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王主任那儿开小灶,烹饪学校的固定课程我还是照上不误。张老师依旧时不时在课堂上说一些不知所云的话,不过我发现通过上烹饪课,我的中文读写能力有了长进。尽管没多少实际动手做菜的机会,但大厨们魔术般的厨艺百看不厌,每节课后和同学们一起抢吃示范菜也让我乐此不疲。
同学们渐渐不再把我当新奇人物。原本对我穷追不舍的秦刚终于发现他的死缠烂打毫无进展,也就慢慢对我视而不见了。我的中文进步很大,张老师也就不怎么取笑我了。又有一位女同学报名入学。
赵太太一头烫卷的短发,带着一副大框眼镜,看上去像一位中年图书管理员,但举手投足间更像一位被宠坏了的小女生。她第一次到厨房上课的那天下午,一边用吸管吸着一瓶酸奶,一边趾高气扬地到处溜达,随兴地四处打断别人。王主任和我的私课刚刚结束,同学们相继来到教室,准备上观摩课。我对她微笑示意,可她好像没有注意到。
她明确地表示自己对烹饪一无所知,来上课纯粹是为了好玩,谢谢。
“王主任,我看这些课对于我来说太难啦。”赵太太说。
“那可不一定。”主任面无表情地说。
赵太太停下来,看着我切猪肉。“说真的,我觉得我切得比她好。”她又回过头,继续和王主任念叨,“如果我下次交学费,能不能参加?” “王主任,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哪儿能买到菜刀?两百块钱能买一把菜刀吗?”
“三四十块钱足够了。”王主任敷衍道,不再搭理赵太太。赵太太却并不知趣,转身和另一位同学搭讪。
接下来的课程中,赵太太始终很惹我讨厌。她四处炫耀自己是家庭主妇。在中国大多数女性都得外出工作挣钱养家,家庭主妇这样的身份实为罕见。她开着黑色轿车来上课,把车子停在自行车棚附近。她为老师往菜里加味精的分量大惊小怪。可是有一事实我不能忽略:我与她的相同之处,多于我与其他同学的共同点。我不也和她一样,接二连三地向老师抛出各种问题么。而且,我不也是出于个人爱好而来上课的么。
但我自以为我不像她那么惹人讨厌, 因为我总是拼命隐藏我与其他同学之间的差异。除非课后有重要的事要办,我都穿着旧牛仔裤和羊毛衫来上课。仅有一次我亮出了护照,也就是那次我穿了件羊皮外套——其余时候我都保持低调。不过,我又想起,有天下午我带了苹果笔记本电脑来上课,因为刚从维修店取回电脑,没有用电脑包装好;还有一次,我带了一位外国朋友来上课,她那白皙的皮肤和一头金发让她像摇滚明星一样醒目。最后我不得不承认: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比赵太太还爱现。
赵太太来上课的第一天对我视而不见,但之后,又想方设法要和我交朋友。她多次邀请我去她家做客,可是她令我浑身不自在,我很烦她,因此都拒绝了。虽然我们同桌,我却从不肯向她请教笔记中的问题。她打电话问我下一次回美国时,能不能帮她带维生素片,我告诉她这事儿有难度。在中国,你得像这样委婉地拒绝别人。
入学一个多月之后,我决定和其他同学一道参加国家厨师资格证书考试。参加考试可以帮助我树立学习的目标,迎接毕业后的第一次智力挑战。对我而言,这个考试还关系到尊严。我想证明我不逊于其他同学,尽管如张老师所说,中文并非我的母语。
专业能力部分我并不太担心,跟着王主任上课以来,我学会了不少菜式,可以轻松做出清蒸鱼、干煸豆角和香辣豆腐。我担心的是笔试部分,这部分考题照理说应该测试学生了解多少烹饪基本原理,但从模拟考试的出题方式来看,我怀疑其用意是要考验我们把教科书內容背得多熟,问题细得不能再细,而且迷惑人。举个典型的考题为例,其题干直接出自教科书中的一段文字,请学生填空:
蟑螂在零下五摄氏度的环境中可以存活_分钟。
A 5 B 10 C 15 D 30
当我想方设法用排除法解题时,脑子里却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如果遇上原子弹爆炸,蟑螂能不能存活?厨师是不是得经常兼职杀蟑螂?
