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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离歌少年狂—十年生死两茫茫

作者:西坡 当前章节:2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首词有个副题: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乙卯年,也就是宋神宗熙宁八年(公元1075年),苏轼刚到密州上任。密州是一个穷僻的地方,与杭州比简直有天壤之别。苏轼又向来不善理财,他自己说:“平生未尝作活计……俸入所得,随手辄尽”,是个月光族。这时又赶上官员工资下调,苏轼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十分拮据。他在密州写的《杞菊赋》中说:“余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贫,衣食之俸,殆不如昔。及移守胶西,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

做了十九年官,家里一天比一天穷,俸禄又减少。到了胶西,也就是密州,连吃饱都成了奢望。为了填饱肚子,苏轼每天被迫跟同僚去古城荒废的园圃里找杞菊吃,边吃边相对苦笑。这日子过得不能不叫辛苦。

在热闹的元宵节过去后,苏轼内心比往常更觉寥落。寥落之人,最是容易做梦。

正月二十这天晚上,苏轼梦到了原配妻子王弗。王弗十六岁时嫁给比她大三岁的苏轼,婚后两人恩爱情深,生有一子苏迈。王弗贤惠,侍奉舅姑十分谨肃,而且每次见苏轼读书,便“终日不去”,陪伴左右。举案齐眉乃题中之义,红袖添香是礼中之情。

谁也没有料到,王弗在27岁上就年轻殂谢,不幸病逝于京师。苏轼在《亡妻王氏墓志铭》中记了一件事:父亲对他说:“妇从汝于艰难,不可忘也。他日汝必葬诸其姑之侧”。父亲告诫苏轼,糟糠之妻不可忘,还叮嘱一定要把她葬在母亲的坟墓边上。其实,这些事何须父亲叮嘱?苏轼只是以父亲之口,言心中之念而已。

这位“敏而静”的贤内助撒手西去,让苏轼觉得自己成了被遗弃在世间孤儿,他说“余永无所依祜”,再也没有人与自己亲密无间地去面对风风雨雨。

这首《江城子》是悼亡词中名作。它几乎成了豪旷苏轼的柔情代表,但它却并不是苏轼第一次写词怀念亡妻。宋英宗治平二年(公元1065年),即王弗去世的当年,苏轼就写过一首《翻香令》:

金炉犹暖麝煤残。惜香更把宝钗翻。重闻处,馀薰在,这一番、气味胜从前。

背人偷盖小蓬山。更将沈水暗同然。且图得,氤氲久,为情深、嫌怕断头烟。

当年,苏轼在灵柩前烧香忆旧,回忆王弗生前因为爱惜薰香而翻动“宝钗”里残余未尽的香。很久之后,原来烧香的地方还有香气余存,气味甚至胜过从前。如今苏轼在殡仪时精心添香的情态,背着人偷偷盖起小蓬山模样的香炉,不过是为了氤氲的香气能持久一点。一向通达的苏轼,甚至信了“断头烟”的说法。断头香是指未燃烧完就熄灭的香,俗传以断头香供佛,来生会得与亲人离散的果报。苏轼未必全信这个说法,但因为“情深”,还是从了这不明不白的规矩。

十年前,死神斩断了连理枝,拆散了双飞鸟,残忍而无情。之后苏轼遵父命葬王弗于家乡眉山的祖茔。

夫妻携手共同度过了十年,而今幽明路隔又是十年。“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时间从来不会照顾人的感受。

人生在世就好比寄宿旅店的行人,有的人会跟自己有缘同行,但没有什么缘分是永恒不变的。下一站,说不定刚刚亲密起来的人就要分道扬镳。然而,有的东西会变,也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记忆。

“不思量。自难忘。”真正的刻骨铭心,从来不会形诸口口声声的碎碎念,只会默默埋藏于方寸之间那块柔软之地。思念,就像潜流于地表之下的暗河,在无痕无迹中默默流淌,在风景变幻里始终如一,但一遇出口,就会喷涌而出、波浪滔滔。对苏轼来讲,今夜的梦就是出口。

假如两人再见面,王弗还会不会认得自己?这十年,苏轼过得并不顺意,虽然文名如日中天,但在官场上却并不顺遂。就在此前,他还上书论列吕惠卿扰民之罪,但之后从京城传来消息,那些弹劾、反对吕惠卿的正义之士,接连受到惩处。苏轼不会跟王弗说这些,但王弗早已从“尘满面,鬓如霜”的苏轼身上,看到他所经历的世事沧桑。

若不是每日暗暗系念着千里之外的孤坟,今夜苏轼的魂魄也不会突然还乡。暗自“回乡”的苏轼,是不是本打算去爱妻坟前拜祭?但梦没有逻辑,他突然来到故宅,来到两人一起居住过的地方。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树,那走廊,那小窗,竟然还有在窗前梳妆打扮的她!

惊喜,是的,惊喜万分。即使知道这是梦,苏轼也感到十分满足,他要赶在梦醒之前,他要抓住每一分每一秒,跟妻子倾诉衷肠。他要好好问一问,这十年她过得怎样。他要仔细看一看她的模样。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做,即使是梦,也要梦个圆满。

可是,那么多话,从何说起呢?或者,既然相见了,又有什么话非说不可呢?要表达什么,千行泪水不够,但一个眼神足矣。

苏轼明白,梦醒后,他便要回到寂寞的生活里,把思念深埋。埋在哪儿呢?明月夜,短松冈。

悼亡诗写的最有名的,一是潘岳,一是元稹。

潘岳在丧妻之后“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他看到的是:“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不管物是人非,还是人物皆非,都在他心中勾起忧伤。潘岳感慨道:“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元稹则写下了那两句传唱千年情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比这句人人皆知的誓言更催泪的,是他妻子生前共同经历的回忆: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苏轼与王弗同样是“贫贱夫妻”,但他们的生活倒也算得欢乐。不过王弗不是才女,苏轼夫妇之间,于是便少了与李清照和赵明诚“赌书消得泼茶香”的情趣。但形式交流的缺憾并不能消解内心的默契,心心相印的两个人,不需要留下可供传诵的佳话作见证。如果需要,东坡的这个梦就是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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