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再往上,是法堂,已经塌了一半,残垣瓦砾,另一半的青砖地上蒙了几寸厚的青苔。这一部分,暂时还无力重修,而且寺中人少,照顾不了这么大块地方,只好任其荒废。法堂和藏经楼之间,又是一片荒庭,石砖缝里,野草像水一样溅出来,四下流淌。庭中松、柏、菩提树,均极高大,浓荫压地,绿到近于黑。日暮时枝叶望如浓墨,凭空堆积,枝叶间鸣声上下,却不见飞禽的踪影,又热闹又荒凉的样子。因为高,阴雨天常有几缕流云横曳而过,一派云树森森的气象。藏经楼在寺庙最高处,虽还完好,也废弃多年了,踏入时,黑暗中像有什么小动物一哄而散。上人时楼梯呻吟不已,似乎随时有崩坏之虞。据说楼里有时闹山魈,我没遇见过。魈,是福建山区中一种传说中的生物,身形如小狗大小,也有说像猴子的。该物行动迅捷无比,性子顽皮,常闯入人家,打翻油灯,开一些无恶意的玩笑。从前农村常有关于魈的传说,如今近乎绝迹了。夜里散步,有时听见从藏经楼方向传来奇怪的声响,像小孩赤脚跑过木地板。刚竖起耳朵听,却又安静了。楼阁的黑影突兀而森严,月亮移到檐角,像一只淡黄的灯笼。
住了几天,我渐渐对竹峰寺加深了了解。一方面是向慧灯师父请教,一方面,用手机查了些资料。
竹峰寺始建于北宋,寺中传下来的刻有元丰字样的石臼、石槽可以证明。后来几经劫乱,屡废屡兴,规模在乾隆年间达到鼎盛。其时由紫元禅师住持。从当地的一些传说,可以想见竹峰寺当年的兴旺(兴旺到有点奢靡)。说是紫元禅师过七十大寿,弟子找来名厨执掌寿宴,要摆三十八桌素斋,遍请全县名流。说法是一桌一岁,如此就可寿至一百零八岁。寿宴提早一年就开始准备。当时香火极旺,银钱不缺。厨师拟好菜单,请管事的大弟子过目,说其中有二菜一汤,都需用到芍药花瓣,一道菜要用干制的花瓣,一汤一菜则要用新鲜的。芍药花,本地少有,就有,成色也不佳。大弟子问能不能换成别的?厨师有些为难。旧时办宴席,菜色、次序都有定式,菜名均有相应的口彩,替换了几道,就不成套了。大弟子去请示师父。紫元方丈在蒲团上眯着眼,也不接递过来的菜单,像入定又像瞌睡,白须微颤。过了好久,在香烟缭绕中,老方丈睁开眼,缓缓地说:“没有?没有就种嘛。”于是就种。把扬州的芍药花工千里迢迢请到这山区小县的寺庙里来,如今想来也令人咋舌。老方丈的一句话,一个老人低哑的声音,飘飘忽忽,落到实处,就成了灿若云锦的花朵,实在近乎神迹。芍药环寺而种,遍地绮罗,烂漫不可方物。花香炉香,融成一脉,满山浮动。寿宴之后,竹峰寺的芍药就出了名,列入本县十景之中,当地缙绅名士,多有题咏。这些诗如今还能查到一些,大多无甚可观,有趣的是,几乎都提到了蛱蝶碑。因为竹峰寺此前是以这块碑出名的。如今知道它的人已经不多了。
这碑上有个故事。故事大要在《覆船山房随笔》里有记载,有些细节则是听慧灯师父讲的。他是在解放前听他师父说的。
说是明朝景泰年间,有个书生姓陈名永字元常的,寄住在竹峰寺中。陈元常“家贫,世崇佛,工书,少有才名”,功名不就,就成了写经生。几个月前,方丈托他写一部《法华经》,酬以银钱,还管吃住,一是爱他的字,二来也有怜才恤贫之意。陈元常来了数月,却不着急写,笔墨不动,每天就在寺中转悠。午饭后在庭院里走走,黄昏时在山崖边坐坐。望望天上的云,捡起一个松果,看看,又抛掉。日子久了,僧人间不免有议论,以为他吃白食。陈元常不着急。他在琢磨该怎么写。陈元常少孤,母亲信佛很诚,从小就拿佛经教他识字。他是在念“子曰诗云”前就先读过“如是我闻”的。《法华经》,他自幼能背,而且感情很深,一些句子,使他想起已经亡故的母亲。他要好好写这部经。该怎么写,他琢磨了很久,还是没动笔。
陈元常学书,最佩服的是王右军,稍长,觉得右军不可追及,转而学虞永兴、李北海。这两人的字,其实都宗法王羲之,永兴守之,得其温婉;北海变之,参以雄健。陈元常学这两家,都很像,几可乱真。可他觉得,用这两种风格写《法华经》,都不太对。“若书此经,则永兴之法失于柔,北海之法失于豪,”他想把二者融合起来,“复欲以永兴笔书北海体,则两失之。”没有成功。
