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第一次见到张师傅到他开始教我做面条,中间隔了半年时间。当时我在一家餐厅当学徒,他经营的面店就在不远处。有一次,一对夫妇吃完面,张师傅把他们送到门口,边走边说: “两位如果有任何批评建议,请尽管跟我说。”在这个急功近利的国度,听到有人真心真意想要做出美食、取悦顾客,顿时耳目一新。
张师傅来自山西,这片贫穷、漫天风沙的土地也是王主任当年下乡插队的地方。他的父母生了五男一女,但穷得根本养不起六个孩子,于是决定送走两个。张师傅是第四个儿子(按中国的风俗,四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他和他姐姐(因为是女孩儿,所以不想要)就这样被送给了住在二十里以外、一对膝下无子的亲戚。那个时候,张师傅还在蹒跚学步,姐姐12岁。
“他们不识字,”张师傅说,“也是很穷的农民,靠养羊为生。”养母在他5岁那年过世了,又过了几年,姐姐也嫁人离开了家,从那时起,这个家里就剩下张师傅和养父两人相依为命。 “我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父亲,”张师傅说, “我和他感情很深。”
“文化大革命”那会儿,张师傅还很小,但他记得政府办了人民食堂。 “如果村干部看到你家的烟囱冒烟,那就有大麻烦了。他們会来收走家里所有的炊具,还会给你脖子上挂个牌子,然后把所有人聚到一起来批判你。”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农村生活水平有所改善。政府给每家每户配发食物,张师傅家只有他和养父两口人,因此没饿过肚子。 “政府每月发给我们一点点肉,”张师傅回忆道。父子俩当时经常吃他现在赖以为生的刀削面。 “不过不是用小麦粉做的,我们种了小米和荞麦,就用这些粗粮来做面。”
张师傅十多岁的时候,养父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也不好,张师傅因此一人扛起了家里的大部分农活。他除了上学,还得养猪、做饭、放羊。“我得上山采草药卖钱来付自己的学费。从小到大,我一直一无所有,什么事情都靠自己。我知道我不能守在家里等着好事送上门。”
沉重的家庭负担耽误了张师傅的学业,他直到17岁才念完初中,本来打算上高中,但养父供不起。再说,养父认为上学没有用,尤其家里还需要有人干农活儿呢。
然而,从传统农业国家迈向工业社会的巨大转型已经开始。20世纪80年代初,中国开始实行经济改革,向世界开放,张师傅从中看到了跳出农门的机会。他们村附近开了一家大型炼炭厂,把煤炭冶炼成可以用来做燃料、炼钢的焦炭。当时,要想到这家大工厂上班,非得找关系,走后门不可。张师傅决定给工厂的党委书记写一封信,写到自己出身穷苦,立志改变命运。党支书被这封信打动,于是聘他做办公室助理。
这并不是多显耀的职位,但对于由文盲父母养大的孩子来说,可算得上绝好的命运转机。他每月的工资四十多块钱,足以考虑成家之事。他交往了一位女同事,24岁那年将她娶进门。一年后,女儿出生。当时独生子女政策已经开始实行,但在农村地区还没有那么严格。在农村,如果第一胎生了女儿,四年后可以再生一胎。女儿4岁时,老婆又给他添了个儿子。和其他农村人不同,张师傅并不重男轻女。 “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让我爸高兴。”他说。 “我爸”指的是将张师傅视为己出、悉心抚养的养父。儿子的出生苦乐参半:不久,养父就去世了。
张师傅不断得到提拔,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已经是厂里的中层领导干部了,每个月工资能拿到四五百元。这时,照顾养父的重担也没有了,张师傅决定离开家乡,另谋发展。北京是北方最大的都市,而且坐一晚上的火车就能到,因而是个显而易见的选择。张师傅在北京有个姑妈,还能帮他找找工作,他的老婆则留在家乡照顾女儿和出生不久的儿子。
1997年,张师傅来到北京。工作机会有限,很多外来务工者都去当建筑工人或者干其他重体力劳动,可张师傅希望做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姑妈帮他在川菜馆找了个活儿。他之前从来没有在餐馆干过,之所以接这份工作,是因为考虑到自己已年届三十,从头再来已经没这个精力。“人人都得吃饭,所以我想,学了厨艺总不怕找不到工作。”他说。
