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潜水艇
陈春成 著
内容简介 · · · · · ·
《夜晚的潜水艇》 是陈春成的首部小说集。九个故事,游走于旧山河与未知宇宙间,以瑰奇飘扬的想象、温厚清幽的笔法,在现实与幻境间辟开秘密的通道:海底漫游的少年、深山遗落的古碑、弥散入万物的字句、云彩修剪站、铸剑与酿酒、铁幕下的萨克斯、蓝鲸内的演奏厅…… 关于藏匿与寻找、追捕与逃遁,种种无常中的一点确凿,烈日与深渊间的一小片清凉。陈春成的小说世界,是可供藏身的洞窟,悬浮于纸上的宫殿,航向往昔的潜艇。
目录
夜晚的潜水艇
竹峰寺——钥匙和碑的故事
传彩笔
裁云记
酿酒师
《红楼梦》弥撒
李茵的湖
尺波
音乐家
夜晚的潜水艇
1966年一个寒夜,博尔赫斯站在轮船甲板上,往海中丢了一枚硬币。硬币带着他手指的一点余温,跌进黑色的涛声里。博尔赫斯后来为它写了首诗,诗中说,他丢硬币这一举动,在这星球的历史中添加了两条平行的、连续的系列:他的命运及硬币的命运。此后他在陆地上每一瞬间的喜怒哀惧,都将对应着硬币在海底每一瞬间的无知无觉。
1985年,博尔赫斯去世前一年,一位澳洲富商在航海旅途中无聊,借了同伴的书来看。对文学从无兴趣的他,被一首题为《致一枚硬币》的诗猝然击中。1997年,在十余年成功的商业生涯后,这位商人成了财产不可估量的巨富和博尔赫斯的头号崇拜者。他收藏了各种珍贵版本的博尔赫斯作品,博尔赫斯用过的烟斗、墨镜、吸墨纸,甚至连博尔赫斯的中文译者王永年在翻译时用的钢笔他都收集了两支(此时王还在世)。但这些仍无法平息他的狂热。同年春天,一个念头在黎明时分掉进他梦中,促使他资助了一场史上最荒诞的壮举。他要找到博尔赫斯扔进海里的那枚硬币。他买下一艘当时最先进的潜艇并加以改进,聘请了一批来自世界各地的海洋学家、潜艇专家和海底作业员(该团队由一名中国籍陈姓物理海洋学家担任队长)。富商深知他无法让这群精英为自己的白日梦效力,因此向他们承诺,将为他们的海底考察提供长久的资助,要求仅是他们在科研工作之余,顺便找寻一下那枚硬币的踪迹。陈队长问他:“如果一直都找不到呢?”“那我就一直资助下去。”
根据诗中信息,博尔赫斯是从蒙得维的亚启航,拐过塞罗时将硬币丢进海中。团队调取了那一年的洋流资料,并将塞罗周边海域划分成许多个边长一公里的正方形,逐块搜索。为了区分海底矿床及海中垃圾,他们特制了一台金属探测器,仅对微小体积的金属圆片产生反应。结果只找到几枚大航海时期沉在海底的金币。考虑到那枚硬币已被盐分啃噬了数十年,很可能仅剩余一点残片,或者完全消融了。第二年,富商让他们离开塞罗,去全世界的海域开展科研考察,同时保持探测器开启,万一发现反应,再设法进行打捞。富商明白找到的希望微乎其微,但他认为找寻的过程本身就是在向博尔赫斯致敬,像一种朝圣。其间所耗费的财力之巨大和岁月之漫长,才配得上博尔赫斯的伟大。
阿莱夫号潜艇(名字自然取自博尔赫斯一篇小说的题目)的技术领先于同时代任何国家,为避免受到干预,这次考察行动从未向外界公布。潜艇定期在指定坐标浮出海面,同富商的私家飞机交接。飞机运来物资,同时将潜艇外部安装的摄像头所录下的影像资料带回去。富商每夜看着海底的画面入睡。考察进行了将近三年。1999年底,潜艇失去联系。推测是在探索海沟时失事。次年,富商病逝。他的孙女在多年后翻看他的遗物时发现了那些录影带。其中有一段不可思议的影像:
潜艇于1998年11月驶入一座由珊瑚构建的迷宫。探照灯照出绚烂迷幻的图景。队员们误估了两座珊瑚礁之间的距离,导致潜艇被卡住,动弹不得。六小时后,镜头拍到远方驶来一艘蓝色潜艇,向阿莱夫号发射了两枚鱼雷。鱼雷精准地击碎了珊瑚礁,艇身得以松动,快因缺氧而昏迷的队员连忙操纵潜艇,向海面升去。那艘潜艇则像幽灵般消失在深海,此后的航行中再未和它相遇过。
我国知名印象派画家、象征主义诗人陈透纳去世后公开的手稿中,有一篇他追忆早年生活的散文(也有人将其归类为小说),也许能为这一神秘事件提供另一种解释:
国庆时回了趟老家。老房间的旧床实在是太好睡了。随便一个睡姿里,都重叠着以往时光里无数个我的同一姿态。从小到大,一层套一层,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我觉得格外充实,安适,床是柔软的湖面,我静悄悄沉下去,在这秋日的午后。醒来时我打量这房间。窗帘上绘着许多棕色落叶,各种飘坠的姿态,和秋天很相宜。淡黄色杉木地板,淡黄色书桌。蓝色曲颈台灯。圆圆的挂钟,荧光绿的指针,很久以前就不转了,毫无缘由地一直挂在那里。墙刷过一次,仍隐约可辨我年幼时的涂鸦,像远古的壁画。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爱这个房间,尽管它不再是潜水艇的驾驶室。我该起床了。父母喊我吃晚饭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岁月里传来。穿衣服时,我依然无法相信自己已经三十岁了。