这天暮春午后,花气熏人,陈元常又在寺中闲逛。照例看过了偏殿的壁画,听了会儿枝头的莺啭,摸了摸打呵欠的小和尚的头,他到一处石阶边坐下。对着庭院中融融春光,他看了很久,想了很久。直到一只翅上有碧蓝斑点的蝴蝶飞过他眼前。那个午后他想了什么呢?几百年前的少年心绪,没人知道。我猜想,他是在找一个平衡点,在庄严和美丽之间找到最恰当的位置,然后等圣境降临笔端。蝴蝶飞过。陈元常意态忽忽,迷了魂似的,就跟了那只蝴蝶走。那天天气晴暖,莺啼切切。蝴蝶飞进大雄宝殿,他也迈进去。午后殿中无人,香烟袅袅,佛也半眯着眼。陈元常见那蝴蝶在香烛垂幔间忽上忽下地飞,飞绕了几圈,竟翩翩然落在佛髻上。他大吃一惊,呆立当场,《覆船山房随笔》里写,陈元常“见彩蝶落于佛头,乃大悟,急索笔砚,闭门书经,三日而成。成,乃大病。诸僧视其所书,笔墨神妙,空灵蕴藉,似与佛理相合。尤以《药草喻》一品,神光涌动,超迈出尘”。蝴蝶轻盈地落在大佛头顶,是何等光景?难以想象。宗教的庄穆和生命的华美,于刹那间,相互契合,彼此辉映,想来是极其动人。陈元常被那个瞬间击中,找到了他的平衡点,得于心而应于手,于是奇迹在纸上飘然而至。这部经一直保存在寺中,其中的《药草喻品》后来被刻成碑,立于亭下,供人观赏。原本应叫法华碑,因此典故,多被称作蛱蝶碑。每年到寺中礼佛的文墨人不少,见了这碑,没有不惊奇赞叹的。晚明的福建晋江书法家张瑞图曾购得此碑拓本,评价说:“如春山在望,其势也雄,其神也媚。又如古池出莲,淳淡之间,时露瑰姿。端凝秀润,不失圆劲,真得永兴之宏规,北海之神髓,惜乎其人名之不显也!”据说弘一法师晚年在泉州,也见过友人所藏的拓本,说:“此字中有佛性,有母性,亦有诗性。”不知确否。如今是连拓本也失传了。至于陈元常其人,据《枯笔废砚斋笔记》记载,几年后他再次赴考,在山路中遇到土匪,死于非命。也有说他就在这寺里出了家的。
《覆船山房随笔》中摘了一些清代题咏竹峰寺中芍药和碑的诗句,往往将碑花对举,平实的如“谁见蝶飞金粟顶,唯馀花落碧苔碑”,轻佻的有“诵偈三千首,观花一并休。春风无戒律,蝶绕古佛头”云云,不一而足。
到清末,寺庙为土匪所占,成了匪穴。民国时又重建,不过已经很凋敝了,寺中僧侣不过五六人。其时“废庙兴学”,庙产,也就是竹峰下的几十亩田和果园,被没收充公。芍药花只剩寥寥几丛,红灼灼的,像几簇余焰,每年春末,在墙角寂然地烧几个夜晚,又寂然地熄灭了。“破四旧”时,有信徒提前到寺中报信,僧人们有了准备,在那些小将上山之前,把寺中一些贵重的法器、经卷、玉雕观音、黑檀木罗汉像之类,收集起来,藏到大雄宝殿供的佛像肚中和法座里。旧时塑像,往往在佛像背后留一空洞,法座背后亦有机窍,佛像开光时,由高僧将经书、五谷、珠宝、香料甚至舍利装入其中,各有寓意,叫做“装藏”。这时就成了临时藏匿之所。因为听说本县的另一处名寺永兴寺的石碑尽数被砸毁,考虑到蛱蝶碑名头太大,难于幸免,僧人们就把它从廊壁上取下来——民国初年,碑亭朽了,一时无力修复,只好把石碑镶在大殿一侧廊壁上,一样风雨不到——不知抬到山上什么地方藏起来了,然后众僧四散而逃。结果,佛像被砸了,里边的器物都被掏出毁掉。那块碑也就此失踪。
那些逃下山去的和尚里,有一个就是慧灯师父。他是本县北乾村人,自幼在竹峰寺出家,当时才三十出头。下山后回到村里,被迫还俗,就随他舅舅学手艺,当了个细木匠。那时细木匠没有全职的,平时也种田,秋收后,谁家里要准备嫁妆了,就把木匠请去。木匠是吃住都在主人家的,一连打几个月的嫁妆:桌椅、衣橱、梳妆台、床。乡下对样式要求不高,结实为主。雕花刻镂,有则最好,没有也成。雕花也无非那几样:松鼠葡萄、蝙蝠祥云、云龙纹样、松鹤图。有的还要刻一两句诗,比如衣橱上照例刻“云锦天孙织,霓裳月姊裁”,字是凸起的,可以当做开抽屉的把手。慧灯学了没两年,就都会了,还能自己出样。他的手很巧,现在也能看出来。六月芒草吐穗时,我见过他用极流利的手法做出一支扫帚,那扫帚几乎可用美丽来形容,且十分顺手耐用。寺中现在用的家什器具,大半是出自他手。如今慧灯七十二了,大件家具,已不再做,有时兴之所至,随手做个小玩意。平日泡茶用的茶海,即是慧灯用一段树根做的,样式苍莽而富有野趣,稍加斧凿,便显出一种浑厚静穆。树根上有一块圆形节疤,本来不好处理,他将它雕成鲸鱼隆出水面的背部,另一处雕出举起的尾鳍,使整个茶海的面像一片真的海面。置茶杯于其上,就像沧海浮舟,非常好玩。
七十年代,他进了木器社。后来木器社又改成县家具厂,他一直当到技术股股长。其间当然也娶妻生子。九十年代,他退休了,也抱了孙子,觉得对家庭的责任已经尽到,想了却一桩心愿,和妻子儿子一商量,就再度出家了。妻子知道他多年来一直存有这个念头,也不加阻拦,但有一个要求:端午、中秋、过年要回家里过。这没话说,慧灯同意了。儿子开车送他到福州西禅寺受戒。慧灯即二次出家时起的法号。受戒回来,就上竹峰寺去了。这时竹峰寺已毁了多年,慧灯稍事修葺,就住下了。他工作以来,一直有笔专门的积蓄,绝不动用,就是留着重建竹峰寺用的。但要重修佛殿,这也远远不够。没有佛像,就在墙上贴了三世佛、观音的画像,下置一小香炉,早晚参拜。环堵萧然,不减其诚。一直到慧航来了,情况才有所好转。
