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银杏之果》作者:滕固【完结】 > 银杏之果.txt

第 2 页

作者:滕固 当前章节:12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0:17

“我很羡慕你呀!说到我,堕落到极点了;从前的希望,完全打消了。”

“为什么呢?”

“说来话长,我也不愿意说;我们此次一会,或是最后的一次;以后我也不知道是活是死!”

“你说罢,我可以帮助你的,总当尽力帮助!”

“在这短时间,我不能说出;最好我们约一天在很静的地方谈罢!你以为怎样?”

“也好;你住在什么地方?”

“我住在一个父辈江先生家里,很拘束的,我也不常在家。”

“那你可搬到我的地方同住。我住的房主人姓罗,我们带一点亲戚的。我一个人住一间侧厢,很觉寂寞。”

“那是很好,我过几天便当搬来。”

“……”

闸北R路的银光里是新造的房屋;罗家住的在里的尽处。秦舟与C君住在楼下西侧厢。罗家用的仆人,他们也可指使的;秦舟觉得比江先生处适意得多。C君因为预备赴法的事情,天天奔走在外。秦舟在这里读书,不常出外,也觉得有点沉寂。

秦舟与C君同住后,他常常听一种声音,好像这里娇嫩的声音,似乎他从前听得很熟悉的。有一天,他偶尔向东侧厢的楼上一看,有一位少妇装扮的也在看他。她急急引避。她的脸儿也很面熟,秦舟觉得奇怪极了,他想自身除非在梦中,或者已死了;如果尚在人间,那末人间真不可思议的了。

“噢!想到了!想到了!她是……她像是Y女士!”

秦舟掩了自己的口,说给自己听了;闭了眼儿,以前的种种,一一现到他眼前。“这是梦中,这是冥府,决不是人间!”他面色灰白,靠在椅子上这样想,愈想愈难受了。

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夜,电灯熄了,西侧厢的后房,对面排两只榻。C君与秦舟都躺在榻上,还谈些白天里做的事情。

“C君,今天我们四人打麻雀,两个都罗家的媳妇吗?”

“是的,那位年轻的,做罗的媳妇才两个月哩!”

“所以还不脱处女的面目;她的本家在什么地方?”

“听说从z桥娶来的。”

秦舟听得C君的话,尤其决定她是Y女士了。Y女士还有位嫂子,是C君的表姊;她的丈夫跟着父亲,天天到公司中办事,晚上才回家。Y女士的嫂子,时时请C君秦舟 和Y女士一同打麻雀消遣的。Y女士的心中,也很知道C君的朋友是秦舟但是面上都没有露出前已相识的记号。

不久C君因经费问题,回到家里。秦舟更感寂寞;恰又沾染了时疫,一个人呻吟床褥,忽热忽冷;但他也不以为意,他很希望一病不起,了却许多烦恼;他觉得活在世界上,真没意思啊!

“秦先生要保重身体才好,请你尝点药儿!”

罗家的婢女,送上一包药,提了一壶开水到秦舟那边来,殷勤的劝秦舟进药。秦舟受了药,看看包纸上,有铅笔写的一个英文字“Heart”,他不由得落下两点眼泪。

“谢你!我是时疫,不关紧的;谁教你送药来?”

“新奶奶教我送来的;因为C先生回去后,你一个人没有商量的地方,所以教我服事你。”

“你替我谢新奶奶,我真感激她!”

“秦先生,不必客气,我冲给你饮罢!”

“不必!你把开水放在桌子上,让我自己冲饮罢!”

“那末我去了,你别心焦呢!”

“谢你!谢你的新奶奶!”

他的病好了以后,整天的坐在室中,天天望C君回来,可是连信息都没有。他偶然从箱子里翻出从前写的字,以为这是很可纪念的东西;虽是注视在纸上,其实他的心里在回想以前。这时Y女士忽然推进门来。

“秦先生,你写的字给我看看呢!”

“这都是从前的,没有一点可取。”

“你的笔致很秀丽,像女子写的。……我尤欢喜你临的 小字。这种什么碑?”

“这是高湛墓志;本来很圆秀的,可惜我临得不好。”

“不必客气;但我却不欢喜那一种。”

“那种是造像字,呆笨可笑,一看便不是女性所欢喜的。”

“……今天谁都出门了,留我守家;趁此机会和你谈谈罢?”

