后来,她又问我有没有去过台湾。我跟她说,我有很多亲戚在台湾,我几乎每年都去台湾一次,到台北探望我的爷爷奶奶。“真的?”她说,“我一直都想去那儿。”
我们的谈话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一个人刚开口说了两句,一连串的菜单如雪片般飞来,等到可以歇口气的间隙,再聊上几句。两句你问我答,三份饺子,再补一句评论,然后换一个话题。
这样断断续续聊了好几天之后,有一天中午下班之后,胡桂荣跟着我走到餐馆外边。
“我想解释一下,为什么之前没有过多提及我的家事,”她说,“说实话吧,我离婚了。前夫是警察,他从不落家。他总是背着我乱搞,我再也受不了了。离了婚,我不得不从家里搬出来,儿子归他。所以我就离开了。店里没有人知道我的事。”
离婚在中国越来越普遍,可是在重视家庭甚于重视个体的中国社会,离婚仍然是一个污点,尤其是对女性。在中国,离婚后孩子多半判给父亲。
“我有好几个朋友都离婚了,”我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走到十字路口,两人都陷入沉默。
“我就先说这么多吧。”胡桂荣说。我们彼此道别。我在街角转弯,回家去。她走回饺子馆,还得接着上晚班。
我在“馅老满”没干很长时间,反复做一模一样的事情实在让人抓狂。没多久,胡桂荣也辞职了。
“我再也不要在餐馆干活儿了,”她一辞职就跟我说, “太辛苦,一个月才休息两天,怎么够,这种活儿随便谁都可以做,走了又来没个定数。太剥削人了。”
从那之后,我和胡桂荣间或联系一下。她没有手机,而且总是在东奔西跑。她说她得去南方办点儿事,也没具体说要办什么事儿。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她,她偶尔会打个电话来, “你还记得我吗?”
几个月后,平安夜那天,我和胡桂荣约好在北京市中心的崇文门教堂碰面。基督徒们在教堂门外排着长队,足足排了四百多米长,等着上一批信徒做完礼拜出来。胡桂荣已经做完礼拜,我俩都不想站在刺骨的寒风中,于是躲进一个卖小吃的小棚子里。我点了两份肉夹馍:热气腾腾的馍中间夹着碎肉、辣青椒、香菜,这是北方的特色小吃,有点像美国的牛肉酱堡。
看到这么多人上教堂我很诧异。 “在这儿人们很重视信仰的。”胡桂荣说。她穿着绿色的羽绒马甲,带着黑色的棒球帽,涂了睫毛膏,但没涂眼影。她没化那么浓的妆,反而更好看些。
我们坐下来吃东西,胡桂荣跟我讲起她的经历。她是在2001年成为基督徒的,那年她离开家乡去了福建。她在福建认识了一位女基督徒,待她如妹妹。
“我以前信佛教,一直很虔诚。不过我喜欢基督教,因为它好像比佛教更时髦。”她说。这是典型的中式思维,西方来的都是先进时尚的,而中国的观念就传统老土。
在福建,胡桂荣不但接触到了基督教,更发现了通向外部世界的可能性。福建一带有专门组织人偷渡的犯罪团伙。她认识了一些“蛇头”。蛇头说可以安排她和台湾人假结婚,并保证给她弄到去台湾的签证。
“听说台湾又现代又发达,一个月能挣六千多港币。”她说,“我想去更自由的地方。”
她也希望借此摆脱过去。前夫逐渐缩短了她和儿子通话的时间。前夫再婚后,新妻子索性禁止她和儿子通话。2003年,她拿出在福建卖水果攒下的积蓄,付了五万块钱给蛇头。蛇头安排她和一个五十多岁的台湾乡下男人结婚。 “他很土,”她说, “土”的意思是指“粗俗”,“我们通了电话,他讲的方言我基本听不懂,不过我无所谓。”