在川菜馆当了几个月洗菜工之后,张师傅就被御膳饭庄雇为厨师。这是家生意兴隆的餐馆,他在那儿干了八年,起薪和炼炭厂的工资一样。
“我什么都得现学,所以不能要求加工资,”他说, “不过,我还是觉得生活有指望。”起码御膳饭庄提供食宿,这样他每个月的工资几乎全部寄回老家。 “我自己只留几十块钱买烟,”他回忆说。
他发现在餐馆做菜与在山西老家做菜大不一样。 “在老家做的菜都很简单,吃饭就是图个饱,来点儿面条或者馒头就咸菜就行。来到北京,我才明白菜的味道是很重要的,”他说。御膳饭庄让他见识了蚝油、花椒、柠檬和中式烧烤酱汁儿。 “我得学会所有蔬菜和菜式的名字。最难的是要学会用大炒锅。之前我不知道怎么做腌菜,也不会‘过油’。”他说。“过油”是指将用旺火快速翻炒肉片后起锅,可令肉片保持鲜嫩多汁。
张师傅年近三十才开始学厨,带他的师傅和他同龄。他边做边学我在烹饪学校学到的各种厨艺:刀工、调味和热炒。张师傅在御膳饭庄一路升迁,最后升为高级厨师,月薪1600元。他的日程雷打不动:早上九点起床,一个小时之后开始为午餐高峰时段做准备。下午休息两小时,然后又回到蒸笼似的厨房,一直忙到晚上九点。一个月只有两三天休假,也难得走出餐馆一步。同事们下班后一般聚在一起打牌、喝酒、看电视,他则独自一人坐在餐厅一角,看小说,写日记,直到凌晨。
张师傅没离开御膳饭庄之前,我就去过那儿,但并不是一开始就认识他。那时,我和御膳的一位女服务员是朋友,偶尔去看她。御膳饭庄是典型的中式餐馆——人声鼎沸、筷子和瓷碗瓷盘碰撞的声音、召唤服务员的喊声在墙与墙之间反射回荡,形成了中国人喜欢的“热闹”气氛。和其他许多已经改为个体经营的餐馆不同,御膳饭庄还保留着国营体制。餐馆紧邻天坛,是游客小憩的好去处。因为和旅游部门关系近,一车一车的游客被拉到这里来就餐。餐馆二楼大厅一侧设有旅游商品部,卖一些丝质绣花手机套和熊猫玩具一类的小玩意儿。
御膳饭庄的菜品迎合国际游客的口味。北京大多数餐馆专做某一菜系,而御膳饭庄兼容并包。厨师当着食客的面片烤鸭,服务员将一盘盘麻婆豆腐送上桌。客人们津津有味地品尝点心,这些在清朝时候专供皇家食用的宫廷小吃,如今已经成为招揽游客的必备菜式。菜单上还点缀了几道珍奇名贵的菜品,比如扒驼掌,一份120元,是其中最贵的菜了。
有一次在这家餐馆吃饭时,我认识了服务员小秦。2003年,小秦和十几位职校同学一起从四川来到北京。她们的专业是旅游服务业,实习是学校的课程设置之一。所谓实习,也不过就是到御膳这类餐馆端盘子。大部分学生的家长是农民,他们希望孩子去大城市谋事,这意味着家里少一张嘴吃饭,定期还有钱寄回家。在校方扣除每人每月48元的实习费之后,这些孩子一个月可以拿到800元左右,但也得取决于老板的慷慨程度。生意好的时候,她们能多挣些钱,不过一到旅游淡季,工资可能会缩水一成。姑娘们每个月休息两天,一旦碰上节假日,她们一连工作好几周都没法休息。
姑娘们住在连着餐馆厨房的小房间里。房间阴暗窄小,靠日光灯照明。靠墙放着双层床,每个姑娘分到一个铺位。仅有的一扇门通向厨房,如果哪天半夜失火了,她们逃生的几率很小。虽然环境艰苦,但晚班结束之后,宿舍里变得孩童派对般的热闹,姑娘们在床铺间蹦来跳去,唱着华语流行歌曲,吃着乐事薯片。
我认识小秦时,她18岁,已经在北京待了两年。尽管我知道这些服务员不但得养活自己,还得寄钱回去补贴家用,却很难把她们当成人看待。她们看上去是那么的天真无邪,少不更事。小秦是服务员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下晚班之后,她脱掉红色绣金花的服务员制服,卸了妆,把头发梳到一侧的耳朵边扎了个马尾,再换上牛仔裤和白色连帽运动衫,跟校园里的学生没两样。在讲究长幼有序的中国,同事们都叫她“妹妹”。她身高不足一米五,却有相当的沉稳仪态和自信。
“有些人管四川人叫‘耗子’,因为我们个子矮,机灵,有时还挺狡猾的。”有一次,她顽皮地笑着说。
有一天下午,我发现小秦神情严肃。 “我来北京之前,觉得北京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听了好多关于北京的历史和文化。我憧憬着天安门,还想去看毛主席。它的发达是四川远远比不上的。可是我今年回四川之后,却不想再回来了,我觉得四川也变得越来越好了。”
她立刻又恢复了小女孩的神采,唱起一首著名的歌曲: “万里长城万里长!”