“这是我非常愿意的,——前年写给你的信,你收到吗?”

“正要说呢!你的信我都见过;只是我自小父亲卖我到这里。我听得他们要娶我了,我什么都不高兴,便也不把回信给你;这是我很对你不起的。”

“那里的话!你到此地不久吗?”

“还不到两个月,我很感激你找寻到此地呢!”

“不,我一点都没有知道你在这里。C君教我和他同住,便搬来的。”

“是的吗?那是凑巧极了!”

“你的丈夫想是很和善的罢!”

“他……他……我是没奈何!”她说后,泪汪汪的向窗外望了一望,她再也忍不住了,用手帕掩她的面。

“你何必这样呢!你已有安身之地;像我这种人永远飘浪,朝不保暮。”他说后也抬头不起了。

他们声朗低低地又讲了许多话,沉默了一回,后刷去泪渍,装出无事的样子。

“秦先生,这十天中我要到家里走一次。”

“那我更加寂寞了。”

“我便要回来的。”

“我们在外边可会一会吗?”

“有机会时,没有不可以的。”

“……”

一星期后,有一辆马车,从黄浦滩远远里来,过外白渡桥,车中有二个人的笑语声。

“Mr. 秦,我不欢喜方板桥喜的G影戏园,你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缘故?”

“那地方我的旧同学常常去看的,可不好意思吗?”

“那我们到虹口的A影戏园也不妨;这地方最适当,我也没有朋友,你也没有朋友。”

他们的马车就虹口H路的A影戏园的门前停下,他们手牵手地走进园子,步上楼梯,肩碰肩地坐在特等里。

电灯熄了,看客们都静悄悄地不发一声;秦舟与Y女士也没有说话,只是各人默念英文的说明书。影片里都是神出鬼没的事情,时而杀人盗货,时而山崩城陷,吓得Y女士靠在秦舟的怀中,作急促的呼吸。秦舟眼看影片,但他的灵魂,早已飞到天空海阔去了;他的身体微微地颤动,觉得有种种平生从未有过的感觉,四肢软化的了。

“陈皮梅……鸭肫肝……西瓜子、花生米。”

小贩的呼声,似乎有乐谱的,有腔有调,渐渐地高喊了。电灯也亮了。Y女士才觉察自己不是在战场上,也不是在盗贼窟;打了一个欠伸,似乎很吃力的,她的心儿仍旧勃勃地跳着。

“这是休息的时间吗?”

“是的。”

四围的看客,有的很注目秦舟与Y女士,他们也不很奇怪。有的当他们俩是夫妇,有的虽不一定当他们是夫妇,也许是临时的夫妇;这是上海地方惯有的事情,并不超出于 人情之外的。一忽儿电灯又熄了。

“秦先生,你听,钟声敲十二响了。”

“我们再坐一回罢!”

“不,那种烈烈轰轰怕死人的影片,我真不愿意看了。”

“他们就会换爱情影片了;你看目录上,可不是做完这卷便要换吗?”

“换的是《半夜私语》。”

“那便是爱情剧。”

两个男子爱一个女子,大家不平均,便决斗了一场。这些滑稽的爱情短剧片刻就完了。

“Mr. 秦,回去罢。”她推了他的肩儿说。

“回到什么地方去?”他低低地笑着说。

“我是回到家里。”

“回到R路吗?”

“是的。”

“这样的迟晚,怕他们有疑心罢。”

“那末我回到Z桥的母家。”

“你刚才说:今天从母家到男家,又怎样到母家呢?”

“……”

与A影戏园成十字路的一条街上,有一座三层高的洋楼;黄浦江的船中人,还能望这洋楼的塔尖;横装的招牌都用英文写的。门口有一行□(原文此处为“□”,下同)□旅馆的字;第二层的壁上,有英法大菜四个字。秦舟与女士,从远远地走近来,向三层洋楼的大门里进去了。

十一

有一天,罗家西侧厢的后房,C君与秦舟都靠在自己的榻上。C君赴法船票也买好了,专待出发;这时与秦舟谈些别离的话。

“C君我对你说的事情,你别要告诉人家。”

“你幸而告诉我了;我想了许多时候,我觉得还有许多话要告诉你的。”

“什么话?你讲罢!”

“我等你心气和平的时候讲给你听。”

“你说好了;我是性急人,你还不知道吗?”