晚饭时母亲说起,上礼拜沈医生过世了,以前给你看过病的,你还记得吧。在妻子面前,父母绝口不提我生病那几年的事,这次她娘家有事,没跟我一起回来。我含着筷子嗯了一声。中学那几年,我像着了魔一样沉浸在病态的妄想里,自己倒不觉得什么,对我父母来说,那是噩梦般的几年。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也结婚生子,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大家都觉得很欣慰。
从初中起,我为过度生长的幻想所缠绕,没法专心学习。没法专心做任何事。更小一些,谁也没觉察到症状,还夸我想象力丰富。我指着房门上的木纹,说这是古代将军的头盔,那是熊猫的侧面,爸妈都觉得像。有时我坐在地上,对着大理石的纹理发呆,想象这条细线是河流,那片斑纹是山脉,我在其中攀山涉水,花了一下午才走到另一块大理石板上。有一天我爸回家,发现我一脸严肃地盯着正在抽水的马桶,问我干吗,我说尼斯湖上出现了一个大漩涡,我们的独木舟快被吸进去了。我爸问我们是谁,我说是我和丁丁,还有他的狗。他也只是摸摸我的头说,要不要我来救你,不然来不及吃晚饭了。
这类幻想多半是一次性的,像一小团云雾,随处冒出,氤氲一阵又消散。只要有插图的书,我都能拿来发呆。对着一根圆珠笔芯我能看上一节课。所以成绩可想而知。四年级起,我迷上看山水画。我看到美术课本上印着的《秋山晚翠图》,一下就着了迷。我从画底的云烟里攀上山脚的怪树,一直沿着山涧,爬到画上方的小木桥上,在画中花了三天,在现实中则用了两节课。我在草稿纸上画出《溪山行旅图》里山峰的背面,设计出一条攀登路线,登顶后我躲在草木后边,窥探着山下经过的客商。我在一本图册上的《茂林远岫图》里游荡了一礼拜,想象自己如何从溪流边走到崖底,如何躲避山中猛兽,最后到达安全的山洞。老师经常向我爸妈告状,说我注意力不集中,上课老走神。
当钢琴教师的母亲决定教我学琴,来培养专注力。我开始苦不堪言地练指法,黑键白键在我眼中一会变成熊猫,一会变成企鹅。最后我觉得自己在给斑马挠痒痒。为激起我的兴趣,我妈给我弹了几首莫扎特,说等你练好就能弹这么好听的曲子了。我呆呆地听了半天,在一首曲子里,我乘着热气球忽上忽下地飞,最后飞进银河里去了。另一首说的是一个小男孩在湖面上用凌波微步跑来跑去。最后一首描绘夜里亮着灯的游乐场。我妈见我听得入神,问我感觉怎样。听我说完,她叹了口气,合上琴盖,说:“你去玩吧。”原先我只能对画面胡思乱想,从此对声音也可以了。
初中后我对历史地理蛮有兴趣,但只是随便听一点,不甚了了。用这点零星知识作养料,幻想越发繁茂地滋长起来。我的脑袋像伸出了万千条藤蔓,遇到什么就缠上去,缠得密密实实的,还要在上面旋转着开出一朵花。我随时随地开小差,对着什么都能走神,时不时就说些胡言乱语,同学们都觉得我是怪人。成绩自然一塌糊涂。爸妈先是带我找了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后来又看了几次心理医生和脑科专家,有说我妄想症的,有说没毛病只是想象力太丰富的,总之都没辙,说等过几年孩子大了没准就好了。爸妈常常叹气,我倒觉得没什么。我能在莲蓬里睡觉,到云端游泳,在黑板上行走,追踪墨水瓶里的蓝鲸,我能一边挨老师的骂一边在太空里漂浮,谁也管不着我,谁也捉不住我。无数个世界任凭我随意出入,而这世界只是其中的一个罢了。
此外,我觉察到一些不同寻常的现象。当我想象自己在某幅山水画中攀爬,如果想得很投入,幻想结束后我会觉得浑身酸痛。有一晚睡前,我看了好久莫奈的睡莲,梦中我变得很小很小,在那些花瓣间遨游,清晨醒来后,枕边还有淡淡幽香。早饭时母亲问我是不是偷喷了她的香水。由此我推测,只要将幻想营造得足够结实,足够细致,就有可能和现实世界交融,在某处接通。如果我在幻想中被山林里跳出来的老虎吃掉,也许现实中的我也会消失。当然我没有尝试过。我只乐于做一个梦境的体验者,并不想研究它的机理。而且我相信,当幻想足够逼真,也就成了另一种真实。
初二那年,我发明出了新游戏:对着阳光里的浮尘幻想。这时我已经有了点粗浅的历史知识。我想象一粒尘埃是一颗星球,我把这颗星球的历史从头到尾想象出来,从学会用火开始,一直想到造出飞船去探索别的尘埃。其间当然参照了地球上的历史。随后我发现用一整天来设想几千年的事,结构太松散,破绽太多,因此幻想容易流逝。只要我乐意,我可以用一天来想那星球上的一天,但工程太大,也不好玩了。最后我决定用一天来编造一百年的历史,我设定好物种、资源、国家、陆地形状等等,想了几天,一切就自行发展起来。想象这回事,就像顺水推舟,难的只是把舟从岸上拖进水里,然后只消一推,想象就会自行发展。白日梦的情节,常常会延伸进我的睡梦里。有时我甚至觉得我们星球上所发生的一切,其实只是另一个人对着尘埃的幻想罢了。但我发觉这游戏有个缺点,就是无论我如何设置开头,尘埃上一定会发生世界大战。试了好多次,都无法避免。我被战阵厮杀声、火光和蘑菇云弄得连夜失眠,只好终止了幻想,像用手掐灭一个烟头。