每天早上,经理都会点名,确保所有姑娘都出勤。小秦很注意指甲有没有修剪整齐,以免挨罚。她和另外三位服务员因为打耳洞而被扣过工资,可是此前并没有谁提醒她们不许戴耳环。不过,一位日本客人给了她5美元小费之后,她很识时务:分了一半给经理。
“日本人很有礼貌,很客气,”小秦说。对此她很惊讶。她以前在学校学到的是日本人残酷无情,教科书上写了1937年日本人在南京杀了30万人,中国人都恨日本人。服务员很少离开餐馆,于是来餐馆用餐的外国食客塑造了她们的世界观。 “只要是酸酸甜甜的东西美国人都爱吃。”小秦告诉我。
她们更喜欢招待外国客人。中国客人对服务员不太尊重,对她们像差遣仆人似的呼来喝去,很少有人会说“请”或“谢谢”。
在餐馆,小秦最要好的朋友是蔡氏三胞胎姐妹。老板对她们仨很好,因为他认为这三个长得一模一样、一头卷发、笑起来脸上带着甜甜酒窝的姐妹,能替餐馆招揽生意。 “在四川,我们是学校人缘最好的女生,”小秦说, “我们四人形影不离,每一顿饭都一起吃。”
大家都管三胞胎的大姐叫“老大”,我觉得这种称呼很有趣,因为她既不“老”也不“大”。老大生性好奇,总爱缠着我问东问西:我的房租多少钱?我每月挣多少钱?她告诉我,她们的父母之前已经生过一个孩子,这下又生了三姐妹,就得付三倍的罚金,她们的父母务农,家里很穷,这笔罚金是沉重的负担。“美国的农村是什么样子的呢?”她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我从小学一年级跟学校去农场郊游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美国的农场。
小秦和她的同事们最近添了手机,迫不及待地将我的手机号码输入手机通讯录里。我有天下午浏览老大手机里的通讯录,发现她已经存了500多个号码了。即使是偶然接触到的号码,她也统统存下来,包括她在小广告和报纸上看到的号码。
“以防万一嘛,”她认真地说,“万一需要打电话呢,这样比较方便。”
我隔三差五便会收到小秦或者三姐妹之一发来的短信: “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们?”偶尔,我事先没和她们约时间,直接在她们下晚班之后过去,没有一次落空。这些女服务员下班之后都不会出门,她们在厨房里拉起帘子,在帘子后面冲澡,有时会看看电视,那台黑白小电视机就放在守夜的老大爷身后。对于她们来说,床铺永远是最诱人的地方,因为她们已经站了整整一天。
一个狂风大作的下午,我收到小秦的短信,说是换了新的手机号码。我当时并没有多想,中国人不会忠于某家通讯公司,他们经常为了更划算的手机资费而频频更换运营商。
我给她回复短信说,我打算当晚去餐馆看她。
她回复说,她不在餐馆。
不在餐馆?我心里直纳闷。那她还会在哪里?
