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趁着不必去黄浦会,打电话给朋友江礼旸,邀请他同去“翡翠酒家”吃午餐。江礼旸也写美食评论,是我的同行。还不到十二点,这家装修别致、乍有挑高木格窗子的餐厅已经客满了。这位62岁的朋友穿着他招牌的背带裤,穿过人群朝我翩翩走来,微笑着打招呼,他一笑,肚皮也跟着晃动。他带着大大的黑色方框眼镜,有一个蒜头大鼻子和一张大嘴,以我的了解,这张大嘴能塞下海量的食物。
江礼旸还没坐定,随身必备的纸扇也还没有来得及打开,餐厅经理便过来问好。餐馆老板们不停地打断他用餐,不是亲自来,就是打他的手机,他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每次都有一顿免费大餐的承诺。他秀了一下他的新款诺基亚手机,可以手写输入,还有触控板。 “才一千多块钱,你也应该买一个。”他说,瞄了一眼桌上我那只老土的手机。
我注意到他肩膀的背带裤带子有点儿松。他跟我解释过,之所以穿背带裤,是因为这样一来无论体重有何变化,还是可以穿同一条裤子。他身高一米八,体重最重的时候达到了94公斤,目前他的体重在73~86公斤上下浮动。自从得了糖尿病,这几年他一直在努力控制体重。和很多在过去二十年里富起来的中国人一样(他月收入近万元,稳居中产阶层),江礼旸在青少年时期营养不良,成年后却大量摄入脂肪、糖和碳水化合物,导致内分泌系统紊乱,最终患上了糖尿病。不过就算患病,他依然胃口不减,只是遵守无糖原则。
我刚开始写美食评论后不久,就认识了江礼旸。当时我住在上海,他和我一样,也是自由撰稿人,为好几家不同的报纸杂志写稿,其中包括上海版的《艺术家》 (Shanghai Tatler)杂志和中文版《服饰与美容》( Vogue)杂志。我们因为对美食的热爱而交上了朋友。他比我年纪大,饮食知识丰富,为了表示尊敬,我管他叫“老师”。
江老师认为,和狗肉一起熏制出来的火腿更好吃(“我知道外国人不喜欢听这个”)。他点乳鸽的话,会先吃左腿,他觉得那是鸽子身上最美味的部位,因为鸽子走路的时候重心落在左腿(江老师这么认为),所以左腿肉味更浓,味道更好。他无法理解西方人为什么推崇小牛肉,“牲畜们如果不运动,肉怎么会好吃?”
在翡翠酒家,他劝我吃胖头鱼的眼珠。我们点了湖南名菜剁椒鱼头,那鱼头足有一份肋眼牛排那么大,下面垫着红辣椒和葱,鱼头被一开为二,左右各半,这样吃起来更方便。
中国人普遍爱吃鱼头,我吃过无数次中国宴席之后,也渐渐爱上了这美味的鱼头。只要吃的时候不去想自己吃的是什么,那软软的肉,特别是鱼鳃附近的肉那么嫩,真是人间美味。鱼头就像一块海绵,用什么做调料,就能吸收什么味道。但是,我还是无法克服对鱼眼睛的反感。
“这是最精华的部位呀!”江老师以他那一贯的毋庸置疑的语气说。他已经吃完自己的那一份,摇着折扇,靠在椅背上,等着我把鱼头吃完。
“您觉得这鱼做得怎么样?”我支支吾吾地问。
“很嫩!味道清淡,搭配均衡。”
“有什么是您不喜欢的吗?”