接下来,我发明出了最让我着迷,也是最危险的一个游戏:我造了一艘潜水艇。
我爷爷是个海洋学家。我七岁那年,他不顾家人反对,以六十岁高龄,受邀参加了一次海洋考察,具体去哪里做什么,没对我们说。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我很小的时候,每晚睡前,都听他讲海里的故事。我父亲小时候也听过那些故事,他至今认为那是造成我妄想症的根源。我时常思念我爷爷,在我的想象中,他和大海融为一体。十四岁那年,初三上学期,我决定开始经营一次海底的幻想。我在课堂笔记的背面画了详细的草图,设计出了一艘潜水艇。材料设定为最坚固的合金,具体是什么不必深究。发动机是一台永动机。整艘潜艇形状像一枚橄榄,艇身为蓝色,前方和两侧还有舷窗,用超强玻璃制成,带有夜视功能,透过玻璃看出去,海底是深蓝的,并非漆黑。潜艇内部结构和我家二楼一模一样:父母的房间,我的房间,摆着钢琴的小客厅和一个卫生间。我的设想是这样的,白天时,这层楼就是这层楼,坐落于群山环抱的小县城里;夜晚,只要我按下书桌上的按钮,整层楼的内部空间就转移到一艘潜水艇里边去,在海中行驶。我爸妈在隔壁睡着,一无所知,窗外暗摸摸的,他们也不知是夜色还是海水。我的房间就是驾驶室。我是船长,队员还有一只妙蛙种子和一只皮卡丘。
每天夜里,我坐到书桌前,用手指敲敲桌面,系统启动,桌面就变成控制台,上面有各种仪表。前方的窗玻璃显示出深蓝色的海底景象。副驾驶位上的皮卡丘说:皮卡皮卡!它的意思是,Captain Chan,我们出发吧!妙蛙种子说:种子种子。这是说,一切准备就绪。我看了看桌上的地球仪,上面亮起一个红点,那是我们所在的位置。现在已经位于太平洋中央了。挂钟其实是雷达屏幕,显示附近没有敌情。我们制定的航线是从县城的河流到达闽江,再从闽江入海,绕过台湾岛,做一次环球旅行。在河流和江水里,潜水艇可以缩小成橄榄球那么大,不会惹人注意。到海底再变回正常大小。航行的时间,我设定为1997年。因为那时我爷爷还在进行海上考察,没准能遇上他。我握住台灯的脖子(这是个操纵柄),往前一推,果决地说:出发!潜艇就在夜色般的海水中平稳地行驶起来。
这一路我们经历了很多冒险。我们被巨型章鱼追击过,一整夜都在高速行驶。后来潜艇急降到海底,启动隐形模式,伪装成一块岩石,章鱼就在头顶上逡巡,蜿蜒着满是吸盘的长长触手,纳闷地张望。我们在下面屏住呼吸,体会着甜蜜的刺激。我们在珊瑚的丛林里穿行了三个晚上,那里像一座华美的神殿。遇到一艘潜艇卡在那里,不知是哪国的,我们出手救了它。有可能我们穿透进了现实的海底,也可能那艘潜艇是另一个人的幻想,我们没有深究。还有一回海沟探险,黑暗中无声游出一头史前的沧龙,险些被它咬住。利齿刮擦过艇身的声音,至今想起还觉得头皮发麻。隔着舷窗细看它遍体的鳞甲,滑亮如精铁所铸,倒是好看。我们还和一只性情温和的虎鲸结成了好友,每次在危难中发出信号,它总像守护神一样及时赶到,同我们并肩作战。
自从开启了这场幻想,我白天的胡思乱想少了许多,因为要把想象力集中在夜间使用。但是依然不怎么听课,我不断完善着潜水艇的设计图纸,制定新的冒险计划。晚自习回来后,我在书房里开始构思这一夜的大致轮廓,然后敲敲桌面,坐着陷入幻想。幻想中的情节按着构思来,但也会有我无法控制的演变,这样才有意思。入睡后,之前的剧情在梦里延续。珊瑚的光泽和水草的暗影夜夜在窗外摇荡。
有一天晚上,我爸和朋友小酌,很晚还没回来。我很焦急。因为如果我把二楼的空间转移到深海的潜艇中去,原先的位置会变成怎样,我没有想过。也许等我爸上了楼,打开门,会看到一片空白,或满屋的海水。我只好等着。入冬后,坐书桌前太冷,我把操控台转移到床上来。枕头上的图案是各种按钮。床头板是显示屏,开启透视功能和照明后,就能看见被一束光穿透的深蓝海水、掠过的游鱼和海底沙石。我盖着被子趴在床上,双手放在枕边,蓄势待发。十点半,老爸终于到家了。听着他锁门,上楼,轻轻合上卧室门的声音,幸福感在被窝里油然而生。仿佛鸟栖树,鱼潜渊,一切稳妥又安宁,夜晚这才真正地降临。门都关好了,家闭合起来,像个坚实的果壳。窗外静极了,偶尔听见远处一阵急促的狗吠声,像幽暗海面上闪动的微光。我真想待在这样的夜里永远不出来。按下启动键,我进入潜艇里。妙蛙种子问:种子种子?(今晚这么晚?)我说,久等了,出发吧!那晚我们在北冰洋的冰层下潜行。我忘了设计取暖装置,结果第二天醒来,感冒了。