慧航是三十多岁出家的。他是扬州人。据说八十年代在北京上过某名牌大学。那时本科生都金贵,能考上那所大学,前途无量。临毕业,他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竟没拿到毕业证,被遣送回原籍。为什么毕不了业,他绝口不提。回乡后,他在扬州开过几年茶楼,也开过澡堂、素菜馆。他想来很会做生意。但是据他说,也受过不少刁难、勒索。钱没给够,就天天被临检,开的第一家茶楼就是这样倒闭的。后来才学乖。也许正因为这种经历,他对权力非常热衷,平日最爱谈的是省级、市级的人事任免。开素菜馆时,结识了一些和尚,他觉得干和尚这行挺有前途,一拍大腿,把素菜馆转让给朋友,自己留了点股份,就出家了。他是在九十年代末出的家,比慧灯稍晚。因此年纪相差近三十岁,望如父子,却以师兄弟相称。
这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到过多省,会说粤语、闽南语、温州话、京片子,来了本地没半年,屏南话也学会了。他记性非常好,记数字尤其快,手机号码他只消听上两遍,没有不会背的。县里几个领导、老板的号码、生日甚至家人的生日,他都记得一清二楚,随问随答。算算某老板母亲寿辰快到了,就拿点礼品:手串、平安符、观音玉佩之类,登门拜访,每次所得的馈赠,都十分可观。他这人诙谐健谈,俗而有趣,大家都很喜欢他。而且谁都得承认,他确实很有才干。没几年,他就募捐到一大笔钱,重修了山门、大雄宝殿、观音堂。村里的小孩,有时还拿功课来问他,没有他不会的。凭着这份机灵,他刚出家几年,就在西禅寺当到典座,很得住持赏识。因为升得太快,被同辈排挤,常穿小鞋。当了几年,心情郁闷,没想到当和尚也这么累。这时慧灯师父从山里给他打电话,聊到竹峰寺近况。慧航听了,忽然动念,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与其在大寺里打熬,不如另立山门,自己创业。而且他四处打听了一下,这个县城经济虽不发达,近年外出做生意的人多了,年节回乡,往往乐于捐助,寺庙还是有发展潜力的。加上慧灯在电话里说,你要来,住持给你当,你有本事。于是一拍大腿,他就来了。
来了之后,发现情况没想象的好。寺庙好容易有了起色,维持生计,绰绰有余,要发展壮大,则远远不够。这几年,他受了两个打击。一是想修一条直通山门的路,施主可以由山下直接开车到门口。问了一个在外做施工的老板,老板估了个价,高得离谱,说没办法,这个山实在太陡,施工难度很大。第一桩宏愿就此破灭了。二是他想申报文物保护单位。和县里几个领导都打过招呼,却没了下文。有人来看过,说你这寺庙过去破坏得太厉害,而且民国的老建筑,都残败了,近年重建的,价值不大。正在他将要作罢的时候,一个老头带了一队老头,上山来了。是县里的书法协会和诗词协会来采风,都是些退休老干部。上到半山,就都气喘吁吁,歇了一气,在半山腰分了韵,老头们各赋律诗一首,然后怀揣笔墨,奔袭到寺中,茶还没喝,就借了书桌,开始排队挥毫。为首的老头是县书协主席,他挥完了毫,对慧航说,解放前,这个寺庙的蛱蝶碑很有名,他小时候还见过,非常难忘。不知那块碑现在找到了没有?慧航不知道这事,问慧灯。慧灯说,没找到,找不到了。主席说,竹峰就这么点地方,能藏到哪里去?总归就在这山上哪里埋着吧?慧灯不说话了。主席临走前,对慧灯、慧航说,要是能把碑找到,一则是个文物,二则陈列起来,给大家观摩一下前辈书法,也是一桩功德啊。说完露出遗憾的神情,就下山了。本培收拾桌子,拿起那主席的题字看了看,问慧航,就这字也能当书协主席?慧航说,他儿子是市里某某部门的领导。这些事都是本培告诉我的。
本培悄悄跟我说,慧航这人,人是不错,好相处,就是有一样,官瘾大。他这几年的理想,不是什么内修外弘、重振道场,而是当上县政协委员。永兴寺的住持法峰和尚,就当了县政协委员。他对法峰似睡非睡地坐在会议桌旁的胖大形象非常向往。可是永兴寺香火很旺,每年还能给贫困生捐不少钱,因此法峰名声很好,俨然宗教界领袖。竹峰寺没法比。慧航想,要是能找到那块碑,一来,弄个玻璃柜陈列起来,游客来寺里,除了进香,也有个赏玩的地方;二来请人打个拓本,或拍个照片,给书法协会的主席老头送去,没准老头一高兴,能给他说上话。提名县政协委员,没准有戏。
于是慧航就问慧灯。慧灯逃下山时,也三十岁了,藏石碑的人里,想必也有他一个。起初,慧灯不说话,只是摇头,且难得地露出非常厌烦的神色。后来被磨久了,他才开口,对慧航说,碑,是师父领着我们几个师兄弟一起藏的。当时说好,就把碑藏在那,下山以后,谁问也不能说。慧航说,那现在寺庙不是重建了嘛,还藏着干嘛?慧灯说,就放那里挺好的,别动它了。拿出来,保不准哪天又有人来砸。慧航嚷嚷起来,说现在什么时代了,谁还会砸你的碑?慧灯就不说话了。
