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好的诗往往将读者心中的一切情思道尽。你再多说一句都是累赘。读时,觉得那诗中的每一句都明白易懂,但却为什么自己偏偏与不出这等佳句;读过一遍,似乎已将诗人的思维领会,可再读一遍,却又能发现新韵味。“人人心中皆有,个个笔下却无”,非经妙手“偶”得,世间便永不会出现。这阙《水调歌头》就是此等天作之笔。
月亮是个奇特而美妙的存在。它每三十天圆满一次,又消失一次;它晶莹明亮却没有太阳的温暖;它即使在最亮的时候,身上也有挥之不去的阴影。它永远是一个谜,人们对它的探究也从未停止过,每个时代都有人向月亮发出追问。
中国历史上有记录的第一个追问者应该是屈原,屈原以《天问》问天:“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天在哪里与地交会?黄道怎样十二等分?日月天体如何连属?众星在天如何置陈?
唐代诗仙李白曾这样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位嗜酒如命的谪仙人“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难怪余光中说,李白“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他这七分月光与三分剑气一道,氲成了半个盛唐。
到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问世,诗人和月亮之间的情思早已难解难分:“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当苏轼写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时,其实是在接续前人的未竟之思。李白人称“谪仙人”,是因为人们觉得他不是地上的凡人,而是天上的仙人被贬到了人间。古人常常认为有才华的人都是星宿下凡。苏轼说“乘风归去”而不说“乘风远去”,显然也是自认为是“谪仙”了,所以把“天上宫阙”当成前世的家。
后来的事情表明,苏轼自称仙人并非全无道理。苏轼死后的前十年里,一切官衔全被剥夺。苏轼的所有著作严禁印行,凡石碑上刻有苏轼诗文或他的字的,都被朝廷下令销毁。但是后来一位道士向“道君皇帝”宋徽宗奏称,自己看见过变身文曲星的苏轼在玉皇大帝驾前掌管诗文。徽宗闻听此说,匆忙给苏轼恢复了荣誉。
但苏轼却不是很乐意回归仙班,琼楼玉宇固然美好,但他怕“高处不胜寒”。传说唐玄宗曾被一位叫叶静的方士引导去月宫游览,到了之后发现“寒凛特异”,玄宗冷不能禁。但“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却直直泄露他对人间的留恋不仅仅因为担心天宫太冷。
这阕《水调歌头》作于在宋神宗熙宁九年。到了神宗元丰七年,苏轼正戴罪黄州,这词早已在京城里到处都传唱。神宗也听到了,当高高在上的皇帝读到“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时,竟起叹息:“苏轼终是爱君”。于是,他把苏轼调到了比黄州条件稍好的汝州。神宗大概是觉得,苏轼心系君王,所以不忍乘风归去,回归琼楼玉宇。
但神宗很可能自作多情了。苏轼留恋人间,未必是感君恩,倒更可能是骨子里对尘俗生活的热爱。先说他发明的菜,东坡肉、东坡肘子,再说他善酿酒、精茶道,还说他晚年到了岭南蛮荒之地,反而“不辞长作岭南人”,只因可以“日啖荔枝三百颗”。这一切,都可见苏轼对红尘的热爱。他虽受老庄思想的影响,明了世事不过大梦一场,人生如寄,但他却又如此积极地面对生活,享受生活。
月亮在诗词中从来不只是月亮。它自顾自的阴晴圆缺,总被多情之人加上人世离合的情愫。
苏轼作此词本就有“兼怀子由”的意义。苏轼请调密州本就是为了接近弟弟苏辙,密州与苏辙所在的济南并不远,不到词中所言的“千里”,但由于两人都疲于官事,至今却已有五年没有相见了。月不解意,这五年间它每个月都圆一次,尤其以中秋为甚,勾人离殇。
又是中秋,又是月圆。月光悄悄转过朱红的楼阁,低低地穿过雕花的门窗,蓦地照向屋里失眠的人。它就这样耀眼地照着,月光有多亮,不眠人的心中就有多凉。上一次兄弟相见是什么时候了?上一封通信又有几个月了吧,苏辙现在身体怎样?跟上司相处还融洽?月儿总无情,今夜最残忍。
但东坡仍是旷达,短短的感性伤怀后,他仍是理性地安慰自己。月亮运行自有其道,就像再亲密的人都离离合合一样,此事古难全,人力难强求。与其跟不通情理的月亮较劲,倒不如许点实际的心愿。苏轼想到的,也应是“千里”之外苏辙想到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但愿人长久”就像“努力加餐饭”一样有力,它道出了亲人间再朴素不过的愿望。平平安安,不贪富贵贪长久。儿时母亲的精心呵护,长大后父亲的谆谆诱导,他们最大愿望便是儿子们一辈子的开心平安。而今父母早已西去,世间只剩下手足二人互相扶持、彼此慰藉了。
纵不能联席共枕,共赏婵娟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