高二的一天夜里,我下了晚自修,兴奋地小跑回家,今晚要去马里亚纳海沟探险了。为这一天我们做了好久的准备工作,皮卡丘早就急不可耐了。进门,发现爸妈都坐在客厅里,沉默地等着我。茶几上放着我的笔记本,摊开着,每一页都画着潜水艇。我脸上发热,盯着本子,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父亲开了口,他说,透纳,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看着他们在灯光下的愁容,第一次发现父母老了很多。这几年我整天沉浸在海底,根本没仔细打量过他们。那晚他们对我谈了很多,倾诉了他们这些年的忧虑。母亲哭了。我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那种无助的神情。那是一次沉重的谈话,又在快乐的顶峰迎头罩来,以至多年后想起,语句都已模糊,心头仍觉得一阵灰暗。高考、就业、结婚、买房,这些概念从来都漂浮在我的宇宙之外,从这时起,才一个接一个地坠落在我跟前,像灼热的陨石。我才意识到这是正常人该操心的事。正常一点,他们对我的要求也仅限于此。其实我除了爱走神、成绩差,没什么反常的举动,但父母能看出我身上的游离感,知道我并非只在这个世界生活。而我浑浑噩噩,竟从未觉察到自己的病态和他们的痛苦。想到那么多时间都被我抛掷在虚无的海底,我第一次尝到什么是焦虑。
当晚入睡后,我没有进入潜水艇,只做了许多怪诞的梦。梦中景物都是扭曲的,像现代派的怪画。
第二天,我试图专心听讲,发现已无法做到。走神。不可抑制地走神。看着教室墙壁上的裂纹走神,想象那是海沟的平面图。对着一束阳光走神,无数星球在其中相互追逐。盯着橡皮走神,它的味道和潜水服的脚蹼相似——我在浅海中采摘珍珠时穿过。我翻开书来看,结果又对着课本前页十来个编者姓名发了半小时的呆,从名字揣测这些人的性格、相貌和生平。我脑中伸出万千藤蔓,每一条藤蔓又伸出无数分叉,漫天枝叶在教室中无声地蔓延,直到把所有人都淹没。
这样过了三天。这三天我都没有下到潜艇中去。我当然可以想象出一个世界,那里边的爸妈并不为我担忧,我依然能每夜开着潜艇,而他们毫无察觉地睡在隔壁,陪我在海底漫游。但那晚他们憔悴的面容和疲惫的声音已经刻进我脑中,我做不到那样自欺欺人。同高考相比,去马里亚纳海沟探险实在是太无关紧要的事了。我不忍心再让他们难过。我要争气。
第三天晚上,我想好了对策,关了房门,坐到书桌前。闭上眼。我让所有的想象力都集中到脑部。它们是一些淡蓝色的光点,散布在周身,像萤火虫的尾焰,这时都往我头顶涌去。过了好久,它们汇聚成一大团淡蓝色的光芒,从我头上飘升起来,渐渐脱离了我,像一团鬼火,在房间里游荡。这就是我的对策:我想象我的想象力脱离了我,于是它真的就脱离了我。那团蓝光向窗外飘去。我坐在书桌前,有说不出的轻松和虚弱,看着它渐渐飞远。最后它像彗星一样,冲天而去。
次日醒来,我拿起一本书来看,看了一会,惊觉自己真的看进去了。课堂上听讲也没有问题,居然整整一节课都没开小差,老师说什么,我听什么,完全跟得上,再也不会抓住一个词就开始浮想联翩。听课时,对身边一切都能视而不见,这种适度的麻木真是令人舒适。我好像从热带雨林里一下子跑到了马路上。这里不再有繁密的枝叶、柔软的泥沼、斑斓的鹦鹉和吐着信子的蛇,眼前只有确凿的地面和匆匆的人流。于是我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高三一年我突飞猛进,老师们都说我开了窍,同学们背地里说我脑子治好了。后来的事不值一提。我考上了不错的大学,进了一家广告公司,结了婚。我的脑中再也不会伸出藤蔓,成了一个普通的脑袋了。想象力也一般,和常人相差无几。旅游时,坐在竹筏上,导游说这座山是虎头山,我说,嗯,有点像。他说那是美人岭,我说看不出来,他说,你得横着看,我歪着头看了一下,说,有点那个意思。就这样而已。工作中,有时甲方和领导还说我的方案缺乏想象力,那时我真想开着我的潜水艇撞死他们。
有时我也试着重温往日的梦境。但没有用,我最多只能想象出一片深蓝的海,我的潜艇浮在正中央。靠着剩余这点稀薄的想象力,我根本进不去里面,只能远远地望着。只有一次,那晚我喝了点酒,睡得格外安适。梦中我又坐在驾驶台前,皮卡丘推着我说,皮卡皮卡?(你怎么了,发什么愣?)妙蛙种子说:种子种子!(我们向海沟出发吧!)我看了看时间,原来我们还停留在1999年的海底。我离去后,潜水艇中的一切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它们不知道我多年前已经舍弃了这里。随后我就醒了,带着深深的怅惘。我意识到,当年的对策有个致命的疏漏。当时我急于摆脱想象力的困扰,没有设定好如何让它回来。现在我有更好的方案:我可以想象出一个保险柜,把想象力想象成一些金块,将它们锁在柜中。再把密码设置成一个我当时不可能知道,若干年后才会知道的数字。比如我结婚的日期,2022年我的电话号码。这样我就能偶尔回味一下旧梦,来一场探险,怕沉溺其中,再把想象力锁回去就行了,设置一个新密码。但是当时欠考虑,毕竟年纪小。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的想象力可能早就飞出了银河系,再也回不来了。
