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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春成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得笔的第三年,我终于着手写一些真正不朽的东西。我意识到散文的美在于舒展与流动,像云气和水波,但这也注定了它的形式不够坚固。再精致的散文,也总有一些字可以增减。想要那种不可动摇的圆满,只有求诸诗歌。我要写这样的诗歌:它的语言应是最优美的现代汉语,不应求助于古诗的格律,但音韵和结构要如古诗般完美。文笔要节制而辉煌,吟咏的对象包括但不限于整个世界。鉴于诗歌和漫长是相当程度上的反义词,因此这不是一首长诗,而是一组诗,但每首之间相互关联、呼应,像星体环绕着星体,水裹着水,花枝连缀着花枝。一旦我完成并记住这组诗,全宇宙就包含在我体内。所有山岳和星斗,所有云烟,所有锦缎和烛光,所有离别,所有帝王的陵墓,古往今来每个春天豪掷的所有花瓣,这些事物都将隐藏于我体内某个神秘的角落,并在我无声的吟诵中逐一闪烁。

制定好计划,就开始动笔。起初,我的脑子像一面巨大的中药柜,词汇分门别类地躺在无数抽屉里,我清楚它们的位置,熟练地抓取需要的文字,配成需要的句子。该芬芳的芬芳,灿烂的灿烂。到后来,文字纷纷扬扬从天而降,我像在雪中舞剑,总能在万千雪花中击中最恰当的一朵。当我要使用比喻时,我仿佛洞晓了万物之间隐秘的联系,凭一个比喻就能将彼此接通。所有意象都蹲伏在肘边,听我号令。斟酌音韵就像编织花环一样容易。我熔铸月光,裁剪浮云,掣长鲸于碧海,我统治天上的星星……

两年后,我完成了组诗的四分之三。但问题已初露端倪。这种通灵般的写作状态对生活的影响,在我完全可以忍耐,难以忍耐的是写作之后的狂喜。这狂喜无人可以分享,直到拖垮成一种疲倦。写作诚然能带来最澎湃的快乐,但他人的认同能让这份快乐变得确切,从滔天的浪涛变成可以珍藏的珠玉。我确实越写越好了,即便是现在,也已足够伟大,但这伟大无人见证。这并非无关紧要的事。我年轻时有许多次类似的经验:自以为写出了杰作而狂喜,隔了些时候再看,不过敝帚自珍罢了,一场蜃楼。我穿越了一万重蜃楼才奔走到如今,如今我确信这不是幻觉,眼前是真正的琼楼玉殿,可此时的狂喜和当时似乎并无不同。一样是胜事空自知。我指着天边的蓬莱幻境欢呼雀跃,所有人都视而不见;仙乐自云中降下,唯我如痴如醉,他们却充耳不闻。有时我突然动摇起来,怀疑一切又是一场错觉。我渴望听到别人的评价,来将这狂喜落到实处。有时我甚至想,要是当初没有得到这支笔,凭着仅有的一点天分努力下去,似乎也会有一个不错的人生。我尽力写一些还过得去的东西,得一点肯定,再踏实地写下去。那种欢乐虽然细碎,毕竟是细碎的珠玉。

动了这念头之后,我又开始做关于那支笔的怪梦。梦中我怀揣着彩笔,飘荡在夜空中,幽灵一样,俯瞰人间的屋顶。我寻找那些手指间有光的人。我能透过屋顶看见那些微光,然后飘落下去,穿进那个人的梦里。每个人梦中的场景都不同。有的在山洞里,有的在马背上,有的在潜水艇中。我挨个问他们当初那老人问过我的问题。他们都表示不愿意,将我请出或轰出了他们的梦。毕竟人在梦中没法说谎和逞强。我像个失败的推销员,四处游荡。后来我遇到一个少女。她戴着圆形眼镜,五官看起来很温驯,但眉眼间有一点执拗。“如果你可以写出伟大的作品,但只有你自己能领受,无论你生前或死后,都不会有人知道你的伟大——你愿意过这样的一生吗?”我熟练地问出来。“嗯,我愿意。”她有点怯怯地说。这来得猝不及防。像特工对上了暗号,齿轮合上了齿轮,我似乎听到黑暗中咔哒一响,有什么开始运转起来。我把笔给了她,不舍又释然。

