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字木兰花(郑庄好客)
郑庄好客[1]。容我尊前先堕帻[2]。落笔生风。籍籍声名不负公。
高山白早。莹骨冰肤那解老。从此南徐[3]。良夜清风月满湖。
乍一看,这词无甚奇特,其实它的秘密在每句的首字,连起来读:郑容落籍,高莹从良。郑容、高莹者谁?与苏轼素昧平生之歌妓也。落籍,除去妓女名籍,恢复自由民身份。从良,妓女出籍嫁人。苏轼作词是为两位幸运的妓女庆贺么?不然。
东坡这自黄州移汝州途中,经过润州。润州太守许遵为他设宴接风。官妓郑容、高莹陪侍,甚得东坡之心。两人想要从良久矣,于是请东坡向太守说情。东坡点头答应了,但他在席上却一直没提这茬。二女心急如焚,临别时赶到东坡的船上再次恳请。这时,东坡拿出这首《减字木兰花》交给她们,说:“你们拿我这首词去见太守,太守一见,便知其意。”果然,太守览词,莞尔一笑,便遂了两人落籍从良的愿望。
从东坡与歌妓交往之一斑,可见歌妓为何都爱东坡。
一个人对苏轼词的了解若仅限于“豪放”,那么他翻阅苏轼词全集时定然大失所望。为什么这里总共也没几首“大江东去”,反而大把大把的儿女情长、春秋闺怨?
没错,这才是苏词的真相。在三百多篇《东坡乐府》中,直接题咏和间接涉及歌妓的词,多达一百八十多首。这当然遮盖不住苏轼开创豪放词的功劳,但暴露了苏轼生活的真实环境,让我们了解到苏轼一生并非一味慷慨激昂。我们也理应相信,只懂陈辩、斗争、分析的人生并非痛快滋润的人生。风花雪月中,有真谛和自由。
东坡与歌妓确有缘分,郑容、高莹的故事只是一例。而才女琴操,听他一席话,竟出家为尼,千载之下,犹令人唏嘘。
东坡任杭州知府时,琴操是红极一时的歌妓。琴操曾为东坡抚琴一首,被东坡的好友佛印称为百年难得一闻。一天,东坡携琴操游西湖,在船上,两人参起禅来。
东坡曰:“何谓湖中景?”
琴操答:“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东坡又问:“何谓景中人?”
琴操答:“裙拖六幅湘江水,髫挽巫山一段云。”
东坡再问:“何谓人中意?”
琴操答:“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参军。”
东坡还问:“如此究竟如何?”
琴操不答。
东坡曰:“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东坡本拟劝琴操及早从良,不要重复白居易笔下琵琶女的悲剧,不料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琴操默然良久,答曰:“谢学士,醒黄梁,世事升沉梦一场。奴也不愿苦从良,奴也不愿乐从良,从今念佛往西方。”此后琴操削去长发,在玲珑山别院修行起来。
可怜琴操伴青灯古佛没几年,便听说东坡被贬海南,思念忧惧之下,玉陨香消、郁郁而终。琴操辞世时,正青春二十四岁。东坡闻之大恸,面壁而泣。
后来,东坡来到玲珑山琴操修行处,重葬了这位红颜知已,并自写了一方墓碑。琴操墓到南宋时,已淹没在荒草之中,乡人捡到东坡的题碑,就重修了一次。民国年间,诗人郁达夫前来寻访,又只剩下“一坡荒土,一块粗碑”,上面刻着“琴操墓”三个大字。郁达夫所见的墓碑,已非东坡所书,而是明人重修的碑碣。
诗人与歌妓之间,更多的是逢场作戏。这种人情常态却并非每个人都能理解,大儒朱熹就对女人的诱惑格外恐惧。爱国名臣胡铨十年放逐,遇赦归来后写了两行诗:“君恩许归此一醉,傍有梨颊生微涡。”朱熹得知后,“诚心诚意”地写了一首“劝诫诗”:
十年江海一身轻,归对梨涡却有情。
世路无知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
一丁点的人欲引来如此郑重的“劝诫”,朱熹若与东坡生在同时,肯定会招来后者辛辣的讽刺和嘲谑。朱熹的前辈程颐、程颢就多次领教过东坡的舌箭。与“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家相反,东坡对歌妓酒筵向来是来者不拒。若遇歌妓求诗,东坡便毫不迟疑地在来者的披肩或扇子上挥毫泼墨。
东坡与歌妓交往频繁,却鲜有风流韵事。东坡在诗词中写歌妓时,也同样“乐而不淫”,他不曾像黄庭坚那样写露骨的艳诗,只是坦然随和地与她们开玩笑、畅饮和吟诗听曲。
东坡会赞美她们的色艺:“皓齿发清歌,春愁入翠蛾”;他会在离去之后思念她们:“想伊归去后,应似我情怀”;他也会同情她们的处境:“主人嗔小。欲向东风先醉倒”。东坡从不将女人看做玩物或附属,他以文人的敏锐之眼捕捉、记录这些女子的真情实态,赞美她们的才智和情操。
情多而不乱,见美而不淫,东坡就是这样的男子。世人通过东坡这支带感情的笔,可以发现有那么多“风尘”中的女子,在人们看不到的角落里倔强地美丽着。这是东坡对他们的礼赞,也是给世界的礼物。
注释:
[1]郑庄:西汉郑当时字庄,陈人,以任侠名闻齐、梁间。景帝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沐浴,常置驿马长安诸郡,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明旦,常恐不便。”
[2]堕帻(zé):落下头巾。指名士醉酒后的一种失礼行为。
[3]南徐:即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