国庆最后一天,离家前夜,我坐在书桌前,敲了敲桌面。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握住台灯,望着窗外的夜色,对自己说:Captain Chan,准备出发吧。
——如文中所提,上文作于陈透纳三十岁时,当时他还在广告公司工作。后来他迷上作画,辞职成为画家,成名经过,众所周知,自不必赘述。晚年,他在回忆录《余烬》中说:
“……五十岁后,我停止了作画,也不再写诗,很多人说我江郎才尽。其实不是的。我的才华早在十六岁那年就离我而去,飞出天外了。我中年开始作画,不过是想描绘记忆中那些画面。写点诗,也是为此。我只是如实临摹,并非世人所说的什么主义。直到有一天,我把以前的梦境都画完了,就不再画了,这是很自然的事。我一度拥有过才华,但这才华太过强盛,我没办法用它来成就现实中任何一种事业。一旦拥有它,现实就微不足道。没有比那些幻想更盛大的欢乐了。我的火焰,在十六岁那年就熄灭了,我余生成就的所谓事业,不过是火焰熄灭后升起的几缕青烟罢了。”
陈透纳遗书的最后一段,交代了继承事宜后,他写道:“我反复画过一张画。深蓝色的背景中央,有一片更深的蓝。有人说像叶子,有人说像眼睛,像海里的鲸鱼。人们猜想其中的隐喻。其实没有任何含义,那是一艘潜水艇。我的潜水艇。它行驶在永恒的夜晚。它将永远,永远地悬停在我深蓝色的梦中。”
公元2166年一个夏天的傍晚,有个孩子在沙滩上玩耍。海浪冲上来一小片金属疙瘩,锈蚀得厉害。小孩捡起来看了看,一扬手,又扔回海里去了。
2017.10.28
竹峰寺
——钥匙和碑的故事
来竹峰寺的头两天,我睡得足足的。从来没那么困过。那阵子心里烦闷,所谓“闷向心头瞌睡多”,有它的道理。山中的夜静极了。连虫鸟啼鸣也是静的一部分。头两天,只是睡。白天也睡。白天,寺院中浮动着和煦的阳光,庭中石桌石凳,白得耀眼,像自身发出洁白的柔光。屋瓦渐渐被晒暖。这是春夏之间。我躺在一间仅有一床一桌的客房的床上,想象自己是个养病的病人,虚弱又安详。多少年没睡过那样的好觉了。像往一个深潭里悠悠下沉,有时开眼看看水面动荡的光影,又闭上。睡到下午四点多,实在不好意思了,起来吃了点面条,开始在寺中转悠。这时他们正在做晚课。每个寺庙的晚课内容不尽相同,竹峰寺的不算长,也不短。三个人在大殿里嗡嗡念诵,音节密集,用密集的音节营造出一种小规模的庄严气象来,站门外听,声势颇壮,听不出仅有三人。忽而声调一缓,由慧灯带头,曼声吟唱起来,好听极了。听到“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我就走出院去,四下闲逛。
偏殿一侧,深草中散落着不少明清的石构件,莲花柱础,云纹的水槽。多数都残损了。一只石狮子已然倒了,侧卧着,面目埋在草丛中,一副酣然大睡的样子。另一只仍立着,昂然地踩着一只球,石料已发黑,眼睛空落落地平视前方。我打着呵欠,懒洋洋地穿行在这些废石荒草间,那石狮子像被我传染了似的,也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然后若无其事,继续平视前方。我扭头对它说:“我看到了。”它装作没听见,一直平视前方。它前边只有一丛芒草,风一吹,摇着淡紫的新穗。于是我就走开了。
有时我也去慧灯和尚的禅房里,向他借几本佛经看看。有一些竟是民国传下来的。经我央求,才借给我。竖排繁体,看得格外吃力。不一会,又困了。有时从书页中滑落下一片干枯的芍药花瓣。也不知是谁夹在那里的,也不知来自哪个春天。已经干得几乎透明,却还葆有一种绰约的风姿。而且不止一片。这些姿态极美的花瓣,就这样时不时地,从那本娓娓述说着世间一切美尽是虚妄的书卷里,翩然落下。看倦了,就去散步。黄昏时我总爱走出寺去,到山腰去看看那个瓮。
那个瓮是前年秋天慧航师父发现的。据本培说,那阵子他没事老在山上转悠,拿一根竹棒,东戳戳,西探探,想找到那块碑。先是找到一块石板,掉在南边山涧里,费了好大劲,人爬下去一看,上面没字。翻过来,也没字。那石板显然不是天然的。怎么好好的一块石板会落在山涧里?谁也不知道。慧航还不死心。秋天,又找到一块木板。这块木板被一块大石压着,埋在山腰深草中。慧航心想:是了!这是记号,东西一定藏在下面。搬开石头,揭开木板,是个瓮。瓮中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干掉的泥。这是下雨天泥水渗进去留下的。本培拿抹布把瓮里头淘洗了一遍。好大一个瓮!人可以蹲坐在里面。这是干什么用的呢?慧航说,他去过广州,那边人喜欢吃深井烧鹅,就是这样在地下挖个洞,埋个瓮,再把涂好料的鹅吊进去烤。没准以前寺里有个广东和尚,躲到这里来开荤。回去问慧灯,慧灯老和尚说,不懂不要乱讲哪,出家人怎么能吃烤鹅?这是个听瓮。什么瓮?听瓮。听到的听。慧灯说,过去行军打仗,一般是埋个小陶罐在土里,罐口蒙层牛皮,人伏在地上,耳朵凑上去听。远处有兵马动静,自然就听到了。效果最好的,是埋个大瓮在地下,人躲进去听,能听十几里开外的声音。清末的时候,这寺庙被土匪霸占了,那个瓮估计就是他们埋下的,官兵要来剿,提前能听到。这些是从前我师父告诉我的。那个瓮,我小时候就在那里了,也钻进去玩过,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在。于是他们把那个瓮原样盖好,搁在那里。这回来寺里,上山时我听本培说起,觉得很有趣,没事总爱来玩玩。