醒来后,我打算继续前一天的工作。组诗即将完成。打开笔记本,我目瞪口呆,随即想起昨夜的梦。纸上一字也无。我只是动了不想要笔的念头,并没有决意要舍弃,却已在梦中诚实地交了出去。仿佛那笔容不得一丝不虔诚。我无法形容我的懊恼。我试图回忆那些诗句,脑中空空荡荡,像从群仙的会饮中骤然离席,再也想不起琼浆的滋味和霓裳的色彩。我强行挤出了一些文字,却无法卒读。我把它们展示给朋友看。多年的呕心沥血之后,总算有人看见了我的文章,我有一种终于抵达的倦意。他们都表示赞赏,且说比我当年写的还要好,但我并无喜悦。我像从云端跳伞,挂在了崖边树上,形成了一种不上不下的风格。我领受过伟大作品的伟大,便无法再满足于这种残次品。饕餮过诸神的盛宴,从此人间脍炙都索然无味。我不再写作了。当时那种通灵般的笔力荡然无存,眼界却似乎并未降低。我知道现在敲下的每一个字都粗砺不堪,这种折磨细小而绵长,像鞋中永远倒不出的沙粒。我忍耐着把这个故事记录下来。

我不再写作,甚至也不再阅读了,我知道真正伟大的文字都存放在我们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古往今来都如此。我对不从事写作的人肃然起敬,因为他们都有可能曾经拥有,正拥有,或将要拥有那支笔,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书写各自的杰作。因此那支笔无处不在。它正在某个人的梦里发光,从一个人的梦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梦里。人会死,文明也可能覆灭,唯独它是永生的。

我并非一无所获,我还有这些年用过的笔记本,一抽屉,一书架都是。打开来,全是空白的。但我知道,当本子闭合时,隔绝开所有目光,那些字句会重新显现。黑暗中,它们自顾自地璀璨。我把本子放在枕下,临睡前摩挲一番,枕着我几乎就要拥有的整个宇宙,然后坠入日常的,琐碎的梦中。

老叶叔叔的这篇博文发表于2011年11月,也就是他去世前两年左右。风格和他以前的散文大不相同,我看完很吃惊。过年回家,我找了个略牵强的理由,约老叶叔叔的儿子吃饭。他儿子现在也从事写作,算是子承父业,而且成功得多。前几年网络小说兴盛时,他在某网站写过仙侠、盗墓、穿越和宫斗小说,都挺受欢迎,其中一部正在洽谈影视改编权。如今他经营一个公众号,单是给电影和游戏写写软文,一年收入就很可观了,比他父亲一辈子的稿费还多。菜上齐了,我们喝了几杯。我说起前阵子看了老叶叔叔的博文,一个挺有意思的小说。他说,是嘛?他还会写小说?我真不知道。我以为他只会写那种老套的散文,写写乡土风光什么的。他吃了一筷子菜,突然叹口气,说:“你知道吗?其实我爸去世前好几年,脑子就有点不太清楚了。他一下班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说在写一个厉害的东西。趁他去上班,我偷偷翻了他的本子,你知道写着什么吗?”我摇头。“什么都没有。全是空白的。我都有点毛骨悚然,不敢告诉我妈。后来他好像突然好了,不闷在房里,出去跟人下下象棋,和你爸遛遛弯,精神也好多了。谁想到心脏有毛病。”我问后来那些本子呢?“放在家里看着膈应,清明节都烧掉了。怎么了?”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我。

2017.12.16

裁云记

驶回郊区的大巴上,我开始觉得情形不太对劲。时值初秋,满山草木松脆,凉风中有稻香浮动。田野金灿灿的,耀人眼目。水稻并非一种植物,而是从泥土中生长出的光。天蓝得像一个秘密。大地起伏,山丘凝碧。这时我望见一些奇异的暗影,正温柔地拂过稻田,缓缓向远处绿野推移。这景象似在梦中见过一般,又像前生残留下的记忆。一种古老的感觉升起来,心头很是舒畅。后座的孩子问:“爷爷,那些是什么东西?”