她付过钱之后,蛇头却说交易没有谈妥,而且始终没有把钱退给她。我竭力忍住,没有指出事件中的重重疑点。我没有告诉她,台湾是用新台币的,所以当蛇头说起以港币为单位的工资时,就有问题。我没告诉她,我在台湾遇到的每个人都能说让人听得明白的普通话。我也没有指出来,事成之前就付款,实在太不明智了。我想她也不会感激我迟到的建议。
她又被骗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二个男人据说是一个残疾人,需要讨一个老婆回去照顾他。第三个男人是个大胖子,她在一家旅馆和这人见面相亲,后来也失败了。前前后后她一共花了二十多万。
“我辞职之后去南方,就是为这个事情,”她说, “我想讨回一些钱,可他们说不能。”这种事情也没法儿诉诸法律讨回公道。胡桂荣说,她终于对出国死了心。
“馅老满”的工作环境多少有些压抑,到了夏末,我盼着重新回到张师傅的面店。虽然在张师傅店里做的事情和在饺子工厂差别不大,但至少张师傅那里更人性化,而且他自己是老板。
去了之后,我发现孩子已经不在店里了。张师傅告诉我,前不久他终于和侄女彻底闹翻了。他再也受不了孩子的笨手笨脚,午餐时段最忙的时候,厨房里热得冒烟,她却两眼包着泪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张师傅的太太小姚和儿子也快回山西了,小姚得回家照顾即将上高中的女儿。另外,小姚也不大喜欢北京,这儿污染严重,他们住的那间房子又热又闷,睡不好觉。 “就算到了晚上,墙壁都还是热的。”她说。
“你不想你的丈夫吗?”我问。
小姚害羞地笑笑,像个小女生被人问到暗恋对象。接着,她耸耸肩说: “习惯了,都老夫老妻了。我18岁认识他,21岁嫁给他,22岁的时候就生了老大。”她支持张师傅到北京闯天下,挣了钱寄回老家。在他们乡下,没有多少个人发展的机会。
她如此不浪漫,我却没有感到意外。来北京八年了,张师傅只回过山西不多的几次,而且都是来去匆匆。有时候一天下来,张师傅在厨房里和我说的话,比和他老婆说的话还多,小姚好像也从不放在心上。张师傅曾谈到过婚姻, “结婚没啥好处,太麻烦了,”他说, “别结婚。”不过我猜他只是说说而已,私底下,这对夫妻应该也有充满爱意的时候。这一点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小姚母子回山西之后,有天晚上,我不经意地听到张师傅压低了嗓音,语气温柔地和太太通电话。
小姚离开北京之后,张师傅开始犹豫是否还要留在这里苦干。他的生意不赔不赚,预付的三个月房租还有几天就要到期了,好几家餐馆都愿意请他,如果他放弃这个面摊去给别人打工,就可以省下房租,寄给女儿当学费。
另外一个机会也在酝酿之中,御膳饭庄的同事老王想要和他合伙开馆子。老王四十多岁,一副标准北京人的长相,宽额头,大眼睛,平头,身材像美式足球后卫球员一样壮实。老王在御膳干了二十多年,一路升迁到高级主管的职位,却在新领导班子上任后,被迫下岗。但是,他跟张师傅和小秦不一样,因为工作年限足够久,他有退休金可拿。
有天上午,我看到张师傅在柜台上翻阅刊登分类广告的《手递手》小报。老王则坐在不远的桌子旁。
“你看这地方多大?”老王扫视着食堂,问道。
张师傅估计这里大概有三百多平米。他俩都认为不需要那么大的店面。张师傅指着报纸上一个招租小广告,两人眯着眼仔细看。 “这一个说是有七十多平米。”
张师傅转身回厨房查看灶火。“他不懂怎么做生意,”老王对我说,“眼光不长远,只看到眼前,如果今天花掉这么多成本,就得赚这么多钱回来,能多赚点儿当然更好。”他叹了口气: “可是他做的面条真是好吃,北京就需要这个!”
