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春景(花褪残红)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天涯何处无芳草。没走过几处天涯,谁又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东坡好像在与命运斗法。命运一次次使出他始料不及的利器,让他在陌生土地上狼狈行走,让他与亲友分离断绝,让他被暴雨淋湿又被烈日烘烤。东坡没有还击的余地,但他以风雨之中淡然的微笑回馈命运,让后世的评判者毫不犹豫地判定这个失败者是无冕之王。
这一次考验发生在“元祐”和“绍圣”两个年号交接的年份。年号更换的背后不仅是执政者的轮换,而且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政治方针的调转。驾驶舱的罗盘轻巧地调个方向,整个船体就要发生剧烈的震荡。
元祐八年,厌弃新法的太皇太后高氏驾崩。这个女人给东坡和旧党带来了八年的好运。她死后,长期生活在祖母阴影下的年轻皇帝哲宗亲政。新党利用了这位幼主的轻率与鲁莽,全面恢复了神宗时已不得民心的新法。随着章惇、曾布等小人被召回和重用,厄运很快降临到元祐时期掌权的大臣身上。
章惇是东坡的昔日好友。有一次两人一起旅行,遇到一道万仞之深的涧谷,只有一条横木为桥,章惇要东坡走过去在悬崖上题字,东坡不敢,章惇于是不动颜色地走过去,从容地在壁上写下:“章惇苏轼来游”,然后走回来。
事后,东坡半是开玩笑说:“子厚(章惇字)必能杀人!”章惇问为什么,东坡答:“连身家性命都不要的人,还怕杀人吗?”章惇大笑。没想到一语成谶,章惇后来果然成为一个暴戾凶狠之徒。章惇拜相后,这位边身家性命都不要的人,对东坡总算有些“仁慈”的“回报”:他只是将东坡变成了被贬谪到岭南的第一人。
东坡先是在元祐八年(公元1093年)自请出京去了定州,哲宗改号“绍圣”后,他因“讥斥先朝”被贬岭南。他先是被调任英州太守,然后不断接到追加的贬抑,最后他流落惠州。一道道冷酷的圣旨来势汹汹,敌意甚重,东坡不由得心惊胆颤。在寄给弟弟子由的一首词中,他写下秋雨之下的心境:
梧桐叶上三更雨。惊破梦魂无觅处。
夜凉枕簟已知秋,更听寒蛩促机杼。
八年好梦,一朝惊散。等待他的,不再是安宁。他在梦中流连着“江亭醉歌舞”,再从那场春华梦中无奈地睁眼,看冰凉的秋雨打湿窗棂。
岭南自古以“瘴疠之乡”为人们所畏惧、逃避,也因此成为皇帝贬谪大臣的理想之地。韩愈被贬潮州途中,写诗给赶来同行的侄子孙湘,预感自己将死在这蛮荒之地:“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哀切之情,溢于言表。变故之下的惊惶是人的本能反应,纵是东坡也无法避免。当他被朝廷反复无常的旨意驱使着到处奔波时,也无法决绝到在心绪中只留下勇敢。但东坡长于常人的地方在于,每次惊惶过后,他都能很快平复下来。经历的击打越多,恢复平静的速度越快。
在惠州住下后,他很快与这里安乐相处。
定居之后,他杜门烧香,闭目清坐。抱着“死生有命”的态度,不惊不乱,像一位入定的禅师。
他寓居在惠州嘉佑寺,有一天纵步松风林下,突然觉得足力疲乏,但亭子还在很远的地方,心想,是不是勉力走到亭子下再休息?思考良久,他突然悟到:“此间有什么不得歇处!”何必非得在亭子里安歇?
想到这一点让东坡十分快活,就像挂在钩上的鱼忽得解脱,他进而想到:
若人悟此,虽短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什么时也不妨熟歇。
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但江湖又岂是所有鱼儿都有幸可得的。当被逼入狭窄的沟渠而插翅难飞时,此心安处即江湖,心闲气定则天地宽广。这便是东坡。所以他才会在来惠州的第二年,而且是“枝上柳绵吹又少”的暮春时节,非但不伤春,反而看到“天涯何处无芳草”。只是这句话不意成为后世失恋者的座右铭,大概是东坡当年没能料到的。
《蝶恋花·春景》的下阕写了墙里佳人和墙外行人的偶遇,后人对其寓意争论不休。行人从墙外经过,不经意被墙里佳人天真悦耳的笑声吸引,渐生爱慕之情,他没有“为卿一笑,抛却浮名”的痴狂地步,只是驻足流连。佳人不知道墙外行人的存在,笑声渐渐消失了。多情却被无情恼,多情的是行人,但墙内佳人恼人的“无情”,亦只是无心罢了。
有人说这个故事寓含着东坡的郁郁寡欢和不得意,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他那位聪慧的侍妾朝云每诵此词,都掩面惆怅,泪满沾巾。一次,东坡问她缘故,她答说,最唱不出口的,便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不料东坡听后翻然大笑。
其实东坡即使有伤春之意,又怎会至于不能自遣呢?
如果不先入为主,代东坡而悲,我们在这个故事里看到的有趣要多于落寞。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认为东坡只是虚构了一个偶然发生的有趣故事,并把它用诗意的语言写了出来?为什么东坡在岭南就只能失意,且只能写自己的失意呢?最简单的解释往往是最合理的解释,东坡没有悲,可是后人争相替他悲,竞相忘却他那“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潇洒。
东坡情何以堪。
东坡在给朋友的信中说,北归无望,不如干脆以惠州人自居。他心中是安宁的,不需要强辞安慰,只当原来就是一个惠州秀才,只是累举不第而已。
有这样的心境,天涯何处无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