慧航不死心,前年从春天到秋天,每天一清早就满山转悠,找碑。先在山沟里找出一块石板来,又在山腰找到一个瓮,接连失望两回,这才有点心灰意懒。前年年底,他最后找了一次,无果而归,进门见到慧灯在那里雕一个竹筒,自得其乐的样子,忍不住和他吵了一架,逼问他碑在哪里。话说得僵了,两人一下都沉默起来。慧灯忽然剧烈地摇了一阵头,抿着嘴,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下来。老和尚哭了。哭得无声无息。神色很庄重,又像很委屈。慧航一下子就后悔了,也明白了慧灯的意思。老和尚对当年的承诺看得很重,是打算守一辈子的。另一层意思,他有点惊弓之鸟,总担心从前的事会再来一遍。碑还是藏着好,谁也砸不了。慧航觉得自己之前的做法,对师兄,是一种出卖,似乎有点羞愧。第二天起,他再没提过碑的事情。
去年一年,慧航的雄心壮志好像忽然瓦解了。可能是年纪到了,可能是山居生活改变了他的脾性。他有一天吃饭时竟然说,其实路修不上来,挺好的,人太多了,吵,也应对不过来。另一表现是他开始听评书,《三侠五义》《白眉大侠》《七杰小五义》《楚汉争雄》。他说他自小就爱听,扬州的茶楼、澡堂里,都有说书的,泡在热汤里,听着书,在池边嗑个瓜子,赛神仙。多年不听了,如今把这爱好捡起来。当然有客人来时,不好当面听这个,没人时听。后来还听上《鬼吹灯》《盗墓笔记》了。他还会唱几嗓子,常哼的竟然是崔健和罗大佑。他说是大学时学的,那会儿兴这个,《一块红布》《盒子》《之乎者也》。黄昏时我在山上散步,听见远远的一个故作沙哑(模仿罗大佑)、荒腔走板的声音在昏暗中逼近,就知道,是慧航来了。
黄昏时我总爱在寺门外的石阶上坐着,看天一点一点黑下来。想到“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这些字句像多年前埋下的伏笔,从初中课本上,或唐代的永州,一直等到此时此地,突然涌现。山下的村庄,在天黑前后,异常安静。直到天黑透,路灯亮了,才又听见小孩的嘶喊声。本培说,这村里有个说法,说是人不能在外面看着天慢慢变黑,否则小孩不会念书,大人没心思干活。我记起小时候似乎也听奶奶说过类似的话。山区里,古时山路阻隔,往往两村之间,口音风俗都有所差异,但毕竟同在一县,相似处还是较多。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呢?天黑透了却不忌讳,小孩一样玩耍,大人出来乘凉。忌讳的是由黄昏转入黑夜的那一小会。也许那时辰阴阳未定,野外有什么鬼魅出没?我想象在黄昏和黑夜的边界,有一条极窄的缝隙,另一个世界的阴风从那里刮过来。坐了几个黄昏,我似乎有点明白了。有一种消沉的力量,一种广大的消沉,在黄昏时来。在那个时刻,事物的意义在飘散。在一点一点黑下来的天空中,什么都显得无关紧要。你先是有点慌,然后释然,然后你就不存在了。那种感受,没有亲身体验,实在难于形容。如果你在山野中,在暮色四合时凝望过一棵树,足够长久地凝望一棵树,直到你和它一并消融在黑暗中,成为夜的一部分——这种体验,经过多次,你就会无可挽回地成为一个古怪的人。对什么都心不在焉,游离于现实之外。本地有个说法,叫心野掉了。心野掉了就念不进书,就没心思干活,就只适合日复一日地坐在野地里发呆,在黄昏和夜晚的缝隙中一次又一次地消融。你就很难再回到真实的人世间,捡起上进心,努力去做一个世俗的成功者了。因为你已经知道了,在山野中,在天一点一点黑下来的时刻,一切都无关紧要。知道了就没法再不知道。
余光霭霭中,我想东想西,又想到那块碑的去向。慧航不找了,我却对它起了很浓的兴趣。山涧里,怎么会找到一块没有字的石板呢?这事相当离奇。在我的想象中,那些字潜进了石头的内部,其实石板即是碑,那些字能在所有石头间流转,也许现在就藏在我脚下的石阶里,在柱础中,在山石内,在竹峰的深处,灵光一般,游走不定,幽幽闪动。这样想着,我坐了很久,直到钟声响过,本培打着电筒来喊我回去。
夜里山中静极。说天黑了,其实是山林漆黑,天空却拥有一种奇妙的暗蓝,透着碧光,久望使人目醉神迷。黑色的山脊有蒙茸的边缘,像宣纸的毛边,那是参差的林梢。寺中很早就歇下了。灯一关,人就自然地犯困,满山虫声有古老的音节。躺着算了算日子,已来了半月有余,没几天就该回去了。我在黑暗中摸到床头的钥匙,摸着“永安”两个字,想,是时候把它藏起来了。