我在修剪站工作五年了。这次借下山采买物资,去县城拜访了一位老先生。从他家出来时,我满脑子尽是那副漫长的对联和凤凰的鸣叫。在宾馆过了一夜,我动身回去。这座县城是灰色的,周围是暗绿的群山。一道深灰从暗绿中盘旋而出,那是公路。路经几个村落,村落是土黄色和黑色的堆叠。一晃而过。然后是绵绵不绝的暗绿,间杂着几簇枯黄和赤红。一小点白色,缀在山腰上,那就是我的修剪站。云彩管理局下属有很多个修剪站,遍布在城市的四方。

我的日常工作是修剪云彩,维护机器,打印广告,保证修剪站的正常运行。这是个很闲的岗位,工作完成后全部时间归个人所有。站里以前有个门卫,是个哑巴,我来了没多久就死了。后来翻检遗物,才知道他曾是个连环杀手,定期下山作案一次。除了我和门外石阶上的青苔,站里没有活物。站外倒有许多,这里临近森林保护区,夜里可以免费收听各种鸟兽的吟唱。

云彩管理局是个历史悠久的机构。很多年前,当时的元首要来本地视察,全市如临大敌,把街道扫荡得纤尘不染,建筑外墙全部翻修。长得歪歪扭扭的树都拔了,重新种上笔管条直的,树冠修成标准的圆球状。流浪狗一律击毙,拖走。为防止产生异味,街上所有垃圾桶不准往里丢垃圾。元首来了。是日天朗气清,上午九点钟,街上人车皆无,草木肃立,重重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元首背着手逛了一圈,很是满意,对身后官员们说:“你们这个市容管理得很好嘛!街道干净,绿化也不错。就是今天天上这个云,怎么破破烂烂的。你们看像不像一块抹布?”官员们猛抬头看,只见一碧如洗的天上,不知何时飘来一抹云,造型凌乱,甚不雅驯,正懒洋洋地拂过日头。官员们的脸由明转暗,汗出如浆。其实元首心情挺好,不过顺口开个玩笑,想展示一下风趣。元首一风趣,从此天底下的云彩全遭了殃。视察结束,云彩管理局随即成立,负责管理城市上空所有过境浮云。《城市云彩管理条例》规定:“所有云都应依法修剪成规定尺寸的椭圆形,边缘为均匀的波浪形花边,否则即属于违法云,我局将依法对其进行消灭。”

从那时起,所有的云都成了卡通画里的样子,胖乎乎的,看起来很温顺。语文课上,“流云”、“落霞”这类陈旧的词语已经很难解释了。我所在的云彩修剪站,位于云帽山森林保护区的边缘,是一座顶端圆润、形似灯塔的白色建筑。我住在塔顶,库房在塔底,塔中部两侧各有一闸门。其实这是一台巨大的机器。附近的山谷产云,夜里会氤氲起满满一谷的云气,浓白如牛奶,清晨时渐渐飘出,有时一团一坨,有时一丝一缕,都是些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违法云。飘出来的云都被吸进闸门里,等从另一侧闸门释放出来,就成了标准的椭圆形合法云,边缘带波浪形花边,像一块一块可爱的饼干,徐徐飘向城市的上空。