一位女服务员走过来收走了江老师的盘子,我那装着鱼头的盘子还留在桌子上。
“不太正宗,”他说,“不像正宗的湖南剁椒鱼头那么辣。”
可是,只要好吃,正不正宗又有什么关系呢。
“菜单上写着‘剁椒鱼头’,既然要叫这个名字,就得名副其实。要改造、改良,没问题,那么就不该说这是一道湖南菜。”他顿了顿,想找个类比让我更好懂。“你不能举着克林顿的旗号,却走着小布什的路子!”和许多中国人一样,江老师对克林顿的好感是小布什无法企及的。
我终于鼓起勇气,把鱼眼睛送到了嘴边,它呆滞地瞪着我。我一口吞下去,迅速咀嚼,有一种生金枪鱼肚那种胶质的口感。我吞下胶质物,吐出一颗小小、硬硬的像珍珠一样的东西,这一定是鱼的眼珠子吧。
“看,”江老师笑着大声说,“好吃吧?下一回,你会抢着要的。”
江老师和大多数上海人一样,热爱新鲜事物。他追逐新科技,已经开始写美食博客,想把博客经营成可以赚钱的事业。他在博客上不断发文章,揭露他在菜市场、超市和餐馆发现的假冒伪劣食物,因为相关制度不健全,市场上经常有以假乱真、鱼目混珠的商品,比如说是鱼翅,其实就是鱼鳍,或者营养成分不全的婴儿食品。
江老师同样乐于尝试新奇的食物。有些中国人虽然吃起海蜇皮、臭豆腐和驴鞭都面不改色,但看到肉丸意大利面却不敢下叉子,对此我觉得很好笑。还有一些中国人在国外旅游时,就算到了法国、意大利这样的美食天堂,还是坚持每顿都要吃中国菜。不过上海不一样,这座城市比较开放,又有过殖民地历史,和外界的接触一直比较多。这种开放的心态再加上近年来经济的繁荣,给了梁子庚这样的厨师大好商机。江老师在黄浦会吃过好多次,对梁子庚颇有好感——“他真的像上海人一样烧菜!”——不过江老师也指出,黄浦会太贵了,普通市民吃不起。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在一家欧陆餐厅碰面,一起吃午饭。这家餐厅的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灰色和蓝色,用马灯来照明,不像中式餐厅那么嘈杂。江老师带了一个叫作庄健的朋友来, 这位朋友穿着正装衬衫和便裤,举手投足一板一眼的,像会计师。餐桌很宽,一份菜只有一个人的分量,这是对家庭式饭菜分量的挑战,但我们吃起来很费力,把盘子递来递去,这样每道菜每个人都能尝到。我和江老师一起吃中餐的时候,每道菜也都这样一起分享。
庄健比大部分中国人都开放,可在西餐厅吃饭,对他来说仍是新鲜事儿。他用叉子戳了戳薄薄的生牛肉片和烟熏鲑鱼片,把肉片和鱼片叉起来举在半空,像对待实验室标本一样仔细观察。不过,每一道新奇的菜,他都饶有兴致地品尝,先试探一小口,搁下手里的叉子再咀嚼。
庄健给了我他的名片,上面写着他是上海餐饮行业协会的副秘书长。中国各式各样的组织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谜。通常,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往满是头衔的名片上,再塞一个上去。每个人至少都有一个头衔,不管见到谁,总要坚持跟对方交换名片。上海餐饮行业协会的宗旨是“分享信息,组织会议”,庄先生跟我解释说。他的名片并不夸张,除了副秘书长,另外一个头衔是“2006年上海国际餐饮博览会组织委员会副总监”。
庄先生喜欢数字。上海有四万家餐馆,提供四十多个国家的菜色,包括巴西、土耳其、尼泊尔等等。上海最大的餐厅占地一万多平方米,共5层,有108个包间,每天的营业额将近20万元。
他提到,不仅仅是酒店,连澡堂、水疗中心、桑拿馆都经营餐饮。他的协会把外卖店也列为餐馆,有些中小学没有自己的食堂,于是由外卖公司供应饭食。最大的外卖公司一天要送10万份午餐。协会敦促这些公司除了注重营养,还要注意口味。“如果孩子们觉得午餐不好吃,就会去街上买羊肉串。”庄先生解释说。
我问他学校的午餐多少钱?