藏在哪里好呢?清早起来,我在寺里寺外转悠,一面想。一个幽僻之处。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一个恒久不会变更的所在。似乎满山随处都是。不对。随处挖个洞埋起来,不会带给我那种安适感,那种暗搓搓的欢喜,隐秘的平和。我散着步,脑中想着藏钥匙,不免又想到和尚们藏碑。如果我是慧灯他们,我会把碑藏在哪里呢?不,我不会埋起来的。在我们看来,知道那场浩劫只有十年,忍忍就过去了。在他们,也许觉得会是永远,眼下种种疯狂将成为常态。碑埋在土里,百年后那些文字难免漫漶得厉害。是我,我不会直接埋起来。不埋,还能藏在哪里呢?当成石板,铺在廊下?不成,廊下铺的尽是错落的方块小石板,没有这么长条大块的。我踱步到碑亭下,打量那碑座上的凹槽,琢磨了好一会,忽然想起一件事,差点叫出声来。这时他们已做完早课,本培来喊我吃早饭。早饭是粥、馒头、炒笋干、腌雪里蕻、腌菜心。我边吃边发呆。一个念头像一缕烟,在我心里袅袅升起,盘来绕去。饭后,我和本培一同去菜园侍弄茄子,我神思不属,差点没把那些茄子浇死。这些天来,我恨不得山中岁月能无限延长,这一天却盼着天黑。下午连去了几趟菜园,要么是本培,要么是慧灯在那里,轮流值班一样。我只好等着天黑,心下焦躁。
天黑透时,我在房里已躺了半天。出来看看,寺中一片静,各处都熄了灯。走过慧航房门外,里头传出单田芳苍凉的嗓音。本培房间窗户亮着绿荧荧的光,像一团鬼火。我知道那是他在玩实况足球,屏幕把他身后的窗玻璃都映绿了。慧灯的房间安安静静,老和尚想已睡下。院中虫声唧唧,此外别无声息。我回房拿了支小电筒,换了条短裤,穿拖鞋,悄悄进了厨房,推开后门。忽然有几道黑影从菜园里腾起,扑扑地远去了。我吃了一惊,随即知道是长尾山鹊,这种鸟红嘴蓝身,有着过分华丽颀长的尾羽,胆子极大,常来菜园偷食。
鸟去后,菜园里一味的黑,水流声在黑暗中听来格外空灵。我定了定神,没过小桥,却在岸边坐下,把电筒叼在口中,手扶岸沿,用脚去探溪水。水凉极了。我慢慢滑下去,在溪中站稳,水刚淹到大腿。溪中半是长草,高与人齐,我用手拨开,一步步往桥洞挪去。手脸被草叶刮得生疼。钻进桥洞时,和躲进瓮中有相似的感觉。桥洞因为背阴,没生多少草,人可以舒服地站着。
拿手电往上一照,原来这小桥是由两块长石板拼成,长不到两米,一块稍宽些,一块窄,都蒙了层青苔。两块石板的缝隙间,有土,所以青苔尤为肥厚。石板搭在两边石砌的桥墩上。我把手电凑近了石板,仔细看,窄的那块,青苔只是青苔;再看宽的那块——青苔下有字。我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用手摸了摸笔画的凹痕,这才确信自己猜得没错。字迹在苔痕后时隐时现:
“……山川溪谷土地,所生卉木、丛林,及诸药草……密云弥布,遍覆三千大千世界……雨于一切卉木丛林,及诸药草,如其种性,具足蒙润,各得生长……犹如大云,充润一切,枯槁众生,皆令离苦,得安隐乐……”
其实事情的经过很简单。白天我在脑中过了几遍,有了点信心,这才等到夜里无人,下桥洞来验证。和尚们逃下山前,把贵重法器藏在佛肚中、莲座里,蛱蝶碑太大,只能另藏他处。我要不是因为自己要藏钥匙,设身处地地推想一番,也绝对想不到碑在哪里。看碑座上凹槽的宽度,可以估计出碑的尺寸,把竹峰寺前前后后想一遍,也只有这小桥较为吻合了。和尚们把原先的小桥抬起来,用石碑替换了其中一块石板,再原样放好,架在桥墩上。他们大概还在上面原样铺了层浅土,踩实了,弄得和菜园、厨房后门的土色一样,桥与岸浑然相连,不仔细看,都留神不到下面是石桥。被替换出的石板,如果就近扔在桥边,小将们见了,容易生疑,所以和尚们抬了它,远远地扔进南边的山涧里。就是这么简单一回事。慧航那么聪明,却总以为碑在竹峰上某处埋着,一来是灯下黑,二来他不理解我们藏东西时的心理。藏碑于桥,有字的一面向下,悬空着,不受土壤和雨水侵蚀;溪床里又满是茂草,将桥洞遮掩,隐蔽得很好。我们日日从桥上过,谁也不会想到蛱蝶碑就在脚下。
我举头端详那些字迹。对于书法,我爱看,爱写,懂得不深。只觉得那一笔一画,看得人心中舒展。笔画间弥漫着一种古老的秩序感,令人心安。经文大半为青苔覆盖,然而仅看露出的部分,就已十分满足。写佛经,自然通篇是小楷。结体茂密,内敛而外舒,透出稳凝,而不沉滞;运笔坚定,但毫不跋扈。写经者极有分寸,他在雄严与婉丽之间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既兼容这二者,又凌驾于其上。更可贵是其安分:能看出写经者并非徒骋才锋,一意沉浸于书道,那经文本身想必亦使他动容,因为笔下无处不透出一种温情。字与经,并非以器盛水的关系,而是云水相融,不可剥离。我用目光追随着一笔一画,在石板上游走,忽然间得到一种无端的信心,觉得这些字迹是长存永驻之物,即便石碑被毁成粉屑,它们也会凭空而在,从从容容,不凌乱,不涣散。它们自己好像也很有信心。看了很久,我站定了,闭上眼,过了一会,在黑暗中看见那些笔画,它们像一道道金色的细流,自行流淌成字,成句,成篇,在死一样的黑里焕着清寂的光。我睁开眼来,心中安定。