我强耐着性子把教科书从头翻到尾,正确答案是D。可是找出正确答案还不算困难,当我坐下来,想要认真地通读一遍模拟试卷时,光是读懂前20道题就花了我3个小时,别说作答了。从那之后,我随身带着教科书和模拟试卷,却怎么也无法勉强自己重复那痛苦的答题体验。于是我给王主任打了个电话。
考试前一个月,每周有几天下午,她在烹饪学校的厨房中间支起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我们并排坐在桌前,桌上摊满了模拟试卷和教科书。主任带来她的破旧的新华字典,我则带着一本又大又厚的汉英词典。我直面一个又一个的谜题:
蛋白质不具备以下哪种功能?
A 预防水肿
B 产生抗体
C 构成骨骼和牙齿
D 保持大脑正常,愉快
一定是D。D听着太荒谬了,依我看,选D肯定没错。
“错,该选C。”王主任说,“没想到吧。我吃了蛋白质以后,并没有变快乐。”
当我又答错一题时,她跟我一道发泄。
“不搭嘎!”她喊道。这句北京方言的意思是“不可能”。
许多问题与寄生虫、死亡和排泄物有关。我学到超过3克的化学嫩肉剂可以致人死亡。我学到杀鳗鱼应该用滚烫的开水烫死。我还学到绦虫不需要借助宿主便可致人感染。
“现在还有绦虫问题吗?”我问。
“早没有了,”主任说,“我们当孩子那会儿,绦虫的确是个大问题,我想这跟那时用大粪施肥有关。现在人们觉得那样不卫生,但以前的蔬菜确实好吃很多。黄瓜都没黄瓜味儿了,因为现在用的是化肥。”
我死记硬背描述猪、牛和羊肉各种部位的专业术语。我得弄清楚哪儿是肥肉,哪儿是瘦肉,哪儿的肉嫩,哪儿的肉老,有没有软骨,肉多还是骨头多。我记住了哪些部分适合做饺子馅儿、咕咾肉或是炖汤。中国人把一头猪分为包括尾、颈、头在内的16个部位。光是猪屁股上的肉就分了好多种。
在模拟考卷中,有这么一道填空题:
堆叠法用于食材中不含骨头、质地_或酥脆的菜肴。
A 软 B 很软 C 有韧性 D 坚硬
我查了词典, “韧性”是指“柔软但结实;坚韧的”。
“啊,”我说, “人是有韧性的。”
王主任喜欢我造的这个句子。 “没错!我们三天不吃饭,也死不了。人是坚韧的,我们可以挨过非常、非常艰难困苦的时期。”
这次考试可以考验我是多么有“韧性”。我需要在100道题目中答对60道才过关,80%的试题为多选题,剩下的是判断是非题。是非题表面看起来简单,其实陷阱重重。主任建议,为节省时间,是非题我最好一律选“错”。根据她的经验,答案为“错”的往往多于“对”。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全力以赴应对需要兜圈子的多选题了。
她一定是看到了我那沮丧的神情。
“别担心!又不是高考。”她指的是那著名的、令人生畏的大学入学考试。“就这么去考试就可以了。”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挺胸抬头,将教科书随意地塞在腋下, “别太明显,稍微遮掩点儿,免得有人拿走你的书。答题时把书放在地上或腿上。”
我好一阵子才明白过来王主任的话中真意。她该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她继续描述作案场景,好像劫匪在谋划银行抢劫。“考试时间90分钟,考试开始半个小时后,劳动部派来巡考的官员就会离开,留下两名监考老师,其中有一位是我们学校的行政人员,当他们开始聊天时,你就可以开始行动了。我敢保证,十位监考老师中有八位都会让你抄别人的考卷。”