后来市场经济兴起,政策渐渐宽松,云彩局也接一些业务,包括在云上打印广告。在云彩中央挖出一排镂空的字,云飘在蓝天上,字就是蓝色的,很显眼。云广告的缺点是随处乱飘,无法定向投放,且持续时间不长,一天半天就散了。所以广告费不贵,接不了什么大广告。诸如“招租135×××”,“不孕不育,就来××医院”之类的比较常见。也接私人业务,每逢情人节,天上就飘满了印着“王丽红我爱你”、“李秀珍嫁给我吧”的云彩,颇为壮观。广告信息由局里发给我,我再输入后台,修剪出来的云就带上字样。有时一阵大风刮过,云破了,字歪了,或两朵云撞在一块,揉成了“王丽红我爱李秀珍嫁给我吧”,这时我就紧急出动,开着所里配的老式双翼机,嗡嗡嗡飞到天上,往云里投一个化雨弹,这些乱七八糟的违法云就“蓬”的一声消散无踪,重现朗朗晴空。底下则落了一阵骤雨。

山居生活我倒不觉得枯寂。捧一杯水,什么都不做,尽日对着门前黄叶飘落,我觉得很安适。黎明时,躺在床上,能听见青苔滋长的声音,像黑暗中的潮水。寒夜里我喝一点温热的黄酒,用收音机听评书。我的老师去世前,将几千册藏书留给了我,我分几次运进山来,按封皮颜色的深浅码好。有时随意抽出一本看看,有时只是摸摸起伏的书脊。我决定选一门学问作为毕生的事业,但还没有想好。我端着那本《海洋古生物学》坐在窗前时正当黄昏,林中烟萝小径上鸟声稠密。狐狸背着包袱从山上下来。

这只狐狸我认识,常化了人形到县城里玩,每有大片上映必去看。我比它落伍多了,新任元首上台的消息还是它告诉我的。经过修剪站时,它抬头对我说:“又在看书。上次叫你打牌你不来。”

我说:“你这是干吗去?出远门?”

它说:“听说最近《阿凡达》上映了,我进县里看看去。一起吗?”我说什么达?它怜悯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走了。我继续看书。

《海洋古生物学》我看了半年。在深山里研究海中久已灭绝的巨大生物,有一种甜美的荒诞感。我并非想成为学者,只想找一处深渊供我沉溺。一些知识在脑海中沉积成珊瑚,一些则如遮天蔽日的鱼群,疏密不定,轰然而散。半年后,当一只沧龙时常横亘在我梦中,我停止了学习。我意识到再往下研究,就永远出不来了,深蓝色的魔咒会席卷我的余生,于是驻足不前。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开始研究建文帝的去向。我在清初一本笔记中发现了一首七言古体长诗,作者暗示其中隐藏着朱允炆埋骨处的线索。因语多涉及道家术语,我转而研究起《云笈七签》,又花去几个月。一天夜里我从红彤彤的梦中醒来,惊觉再看下去,我的后半生将笼罩在公元一四〇二年那场大火的光焰里,永不得脱。于是我结束了钻研,第二天修剪完云彩,我开始翻阅永动机的历史。

三个月过去,详细分析过两百例失败的方案后,我发现自己也动了制造永动机的念头,再次警醒自己,停止了阅读,将笔记本上的草图投进炉火。于是那座银光闪闪的、蔑视宇宙定律的宏伟机器,还未存在就已灰飞烟灭。

这些年我像在洞穴中行走。我站在分岔处,前方有许多通道,每一条都深不见底。随手扔进一颗石子,数十年后仍传来回声。我知道随便选一个洞口进去,沿途都有奇妙的钟乳和璀璨的结晶,每一条通道都无穷无尽,引人着魔。但我就是下不了决心去选择。总是走了一段,怕再走就回不了头了,又毕恭毕敬地退出来。我不知道哪个最适合我,又无法逐一尝试。选择其一,就意味着放弃了无穷减一种可能性。于是我就在分岔处耽搁了许多时日,感受着所有洞穴向我吹来的阴风。

这天我把修剪机器调到自动模式,确定了定型液(喷洒后能让云的形状维持久一些)水量充足,关上灯,锁好门。踩着落叶下了山,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走了大半天,到最近的站点搭车进县城去。我的老师生前有一位老友,多年未见了,我突然决定去拜访他。灰色的大巴停下,我混进灰色的人流,在灰色的路牌指引下来到那栋筒子楼灰色的院墙前。黄昏先我一步而至,栖身在院中大榕树的枝叶间,像许多细碎的橘红色星星。蝙蝠在余光中低低飞舞。我上了楼。