张师傅从厨房出来,从报纸上抄下几个电话号码,递给老王。老王接过来,戴上墨镜离开了。
“老王这个人很聪明,很有头脑。”这位北京人骑着自行车逐渐走远了,张师傅带着佩服的语气跟我说: “可御膳不欣赏这一点,所以他丢了工作。不过无所谓,他本来也不想再给公家干活儿了。”
“你信任他吗?”我问。
“不存在信不信任。我是农民工,只要他信任我就行了。”
张师傅又说,当初开第一家店时,老王借给他一万块钱。虽然在中国向亲朋好友借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很难申请到银行的小额贷款),张师傅还是很惊讶老王居然肯借钱给他。“我问他:‘你不怕我卷款跑掉吗?’他对我说,他信得过我。”
张师傅在一年之内第三次尝试创业,19岁的小秦则只是想办法维持温饱,她已经和以前在御膳饭庄工作的同事们各奔东西,独自一人谋求生计。通过一位四川老乡的关系,她在城市另一头的一家粵菜馆当上了服务员,月工资八百元。
我带来一本中文版的ELLE杂志送给她。 “麦当娜。”她念出封面女星的中文译名,她从来没有听说过麦当娜,也不知道谁是小甜甜布兰妮。她喜欢华语流行歌星,能一口气说出一串名字。就像她耳中的麦当娜或者布兰妮,这些名字对于我来说也是一片陌生。
“我们去吃饭吧。”她说。她把我带到一家湘菜馆,点了一道叫作“毛血旺”的菜,这道菜里没有毛,并且也很奇特:香辣鲜红的汤汁里面,浸着牛和猪的内脏,还有血块和木耳。内脏令这道菜味道浓烈,配着米饭吃能减轻点儿膻味。虽然肠子的味道有点儿臭,但这道菜比我想象中的好吃。
我问小秦,新工作还适应吗?
“我知道总归有出路的,”她乐观地说, “我的适应能力很强,从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起,就睡得很好。”
可吃着吃着,小秦似乎少了些笃定。她本来打算攒钱去上导游课程,可这会儿又拿不定主意了。她不知道要不要在这家粤菜馆干下去,可眼下又没别的出路可选。她和御膳饭庄的关系闹得很僵,没法儿回去了。她也不愿意回四川老家,因为那儿的工资没有北京高。小秦的妈妈在她11岁那年就离开四川,目前在南方沿海的新兴城市打工。
饭毕,我还没有来得及掏出钱包,小秦已经飞速地把钱递给了服务员。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在餐馆里追着她跑,想把钱塞进她的口袋里。小秦咯咯地笑着跑来跑去,好像在跟我玩捉猫猫。
“你改天再请我吧。”她说。
小秦要再过一会儿才回粤菜馆上晚班,我们还有些时间,就顺路去了她的住处。她在一个招待所的地下室租了一个铺位,八块钱一晚。从一楼下半段楼梯,穿过一条幽暗、狭窄的走道。地下室光线不好、又潮湿,每个房间都没有锁。左侧有个女人怀里抱着婴儿,右侧一群男人在消磨时间,房间没有窗户,里面烟雾缭绕。小秦的房间里摆了四个上下铺,三个女人正睡着,小秦刚认识她们没多久,一个小电视开着,嗡嗡作响。
尽管眼前的情景如此艰苦,小秦仍然是一脸灿烂。
数周后,我收到小秦发来的短信:“我正在去深圳的路上,有空的话,我会回北京看你,或者你来深圳看我吧。”我当时恰巧在香港参加完朋友的婚礼,短途火车就能到深圳。我决定第二天就去看小秦。
位于中国南部沿海的深圳在二十年间,由一个小渔村发展成为国际化大都市,也是中国第一个经济特区。不少社会问题随着“窗口”的打开而到来,比如治安问题和卖淫猖獗。我几年前到深圳时,遇到好些粗暴的黄牛党和黑出租。不过这次,一走出海关,惊讶地发现眼前是宁静崭新的广场,两旁立着闪亮、簇新的高楼,还有光鲜的地铁口,以及一块巨型的“雅虎”广告牌。
小秦和我在一个高档酒店门口碰面。她到深圳还不满24小时,穿着牛仔裤、套头衫和运动衫,在亚热带气候的深圳,这样穿实在太热了。她用香蕉夹把头发束在脑后。看到我之后,她的黑色高跟鞋跟敲打着地面的瞪瞪声加快了许多。
小秦解释说,她一时心血来潮离开了北京。新工作太辛苦,又没有同班同学做伴儿,很寂寞,再加上小朱在深圳等她。她说着,转身朝一个胖胖的小伙子指了指。小朱白白的脸,胸膛像水桶。他和另外一个男人正朝我们这边走来。小朱和小秦是初中同学,双方父母也都认识。小朱在新疆当过两年兵,退伍之后来到深圳。小秦回家过春节时,两人再次重逢。