“你也该知道:她是有夫之妇!”

……

“我老实说罢,我们以后不知道何时再会;我尽朋友的忠告,也不怕招怪的。你那种事情不是人做的,更不是学生做的。我不问你别的,只问你自己的良心;良心说的话,便是我要忠告你的话。我也没有别的话;如其你有疑问,便问你的良心。”

秦舟两手捧住脸儿,一句话都答不来,他又呜呜咽咽地哭了。他听了C君的话,似乎触雷似的,把他的血都收吸干了;伏在被褥上闷声不发,细嚼C君的话。

“秦舟兄,我愿意你恨我,我是你的仇敌;不过我快要出发哩!最后的一句话:你刻刻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要报复仇敌。我不愿意你忘记我的话,忘记你的仇敌!”

C君又续续说了一大篇话,把秦舟的心撕碎了,他没有话可以回答,他的心痛极了。

从这一次谈话之后,隔了二天,C君便上船去了。秦舟觉得长在这里是不妥的,决意搬出。他也觉得近来无所事事,年纪未曾长大,当然还该用功。他想到这里,又很悲伤自己荒废了学业,做游荡的少年;将爱他的先母先姑母的希望都消失了;父母嫡母的教训也违背了;没有面目再见朋 友。想到这儿,他不愿再活到世界上了。

他没有别的法子,便搬到他的表兄的寓里同住;晚上继续到B氏英文专修学校去上课。他的心气虽是平顺,但是他的忧郁一天天的增加了。他的表兄问他:

“我看你的面色很不好,你别太用功呀!”

“不,我觉得住在上海讨厌了,很想到别地方去。”

“什么地方去?”

“我想请涟哥哥写信给爹爹,说我要到美国去留学。”

“恐怕舅舅不会允许罢!”

“你婉转地告诉他说,我决定要出洋,你也赞成的。爹爹很信实你的话,决不致推绝;如果我自己请求,他决不会允许的。”

“舅舅和舅母年纪老了,必然不愿你走远路呢!”

“那无妨的;现在的世界,远路近路可不是一样的吗!”

“我是很赞成呢!写信怕也没有什么效力罢!”

“你且试一试罢!没有效力再商量。”

秦舟的父亲得到涟秋的信后,对于秦舟出洋求学的提议,也很同意,但不愿意秦舟到美国因为路程太远,往来不便,信札也迟;他只允许秦舟到日本。秦舟又请涟秋去再三商量要到美国,但他的父亲决不放他到美国,秦舟无可如何,也就打算到日本去,摒挡一切行装,预备走了。

一九一九年的新秋,秦舟搭上山城丸从吴淞出口到东海去了。他从来没有行过远路,生长近上海交通便利的地方,不曾出过省界呢!他在船上,时时跳上甲板,望那海景,“壮哉!壮哉!”他想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话尤其颠扑不破。轮船到日本的境内,四面山色,更显出自然的绵美。他这时万虑都消,对着山水表十二分的敬意。山和水也像劝告他说:

“秦舟,秦舟,你再不要提起你的从前,你来安心求学!”

秦舟到了神户上岸,变了哑子似的,人家讲的话一点都不懂,他也不能和人家讲话。幸而有几个同行的朋友,都是老留学生;便跟了他们东也东,西也西。这一夜又搭上火车到东京。他真手足无所措了,不由得生起了异国的情怀。

他平生有两种嗜好,爱书爱画。他到了日本以后,住在一家旅馆四席半的屋子里,用中国尺计算不过二十方尺大小。他买了许多书,堆满了壁根;买了几张印刷的名画,粘在壁上。他意志薄弱的生性,中了心病似的常常发着悲痛;有时硬把读书去忘掉悲痛,但书中有更可使他的悲痛增高。他曾进过神田的预备学校,不上一个月便废学了。他自己读了些日用的语言,渐渐地能够讲了;又得到些新朋友,他们的品格都高人一等的,于是他求知的欲望也就兴发了。

他临行时,他的父亲教他学法律经济。因为他的父亲很熟悉《大清律例》博得几次的幕员,想教秦舟传他旧业;或比他更利害,希望做个正印官。但他决不愿意枉道徇人,便立定主意学欢喜的东西。