她告诉我,她已经辞职了,搬出了宿舍,要去一位刚开了面馆的朋友那里帮忙。我们约好第二天在面馆附近见。
我在一家超市门口熙熙攘攘的客流中认出了小秦娇小的身影,她用白色羽绒服的帽子罩住头,在原地上下跳动着取暖。
陪着小秦一起等我的还有小应,她曾经也是御膳饭庄的服务员,也辞职了。小秦领着我往巷子里的面馆走去,一路上跟我做了一些解释。
“我们的工资越来越少,就连餐馆生意不错的时候,也只能拿得到五六百元,太少了,这样子没法儿生活。”小秦说。减薪造成员工大量辞职。
我们一走进面馆,小秦便立刻恢复到服务员模式。 “这儿,请坐,”她说,“把包放下吧,您想吃点儿什么?”她倒了一杯热茶给我。一对男女走进面馆,小秦又流畅地重复了这一套固定程序。虽然不再穿着那红底绣金花的制服,而是简单的牛仔裤和运动衫,但她还是那位训练有素的女服务员。
虽然小秦在短信里说她已经在面馆上班,这会儿却承认开面馆的朋友可能连最低的工资也付不起。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也不确定接下来要去哪儿。这是她独自面对真实世界的第一天,但她看上去并不紧张。
当小秦忙着招呼客人时,小应站在厨房门口,搂着一个满脸青春痘、褐色头发又短又硬的男子。我知道以这些女孩儿年纪,可以交男朋友了,但依然感到惊愕,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群女服务员中有人和异性卿卿我我。
这面馆其实就是一间简陋的小棚屋。塑料板材的屋顶和墙壁,还有门口的拉门实在没法保暖。不过店主显然已经竭尽所能营造一个舒适的环境。店堂里放了六张干净的桌子,配上板凳,墙角的电视正在播出中厅都看得到的滥情连续剧。墙上挂着硕大的菜单,上面写着“特制砂锅面”。店里一尘不染。
店主就是张师傅,后来成了教我做面的师傅。他送走那一对男女客后,把一锅冒着热气的面端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仿佛端着的不是粗陶砂锅而是精美的瓷器。砂锅里放了排骨、海带和蘑菇,在这么一个寒冷的冬日午后,吃起来格外温暖。尽管时值冬末,锅里每种食物吃起来都像从夏季的菜市买回来的一样新鲜。我加了一点儿醋和辣椒,呼整锅面。这碗砂锅面卖7块钱,比同样分量的面贵一倍,但张师傅认为逐渐兴起的中产阶级应该愿意多花钱享受上乘的食物。
张师傅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小秦跟我大致介绍了他的生活经历。他是山西人,之前也在御膳饭庄工作,这是他第一次开店。尽管他没有钱雇服务员。但小秦和小应都乐意过来帮忙。在御膳的时候,他是女服务员们最佩服的厨师,他像是她们的顾问。下班后他坐在角落喝茶看书时,无论谁来找他聊天,他都乐于倾听,并提供意见。他不爱喝酒,也不打麻将。
我埋头吃面时,张师傅写了张纸条递给我,简要说明了他想要开连锁面馆的计划,请我帮忙宣传。小秦跟他说过,我是杂志的美食编辑。虽然我很清楚他的店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其他方面,都与老外出入的餐馆差异巨大,登不上Time Out,但我还是告诉他,我会尽力帮忙。
张师傅说动一位28岁的同事和他一起创业,他自己一共有四万块钱的存款,又向几位同事借了一些钱。他搬到一位同事家里去住,这样可以省了房租。他骑着自行车逛遍陌生的街道,总算找到这个门面,他不敢肯定赚到的钱能否打平成本。张师傅在工厂干了十年,又在国营餐馆工作了八年,现在终于自己当上了老板。
我吃完面准备付账时,张师傅不肯收我的钱,我想他只是客气,于是放了一张十元的人民币在桌上,他拿起钱,塞进我的包里。当我再想要给钱的时候,他站起身来挺起胸膛挡住我的手。此事与好客无关,而是尊严问题。
“没事,别客气,”他皱着眉头说,“别因为我是农村来的就可怜我。”