庄先生的回答有些含糊。他说,上海和中国大部分城市一样,都有“40,50问题”。他指的是“大跃进”前后出生的这一辈人,因为“文化大革命”耽误了学业(王主任就是这辈人中较为年长的),在工厂干了二三十年后又赶上下岗。“他们上有老下有小,生活比较困难,供不起孩子。所以我们把午餐价格定得比较便宜,一顿饭四块五毛钱。”
庄先生还提到,许多上海餐馆都供应中国的“五珍”——海参、鱼翅、鲍鱼、鱼肚和燕窝。我问他具体有多少家,他迟疑了,表情茫然。他也有说不出数字的时候呢。为了帮他挽回面子,我赶紧换了个问题,鱼翅仍然受欢迎吗。我始终想不通,这种无色无味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吃鱼翅会上火,对环境也不好。姚明就不吃。”他说,指的是休斯敦火箭队的篮球明星姚明最近代言的一条公益广告,提倡不吃鱼翅。中国人习惯了教条式的宣传口号,这种由明星做公益广告的形式,令人耳目一新。
庄先生又补充道:“市场上很多鱼翅都是假的。”
江先生仿佛如梦初醒,抬起头附和说: “跟月饼一样嘛!”
再过几周就是中秋节了,每年农历八月十五月圆之日就是中秋,当晚人们吃一种质地紧密、圆形的糕点,有甜味也有咸味的。经江老师这么一说,月饼仿佛成了中国版的沉甸甸的圣诞水果蛋糕﹡。“没有人为了吃月饼而买月饼。有些月饼是用劣质材料做的,或者是前一年回收的。月饼只是用来送礼的。糖分太高了。”﹡水果蛋糕是美国圣诞节的特别糕点,但是美国人并不喜欢吃这种水果蛋糕,一般都做成装饰用品。
“我喜欢月饼。”我说。至少我自以为喜欢月饼,关于这种点心,我有美好的童年回忆。
“那好。”江老师说,打开公文包,递给我两张别人送给他的月饼券,我可以到本地一家糕饼店换两盒月饼。
庄先生说,中国对月饼有了新的规定, “不能像以前那么铺张。”根据规定,月饼盒的价格不能超过里面装的月饼的价值。
我问,政府为什么管得如此细致,甚至都管到月饼的包装了呢?
庄先生解释说,最近几年,月饼成了行贿的媒介,开始出现18K金的月饼盒,还有在月饼盒里放现金,“或者房子、宝马车钥匙,”他说,“月饼成了腐败的工具。”
我曾经听过这么一个传说,七百年前元朝的时候,中国有位将军在月饼中暗藏纸条,传给部下,从而推翻了皇帝。如今,月饼的新用途实在没有那么英勇、光彩。
庄先生提到腐败,这令江老师激动起来。他大声嚷道,还说呢,就在昨天,上海市委书记就因为挪用公款被立案调查。这还是第一次官位如此高的共产党干部面临审判、坐牢。“他活该倒台,”江老师以他一贯直率的态度说,“他挪用了我们的退休金。他拿了我们的钱!”