人家说日本话很容易学的,但他同时与德文并学,才觉得日本话与德文一样的难易。他学了十个月了,读些剧本,又老起脸皮与日本人讲话,还是不纯熟。第二年春天,他勉强考进文科大学T大学的第三部。

十二

有一天,他在T大学的园子里,坐在樱花树下石上,远远地一位教文化史的教授进来。他看这位教授的面上,忽而有梁启超三个字出现,他想:除非这教授的话痛快淋漓,有如梁启超的文章;但也未必。他用力的想下:这位教授与 梁启超究竟有什么关系?直到第二个星期,连续听讲埃及古代文化,讲到金字塔,才想到他在高等小学时,读一篇梁启超的什么老年人少年人的文章,他第一次晓得埃及有金字塔。

他近来往往有这种漠不相关的联络想象,有人说他是忧郁病的症候,他自己很恐惧。他在梦中有时会见未知的爱人,作性的调和。他问过许多朋友,他们也常常犯的;又问过一位研究精神病理的朋友,他说:“生理上的作用,无关紧要;像你那样面有血色,精神健旺,决不是病理的。”他就此安慰了。

他为了到学校近便的缘故,便搬住到白山植物园的后面。没有课的时候,拿了一二本英文诗集,到植物园躺在草地上,朗读几首心爱的诗;和孩子们笑谈一阵,一面自己悲伤小时候的无忧无虑的时代过去了,一面又替孩子们,远虑到十年后也要到烦闷的地步。这里和圣公会很近,他有位女朋友要学英文,他便介绍给E牧师的夫人前学习。E牧师很殷勤的劝他时时来做礼拜。他并不欢喜宗教,从前也曾到过Z桥的礼拜堂做过几次;他想到污浊神圣,不由得心痛复发。他不能推却E牧师的盛情,有时也到圣公会做礼拜,乘此忏悔旧过。他觉得E牧师很有趣,从前也曾交过些外国人,但从未碰见这样奇异的外国人。

I am very glad that you have improved so much in your spirit.(我很欢喜你的灵魂有这样多的进步。)

他连做了三次礼拜,E牧师便用商业招徕的手段,引诱他信教;目光灼灼,笑意满面地对他说这句话。

What it is to be, I don't learn.(我不明白那些。)

I am sorry for You.(我替你担忧。)

E牧师听得秦舟的回答,慢慢地也说了一句无根据的 话;似乎一半可惜秦舟的梦梦不醒,一半可惜自己手段的无效。秦舟尤其看出宗教的虚伪,牧师的卑鄙,打定主意不受他们的愚弄了。

“求神不如求己。”

他才想到这里,自己认为异端者,做了几首忏悔的诗,要受“自我”的洗礼求“自我”安慰!

将我昏乱的脑髓,

漂洗得洁白!

将我污浊的血液,

蒸滤得清澈!

忘掉我是败北者,

重上人生的战线。

这是他忏悔诗里祷告“自我”的话。他决意与颓丧绝交,振作精神,譬如死了又活的样子;但他的意志薄弱,究竟战不胜过去的回想。

第一年的暑假他没有回去,第二年的暑假又到了,他不想回国,他的父亲屡次写给信他说:“父母老,弟弟小,回来望望我们!”他于是想到亡母待他自决的一个问题,又突然想到无父的H小姐自己又二十一岁了。“回去罢,回去罢,他们望眼欲穿,都等待着呢!”便搭上归舟,对日本山水说:

“去了,再见!”

山和水像在唱着John H·Payne(约翰·班扬)《归去来兮》Home! home! sweet home!的歌声,送他回去。

舟中很热,他坐在吊床上看书,Geoge Moore(乔治·莫尔)的Drama in Maslin(《面包里的戏剧》)的书页上,滴了满纸的汗。

半夜里,月明如水,凉风袭人。他独自登上甲板,挽住栏干背诵Wilcox(威尔科克斯)的《月与海》Moon and Sea 诗句。

You are the moon, dear love, and I the sea:(亲爱的,你是月亮,而我是海:)

The tide of hope swells high within my breast,(希望的潮水在我胸中高高涨起,)

And hides the rough dark rocks of life's unrest(又退隐到动荡的人生粗糙黑暗的岩石后面)

When your fond eyes smile near in perigee.(每当你热切的双眼在海潮的最低点微笑。)

But when that loving face is turned from me(而当你可爱的面容离我而去)