她见我一脸惊讶,又说: “当然,作弊是不应该。”可是当下的中国资源紧缺,人们争得头破血流,学生们可不想赌运气。考试费高达320元,考不过的话,得再付将近90元的补考费。
“有些学生从来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所以非作弊不可,”主任说,“有些人来自穷乡僻壤,有些人在窑洞中长大,有些人天生就是笨。只能让他们抄。”
北京曾是外来人的福地,王主任继续说:“90年代初,外地人来了就能发财,现在不行了。什么都稳定下来了,机会越来越少,不是每个人都找得到饭碗。这年头,人人都宁为鸡首,不做凤尾。”“饭碗”指代赖以为生的稳定工作。 “鸡首”喻指平凡无奇的事物,“凤尾”则是超凡卓越的象征。
“有些学生是下岗工人,”主任补充说,“过去他们在服装厂缝扣子,缝了一辈子了,可突然有一天工厂关闭、南迁了,因此政府替他们付学费,他们来这里学一门新技术,好再谋活路。”这些下岗工人可以从一系列职业培训学校中选择,比如修理汽车、插花或者按摩等等。
我们回过头来继续复习,我连珠炮似的发问。
“您觉得我有希望通过考试吗?”我问。
主任思索片刻, “你干脆请一个枪手算啦。到教务处去,跟他们说你很用功,想省点力气,请人代考。”枪手是指受雇替人参加考试的人,考试产业如此腐败,不难请到枪手。
我暗自揣摩,王主任这么说,不过是委婉地表达,我想凭自己的能力通过考试,门儿都没有。
我拼命打造完美的圆,手里的擀面杖在面团上滚来滚去,滚出来的饺子皮有桃心形的、有澳洲大陆形的、还有心理学家爱用的那种水滴图表形的。就是没有一张圆形的。
我在王主任家,复习累了,想通过包饺子调剂一下,首当其冲就是要学会擀饺子皮。我在美国加州和家人一起包饺子时,用的是速冻饺子皮。王主任家可容不下这个异端。
首先,她往一个大碗里加入面粉和水。
加多少水?我问。
“不好说。你做过面条的吧?那就对了,掺的水要比做面条和面时的多点儿,饺子皮面团要更软一些。“
我们忙活时,夕阳渐渐西下,厨房没有通电,屋里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看不清手上的活儿。最后,就在即将陷入漆黑一片之前,王主任的丈夫带着一只灯泡走进来。他将电线缠在厨房墙壁上的一根铁钉上,然后把另一端的插头插进外面走道上的插座,灯泡软绵绵地垂下来,在小厨房里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王主任擀好一张皮,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到了吗?这张皮儿擀得好,因为对着光看,一个黑点儿都没有。”这张皮像灯罩似的,透出柔和的光芒。
王主任家每周包一两次饺子,每包一次至少能吃两顿。 “饺子经饿,米饭不饱肚子。”王主任的丈夫说, “米饭吃下去没多久,我又饿了。”
“我喜欢包饺子,因为比起煮饭炒菜,包饺子更省事儿。”王主任说。可在我看来,才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呢,包饺子得和面、擀皮儿、拌馅儿,最后还得把饺子包起来。
“去馆子里吃饺子不是更省事?”我问。
“省事是省事,但没那么好吃,”王主任说,“自己家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我看着她往一只装满绞肉的大碗里倒酱油。
“要加多少酱油?”我问。
“看着办,”她说, “如果想让味道重一些,就多加点儿,想淡些,就少加点儿。只要别加太多,让肉馅变得黑乎乎的就行。”