庄先生有点儿坐立不安,赶紧继续列举各种数字。2005年,上海餐馆平均营业收入为300万元左右,2006年这一数字将提高到400万。“我们国家没有最好的农业技术,没有最工业化的经济,但我们有世界上最棒的几种烹饪方法。”
这顿饭将近尾声,我得看出来江老师还没吃饱,我猜是因为还没有吃淀粉类食物垫肚子。我要了一份意大利面,这是我想得到的最接近中国面食的食物了。服务员端来一盘淡奶油酱汁意大利宽面,江老师开心地将盘子一扫而空。
江老师和大多数中国美食作家一样,写餐厅评论并在这家餐厅免费用餐。餐馆有时也付费请他写广告软文。餐馆不仅向他请教如何改进菜品,也会请他指导市场营销策略。在中国,有些因素是优先于新闻客观性的,比如商业利益。江老师坚持,免费用餐和写软文不影响他的写作。“如果我觉得不好吃,就不会写评论,”他说,“有时,我也会回绝餐馆的红包。”但在我的追问下,他看起来神色不安,我决定不再谈这事儿。
我不再对江老师的行为感到排斥反感,说不定也是因为在中国的这些年里,终于意识到我不能拿美国那一套道德标准来衡量这里的人和事。我在北京了解了中国新闻从业人员的行事方式之后,遇到拿红包这类事也不再觉得大惊小怪了。不过,这或许也是因为我喜欢他这个人的缘故。他为人坦率,我很欣赏他对食物和写作那股真挚的热情。
江老师自幼就对美食有热情。他出生于1944年,家里有六个孩子,他排行老大。他的母亲靠卖菜养家,他很怀念母亲做的饭菜。“她自己发豆芽,连根全做进菜里。如今人们丢掉的东西,到她手里,都能做成无比美味的菜肴。”她用葱白来做红烧肉。她炖的鸡汤很鲜(“只有鸡肉”),秘诀在于小心掌握火候。
他的父亲靠修热水器为生。20世纪50年代,他们一家人住在上海闹市区的一排石库门房子里,过着普通中等人家的日子,刚开始食物还算充足,但到了50年代末,肉渐渐从餐桌上消失了。在“大跃进”的折腾下,上海和整个国家一样,也陷入了穷困。江老师记得,当时家里只用得起一只25瓦的灯泡,有时候他就在这幽暗的灯光下熬夜写作。高中时,他在上海一家颇有影响力的报纸《新民晚报》举办的征文比赛中获奖,报纸上刊登了他的获奖文章,他拿到四毛钱的奖金,用来买了一件运动衫,之前旧的那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他十几岁的时候,家里几乎只能吃米饭和面条。“我们太缺乏营养了,我经常觉得脑袋一团浆糊。”他们一家九口人,六个兄弟姊妹,父母和奶奶,一天只分到两枚鸡蛋。“父母把所有的鸡蛋都给我吃,他们是这样盘算的,如果我吃得好,高考就能考好。只要我去上大学,家里就能多一点儿空间,少一张嘴。”
这个计划成功了,1962年江老师考上了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复旦大学,成为新闻系30位新生中的一位。学校位于上海北郊,他记得学校的伙食比家里强多了,“有些菜里面甚至有肉,有豆腐。我们早餐吃肥肉和稀饭。有时还能吃得上蒸鱼。”
江老师谈起他和学校教授、同学们的思想冲突时,有些不自在。当时“文化大革命”的序幕刚刚拉开。他的论文主题是他最喜欢的《红楼梦》,一部18世纪的小说。他的同学百般刁难,质问他为何不读毛主席思想,而去读这些旧文学。
“我跟他们讲‘毛主席是个艺术家,不应该把他牵扯到政治里面去’。”
江老师的品位和他对“伟大舵手”的直率意见,让他吃了苦头。毕业之后,同学们都进入国营大报社工作,而他却被留校劳动了一年,后来被送到上海附近的安徽省教高中。
“我在安徽时,开始研究食物,”他说, ”我找来一口炉子,找到一本食谱,里面记载了一千多年前一位御厨的烹饪技法。”江老师住的地方处于肥沃的长江三角洲,物产丰富。“我吃得到鱼、虾、蟹。我还自己灌香肠。”他发现研究食物不但能满足口腹,还能获得精神享受,而且“没有人来烦我,研究这些很安全,我非常快乐。”
1976年“文化大革命”结束,有关方面认为江老师已“改造”充分,于是他回到上海,在复旦拿到新闻学硕士学位,被分配到上海的一家大型日报——《文汇报》工作。当时各家报社和中国社会一样,开始进行改革,采用新的技巧。“我们采用倒金字塔式的新闻写作方法。”他告诉我,接着把那套方法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我出于礼貌,没好意思跟他说,我在高中的新闻课上就学过这些了。