Low falls the tide, and the grim rocks appear,(潮水落下,怪石露出,)

And earth's dim coast-line seems a thing to fear.(地球上昏暗的海岸线显得多么可怕。)

You are the moon, dear one, and I'm the sea.(亲爱的,你是月亮,我就是海。)

轮船到上海了,他在船上,精神上很能抵敌肉体上的不安。到了岸上,他欣喜地去望了几个朋友。晚上,他无意之间,踱到闸北的R路。他走到银光里的前面,站住了。又绕来绕去的经过了几次,他像看见Y女士的黑影,贮立在银光里的胡同里,像在怨恨他;于是急急回到旅馆去。

他在上海接触了二三天污浊的空气,回到家里病了。

十三

秦舟回到家里,发了几次寒热病,精神疲乏极了,有时到野外去散步。那时涟秋也回家了,他便与涟秋时时谈些 心事;觉得家里有点寂寞,便住到涟秋的家里。

一间高旷而狭长的屋子,靠窗有两座榻,秦舟与涟秋对床睡了,还说不尽许多的话。微小的灯光,静悄悄地听着。

“舟弟,你知道吗?H小姐快要嫁了;十月十日结婚,还有二个月了。”

“嫁给谁呢?”他发问到这里,颤栗得不成样子了。

“嫁给南乡的F君。”

“可不是在县署里当书记的吗?”

“不差,你相识的罢!”

“我和他见过一面,他是一位很漂亮的少年,H小姐一定得意的。”

“这是她的母亲的主意,她并不见有意于F君呢!”

“唉!……”

“实在她等待你呢!”

“涟哥哥,你再不要提起那种话了,我的心儿痛极了。”

“那也没有法子想,我是怪你的自己不好。你前年在上海逛窑子时,H小姐的母亲听得后,对于你也淡的了。”

“涟哥哥,我是现在变了一个半身不遂的人,不愿意H小姐跟我受累;我很愿意H小姐和F君的爱好,得到无量的幸福。”

“舟弟,你今年二十一岁,正是有为的时代;何必为了这件事自咒自怨呢!”

“不,你不知道我的心儿呢!”

秦舟在床上转侧不安,不愿意把哭的声音送到涟秋的耳朵,用一条单被掩住他的面,使他不出声音。

H小姐的住家,和涟秋的家离开不远。有一天,秦舟去看朋友,务必经过她的门前,远远地见H小姐立在门前。他想回去,而H小姐看见了。他不住的颤动地走过去,料 H小姐回避他的,可是她也不避。秦舟低倒头想:“招呼的好呢?不招呼的好?”便假装不见,走过她的门前。可奈朋友不在家里,他退回来,H小姐依旧立在门前。

“舟叔叔,你那时候回来的?”

“噢!H姊姊我没有见你,恕我!我是回来十多天了。”他不好意思的站住了回答她。

“进来请坐一歇罢!”

“谢你,我还有人等着呢!你的妈妈很好吗?”

“谢你,她很好。”

“那末我去了,再会罢!”

他看H小姐长得又大了,素朴的服装,宛然一位未来的,治家有序的贤妇。

他从涟秋的家里回家,弯过鸭舌坞,他走不前了;这是他的母的墓地。夕阳在山,柳树的影儿增长数倍,横卧在地上;黑苍苍的砖坑,经风雨的剥蚀,似乎数百年的古物了。他对了砖坑,洒出许多眼泪。

“母亲啊!你望我读书成名,我竟违背了你教训了。你抚育我到这地位,我但使你失望;料你不会瞑目呢!像我这样的儿子,还活在世界上做什么,你快来领我去罢。”他挥着眼泪,对砖坑说了,听得有招呼他:

“舟弟,你真有孝心,你的母亲在天上,何等快乐!你何必悲伤?天晚了,快回去罢!”一位邻妇在田间种作,望见他在墓前挥泪,特地来安慰他。

他回到家里一个月多了,有一天在书室里,他的父亲掩了佛经,支颐而坐;他的嫡母站在旁边。他的弟弟在帮他整理书籍行装。

“明年早点儿回来!”嫡母说。

“我不想回来,日本山水很好,明年暑假想去旅行。”他 回答。

“你明年回来罢!你的父母年纪老了,你还想不到吗?”他的父亲说。

“哥哥明年早点回来,我要你教英文。”他的弟弟说。

“我在外边也很舒服,无庸你们的挂念。”他说。

“还说舒服!日本饭菜,二条生鱼,三片萝卜。你要回来,我望着的呢!”他的嫡母说。

“父母对你说话不差的。你想旅行要紧?还是望父母要紧?”他的父亲说。

“哥哥不回来,我要哭哩!”他的弟弟说。

他离家二年,回来后,家人待他像亲戚一样。但是不到二个月,他又预备回东京了。这便是他和家人分别的一天,涟秋伴他到上海搭上轮船,半夜里从吴淞出口了。

他的病还没有全好,上船后受了风浪,又复发作,时发时愈;路上虽感到无限的苦痛,也算勉强到东京了。

十四

秦舟回到东京仍住在白山植物园的后面一家小楼上。他到学校里去上了几天功课,他的病又发作了。医生说他是疟疾,一种流行感冒。他想医生不能知道他疟疾之外,别有所病呢!这是自病自得知了。他天天裹了绒毡躺在席子上;高兴的时候,抽出几本爱读的书乱读一阵,或翻出图集碑版鉴赏一下;不高兴的时候,闭了眼儿,听窗外秋天的雨声。

病里的光阴,他这样一天一天地度过去。他想再没有知心的爱人,送给药来了。买来的药包上,只有某某制药会社,再也寻不到Heart一个字了。而Y女士的影子,立刻现到他的眼前。

“你没有罪,我引诱你的;这是我一个人的罪!我无面再见你了,我可杀!可杀!”

他自言自语了一回,他又翻开图集碑版,抽出爱读的书,翻来覆去,精神上不安到极点了。

“老朋友们,你们快来救我,不要使我回想到从前;从前的我死了,现在的我是另外一个了。”

没有朋友在他的旁边,只有图集碑版书籍是他的老朋友;他读书读图,当和朋友闲谈一般的。

他再不愿回想从前,可巧得至青年会的报告书说:十月十日民国十年的国庆纪念,行怎样的典礼。他屈指一算,还有三天,便是H小姐和F君结婚,也剩三天了。他又回想到十年前与H小姐初恋的时代,一五一十,算到现在失恋的时代。

“国恩家庆!祝祖国平和!祝H小姐与F君幸福!”

十月十日的一天,他不能出门,口里念着这三句话,想象到H小姐与F君结婚盛况,宾客的欢呼,当局者的愉快;又想到结婚后的家庭生活,他很愿意天天为他们祝福。

十月十日过了,他的病还没有好,天天念着替H小姐与F君祝福的话。有一天晚上,他读Carlyle(卡莱尔)的《许勒的生涯》,Life of Schiller,当一七八七年,许勒(今通译作席勒——编者按)旅行到Rudols tadt,由一位同学介绍访问Lengefeld主妇,是他的同学的亲戚。Lengefeld主妇有位次女,年二十一岁,真挚多情,又是诗画的爱好者。山林的僻处,有这样可爱的天使,许勒何等的惊喜!这位次女早年失父,恋人身隶军籍,久久不得音信,遇见许勒也是一个失恋者,便发生恋爱了。次年许勒想到结婚的事情,他说:

That shares our sorrows and our joys, that responds to our feelngs, that moulds herself so pliantly, so closely to our humours; repsing on becalm and warm affection, to relax our spirit from a thousand distractions, a thousand wild wishes and tumultuous passions; to dream away all the bitterness of fortune, in the bosom of domestic enjoyment; this is the true deliqht of life.

(婚姻分摊了我们的悲辛和欢悦,它应和着我们情感的波动,它是那样柔顺地塑造自己,是那样贴紧我们一时的心境;……它使我们的精神从万般的烦乱、万般的野蛮的希冀以及骚动不宁的激情中解脱出来;在家庭的快乐的怀抱中,它使我们忘记命运的苦涩滋味;这才是人生的真趣。)

秦舟将这段话抄到日记上,注了二句说:“人生的真趣the true delight of life啊!我早失掉了!祝H小姐和F君得到人生的真趣。”他又将《许勒的生涯》读下,读到许勒与Lengefeld的次女结婚后,与爱人的生活,似乎Carlyle替H小姐和F君写照;字里行间,都露齿地嘲笑他,他再没有心绪读下了。