黄昏时我又揭开木板,钻进瓮里,盖好。躲在里头,油然而生一种安全感,像回到了自己的洞穴。有一天傍晚我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觉得心里难受,就躲进那瓮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无人知晓,舒服极了。漆黑中,能听见空气的流动声、遥远的地下水冰凉的音节,甚至溪流拂过草叶时的繁响。土壤深处有种种奇异的声音。有时听见黑暗中传来一阵“隆隆”的响声,像厚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片刻又寂然了。问本培,他说这是山峰生长的声音。山峰不是一点点匀速长高的,而是像雨后的竹笋,一下一下地拔高。也许几个月拔一次,也许几年。我问他哪里听来的,他说百度。去问慧灯师父,他说他小时候也听到过,听师兄说,是土地公的呼噜声。我至今也没搞明白那是什么声音。有时从瓮中出来,天已黑透,我周身浸在一种敏锐、清冷的知觉里,仿佛刚从深渊里归来。擎着手机的一团光,我慢慢摸上山去。
睡了几天,精神好多了,有时兴起,爬上久无人迹的藏经阁去望望。藏经阁在竹峰最高处,推开二楼后窗,可以望见群山间有一小片碧莹莹的闪光,那是远处的湖面。往东一些,两座山之间,有一小截很细的深灰色线段,那是回鸾岭隧道和铁葫芦山隧道之间的公路。多年前我就是在那截线段上望见竹峰的,不然此刻也不会来到这里。仿佛上一刻还在那儿张望,忽然就已置身山中。人生真是奇妙。
福建多山。闽中、闽西两大山带斜贯而过,为全省山势之纲领,向各方延伸出支脉。从空中看,像青绿袍袖上纵横的褶皱。褶皱间有较大平地的,则为村、为县、为市。我家乡屏南县在闽东的深山里。从宁德市到屏南,有两小时车程,沿途均是山。我非常喜欢这段路。这些山多不高。除了到霍童镇一带,诸峰较为秀拔外,其余多是些连绵小山,线条柔和,草木蔚然,永远给人一种温厚的印象,很耐看。我很喜欢看这些山,一路都在张望,望之不厌。山间公路,多是盘山上下,要么就穿山过隧。常常是连续几个隧道,刚从一段漫长的黑暗中出来,豁然开朗,豁然没多久,又进入下一段黑暗。在隧道中行车,想到自己身处山体内部,既有一点激动,又觉得安宁。回鸾岭隧道很长,出了隧道,到进入铁葫芦山隧道之前,有约二十秒的时间,可以望见上面的云天和四下的山野。大一寒假,从宁德回屏南的路上,这二十秒中,我第一次望见了竹峰。竹峰和公路间隔着一道水,山峰的下半截隐在前面一座山之后。这时我望见竹峰的峰顶上,茂林之中,露出一角黑色的飞檐。当时十分好奇,那样的绝顶山巅上,怎么会有人家呢?是为了防范土匪侵扰,或者躲避征税?我们本地的民居,屋檐又没有那样美丽的弧线。是道观,或是庙?就在这儿留了个心。第二年暑假回来,路过那里,一望峰顶,却不见了那个檐角。也许是久无人居,坍塌了?也许之前所见,只是幻觉。这一来更增添了神秘感。到那年冬天,我又回来,车还在隧道里,我就准备好了,到了,一望,那檐角竟又完好地重现在峰顶。一想,才明白过来:夏天林木繁茂,屋檐为山巅的浓绿所遮蔽,冬天草叶凋零,这才显露出来。这些年来,对于我,它就像一个小小的神龛,安放在峰顶的云烟草树间。在我的想象中,无论世界如何摇荡,它都安然不动,是那样的一处存在。
一直到大学毕业那个夏天,我才下定决心,要上去看看。我就要去遥远的城市工作了,无论如何,要上去看看。一个念头搁久了,往上添加了种种想象,那就非实现不可了,即便明知幻想有破灭的可能。寻了个机会,我搭了乡间大巴,在回鸾岭附近的站点下了车,烈日下徒步走了大半天,近傍晚时才到那山峰脚下,仰脖一望,分明是绝壁。绕到山峰后面时,恰有一道狭长的紫霞,蜿蜒着指向西侧的天空。原来山峰背面,远离公路的一侧,有个小村庄。村子上空炊烟还没散尽,几声狗吠,霞光渐暗。进村逛逛,似乎只见到老人和小孩。几个孩子在场上疯跑,发出尖锐的叫声。老人喝骂着唤他们回家。从村中望峰上,天际余光里,几座殿堂的檐角隐约可见,俨然是一座寺庙嘛。从山峰这一面,有路上去。问了一个老头,那座山叫竹峰,寺是竹峰寺。夏天天黑得晚,我冒险趁着最后的亮,一气上了山。山路还算好走,多是土路,难走的地方垫了石块。