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老夫聊发少年狂)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苏轼是个书生,温文尔雅,对《诗》、《书》、《礼》、《乐》是行家里手,诗词歌赋是家常便饭,但绝不会把他和“弯弓射大雕”的壮士联系起来。这一次,是苏轼自己给自己塑造了一个英雄好汉的形象。它不是文人的英雄梦,而是实有发生的真事。
宋神宗熙宁八年,东坡任密州知州。当时,密州大旱,苏轼率众前往附近的常山祈雨,后果得雨,于是又一次去常山祭谢。归程途中,绕道常山东南的黄茅冈习射会猎,参与这次狩猎的还有同官梅户曹。这次打猎所获甚多,苏轼十分振奋喜悦。
兴奋之于的苏轼不光写了《江城子·密州出猎》这“史上第一首”豪放词,还作了一首诗——《祭常山回小猎》:
青盖前头点皂旗,黄茅冈下出长围。
弄风骄马跑空立,趁兔苍鹰掠地飞。
回望白云生翠巘,归来红叶满征衣。
圣明若用西凉簿,白羽犹能效一挥。
将一词和一诗结合来读,我们能看到更完整的盛况。事实上苏轼是先写的诗,觉得意犹未尽,然后才创作了《江城子·密州出猎》。但后人广为传颂的却是这首词。诗词的命运像诗人的命运一样难测。
自称“老夫”的苏轼在这一年刚满四十岁。四十岁正在年富力强之时,苏轼却自称“老夫”,是不是人他宦海浮沉已身心疲惫?
打猎的队伍千骑呼啸,席卷平冈。广袤的围场内,呼鹰策马,箭镞纷飞,紧张而热烈。健马奔跑,如龙一般,带着阵阵疾风。苍鹰为了追逐狡兔,掠地低飞,几乎擦到了草尖。城中百姓听闻太守田猎的壮举,于是倾城而出,蜂拥至黄茅冈前。正在兴头上的太守,看着密密麻麻的围观者,豪情更增,心中暗暗下劲,一定不要负满城父老的信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头猛虎向苏轼的坐骑猛扑过来。苏轼拈弓搭箭,瞄准那大虫的前额,只听,嗖——
对历史典籍熟稔在心的苏轼心想,自己此时的风采定然不输三国的孙权。孙权曾被他的敌人曹操赞赏——“生子当如孙仲谋”。孙仲谋自幼文武双全,早年随父兄征战天下。某次征战归来途中,在庱亭乘马射杀猛虎。不过如果看史书的详细记载,故事没有那么干脆利落。孙权射虎之后,受伤的老虎把孙权乘坐的马伤了,跌落地上的孙权将“双戟”向虎投去,老虎倒退,然后在一位随从的协助下,把这头虎俘获了。
也许苏轼在黄茅冈打猎时并未真的射杀过老虎,但亦足见猎手意气风发。他有此本事,应当去战场杀敌,报效国家。此时,堂堂大宋正在被西夏这个蕞尔小国欺侮。熙宁三年,西夏大举进攻环、庆二州,四年占抚宁诸城。
谁说文人不能征战?在“五胡乱华”的南北朝乱世,西凉主簿谢艾就曾“白马轺车破麻胡”,打破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谬见。谢艾本是一名儒生,西凉又国小兵寡,但谢艾如韩信再生,曾三次大败中原来的胡族大军。谢艾临阵时“乘轺车,戴白窥”,一副儒生打扮,但并不妨碍他屡建奇功。
《乌台诗案》记了苏轼自己对“圣明若用西凉簿,白羽犹能效一挥”两句的解释:“意取西凉主簿谢艾事。艾本书生也,善能用兵,故以此自比。若用轼为将,亦不减谢艾也。”苏轼的确是想着去西北战场杀敌报国了。但是,“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汉文帝时云中太守魏尚抗击匈奴有功,但因报功不实,获罪削职。后来文帝听了冯唐的话,派冯唐持节去赦免魏尚,仍叫他当云中太守。苏轼是以无辜被贬的魏尚自比,隐晦地表达朝廷对自己的忽视和不公。他盼着“冯唐”持节来密州,带来让他再书“谢艾”传奇的机会。尽管心有不甘,但此时的苏轼仍是豪情满怀: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苏轼对这首词很是惜重,他致书友人说:“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呵呵。”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词风之外别立格局。
苏轼之前的词都是婉约词,但却并无“婉约”之称。本来么,词就就是花间月下、倚红偎翠的点缀。直到苏轼开创出豪放词,之前的词才有了“婉约”的正名。
虽说有词评家论词至东坡,其体始尊。但亦有人不买苏轼的帐。李清照就觉着东坡词是“句读不萁之诗”,读来“往往不协音律”,不符合词的本色。《后山诗话》的作者陈师道也讥笑苏轼“以诗为词”,“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可是东坡词当真不能歌么?当然不是,东坡词亦可歌,只是换了一种格调。
《江城子·密州出猎》是苏轼最早的一首豪放词,作出之后,苏轼招来多名山东大汉,让他们“扺掌顿足而歌之”,与世俗常见的十七八女孩手中的红牙板不同,苏轼选用的伴奏是“吹笛击鼓”,其效果是“颇壮观也”。壮观之歌不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