这家面馆只撑了两个月。我再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几公里外重起炉灶,就是在我跟他学做面的食堂,那里的房租更便宜。来这里吃饭的大多是旁边家具店的员工,他们的午餐只求快捷和便宜,所以张师傅简化了菜单,降低了价格。
张师傅告诉我,第一家店之所以关门是因为合伙人突然决定要回农村去结婚。有天上午,我们一起干了一阵活儿之后,他说: “我要跟你说件很丢人的事情,”他低下头继续说, “我们第一家店做不下去了,是因为合伙人太懒散,手艺不好,也不注意菜品的好坏,有一次竟然给客人吃烂掉的菜。”张师傅为此和合伙人起了很大的争执,他决定不再和如此不靠谱的人合作。
柜台下面藏着一尊小金佛,佛前供着三只苹果,每天早上,张师傅会在佛前点一炷香,之后好几个小时,店里都烟雾缭绕。大概就在离开御膳饭庄的那段时间,张师傅皈依了佛教。张师傅去了御膳附近的一座寺庙,对庙里和尚说自己想正式成为佛教徒,和尚于是主持了仪式,张师傅在佛前焚香跪拜,仪式结束后,他捐了一百块钱的香火钱,和尚给他一本皈依证,证明他是正式的佛门子弟了。
张师傅认为信奉宗教,外加一点迷信,会助他事业成功。信佛对他的生意有好处——至少求菩萨保佑没有什么坏处。他在和房东、菜贩讨价还价的时候,用另外一个名字——张淼。他的真名,张爱丰,不够吉利,因为部首中缺水。
张师傅补充说,自从信佛之后,心态变得平和了。这一点,我从他对待店里唯一的雇员兼侄女“孩子”的态度上看得出来。她看起来是很可爱的小姑娘,却很爱搞恶作剧。点菜的间隙,她时不时偷吃张师傅做给客人吃的菜。张师傅留下来自己吃的剩菜,她偏偏拿去倒掉,以此为乐。她是那种特别好动的孩子,光是看她动来动去,我都觉得累。最令人气恼的是,她不好好干活儿。我和张师傅往往被报来的菜单弄得一头雾水。
“三碗刀削面!一份素的!不要香菜!”
这一共是要三碗还是四碗面呢?是全都不要香菜吗?我们完全弄不明白。她从不写单子,客人们点菜太快,来不及写。张师傅和我手里端着滚烫的砂锅不敢乱动,同时还得徒劳地记下每一张单子。一天之中,总有那么几次,客人把错送了的面退回来。
每当发生这样的错误,我就狠狠瞪孩子一眼,张师傅却总是原谅她,回到锅边重新再做一碗。但偶尔,张师傅也会禅心失控, “孩子!!”他大声地喊道,可惜炉灶上面呼呼作响的大型抽风机吞没了他的叫声。孩子照旧胡乱报菜单,把钱胡乱塞进围裙上的口袋里。
我刚开始当学徒那几天,张师傅不大乐意让我碰面粉。有天早上我们在厨房准备材料时,他警示说: “以你的力气,恐怕揉不动面团的。”孩子把头探进厨房,更加言简意赅: “那是男人干的活儿。”
大袋的面粉靠在厨房墙边,我依然不得触碰。我猜,因为被那位不靠谱的合伙人一番折腾后,张师傅很难愿意把和面、发面和削面这么重要的活儿假手他人。所以我暂且学着别的活儿吧。我把配料切好以后,就洗碗刷盘子,碗和盘子洗好之后,开始处理鸡蛋。张师傅每天一大早先用大锅煮几十个茶叶蛋,煮好的蛋外壳颜色变深,呈焦糖色,蛋白变成浅褐色,带上了烟熏香味,完全脫去了白煮蛋的硫化物味道。把茶叶蛋当作早餐,方便携带,再合适不过了。也有顾客在午餐前溜达过来买上两个茶叶蛋,先垫垫肚子。
我学会了做开胃菜。美国的中餐馆供应的典型开胃菜总是油炸食品,配上浓稠的蘸料,张师傅的开胃菜则完全不同,健康、简单、美味。拍黄瓜是我最爱的一道菜,其菜名已经点名了做法。中国的黄瓜体型细长,外皮有突起的小刺。张师傅把黄瓜切成寸把长,然后用刀背拍扁,通通扔进一个大碗里,加蒜泥、酱油、麻油还有他的家乡山西特产的醋,拌拌匀。
同样的佐料也用来做凉拌豆腐丝。豆腐丝吃起来很有弹性和嚼劲儿,有点儿像煮到弹牙的意大利面。为了让这道菜更加出味,他支起铁锅将油烧辣,放入花椒、大蒜和辣椒,当这三样料即将变焦之前,关火,滤出辣油,那气味之香,我觉得简直可以用来装瓶当香水卖。
茶叶蛋
鸡蛋6个 盐1/4茶匙 鸡精1/4茶匙 丁香4~5粒 八角3颗 大葱1根,仅取葱白部分,切成3厘米长生姜2片 茉莉花茶茶叶2茶匙