老屋的钥匙早放在口袋里;这时我摸出来,在手心用力握了握,给它递一点温热。然后环顾桥下,见到石碑和桥墩的缝隙间,封着一道很厚的青苔,幽绿。我将青苔小心地揭开一点,然后趁钥匙上的一点热度还没消泯,把它放进去,推了推,塞实了;又把青苔小心地盖上。于是我的钥匙,钥匙里储存的老屋,老屋的周边巷陌乃至整个故乡,就都存放在这里,挨着那块隐秘的碑。青苔日夜滋长,将它藏得严严实实,谁也发现不了。唯有我知道它的所在,今后无论身在何方,都能用想象和它接通。也许多年后我会一时兴起,重来此地,将它取出;也许永远不会。只要我不去动它,它就会千秋万载地藏在这碑边,直到天地崩塌,谁也找不到它。这是确定无疑的事情。确定无疑的事情有这么一两桩,也就足以抵御世间的种种无常了。我这么想着,最后凝视了一眼那道青苔,那块碑,就钻出桥洞,爬上岸去。
第二天早上,浇菜的时候,本培说,溪里的草怎么东倒西歪的,是不是山上的麂昨晚跑到这来喝水?我低头锄草,不接话。过了一会,本培又问我,你手臂上的道道在哪刮的?昨天还没有。我只好扯了个谎,说昨晚肚子饿,想到菜园摘根黄瓜,太黑了没留神,滑到溪里去了。本培笑了我几句。慧灯在一旁插竹竿侍弄豆子,这时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了该回去的日子。午饭吃过,三人送我到寺门口,一一道别,慧灯送了我一本《金刚经》,说有空时看看。慧航给了我一条手串。本培和我一道下山,待会用电驴载我去车站。路过山腰那口瓮时,我又进去坐了会,盖上盖子,重温一下那黑暗和声音。本培也不催,就站在路边等我。午风中林叶轻摇,群山如在梦寐中,杜鹃懒懒地叫。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将来的回忆中。我恍恍惚惚,又想起我的钥匙来。我想到日光此时正映照溪面,将一些波光水影投在那碑上,光的涟漪在字迹上回荡,在青苔上回荡,青苔在一点一点滋长,里边藏着我的钥匙,钥匙里藏着老屋和故乡,那里一切安然不动。就这么想着,我一路走下山去,不知何时会回来。
2018.7.8——7.11
传彩笔
叶书华是我们县的作家。他是我爸的老友,我叫他老叶叔叔。我和他儿子是初中同学。
每个县都有几个作家。他们多半在体制内工作,业余喜欢写上几笔,写的多是乡土风物、生活记趣、童年回忆之类,有时也讴歌盛世。他们在艺术上野心不大,下笔平和端正,但文笔往往不错,那是一种年深日久的自我修养。老叶叔叔就是其中之一,他也写那种老式的散文,花上两三千字来描绘清晨散步时的遐想、公园里一条小径四季的变化、当知青时吃过的野菜等等。这种文字,对一般读者来说,不够有趣味性,没销路;在文学圈的人看来,又不够有深度,太陈旧。但他的文笔尤其好,能看出对文字的温情和耐心,我一度很喜欢看。他在县文化馆工作,散文只在地方刊物上发表过,所谓名不出闾里。在小县城里,大家对这样的人是有几分敬意的,但也不太多,只有在家中小孩作文成绩不好时,才想起有这么一号人。
大学时我念的中文系,免不了迷过一阵子文学。我自己也写了几年,不得其法,明白没有天分,于是作罢了。有一年为完成论文,我啃了好多现代派名家的作品,他们大都写得怪诞、沉重、扭曲,用迷离的呓语架构出一种貌似深刻的东西,我看得头疼欲裂,眩晕不已,差点就厌恶起文学来。寒假回家,我偶然拿起厕所中的一本地方刊物,看到了叶书华的名字,便睡眼惺忪地翻看起来。那是一篇描写在乡村一株柿子树下观看晚霞的散文。那些字句安宁、疏朗,如冬日的树林。语感真是好极了,让人不禁跟着低声念诵起来。我一下子就看进去了,很多年没从文字中获得这样的愉悦了。大学之后,我终日游走于西方大师之间,说实话,对这种乡土刊物上的乡土作家,是不太瞧得上的。这时,我却像从一家重金属摇滚乐肆虐的酒吧里逃出来,在后巷里呕吐之后,听到了天边清远的笛声。
从此我很爱看他的散文。得知他有个博客后,常追着看,有时还抄录一些段落。他的博客叫大槐宫,点击量很少,除了我以外好像也没什么人看。
后来他突然不写了。我身在异乡,自然不知原因,在博客上留言,他也没回复。和我爸在电话里闲聊时,谈及此事,我爸说:“这不很正常嘛?都老了,我以前爱打乒乓现在也不打了,膝盖受不了。”
今年九月,一个秋雨绵绵的周末下午,我午睡起来,打开电脑,无所事事地刷了一会豆瓣。想清一下浏览器的收藏夹,就点开来,一条条地删。瞥见老叶叔叔的博客地址,躺在收藏夹里好多年了,就顺手点进去瞧瞧。竟然有一篇没看过的博文,阅读2,评论0。我看了一下,是篇小说。他好像从没写过小说。语言风格也大不一样。我把原文贴在这里:
我不记得谈话如何开始。我不记得我怎么来到了这里,坐在这亭子下,听着石桌对面的老人娓娓而谈。他在谈论文学。声音很遥远,仿佛来自晋朝的某个清晨,又像在光年外的太空舱里同我通话。嗓音有一点沙,带着黑胶唱片的杂音。在我生活的小城中,平日没什么人和我聊这个,此时和他一聊,真是痛快极了。那些沉埋在我脑海深处的观点,像残破的瓷片,被他灵巧地拾捡起来,合拢成一只圆满的碗。我正听得入迷,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梦。因为他引用了一句诗,这是我中学时写在课堂笔记背面的句子,连同那本子一并遗失了,不可能有人知道。
我们坐在公园山顶的小亭子下。公园笼在浓白的雾中,仿佛与世隔绝。我的梦从山脚开始。我看见小径边的茶花,几团暗红,湿漉漉的。我先是看见花,随后想到花是香的,香气这才翩然而至。沿着小径往上走时,我记起山头上有个亭子,于是亭子的轮廓在雾中冉冉浮现。这公园许多年没有来过,似乎丝毫未变。松树的姿态,虫鸣的节拍,石上青苔的形状,甚至松果掉落的位置都未曾更改。只是雾大得有点出奇。登上山头,见亭下站着一人。是个老人,穿着略显破旧的灯芯绒夹克,微微秃顶,眼袋有点像王志文。他很自然地同我说起话来。我并不认识他,但也不觉奇怪。梦嘛。就朦朦胧胧地应着。云雾漫上亭子,堪堪没过脚面,我们像仙人般凌虚而坐。好像是他提议,我们来聊聊文学吧。我说好,聊文学。于是聊起来。
不知话题如何盘绕,他忽然说起韩愈的“小惭小好,大惭大好”,他说,无论一部作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如何,如果作者自己不满意,那么对他来说,这作品就是失败的。我点头同意,说《随园诗话》里有个说法,叫“可以惊四座,不可适独坐”,不能取悦自己的文章,再怎么让世人惊佩也没多大意思。他说,是的,反倒是作者越用心得意处,越不容易被人留意到。所谓“诗到无人爱处工”。我说,那就够了,“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嘛。我从没和人聊得这么投机过,他也很高兴的样子,他说,我觉得像你写的“兴到闲拈笔,诗成懒示人”,这个状态就很好,介于“不示人”和“欲示人”之间,有个微妙的平衡。这时一缕奇异感让我寒毛直竖,这年少时的诗句我早已忘记。我明白身在梦中,且想起这公园早就不存在了,山头已被铲平,此处现在是个商场。我回忆起睡前我在修改一篇新写好的散文,文中试图描写竹林间的落日。我想写出余辉在竹叶间明灭不定的模样,却无论如何也不满意。这些年来,我已逐渐接受有许多事物无法用文字来形容这一事实。美景当前,人所能做的只有平静地收下这份美,连同那种无力感,试图付诸笔墨,多半是徒劳。抛下笔,我带着疲惫和怅然入睡。然后就飘坠进这座早已消失的公园。
意识到是梦后,周围的一切都暗下来,行将瓦解冰消。“如果你可以……”老人的声音响起,又把我牵扯回来,公园亭子,石桌石凳,重又明朗。他没来由地问:“如果你可以写出伟大的作品,但只有你自己能领受,无论你生前或死后,都不会有人知道你的伟大——你愿意过这样的一生吗?”
我想了想,问道:“你说的伟大,是那种孤芳自赏的意思吗?”
“不是,是绝对的伟大,宇宙意义上的伟大。伟大到任何人看到你的作品都会倾倒、折服、迷醉。但没有人会看到,这就像一个交换条件。”
我已到人生的中途,写作三十余年,自认为天分并无多少,但对文学的虔诚却少有人及。何况,这是个假设。我故作旷达地一笑,说:“当然了。为什么不愿意?”
他听了,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物,缓缓地说:“这支笔是你的。拿好了。”我伸出手时,发觉我的右手散发着莹润的光,像灯下的玉器。疑惑间,他已把一支奇怪的笔向我递来,我接过它。过程毫不庄重,像接过一支烟。我端详起来。这笔只略具一个笔的样子,一头钝一头尖,材质不明,却像有虹霓在里边流转不停,光色莫定,绚烂极了。又像一根试管,盛满液态的极光。迷幻的色彩在笔杆上交叠又舒展。我盯着看了一会,似要被吸进去一般,连忙把笔插进衬衫口袋,抬头看时,老人已无踪影。亭子溶解在雾中,我醒来。
起床后,觉得神清气爽,精神饱满。回味了一番刚才的梦,我走到书桌前,拿出昨夜的稿纸。才看了几行便已羞愧难当,我敏锐地觉察到其中的杂质、裂痕和磨损之处。笨拙得像中文初学者的习作。我把它揉成一团,在另一张稿纸上疾书起来。早饭前就完成了。我用了两个结实的自然段就捕捉到了竹林中的落日,轻松地像摘一枚橘子,阐明了竹叶、游尘、暮光、暗影和微风间的关系,删掉了多余的排比和不克制的抒情。如果世上有且只有一种方式能如实留存住我在那个黄昏的所见所闻,那么方才我已然做到。昨夜我觉得满纸字句像铁栅栏一样困住我,左冲右突而不得出;此刻却仿佛在星辰间遨游,探手即是光芒。
