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殢人娇·赠朝云(白发苍颜)
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1]。空方丈、散花何碍[2]。朱唇筯点,更髻鬟生彩[3]。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
好事心肠,著人心态。闲窗下、敛云凝黛。明朝端午,待学纫兰为佩[4]。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
有才子处,若无佳人,就像香烛失去红酒,亭槛远离水畔,虽亦有风采,但终究少了摇曳波光的增色和陪伴。
苏东坡一生,对歌妓酒筵的喜爱从未稍减。东坡对此也从不讳言,他在词中说:“回首长安佳丽地。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为向青楼寻旧事,花枝缺处余名字。”俨然有柳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疏狂风流。但东坡毕竟不是柳永,东坡流连于酒筵歌舞,欢喜与年轻的女郎谈笑交际,但他从未迷醉在烟花柳巷,甚至没有迷恋上哪个歌伎。在这方面,东坡要比他同时的晏几道清醒得多。
晏几道孤高自负,不与权贵交往,即使东坡这样的人物想要见他也不可得,但他又是一位“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已”的痴人。一卷《小山词》,二百余首,所摹所状只有他与友人沈廉叔、陈君龙家的莲、鸿、蘋、云四位歌女的悲欢离合。
四位歌女流转人间,晏几道明知不能与她们聚合,仍然一往情深、苦苦生恋。他从未表现过拥有之后的满足,因为他从未拥有。过往的温馨美好和现实的苦闷相思,就像两面相对而立的镜子,永不停止地互相映射,直到狭小的空间里叠起无尽的幻影。就像那首为小蘋而作的《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在小晏260首词作中,有52首、59句带有“梦”字,他在《小山词自序》中说:“篇中所记悲欢离合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但能掩卷怃然,感光阴之易逝,叹境缘之无实也。”寻梦寻得久了,他或许已渐渐混淆了梦境和现实。
像东坡这样的倜傥学士,我们可以想象,他到处都会有女人缘的。但东坡与女人的相处,不是“闲拈针线伴伊坐”,那是柳永的专属;也不是“夜雨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那是秦观的幽情。东坡常写的句子是:
“美人怜我老,玉手簪黄菊。”
“强染霜髭扶翠袖,莫道狂夫不解狂,狂夫老更狂。”
美人在这里是一种点缀,而不是主角,但也不可或缺。就像剑穗之于宝剑,虽无益于杀伐,却可为勇士增添风流。不过的确有三个女人先后是东坡生命中的主角:原配王弗,继配王闰之,侍妾王朝云。
朝云自幼生活在歌舞班中,东坡第一次任职杭州时把她收为侍女,在黄州纳为妾。在东坡的几个女人中,朝云最知心达意。一次,苏东坡退朝回家,饭后在庭院中散步,突然指着自己的腹部问身边的侍妾:“你们有谁知道我这里面有些什么?”一侍女答道:“您腹中都是文章。”苏东坡不以为然。另一侍女说:“满腹都是见识。”苏东坡也摇摇头,到了王朝云,她微笑道:“大学士一肚皮的不合时宜。”苏东坡闻言,捧腹大笑,赞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朝云曾为东坡生下一子,但不幸夭折。东坡南迁惠州时,继配夫人王闰之已去世,家里的几个侍妾也相继辞去,只有朝云与他相伴。惠州这座偏远的小城,注定要准备容纳他们的故事。
“朝云”一名是东坡所取,源自宋玉《高唐赋》中“朝为行云,暮为行雨”巫山神女。但朝云与东坡留给后人的记忆,却与此丝毫无涉。
朝云信佛,东坡把她比作“天女维摩”。佛经中有一个故事:在释迦摩尼与门人讨论学问时,空中出现一位天女,将鲜花洒落在众人身上。众菩萨身上的花都落在地面,只有舍利弗身上的花瓣不落下来,用神力也不能拂去。众人诧异万分,天女说:“结习未尽,固花着身;结习尽者,花不着身”。舍利弗于是愈发努力修行。
朝云抛却长袖的舞衫,专心礼佛,与东坡一起炼制丹药。东坡在一首诗里说,一旦仙丹练就,朝云将与他一起辞别人世,去遨游仙山,不会再如巫山神女一样受尘缘羁绊。他甚至信誓旦旦地写道:“佳人相见一千年”。
东坡在惠州建了一所房子,他管它叫“白鹤居”,后人却一致地称之为“朝云堂”。但朝云并未住过这座房子,房子还未竣工,朝云就得了瘟疫,竟至身亡。她在闭眼之前,握着东坡的手,念出《金刚经》上的偈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从此以后,苏东坡的生命中没有再出现与他亲密的女人,直到老死。当后人怀念朝云时,会想起惠州西湖六如亭的亭柱上,出自东坡之手的那副楹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壮年力盛时,东坡为和奉守清规戒律的禅师开玩笑,曾把一位歌妓带入佛门净地。那时的他应该不会料到,会有一位走进他内心的女子,又与他一起走进佛门。当她走进来,他感到世界的圆满。当她先一步走出去,他悟到空才是世界的本质。
注释:
[1]维摩:维摩诘的省称,佛经中的人名,和释迦摩尼同时,是毗耶离城中的一位大乘居士。
[2]空方丈二句:天女在一丈见方的维摩室中散花,室小无任何妨碍。天女,喻朝云。
[3]朱唇二句:红色口唇似用筷子点画,改变年少时的发髻形态更丽。髻鬟:年少时的发髻。
[4]纫兰为佩:编织兰草来佩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