楼梯间还是那样破旧。灯泡上蒙了灰尘和蛛丝,墙皮剥落成神秘的图案。一些冰凉的音符,玉石质地,从楼梯上一级一级跳落下来。是巴赫的赋格。我知道这是一个老太太在弹奏,欣喜她还活着。许多年前我来过这栋楼,我的老师曾在这里居住。那时我还很年轻,很早之前就听人说过,这楼里住的都是些着了“魔障”的人。当时觉得他们挺可怜,现在则艳羡不已。楼中住户原来都是些教授学者,后来放弃了世俗的荣誉和温暖,在世界的某个点上钻了牛角尖,无暇他顾,从而抛掷了一生。在外人看来就是一群魔怔了的老头老太。有的毕生研究开膛手杰克的身份;有的一心要证明四色猜想;有的试图复原已失传的乐器;有的在研制柴窑配方;那位老太太本是宗教学家,在十八世纪某修道院的账本中发现了一张古旧的便笺,上面暗示巴赫的乐谱里隐藏着一道神谕。于是她着了迷,钻研多年,成了杰出的密码学家和演奏家。从精神病院出来后,原先的单位安排她在这里度过晚年。

我敲开门。老先生见了我也没有多惊讶,招呼我进来,握手,寒暄,倒茶,颤巍巍地将杯子端给我。他脸上有长年不曾交际的僵硬,我想他也从我脸上看到了。我们磕磕绊绊地聊了一会先师的事情,我毫无过渡地把关于洞穴的困惑告诉给他。他盯着茶杯,叶子徐徐旋转,把水染成黄褐色。他说:“是啊,值得人沉迷一生的事太多了。像你说的,每个洞穴都充满诱惑,难以取舍。我年轻时也在分岔处犹豫过。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所有洞口都陈列在那里,任人选择;有的埋伏在暗处:我一脚踏空,就一头栽了下来,到现在也没有落到底。”

“像陷阱一样?我好像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看人了。有的人注定会掉进某件事情里去,绕也绕不开。有的人就不会,一辈子活在洞穴和陷阱之外,一样活得好好的。通常会更好。”

往杯中续上水后,他向我描述他的洞窟。八十年代中期,他偶然得到博物馆清出来的一卷古书。因破损不堪,缺漏字太多,语意也莫名其妙,没人能解,就送来给他。他仔细研读后,发现整本书是一副对联,长达数千字。编纂者故意在上下联中各隐去一些文字,上联的缺失只能从下联对应处推断出来,反之亦然。听到这里,我插嘴说,可是对联没有唯一性啊。他说是的,这才是迷人之处。比如上联有个词:青山,下联怎么对?理论上说,只要音为“仄仄”的,带有颜色的词皆可。可以是碧水、白水、白首、绿树、绿水……但如果这些字在上联的其他部分出现过了,就只能全部排除。如果下联的其他部分必须用到水字,那水字也不能用在此处。而且考虑到“当句对”,可能性又多了许多。比如在这联中,青山所对的,按目前推测,很有可能是桂棹。好像不太工整?其实下联此处是桂棹兰舟,上联是青山碧水。上联两个颜色在句中自对了,下联两种材质也自对了。好比“紫电青霜”对“腾蛟起凤”,“云容水态还堪赏,啸志歌怀亦自如”。但这也未必是最终答案,整副对联没有填补完整前,之前对上的字都有可能被推翻。一次又一次地推翻。这就像一个流转不息、无穷无尽的填字游戏。他说他曾幻想当一个登山家,更小的时候则想做钟表匠;后来得到这副对联,同时体验了两者:没有比它更陡峭的山岭,没有比它更精密的机械。而且这些残缺的文字里,有雪峰上或齿轮间所找不到的,“更圆满的安宁”,他这样说。