江老师写过中国第一次电视和冰箱的购买热潮,也跑过纺织和服装生产这条线,但除了食物,他对其他任何东西都不那么上心,因此他转而报道起餐饮、农业和食物,说服编辑们这些也是正经的题材。他在2004年退休,之后便开始专门写美食文章。
一天上午,我带着江老师送我的券去换月饼。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早在汉代就有了这个节日,中国人认定农历八月十五这一天的月亮最亮最圆。中秋节一般在公历九月份,中秋对于农民们来说,意味着秋收的开始。很多中国人仍然热衷赏月,遵循传统,一到农历八月十五这一天,要吃月饼、赏月、最好还能到山上去看月亮。
我在美国的时候,我们家不会在中秋出门赏月,但我们仍然保留了不少农历的传统。我十几岁的时候,爸爸有一阵子宣称要找回他的中国根,要开始用农历,要过农历生日,这可把全家人折腾得够呛,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再也搞不清楚他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月饼也非常重要,每年中秋节前,妈妈都要去中国杂货店买月饼,一个盒子里总是装了四个,饼皮是用面粉、糖和猪油做成的,上面有模子扣出来的图案和寓意吉祥的文字。暗金色的饼皮里面包了扎实的馅儿,有甜有咸,我最爱吃莲蓉馅儿的,一口咬下去,香甜柔滑,味道像茶。一个月饼的热量高达1000大卡,妈妈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会把一块月饼切成八块,一个月饼能吃上好几天,我们吃完一个,她就从冰箱里的铁盒子里再拿一个出来。一盒月饼我们一家人足足要吃上两个星期。
我在去饼店的路上,发现月饼无处不在。我走出公寓电梯,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大摞月饼盒子,每一盒都是标准的正方形,盒子上镶着金边,叠得那么高,以至于挡住了抱盒子的人的眼睛。我走在上海的大街小巷,发现每一家餐馆窗户后面都堆着一箱一箱的月饼。连星巴克都在卖月饼,我走进一家星巴克买咖啡,店员问我要不要来一块卡布奇诺味的月饼配我点的咖啡。
我走到饼店附近时,看到一个男的鬼鬼祟祟地站在写着“取月饼处”的牌子前面,他指了指我手上的月饼券,问:“多少钱?”他出34块钱买我的月饼券。饼券上的价值比他的出价高两倍多。
“对不起,不卖。”我说。我继续往饼店走,可走不了几步,就被收月饼券的黄牛拦下,这回他们出价40块钱,我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我要换月饼,第四个黄牛笑了, “好吧,最后一个好价钱,两张券84块钱怎么样?”他穿着白色汗衫和运动裤,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皮包。他跟着我不放,很多中国人只要打定了主意就会穷追不舍,一直跟到了饼店门口。
“真的,”我叹了口气说,“我想留着自己吃。”
“这年头,谁还吃月饼?”他说。
“月饼不好吃吗?”我问。
“当然不好吃啦,做法和以前不一样了。”
饼店里面,月饼盒子堆积如山,一直堆到天花板。态度冷漠的收银员跟我说,没有莲蓉月饼了,我只好改换了一盒豆沙月饼,把另外一张月饼券卖给了一个双颊红彤彤的年轻女人,她告诉我,她从乡下来城里是想赚钱养家,她家里很穷困。她付给我45块钱,我猜她可以加10块钱倒卖出去。这钱可比在乡下种田好赚多了。
“月饼很难吃,是吧?”她一边给我数钱,一边问。
“你打算跟你买月饼券的人这样说吗?”我问。
她咯咯笑起来,“他们知道。月饼是用来送礼的。”
我转身离去,边走边想,我为什么不干脆把月饼券送给她算了。她需要这钱,我不需要。我身处的这个国家,“为人民服务”这句口号已经日益被“人人为己”所取代,我是不是也受此影响,才会榨出这位农民的最后一块钱呢?但是,黄牛们竞相加价,再加上在上海这个全中国最商业化的城市背景之下,卖月饼券似乎成了再合理不过的一件事情了。我在听了无数人抱怨月饼品质下降之后,再也不想破坏童年的美好回忆了。后来,我和一位朋友碰面时,听说她正为没时间去买礼物送给第二天要去拜访的亲戚而发愁,就把那盒月饼给了她。我希望,终究会有人吃掉那些月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