“他是你男朋友吗?”我悄悄问小秦。
她迟疑了半天,才说: “嗯,他得证明他有能力照顾我。”
小朱的朋友小隔也是四川人,两人是兼职卡车司机,把深圳工厂里面制造出来的电脑配件、皮包和衣服拉到运输站。他们住在市郊,对于我们所处的市中心并不熟悉。我们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挺尴尬,商量接下来去做什么。
“你们一般都怎么玩儿?”我总算打破沉默。
“开个房间唱歌。”小朱说,他指的是唱KTV。
我们决定搭出租车去小朱和小傅住的地方附近。一路上,建筑物的外观越发单调灰暗,市容越来越差。转进莲花路之后,路面坑坑洼洼,随处是垃圾。神情呆滞的女人穿着短裙、靴子和松弛的裤袜在街上晃荡。在光鲜的门面背后,我记忆中的那个城市依然存在。
我们进了一家餐馆。小秦先用热茶涮了餐具之后,才允许我们动筷子。她点了她最爱的川菜毛血旺。我点了几笼粤式点心。开吃之后,小秦开始揶揄小朱,中国式的揶褕。
“他好胖。”
“他不算很胖,”我说, “起码,以美国的标准来说,不胖。”
“是不是每个美国人都有枪?”小朱问。我说不是的。他又问了一连串儿的问题。是不是有种族歧视?气候怎么样?男人穿牛仔裤吗?是不是所有男人都是卷发?
我告诉他,不是所有男人都一头卷发。他为什么不问问女人是不是都一头卷发?
“嗯,我注意到你的头发并不卷,”他说,顿了顿,“我听说你们那儿的男人都很狂野。”
“狂野?”
“对,随时准备动手打人。”
他迫击炮似的问下去: “我听说在美国,就算洗碗也能赚很多钱,一碗粥要多少钱?3美元?真的?这个价钱能在中国吃20碗了!”
我必须当天下午赶回香港去搭乘回北京的飞机,一路上,我忍不住为小秦担心。她还没有告诉她母亲她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南方城市,虽然她母亲在这里住了十多年了,这却是小秦第一次来到这里。他们一家人分散在各个地方,每年只有到春节才回四川老家团聚。小秦今年回去过年时,花了1600元钱买礼物,这是她绝大部分的积蓄。她买了香烟、酒,糖果和保健品,送给亲朋好友和邻居。 “等稍微安顿下来,我再告诉妈妈我来了,妈妈要是知道我辞职了,为了一个男孩儿过来,会不高兴的。”这么一说,我更担心了。小朱看上去是好人,小秦也叫我放心,小朱会帮她找一份像样的工作。 “他不会让我去工厂里面打工,”她说, “他有很多门路。”可是我还是为她的生活突然出现如此巨大的改变而担心。她万一怀孕了,怎么办?
分手前,我把小秦单独拉到一边,脱口而出地问: “你们有没有用安全套?”
“什么意思?”小秦问,一脸莫名其妙。接着,她脸一红,“哦,没有,我们还没做那事儿,我们得先把关系确定下来。”
我清了清喉咙:“嗯,如果你们决定要做,一定要用安全套,好吗?”这是我第一次就这种事情教导别人,用中文讲起来更是困难。
果然,小秦很难在深圳找到服务员的工作,因为许多餐馆都要求新员工在入职前缴纳一笔保证金,以防他们突然辞职走人。小秦出不起这笔钱。
有天下午,她发短信给我,附上一个电话号码,“就说找二号,”她写道。我打电话过去,发现那是一家美发店,小秦在那里给客人洗头,月薪1000元。她说她下午三点上班,下班的时候我早已经进入梦乡。店里很吵,我听到有人在用四川话大声叫嚷。
“你想回北京吗?”我问。
“想是想,可我得多挣点儿钱再说。”她说。她提到她跟小朱闹别扭, “我帮他准备了洗澡水,他却挑三拣四的,”她说, “不过,起码他没有动手打我。”
挂电话之前,她对我说: “你自己保重。”这句话我也对她讲,一句话而已,别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张师傅的太太和儿子即将回山西之前,我到他们位于北京东南郊的住处去拜访他们,从那儿骑自行车去食堂要半个小时。那一带好几年前还是农田,如今则成了仓库区。
张师傅没有告诉我地址,因为那里根本就没有明确的地址。出租车把我拉到一座桥头,张师傅和我约好在那里接我;这一带偏僻又荒凉,张师傅的人影儿都看不到。高速路旁的汽车站上有几个人在闲逛。司机很好心,让我坐在车里等。
“这一片很乱,”司机说, “都是农民工,得小心点儿,你认识要来接你的人吧?”