我接过那本书的影印本,翻看起来,像捧着一座金残碧旧的宫殿。他曾是知名的古典文学教授,掉进洞穴后对其他事丧失了兴趣,成了一个乖僻的孤老头子。他说,对仗是格律诗的精要,完美的上下联自成一个对称且闭合的宇宙,光整圆融,什么都动摇不了。

我问他,那对出来之后呢?他双手交叠,抚着手背上的皱纹说,不知道。一开始我只是试着玩玩,很快就被它攥住了,只知道非对出来不可。后来我搜寻到一则明末笔记,上面说对联完整之时,会听到凤凰的鸣叫,同时天降清霜。一位英国汉学家曾在日记中揣测:对联中每个字词都来自一行不朽的诗句,无数诗篇的碎片将在对联中隐秘地闪烁,像湖底的群星。一封民国时的手札则隐晦地说,一旦对联闭合,就抵达了一切文字游戏的终点,像长蛇吞食自己的尾巴,直至化为乌有:世间文字会尽数消失,宇宙恢复神圣的缄默,天地复归于混沌。他说他也不知道这是瞎说,还是文学性夸张。但,也没准是真的。最后他同我分享了对联的几处新进展,昨夜他想到或许能用“藤萝月”来对“草木风”。茶叶在水中完全舒展开来,像魔鬼鱼轻柔地游荡。

我下楼时天已黑透。顺着巴赫的赋格一路绕下楼梯,觉得这栋楼本身就像一座迷窟,每扇门后都是一条漫长的洞穴。院中树影和夜色重叠,黑暗更为浓稠。望不见蝙蝠了,只听到扑翅之声。出了院子,外面凉风似水。

次日回程的大巴上,我尽想着凤凰叫起来是什么声音,半天才发觉稻田上移动的暗影。这些影子漫过原野,抚过水面,爬上山脊,一直向我来的方向奔涌而去。山川田野忽明忽暗。我抬起头就看见云。大朵大朵的,蓬松的,凌乱的,飘忽不定的云。有的像奔马,有的像海豚,更多的则什么都不像,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比拟它们的形状。我的眼睛一会蓝得深邃,一会白得耀眼。后座的小孩又问:“那是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是云吧。”小孩笑了:“爷爷乱讲,哪有这样子的云。”

我这才意识到出了事。原来我不在的时候机器坏了。车一到站我就跳下去,沿着山间小径一路狂奔,到了修剪站。进办公室一看,座机上无数个未接来电,都是局里的。我跑进库房,没一会开出来一架老式双翼机,嗡嗡嗡就上天了。

我一看飞机表盘,幸好化雨弹囤得挺多。将马力开到最大,机身震颤不已,像咳嗽起来的老人家,朝那些违法乱纪的云彩们飞去。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挺无聊。我跟这些云无冤无仇,不仅如此,我还挺喜欢它们,此刻它们在阳光照耀下洁白如雪,边缘染了淡淡蓝光,悬浮于人世的上空,显得雄伟、高贵、桀骜不驯。但我不能不消灭它们,否则就丢掉饭碗。一个人的求生欲爆发起来同样是桀骜不驯的。我还想留在云彩修剪站,继续我的洞穴探险。我想不出此外还有什么可做的。更何况,云本来就该是椭圆的,我从小见过的云无不如此。这和人必须打领带一样,是不需要理由的事情。这些不需要理由的事情,是文明世界的基石,不容动摇。于是我义无反顾,径直向云冲去。临近,投弹。“蓬”,下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雨。

事后局里对我进行了通报批评。局领导很生气,在机器故障的几个小时里,他觉得自己丧失了对天空的掌控权,这是不可想象的侮辱。我以为我会被开除。结果没有,局里的同事们谁都不爱到深山去修剪云彩,于是大家都替我说好话。最后定的惩罚是让我继续在修剪站待着,十年内不许申请调回。开完批评会,我再次乘车返回山里。

车经过一个村庄,就下去一拨人。人越下越少,快到森林保护区时,就剩我和后座的大叔。忽然听见嘭的一声,回头看,一阵烟雾飘散,后边坐着那只狐狸。它见我回头,先吓了一跳,见是我,又乐了,说:“变身时效到了,我还以为前面是谁呢,一路憋着,早知道是你我早变回来了。”