走到半山腰,树丛中蹿出一只小兽,月光下远远地站住,向我望了一眼,又急急地回身蹿入林中。看模样,是麂。到了寺门口,我敲了敲那扇木门板。门上的红漆剥落殆尽,只剩零星几块,像地图上的岛屿。过了好久,本培的声音懒懒地响起:“谁呀?”我还没答,门就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本培。那时慧航师父还没来,寺中只有他师父慧灯老和尚和他两人。他还没出家,是个住庙的居士。这人有点怪,医学院毕业,不知为什么,跑来这寺庙住下,日常帮慧灯打理些事务。他父母早已离婚,父亲经商,忙,也管不了他,只好和他商定,当居士可以,出家不行。大概认为他没几年就会想通,回来了。没想到他刚到寺里半年,父亲就接了几笔大订单,觉得冥冥中似有佛祖庇佑,再劝他回家时,语气也没那么坚定了。本培有个世俗的爱好,打游戏,学生时代养成的,戒不了。每天早课后、午饭后、睡前,都要玩几局。他说古有诗僧、书僧、棋僧,游戏僧也是与时俱进的产物。不过学佛之人沉迷游戏,总归不像话。慧灯和他约定,游戏可以玩,只有一样,射击、打斗类的不行,会滋长戾气。本培说好,就下了一个单机版的实况足球,单机版魔兽(慧灯不懂这其实也算打斗),天天玩,玩不腻。他也玩游戏,也看经书,也种菜、做饭,日子过得很有滋味。这几年不见,他倒胖了。他说是馒头面筋吃多了。
我初次来时,庙里荒凉得很,大雄宝殿是废墟一片,衰草离离,只有僧房、斋堂、藏经楼几处地方较完好。连佛像都没有,房间里挂着佛祖、观音的画像,聊以代替。那晚慧灯师父和我招呼了几句,就早早睡下了。这是个枯瘦而话不多的老人。本培和我坐在寺门外乘凉,谈天说地,直到很晚才睡。银河从天顶流过,像一道淡淡的流云,风吹不散。本培大概挺久没和同龄人聊天了,且乐于向我介绍山中的一切,说得很有兴味。不知为什么,我这人不爱交际,和他一见却很投缘,聊起来没完。也许因为性格都有点怪僻,怪僻处又恰好相近。那次住了两天。和慧灯师父道了谢,和本培留了联系方式,约好下次再来,我就走了。一走,就是六年。
如今我又来了。
这次回乡,心里烦闷。一是刚换了工作,还有点飘然无着落的感觉;二是老屋被拆。我在辞职和入职之间,狡猾地打了个时间差,赚到了为期两个月的自由。哪也不想去,想回家休整休整。回来一看,家已经没有了。早听说要拆,要拆,老不拆,空悬着心;突然就拆了,风驰电掣。我一回来,放好行李,就跑去老屋。一看,全没了。青砖的老屋,连同周边的街巷、树木,那些我自幼生长于其间,完全无法想象会变更的事物,造梦的背景,一闭上眼都还历历在目的一切,全没了。不仅如此,整个县城都在剧变,新来的领导看样子颇有雄心,要在这山区小县施展拳脚,换尽旧山河。四处一逛,风景皆殊,我真切地感觉到世事如梦。一切皆非我有。没什么恒久之物。其实在城市中生活,我早已习惯如此,每天到处都在增删一些事物,涂涂改改,没个定数。有什么喜欢的景致,只当一期一会,不倾注过多感情,也就易于洒脱,没了就没了。只是对于故乡的变动,我一时没有防备,觉得难以接受。无论如何,那座安放在群山之间,覆盖着法国梧桐浓荫的小县城,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总希望一切事物都按既定的秩序运行下去,不喜欢骤然的变更。我知道这是一种强迫症,毫无办法。前两年,每天上下班,坐车绕过一个交通环岛,岛心有一株大榕树,我很喜欢那株树,幽然深秀的样子。上班时车从这边过,我看一下树的这半边;下班时从那边过,看一下那半边。好像非如此一天不算完整似的。那树也确实好看。某一天它忽然消失了。没什么理由,就是消失了。我无法解释它的消失,只好想象它是一只巨大的绿色禽鸟,在夜里鼓翼而去了。我像丢了一个根据地似的,惘然了几天。后来环岛上改种了一片猩红的三角梅,拼成五角星的形状。还有一处幽僻的小花园,废弃在博物馆的一角,我夜跑时最爱隔着铁栅栏,向园中张望。心中烦乱时,遥想那里的荒藤深草、落叶盘根,就渐渐静定下来。后来它也消失了。楼盘像蜃楼一样在那里冉冉升起。相似的经历有许多次,似乎是在为老屋的消失而预先演练,让我好接受一些。榕树、废园、老屋,这些像是我暗自设定的,生活的隐秘支点,如今一一失去了,我不免有种无所凭依之感。
老屋那一带成了工地,围着铁皮墙。工地边上,也蜃楼一般,起了两座售楼部,各亮着殷红的大字,刺在夜空上。左边是:盛世御景。对面是:加州阳光。我一阵恍惚,不知身在何世。我想,那些消逝之物,都曾经确切地存在过,如今都成了缥缈的回忆;一些细节已开始弥散,难以辨识。而我此刻的情绪、此刻所睹所闻的一切,眼下都确凿无疑,总有一天,也都会漫漶不清。我们所有人的当下,都只是行走在未来的飘忽不定的记忆中罢了。什么会留下,什么是注定飘逝的,无人能预料,唯有接受而已。如此迷糊了几天,正在愤闷和惆怅间摇摆,忽然想起竹峰寺,想起本培和慧灯师父。一联系,本培说你有空来住几天嘛,我二话不说,收拾了一个小包,和父母说了一声,就来了。
