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别徐州(天涯流落)
天涯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为问东风余几许?春纵在,与谁同。
隋堤[1]三月水溶溶,背归鸿,去吴中。回首彭城,清泗与淮通。寄我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
东坡自熙宁四年出京后,便成了一只流落天涯的孤鸿。杭州三年、密州两年、徐州两年,刚刚熟悉一方水土、结识一方朋友,就要忍痛分离,赶往命运安排的下一站。现在又到了与徐州告别的时候。这是孤鸿的命运,不得违、不得怨,纵痛如刀绞也仅有哀鸣几声的权利。可是东坡的几声哀鸣,竟能穿越千年,勾出你我心中的凄凄恻恻。
之前的几次“分手”经验让东坡对整个流程都熟稔起来,宴席、赋诗、折柳、道别,但这丝毫没有缓解楚楚离情对内心的撕扯。他自己说,对徐州是“乐其风土,将去不忍”。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错就错在他鞠了一把徐州的热土铺在心头,又从泗水中舀起一瓢清澈,从此依恋的种子悄悄发芽。他甚至打算退休之后要买田于泗水之上,终老徐州。
相逢既晚,离去却匆匆。当时有多美好,现在便有多残忍。
携手佳人。这里的佳人不是东坡相好,而是官妓。在唐宋时代,地方长官赴任离任时由官妓为之导路是官场惯例。这是唐宋风流的一笔注脚,朝廷也从不会觉得红粉佳人的出现有伤风化。经元明杀伐之世,这一习俗逐渐式微,到了风流消散一派肃穆的清朝,更是被悬为厉禁。
但在当时,美人姣好,折花相赠。春已晚,花凋残。残红不悲,最悲是离人泪。泪与花相照,泪犹残红,残红溅泪。问东君,春色还有几许?问也是白问,剩多剩少又有什么关系?无人相伴,无情可寄,徒增烦恼罢了。
东坡不忍别徐州,徐州亦不忍别东坡。当东坡离任徐州时,悲戚呜咽的管弦漫笼全城,无数吏民攀辕挽留,情词恳切。人们纷纷“洗盏拜马前,请寿使君公”,说的最多的话是“前年无使君,鱼鳖化儿童”。苏轼抗击洪水之功,永远不会被徐州父老遗忘。
两年前苏轼刚到徐州就任,民情还未熟悉,洪水后脚就跟到了。黄河在徐州以北五十里处突然决堤,水势向东南蔓延,水淹四十五个州县,三十万顷良田。洪水很快就到了徐州城边,水势被城南的高山阻遏,在城下汇积。水面不断抬升,达到二丈八尺,一度超过了徐州城内的街道。
徐州城危如累卵!苏轼率领吏民全力抢救城池。让情况更糟糕的是,当此存亡之际,富有之家纷纷逃难。若听任富民逃走,势必人心惶惶,徐州城就更保不住了。苏轼赶到城外拦住逃难者,把他们赶回城里,并当众立誓:“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苏轼的镇定和坚决,稳住了整整一座城池的心。
于是,苏轼穿草鞋、拄手杖,从泥水里跋涉过去,亲身来到军营向官兵喊话:“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宜为我尽力。”官兵们感佩不已,慨然允诺,加入筑堤保城的大军。
雨水日夜不止,心急如焚的苏轼直接住在城上,往来奔走也“过家门不入”。在最危急的时刻,洪水离堤岸只有“三板”。最后洪水退去,朝廷下诏褒奖苏轼。虽然苏轼谦称“水来非吾过,去亦非吾功”,但徐州父老明白,当时若无苏轼,徐州人恐怕都成了“鱼鳖”。
万恶的洪水无意中做了一件好事,就是升华了东坡与徐州百姓的情谊。生死与共的下一步就是患难之交。东坡可以在徐州“敲门试问野人家”讨茶喝,徐州的年轻女子也会“旋抹红妆看使君”。
苏轼对徐州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作过详细考察,从内心里爱上了这个自古多豪杰的地方,博取杂收的他还学过本地的方言土语。如果说苏杭的特点是温柔富贵,那么徐州的迷人之处在于能令人拍手大笑、兴奋发狂。且看苏轼《登云龙山》:
醉中走上黄毛冈,满冈乱石如群羊。
冈头卧倒石作床,仰看白云天茫茫。
歌声落谷秋风长,路人举首东南望,拍手大笑使君狂。
乐则乐矣,已成过往。水流溶溶,杨柳依依,被离愁障目的诗人看每一样景物都情意无限。可它们哪一个又真正懂得诗人的心思呢?昔来徐州,杨柳依依;今别徐州,杨柳还是依依。
天上一排鸿雁正往北飞,头朝家的方向奋力展翅,而东坡却要走与它们相反的方向。一为归家,一为流落;一自做主,一听安排。好一番凄凉的对比。
走走停停,步子慢一分,离别的过程就长一点。拉长离别过程是一种折磨,但总好过戛然而别,连一点余温都存不下。眼见回首已望不到徐州城了,东坡又发现一件遗憾的事:徐州的泗水只与淮河相通,流不到自己将要去的湖州。徐州故人若想要寄“千点相思泪”过来,都没有办法。
当你恋上一个人,你会拼命寻找与她的相同或相似之处,家乡、经历、名字、生日……再细微的巧合都会让人兴奋,再细微的不合都会让人失落。当你恋上一个地方,这个症状同样会发作,这正是东坡为“流不到,楚江东”而失落的原因。
苏轼是一个“既来之,则安之,既安之,则爱之”的人。他一生爱过许多地方:杭州、徐州、黄州、汝州、惠州、儋州……他中意的养老之地,也不止徐州一处。这是一种恋旧的情节在作祟。而一个人之所以恋旧,是因为“旧”有他的付出、他的经营、他的期冀,苏轼不管到哪里,都从不敷衍自己与这个地方的缘分,他总是那么乐此不疲。所以一圈走下来,每个地方都值得他留恋、回忆。
注释:
[1]隋堤:隋炀帝大业年间,开通济渠,沿渠筑堤,并植杨柳,后人称为隋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