她撒了点儿鸡精,又加了不少虾米。她每加一样,我都问她分量是多少,好记在笔记本上,她的回答总是很模糊:看着办。想让某种味道重些,就多加,反之,少加。我开始意识到,在中国人眼里,我这样关注精确分量的美式作风,压根儿是在钻牛角尖。
王主任补充道: “每个人的口味不同,看个人口味而定。”
唯一一样用量稍微精确一点儿的材料,那就是水。“这要看你用了多少肉,水要加到足以让肉有弹性的地步。”刚开始,她加了半碗水,然后用分好几次加了少量的水,每加一次水,就用筷子使劲儿搅拌肉馅。
猪肉茴香香菇饺子
鸡蛋3个 菜油1~2茶匙 猪绞肉340克 水1/2杯 酱油1/3杯 盐1/2茶匙 芝麻油1汤匙 蒜末1茶匙姜末1 1/2茶匙 大葱末1汤匙,只取葱白部分切末 茴香一个,切成细末 切碎的卷心菜1杯 香菇4朵,切成细丁 虾米1/4杯(选择使用) 饺子皮80张
饺子皮大约可做80张的分量
中筋面粉4杯 水2杯
取一只大碗,倒入面粉,加入一杯水搅拌,然后分数次用手加水,慢慢把水揉入面粉里,每次约加入1/4杯水,直到水都进入面粉了才能再加水,揉3~5分钟。用湿布将面团盖起来,至少饧10分钟。
把面团分成三等份,将每一份面团揉成直径大约是2.5厘米的长条。再将长条分切成2.5厘米见方的小方块。在面块儿上撒上面粉,用手掌一个一个压平,看上去像小银元。
用擀面杖擀面皮,一次擀一张,从压平的面团中间向外擀,再从外向里擀,一边擀一边转面皮,直到转完一圈。这时,面皮应该已经成扁圆形,比手心稍大。第一次擀饺子皮的时候,恐怕无法把饺子皮擀成完美的圆形,多加练习,就会有进步。
将擀好的饺子皮叠起来,盖上湿布以免变干,再继续擀剩下的饺子皮。饺子皮最好即擀即用。
做饺子馅儿:取两个鸡蛋打散,热锅中倒入油,将鸡蛋炒熟后切碎,放在一旁备用。取一个大碗,放入绞肉和水,用力顺着一个方向搅拌,至少搅拌50下,搅拌好的肉馅儿质地就像蛋糕糊一样。打入一个鸡蛋,接着搅拌20~30下。加入酱油、盐和麻油,再搅拌。加入葱姜蒜末,拌匀。加入鸡蛋碎、茴香碎、卷心菜碎、香菇丁和虾米,搅拌均匀。饺子馅儿就做好了,可以开始包饺子了。
包饺子:将一张饺子皮放在掌心。舀一小匙馅儿放在饺子皮中间,将皮对折,在半圆形的顶部捏一下,让上下黏合在一起,然后从一侧开始,沿着饺子皮边缘先摺一下再捏,让饺子封口,呈新月形。
煮饺子:一边包饺子,一边用大火大锅烧水,一次下20个饺子,当水再次沸腾后,再煮5分钟就可以出锅上桌了。
我继续和饺子皮搏斗,决心擀出像样的饺子皮。擀皮儿成了对完美的追求,以恰到好处的力度转动擀面杖,擀平小面团。我擀起皮儿来就停不了手,沉迷其中无法自拔。面皮擀得越薄,手感越像柔软的皮革。王主任拿过我擀的饺子皮,几秒钟便包出一只饺子,然后一边等着我擀出下一张饺子皮,一边兴致勃勃地和我拉起家常,我呢,一边挂着半边耳朵听她说,一边擀着勉强够格的饺子皮。
王主任在学校相当沉默寡言。在示范课上,她大半时间都待在里间,坐在桌前弓着背看小说。她对待学生一向温和有礼,但保持一定距离。在家则平易近人多了。她时常穿着打底的毛裤应门,时常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她抱怨政府腐败,八卦学校老师们的是非,渐渐地,也开始更多地谈起自己。
我们包饺子时,她说起自己不久前刚过了60岁生日。
“早告诉我就好了,我请你吃饭。”我说。
“反正我这个人也不爱过生日,不过我还是为自己买了一副耳环,想看看吗?”
她走进卧室,出来时拿着一副金耳环。不过她并没有把它们带上耳垂,而是放在手心里把玩。
“生日对我来说意义不大,”她说,“我不想活太久。跟你说实话,人人都讨厌老年人。”
可是尊敬老人不是中国的传统吗?