来竹峰寺的大巴上,我一边望着窗外群山,一边用手摩挲着老屋的钥匙。钥匙上印着“永安”两字,是个早已湮没的品牌。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它。老屋不复存在,它就是我和老屋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系,像风筝的线头。我想象这钥匙是一只U盘,老屋仍完好无损,只是微缩成极小的模型,就存放在这只U盘里。一同存储在其中的,还有关于老屋的诸般记忆。这么幻想着,摸着掌心的一小片冰凉,心情渐渐松弛下来。钥匙该如何处置呢?不能放在身边。放在身边,久了,它就成了日常之物,日常的空气会消解它身上的魔力,直到对我失去慰藉作用。扔掉,又太残忍。我想了想,决定把它藏起来。藏在一个无人知道的,千秋万载不会动摇的地方。只要我不去取它,就能一直藏到世界末日。但不能把钥匙扔进湖中或悬崖下,必须要我想取,就能够取到的地方。什么时候来取,不一定,但这种可能性必须保留。这一点可能性将我和它永远地联系在一起。
藏东西,是我惯用的一种自我疗法。我从小就是个太过敏感而又有强迫症的人,也试图把自己的神经磨钝一些,办不到。这点我很羡慕本培,他的脑子里像有个开关,和他谈到一些最细微的感受时,他完全能了解,能说出,洞然明彻;在一些乏味的、可憎的事物面前,他只消啪的一声关上开关,就如同麻木,全然不受其侵蚀。我问他是如何做到的?要从哪部经典入手?他说打打游戏就好了。我想世上也许并不存在对人人管用的经文,要调伏各自的心性,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偏方。大学时,我有一件心爱的玩意,是个铁铸的海豚镇纸,四年里在宿舍练字,离不开它。毕业前,我把它藏在图书馆里一处我非常喜爱的幽静角落,藏得极隐蔽,保管不会被人发现。它现在一定也还在那里。想到这个,我心中就觉得安适,仿佛自己就置身在那个小角落里,无人瞧见,将岁月浸在书页的气味中。闭馆熄灯后,落地窗前一地明月。有时月光伸进那角落,停留片刻,又挪移开,一切暗下来。这样想,仿佛那铁海豚就是我的分身,替我藏在我无法停留的地方。我可以通过它,在千里外遥想那里发生的一切。这种癖好,太过古怪,那感受也极幽微,恐怕常人不太能理解,但对我确实是有效的。这么想着,车到站之前,我已决定把钥匙藏在竹峰上。
本培骑了个小电驴,在村外客车站等我。我坐在后座上,风声呼呼中,他向我说了寺庙的近况。前几年,慧灯师父的师弟慧航也来了。慧灯年纪大了,不爱管事,最怕去宗教局开会,就让慧航当了住持。慧航才五十来岁,很能干,寺庙兴旺了不少,大雄宝殿也重修了。本培说,蛱蝶碑的故事,不知你听过没有?我说我在书上看到过一点,不太了解。本培说,你可以了解一下,蛮有意思的,你可以拿来写写。他大概是看过了我空间里存的文章,知道我在写东西。说话间我们进了村,一抬头,就望见竹峰。本培把小电驴还给村民,和我谈谈说说,一路走上山去。
峰以竹名,倒不是因为峰上多竹,而是说山峰的形状像一截上端被斜斜劈去的竹茬子。这比喻不知是什么人想出来的,倒也传神。春夏时山头隐没在一片浓绿中,不大看得出来,待到秋冬草木萧疏,露出苍然岩壁,这才显出一峰孤绝,宛若削成,确实像一截巨大的竹茬,直指云天。峰顶是一块倾斜的平面,竹峰寺就建在这块斜面上。最低处是山门,山门进来,照例是大雄宝殿、观音堂、法堂,渐次升高,最高处是北面的藏经楼。寺院不算大,前后高差却有十来米。我在公路上望见的,就是藏经楼的一角飞檐。
竹峰寺的格局如一般汉传寺院。早年间,进了山门左右还有钟楼、鼓楼,郑重其事,今已不存。钟楼旧址上,用三根杉木搭了个架子,铜钟就悬在横梁上,早晚由本培象征性地敲几下。因为位置好,钟声经群山回荡,远远地送将出去,惊散一些林梢白鹭,像吹起一阵雪片,旋了几圈,复又落下。钟对面,是坍了的碑亭,石制碑座还在,亭柱久已朽坏。再往前,当中是大雄宝殿,前些年重修的,红漆尚新,长窗上的雕饰极精美,是慧灯师父亲手打的。大殿里供着释迦牟尼佛,佛前还摆了一尊很小的石佛,造型古拙,笑容憨厚,这是从大殿旧址的废墟里挖出来的。大雄宝殿背后是观音堂。观音堂后,是一方庭院,种些寻常花木,左边是几间僧房,一间库房。右边是香积厨兼斋堂。厨房的后门外有一条由山泉汇成的小溪,像一道弯弧,自峰顶发端,从寺庙右侧流过,下到半山腰,积成一处小水潭,再往山崖下泻水,就成了一道细长的悬泉飞瀑。从厨房后门出来,溪上一道小桥。桥面覆了层浅土,中间因有人走,土色泛着白,两边则摇曳一些野花蔓草。春天时开一种朝开暮落的叫“婆婆纳”的蓝色白心小野花,常有粉蝶飞息。桥下小溪,密匝匝生遍茂草,水浅时,只能从草茎间一些断续的亮光辨认出这是溪流。过了小桥,是一块菜园,规划得小而精致,依照节候,种着各色果蔬。果蔬熟后,一半送给到访的香客,一半留着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