早饭后我把文章输入电脑,发邮件给当地报刊的编辑,在陶醉中构思新的文章。一小时后他回了邮件。他说叶老师你是不是选错附件了,是空白的。我再发了一遍。他说还是空白的,是不是版本问题?不祥的预感在上空盘旋。我拿着稿纸去厨房找妻子。在递给她的一瞬间,我看到纸上的字尽数消失了,像莲叶上失踪的朝露。她问我干吗。我失魂落魄地走开,才走了几步,字迹又布满了稿纸。我猛然领悟了昨夜的梦境。当旁人的目光触及,我的文章就会消失。我试着将它念诵,却张口无声。我甚至用相机拍下稿纸,照片在旁人眼中依然了无一字。我暗自琢磨了几天,认定这是一种代价,惩罚我窃取了某种秘奥(也许是仓颉的秘奥)。多年后,我觉得这更像是一道屏障,以维持宇宙间固有的平衡。我的理解是,对宇宙而言,任何形容词都无效,宇宙既不美也不丑,因此全宇宙的美与丑应是等量的,二者之和应为零。而那支笔将扰乱这一平衡,所以只能封印在创作者的精神领域,不能落实到现实当中。当然只是猜想。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文章。我不知这状态能持续多久,于是立即开始写新的,或者说旧时想写却没能够写出的文章。最初的阶段大约花了两年。我先把那座不存在的公园的一石一木都描摹出来,让它们在文字中不朽。然后干脆复原了整座县城八十年代的旧貌,所有店铺所有面孔,声音气味,无不传神。具体文字我已忘记,只记得写得优美极了,明澈极了。有时一篇只写一种野花,一个池塘,有时几个自然段就写尽了周边的群山。你就算从未到过那个县城,只消读上几页,诸般景象便会在眼前升起,仿佛已在其中生活了几世几代。
头几年中,练习越多,我的笔力提升得越是惊人。我能精确地形容出草叶的脉络,流水的纹理,夜半林中的声响,月出时湖面一瞬间的闪光,露水如何滴落,草茎如何弯曲又弹起。我能工笔写照,也能一语传神;能镂刻尘埃,也能勾勒出星河的轮廓。即便是少年人最微妙的情绪,在我笔下也会像摩崖石刻般展露无遗。没多久,我就厌倦了描摹现实。让我倾心的自然景观差不多写尽了,故乡和回忆都已拓印在纸上。情怀得到满足后,技巧上的野心就骚动起来。我意识到表达的畅快来自于阻碍和阻碍的消除,而当我的笔无往不利,思路开阔无碍,那种畅快也就不复存在,一切只是熟极而流的操作。我不得不制定更难的写作计划。
我先是试着写了一秒钟。也就是说,我写下了这一秒钟内世界的横截面。蜻蜓与水面将触未触,一截灰烬刚要脱离香烟,骰子在桌面上方悬浮,火焰和海浪有了固定的形状,子弹紧贴着一个人的胸膛,帝国的命运在延续和覆灭的岔口停顿不前而一朵花即将绽放……我试图立足于有限的时间里,来用文字笼络住无穷的空间。用去半年,写了几万字,文体难以命名。然后我又写了一立方米。也就是说,写了过往岁月中这一立方米内发生过的一切。填满过它的有黑暗,海水,坚冰,土壤。一只雷龙的嘴部在其中咀嚼银杏叶子。岩浆在其中沸腾。雪峰的尖顶在其中生长。头盔上的红缨。刀剑的光芒。蝴蝶在其中回旋了片刻。一支箭,一只隼,一抹云,一道闪电穿透过它。一对情侣的唇在其中触碰,又分离。现在它就在我书桌上,被一盏台灯的光给注满……但这些仍不能让我满意,笔力得不到充分的驰骋。我明白主题并不重要,歌颂英雄的功绩和赞美冬夜的被窝并无高下,重要的是主题的完成是否完美。我开始考虑文体的问题。
这几年里,一个我在纸上勇猛精进,另一个我在现实中却耐着诸般苦恼。首先,我变得太过敏锐,任何感触在我这都像洞穴中的呼喊,无端被放大数倍。再轻微的细节也印在心上,好似雪地留痕。我自己申请调去一个闲职,人际关系越简单越好。另外是构思时的浑浑噩噩、文章写成后的自鸣得意,这两者我写作多年来虽已习惯,但人间文字和天仙辞句终究不同,反应强了数倍,酝酿时如中邪,搁笔后如醉酒,我花了不少时间来适应,日常举止仍不免有些古怪。自从那场梦后,我不再有作品示人,相识的编辑都以为我放弃写作了,这也正常不过,中年后放弃写作的大有人在。有一天朋友开玩笑说我是不是江郎才尽了,我恍然大悟,第一次明白了这个成语的含义。
江淹的故事传反了。真实的故事和我们熟知的版本几乎是镜像。我查阅了几本书(那些文字在当时的我眼中自然已是拙劣不堪,我硬着头皮读下去),很快就琢磨明白了。江淹曾在梦中得到一支彩笔,从此文采俊发,后又在梦中将笔交还给人,此后再无佳作,世称才尽。给他笔的人,有的版本说是郭璞,也有说是张协的,这无关紧要。在我看来,真相是这样:江淹原本就才华横溢,传世之作都写于得笔之前,因此才有得笔的资格(也许他的右手也会发光)。得了那支笔后,他成了真正的天才,写出了伟大的诗,但无法示人,因此被误解为才尽。他也许失口对人说过那支笔的存在,世人根据他的创作经历,曲解了故事的原委。想到自己能有和江淹一样的遭遇和资质,我简直喜不自禁。彩笔就在我的梦中,别在我衬衫的口袋上。我不知道给我笔的老人是谁,但我不会再把它交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