锅中注入半锅冷水,放入鸡蛋,水开后转中火煮5分钟。捞出鸡蛋,轻轻敲打鸡蛋外壳,敲出裂痕但不可敲破。把鸡蛋放回锅中,加入盐、鸡精、丁香、八角、大葱、生姜片和茶叶,用中火煮20~25分钟。关火,让鸡蛋在锅里再泡至少15分钟。
拍黄瓜
黄瓜2根 大蒜4瓣,切末 芝麻油1汤匙 醋2茶匙 盐1/4茶匙
黄瓜切成5~6厘米长的小段,用刀背拍一下,将拍好的黄瓜放入碗中,加入蒜末、芝麻油、醋和盐。至少腌制15分钟后再吃。
凉拌豆腐丝
菜油1/4杯 干辣椒4个 大葱1根,仅取葱白部分,切成3厘米长的小段 生姜2片 大蒜4瓣,2瓣切末,2瓣保持完整 花椒5粒 豆腐丝340克 青椒半个,切丁 中等大小的胡萝卜半个,切丁 切碎的香菜1汤匙 盐1/4茶匙 白胡椒粉1/4茶匙 醋1茶匙 芝麻油1茶匙
锅中倒入油,开大火,2~3分钟后放入干辣椒、葱段、姜片、大蒜2瓣和花椒。待锅中油温很高但还没有冒烟时,关火,滤出辣油,里面的香料可以扔掉。
取一个大碗,放入豆腐丝、青椒丁、胡萝卜丁、蒜末和香菜末,把辣油浇在豆腐丝上,搅拌均匀。再加入盐、白胡椒粉、醋和芝麻油,即可上菜。
我在张师傅的面馆做学徒期间,最发愁的事情莫过于去上班的交通问题了。北京是一个巨大的城市,面积和洛杉矶一样大,但人口却是后者的四倍。我住在市中心,张师傅的店却远在城市的东南角。坐地铁和公交车的话,路费是5块钱,要花一个多小时;打车的话,只需要花20多分钟,但却要花30多块钱。我花得起打车的钱,但打车去干活,却让我有一种负罪感。张师傅辛苦一天赚的钱常常还不及这笔车费,食堂阿姨一天的收入才20块钱。
睡眼惺忪地躺在床上,好不容易挣扎着按下闹钟,拼命给自己打气,鼓励自己赶紧爬起来去赶那拥挤不堪的地铁和公交车。可因为我总是拖拖拉拉,折腾到时间来不及了,到头来还是跳上了出租车。我对自己的大手大脚挥霍感到难为情,于是请司机在离面馆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停车,然后走过去。
”哇,”冯阿姨摇着头说, “从东直门过来呀,坐了多久的车?你可真是勤快。”我只好点头示意,然后埋下头干活儿。我的愧意被当成谦虛,这让我在食堂的地位又得到进一步的提升。
后来,我总算摸索出一个折中的方法。早上,我打车去上班,算我运气好,早高峰时段北京大部分的地方都塞车塞到不能动弹,但从我的住处到面馆却是一路畅通无阻。下午,我先坐公交车,再换地铁,中途还要倒一次地铁线,出了地铁之后,步行十分钟回家。
对于我来说,出租车的车费很便宜。所以之前几乎不会搭乘地铁和公交出行。搭公交和地铁让我看见了之前错过的这座城市的另一面。我发现,公交车并不只是载人,还可以用来运输大件货物。有一次,我碰到六个工人每人扛着一袋几十斤重的面粉,吃力地爬上车。另外一天下午,有个男的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中间,手里扶着一块两三米长的广告板,广告板上的模特正开心地往眼睛里挤眼药水。当公交车停下来的时候,他把板子像开关门一样让来让去,好让其他乘客坐下或站起来。
还经常在车上看见衣衫破旧,乡下人模样的人,一脸敬畏地看着窗外的起重机和摩天大楼。有一次,在地铁里面,碰到一个男人在乞讨,他整个人畸形得可怕,我赶紧移开视线,不敢看他。事后回想起来,我只记得那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
有天下午,我从公交车站往地铁站走的路上,看到一个认识的人正走过马路来。我之前和这个人有过几次不太愉快的接触,而且我这一身打扮也叫人难为情,我穿着工作服:污渍斑斑的运动裤、油腻腻的T恤衫和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想到不得不停下来和她聊上一会儿,我心里正发怵,可她已然从我身边走过,没认出我来。
我过着双面人的生活,我喜欢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