“唉,谁真的信那一套呢。说实话,人老了就变成了负担,没有人喜欢负担。老人自己都不喜欢自己,没有人待见老人。”
主任对很多事情的想法都很悲观,甚至宿命。她认为中国越富裕,社会风气越差。她记得,在50年代,街上没有人随地吐痰。在经济改革之前,人们在公交车上会主动让座给老人。
“腐败不止,就越没人性。”她如是说。
饺子煮好以后,我和王主任在厨房外面的走廊上拼好餐桌。王主任的丈夫端了一盘饺子到卧室,我听到他打开电视机。我夹起饺子,先蘸了盛在小碗里的醋和辣椒,再一口咬下去。这些饺子就像热气腾腾的面皮枕头,在熟悉的味道之外,还爆发出一种我从未尝过的鲜味。这感觉就好像吃了一辈子速冻饺子,第一回吃上现做的。我狼吞虎咽,一口气干掉12个饺子。王主任比我还多吃了几个,然后回到厨房,盛了一碗“原汤”——即煮饺子的水。
在烹饪学校,我们已经开始接触餐馆管理和会计。我们一边吃饺子,一边根据王老师买原材料的总金额,计算每个饺子的成本。我们包了92个饺子,材料费为25块钱,那么每个饺子的成本就是两三毛钱。王主任估计平均一个人一顿要吃20个饺子,那么一顿饭的成本就是5块钱。
“再添几毛钱就能在饭店吃顿饺子啦。”王主任笑着下了结论。接着又耸耸肩说:“我还是喜欢在家里包饺子,好吃些,也比在外面吃干净。”
王主任夫妇一日三餐都在家里吃。我问过王主任他们在家烧一顿饭一般得花多少钱。
“很难说。”她说。
“那你们一个月花多少钱在吃上?”
“不知道。每个月都不一样。想看看吗?”
她走进卧室,拿着一个蓝色小笔记本回来。每页一月,每月下面是用铅笔写下的一连串数字。她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所有的家庭开支,精确到分。王主任在烹饪学校的工资加上两人的退休金,每月总收入有3000多元,这使得他们在中国稳居中产阶级。他们每个月的家庭开支大约在1500~3000元,多半花在食品上,这已经比许多中国人的月收入还高了。但他们没有其他固定开支了,房子当年已经用现款买了下来,所以没有房租和房贷的支出。王主任比一般中国女性的块头高大,不好买衣服,因此都自己做衣服,最近甚至开始自己缝制鞋子。自行车坏了,她自己修。除了食品和日用品之外,公交费和水电气费是主要支出。
“您一直都这样记账吗?”我问。
“不是,从前我一个月只挣几十块钱的时候,没这个必要。”——也就是在改革开放之前。“我是从‘非典’期间开始记账的,那段日子很无聊,无事可做。”疫情严重的时候,包括烹饪学校在内的很多机构都关门了,王主任就去超市打发时间。 “我买各种各样的食品。然后我想,既然在花钱了,那么就把花钱的明细记录下来吧。”
夫妇俩不久前决定不再存钱,大把花钱购置高档商品:两千多元的数码相机,两千多元的新冰箱,两人还花了五六千去海南岛玩了一圈。
他们前一阵子还被骗了六七百块钱。王主任的丈夫因身体一侧闷痛去看医生,不幸碰上一个贪钱的医生,一个劲儿地诓他做不必要的诊疗,诸如照CT、照X光,还开了很多药。
王主任摇摇头,皱着眉头说,中国的医保糟透了,理论上说,人人享有医保,但个人一年的医疗费要高于1 200元,医保才给报销,而一年的报销金额也是有上限的。 “一个人要是得了癌症,医疗费肯定超额,所以假如真的病了,干脆死了算了,别上医院。“
我认识的中国人,大多把钱存在银行,有的已经开始投资房地产和股票。我问王主任为什么不做点儿投资,她解释说: “我们的钱本来也不多,不如拿来享受算啦。儿子不需要我们的钱,这套房子也会留给他。我们这一辈子吃了太多苦。我婆婆和我父母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家六口人挤在这里住。有时候,我们只买得起五个鸡蛋,除了我以外,一个人吃一个。我忍着不吃,因为我比其他人都壮。”
王主任夫妇熬过了艰苦的年月,终于进入了黄金的晚年,落得一身轻松了。攒钱治病对于他们来说毫无意义。他们一年度一次假,其他的钱就花在菜市场、像沃尔玛那样的大超市和街边的食品摊上。
“有些人想法不一样,”王主任补充道, “他们说我在吃上面花太多钱了,太浪费。他们宁可买只花瓶,搁在架子上装饰房间。他们喜欢花瓶,因为花瓶永远都会在那里。但吃带给我很大的享受,我喜欢尝试各种不同的食物。我喜欢吃什么就买什么。”
她指了指厨房外面黑漆漆的走道,那儿没有任何摆设,就只有一架子食品,上面有一包速溶杏仁茶、一袋面包和一包川味辣饼干。
“这些都是让我快乐的东西,”她说,“什么叫作财富呢?在我看来,能吃、能喝、能动就是最大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