等了好一会儿,张师傅骑着自行车来了。他谢谢出租车师傅陪我在这儿等候。出租车离开后,他拍拍自行车的后座,说: “我载你好吗?走路太远了。”
我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张师傅加速骑车时,我的双脚在一侧晃荡,上半身倾向另一側,竭力保持身体平衡。我们路过一处热闹的市场,有人在一排露天台球桌上打球,路旁的小餐馆在外面架起塑料桌,食客们有吃有喝,这些餐馆供应各地的菜式,招牌上写着成都小吃、哈尔滨特色和山西面食等等。
“你有没有看到那边?”我们骑过最后一面招牌前,张师傅问我。“那么多顾客,山西面食在北京肯定有市场。”
骑到一条宽宽的沥青马路上时,我不禁紧张起来。一辆辆蓝色的大卡车不断从我们身边加速驶过,绝尘而去,张师傅尽量靠着路边骑,但还是免不了心惊胆战。我双手抱着张师傅的腰。我们经过一排仓库,门口写着“北京市海运公司”。张师傅告诉我,以前,进口货物要先送到这里来检验之后,再运往全国各地。
我们转进一条泥土路,在一片漆黑之中前行了一分钟,才隐约辨认出前方微弱的灯光,那是一栋又长又窄的楼房,被分隔成很多单间,让我想起了美国的自助仓储中心。小姚从一间单车车库大小的单间里走出来,前面有一扇门和一扇窗户。
屋内吊着的灯泡不太亮,灯下有煤炉子、水槽和硬板双人床,夫妻俩和儿子就睡在这里。张师傅在墙上挂了一张带框的观音像,是这个房间仅有的一丝个人色彩。小姚之前抱怨的没错,屋子里面真的很热,虽然室外已经降温了。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一家三口总是在食堂待到很晚,食堂可比这里凉快多了。
张师傅点起蚊香赶蚊子。他说,邻居互不认识,因为大家都是农民工,只是暂时住在这里。少则几周,多则几个月,然后又卷起所有行李,随着新工作搬到另外的住处。
小姚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她的腿很不舒服,”张师傅说, “站久了脚就会肿,她的气不顺。”
儿子在床的另一侧,打开棋盘,在摆棋子。我陪他下了一会儿棋才离开。
几天后,小姚和儿子收拾行李,回到山西。
张师傅在食堂的最后一天,我去看他,那天正好是他在那里卖面的第一百天。他还不确定关掉这家店之后去做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这生意做得不赔不赚,也就用不着继续做。
就像张师傅和小秦一样,我自己也四处漂泊不定,过不了几周就要去上海,到外滩一家高档餐厅实习。我告诉张师傅,在那儿吃一顿饭,人均消费高达八百元,他听了大笑着说: “他们这是坑谁呢?有钱的中国人还是老外?”
厨房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冰箱已经腾空了,只剩下最后几斤面粉。
“这是您最后一次吃我做的面了。”午餐的时候,张师傅对排队买面的每位熟客重复这句话。他把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端给一位女士。
“您有什么打算?”她问。
“不知道。您是在这儿吃,还是带走?这是您最后一天吃我的面,要不就在这儿吃吧。”
她接过面条,在乱哄哄的食堂里坐下来。
“要是不够咸,我可以给您再加点儿卤。”张师傅朝她喊。但她津津有味地吸着面条,似乎没有听到。
另外一位熟客按老规矩要了一份猪肉卤的刀削面。我提议由我来削,张师傅却摇摇头。“他吃的面条要很薄才行,他身体有毛病。”张师傅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胃。
高峰时段快结束的时候,他坐到柜台后面歇歇脚,他穿着一双黑布鞋,支撑力不够。他挂着很深的黑眼圈,瘦骨嶙峋的手臂上青筋毕露,手腕肿胀。
“我不后悔,”张师傅说, “日子过得真快!”