一位朋友来望他的病,送给他一本Storm(斯托姆)的《茵梦湖》Immensee,教他消遣消遣。他一页页地读下,不住的挥出眼泪。他便随手用铅笔将Elisabeth(伊丽萨白)改做“H小姐”,将Reinhard(莱茵哈特)改做“秦舟”将Erich改做“F君”他又联想到从前读过英国大诗人Tennyson(丁尼生)的一本牧歌叫做《意奴克亚亭》Enoch Ar-den也从书堆中翻出了,将Annie改做“H小姐”将Philip改做“F君”将Enoch改做“秦舟”。

“唉,东方没有Storm,也没有Tennyson,谁把我的心事,做成了小说,做成了诗!我将主人公改换了罢!也许可以安慰我呢!”

他改了后,似乎很叹息遇不到这二位大作家,替他做成 小说做成诗,使世界上的人读了,发生同情来怜悯他。他以后读这二部著作,不读著者所定主人公的名氏,读自己改换的名氏了。他的病好了后,他来来往往,总是带着这二部著作,无论在公园,在朋友的客室,郊外的路上,翻开来少至读二三句,多至二三页;行间划了许多红铅笔的痕迹,他以为像他这样的人,西洋早有过了;不妨在东方开其例端,待东方未来的作家,写出他的心事。

他病后心气很和平,每天早上六时起身,临《爨龙颜碑》大字六十个,临Y女士所爱的《高湛墓志》寸楷一百个;然后上学。归后又读些爱好的名诗;兴致高的时候,画几张写意画;星期日带了一枝Conte(炭精画笔),一块面包,一本Sketch Book(写生薄),走到郊外去写风景人物。断绝朋友的应酬,辞去同乡会的职务,他觉得心无挂碍,身体也一天天地增健了;或者以后长在宁静的生涯中,可度过岁月,也不得而知了。

十五

他近来过这宁静的生涯,若有意若无意,很想努力做去,总为了失去了侣伴,孑然一身,徒然向上。

一九二二年的春天,学校放假了。K府有位朋友写信来,教他到K府去旅行。他素来闻名K府山水也好,人物也秀,又得到家里汇来一笔用款,打定主意,就搭上火车到K府了。

K府是日本的旧都,四面围着青山,他和朋友,就近游过几次名胜的地方。御殿,离宫,寺院,处处可以见帝王与宗教的一种威权。他曾带着爱读的书数种,Sketch Book一本,到处画些素钩,读些田园作家的诗文;觉得K府的感 情不坏,深悔不到K府来进学校。

远近的山光,浓淡分得很明,他在长桥上画了一幅暮光的山景,随口念道:

“青山之眼,

她看透了,她看透了,

我的更深的忧郁!”

后来他跟朋友到音羽山。山上有一座很壮丽的寺院,善男子善女人们,都在寺院里拜菩萨;山坳中有一条瀑布冲下,水晶那样明澈,水上面也装了一位菩萨。

“这是日本人称做灵水的,凡人有了罪过,到这位菩萨的前面跪下,将所有的罪恶倾吐给菩萨听,然后赤身裸体到瀑布下去浇一下,罪恶就此消除!”

一位朋友,对他说这些瀑布的本事,他很感动,暗暗地想:不妨赤身裸体的到瀑布上浇一下子。

“求神不如求己,……我的理性啊!”

他又想到了这是第二种基督愚人的话,离去罢!一时的感动,就此打消了。

他预定十天离去K府,这是最后的一天,早上,他和朋友到圆山,人迹很是稀少;他们走上半山的深处,没有别的人。山上有一座小的寺院,他们俩坐寺院前的小桥上,桥下是无底的深渊,由山地分裂而成的。他抬头一看,有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和他十年前在K县的古墓上见过的,枝叶一样的圆满。

“此一时,彼一时!”

银杏的微风,吹来一阵啾啾的颤音,使他昏迷失措。他站起来向桥下的深渊一望,郁黑空洞,有无限的神秘。

“那边有黄金的银杏果,那边有黄金的银杏果,我去找寻罢!”

他很愉快地说了,便向深渊一跃而入,他的朋友莫名其妙,只是声嘶力竭的喊道:

“快来救他呀!快来救他呀!”

一九二二,四,二七,初稿于东京御殿之墟

--- 全 书 完 ---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