他准备继续前行。说不定和老王合伙,也说不定自己单干,重起炉灶。他决意非得成功不可,而且无论多难,绝不回御膳饭庄。“何必替别人干呢?我应该为自个儿干。”他说。
最后一位顾客吃完面,来柜台付钱,张师傅好像一位为孩子感到骄傲的母亲,一脸微笑, “您全都吃光了,不是吗?”他问。他点好钱,算好账,关掉厨房的灯,端了一碗自己做的面到乱哄哄的食堂,驼着背,一口气把面条吃了个精光。
第二道小菜 平安割稻子
旅游指南告诉我,群山环抱之中的平安村,山脊隆起、山脉高低错落有致,好似龙脊。我觉得这里的群山看起来像婚礼蛋糕,层层叠叠,几百年来村民们辛勤劳作,造出这样的梯田。时值金秋,长长的稻秆由绿色变为金黄,稻子熟了。
我为了割稻来到平安。稻米是中国南方地区的主食,我从小也是吃米饭长大。比起灰蒙蒙的北京和生活节奏飞快的上海,广西的发展程度相对较低,我渴望在山清水秀的梯田里歇口气。我先坐飞机来到旅游城市桂林,再转巴士去平安村。巴士一路盘山而上,每经过一个急转弯,车身就往一侧倾斜。车内的扩音器里传出节奏感强烈的电子音乐。最后一公里得步行,我直后悔自己拖着行李箱而不是背着双肩包。我忘了平安村没有通公路。
没有公路,割稻机器就进不了村。在其他地方,越来越多的农民改用机器收割稻子。七百年来,平安村的村民一直靠人力收割稻子。我欣赏了好几天秀丽的梯田风光,第一场秋雨推迟了收割时间,大雨下了好几天。后来,当地政府又通知村民把收割时间往后推迟几天,因为有一位贵宾,国民党主席连战要到这里参观访问。
不是人人都和我一样盼着赶紧收割稻子,因为稻子一旦割完,平安就失去了风采,从而失去了游客。要等到来年春天,新的播种季来临,美景和旅游收入才会再回来。村民们先插秧,再放水到梯田里,山边出现了一面一面的镜子,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村民们耐心地等待着,喝着啤酒、白酒,看着电视剧,打打麻将。每天清晨,公鸡打鸣之后,我住的农家乐(包三餐)就渐渐热闹起来。房东廖婶像放连珠炮一般,和亲戚们聊个不停;廖叔在后院锯起了竹子。我从自行车‐菜市场‐厨房三点一线的生活中抽身出来,懒洋洋地赖在床上,聆听各种声响在空中飘荡。
“你待腻了吗?”负责杂务的小苏每天都问我。还真不腻。眺望远处层层叠叠、环山而建的梯田,黄绿色的稻秆闪耀如霓虹,还有那几乎和黛青色的天空连为一体的远山,真是神清气爽。
我到这里的第五天,贵宾来了又走了。第六天是阴天,好在没雨。今天要开始割稻了。
我心心切切地盼着去田里割稻,但廖叔廖婶拉我坐下来,和大家一起慢悠悠地吃早餐。我们围着大圆木桌,蹲坐在板凳上。右手边的农夫给了我一杯酒,他的脸已在酒精的作用下泛起红晕,右眼皮也耷拉下来。当地人一天三餐都要喝酒,早餐也不例外。他说了一大堆新酿的梅子酒对身体的好处。但我还是只肯喝啤酒。大家斟满酒,举杯相敬。接着我们举起筷子,从桌子中间的电火锅里夹菜。
村里人每天都吃火锅,锅里的食材每天一换。今天的火锅里面加了臭豆腐、辣椒和凤尾鱼来提味。大家先吃豆腐和鱼,不时喝口汤。臭豆腐的味道还真是需要一段时间才适应得了,质地柔韧,口味纯熟,与蓝纹奶酪有异曲同工之妙。白酒和臭豆腐可以说是中国农民的葡萄酒和奶酪。
脸上挂着些许潮红,伴着微醺,我跟随廖叔走进一排排无边无际的稻田中。田间有石砌的田埂,可以避免踩进泥水里。更准确地说,廖叔是走在田埂上,而我是在这比平衡木宽不了多少的石板路上蹒跚着。酒精对我可没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