我说:“又去看电影了?好看吗?”“好看好看。不枉我大老远跑一趟。”经过树林,它怕被司机看见,从窗口跳下去,钻进树丛里。车到了站,我又踩着枯叶回修剪站去。

夜里,门上响起剥啄之声。我开了门,是那只狐狸,它再次邀请我加入牌局。不好一再拒绝,我就随它步入林中,进了一处山洞。洞里有一树桩,上面一副扑克,地上一只大龟。狐狸说,我们斗地主吧。原先它们和一只松鼠打,秋天来了松鼠要忙着屯过冬粮食,来不了。于是请我凑个数。当下我们斗起地主来。我意识到每一局牌都是花色和数字的随机排列,打上一万局也不会重复。这也是一个无穷无尽的游戏,可以消磨一生。我问,我们玩钱吗?狐狸说我们哪有钱?我们赌命,计分的,一分十年的寿命。说着往我头顶看了看,好像那里悬浮着一个数字。它说,你才这么点啊,没事,不够了我们匀给你。老龟多得用不完。就是它出牌太慢,你别介意。我说哪里,我打得不好,你们得让我一点。我抢了地主,抽出三张牌,往树桩上扔去。

天亮时,我回到修剪站。等白色的椭圆形排着队飘出闸门,我来到书桌前坐下。摸出一张纸来,开始在上面写东西。我想关于洞穴的问题算是解决了。我坐在那里,用了一刻钟才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在纸上把有兴趣的学问一门一门列出来。每门研究二十年的话,以我现在的寿命够研究一百二十门了。我可以花上一百年在远古的深海潜行,一百年去追踪建文帝,再花个几世纪去死磕永动机,剩下的时间我将在所有洞穴间从容游荡。我将通晓一切草木的名称,熟知所有星星的温度。如果掉进某个陷阱,那就死心塌地,一往无前。晨光熹微中,我的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慢慢拂过,像抚摸着琴键,然后停下,抽出一本,就着窗前的光亮,读起来。

2017.9.26午后,10.7改定

酿酒师

陈春醪在烧柴时打了个盹。碧粳米在锅里煮着,水已成浅绿,咕嘟咕嘟。童子用一条带叶的竹枝轻轻搅动,让水和米染上竹叶的清香。昨天夜里,陈春醪做了个漫长的梦,醒来后就忘了梦的内容,但梦的气味仍在,缭绕在屏风和枕席之间。他一整天都神思不属,这会打了个盹,这片刻的睡眠接通了昨夜的梦境,像小水池接通遥远的湖泊。他想起梦中自己是个童子,跟随师父去黄河的源头取水。可他明明就没有师父啊,真是奇怪。河道两岸土色如丹砂,空中有白鹤飞鸣。师父白须飘飘,凝视着水面。后面就记不清了。

陈白堕,字春醪,青州齐郡人。世称春醪先生、大白堂主人、壶中君。二十岁开始酿酒,无师自通,当世莫及,人都说他得自天授。三十岁不到,就研制出名酒“昆仑绛”,名动帝京。酿酒的水就取自黄河源头。他乘舟溯流而上,手持一瓢,袍袖当风,眼睛紧盯着水流,不时用瓢抄起一点水,倒进桶中。他能分辨出水中最精华的部分,捕捉最优美的波纹。一日不过收集小半桶。取水就花了九个月。这水积贮久了,就呈赤红色,运回来酿酒,芳味无双。这秘法没人教给他,他自己也不知得自何处,仿佛天生就知道。本朝诗宗李若虚,喝了昆仑绛后,颓然道:“我的诗只能流传于口舌上,最多抵达胸臆之间,春醪先生却能以水米为辞句,以曲蘖为韵脚,所酿的诗能透人脏腑,随血脉流遍周身,真是天下绝艺。”

陈春醪说:“先生过誉了。这酒滋味虽佳,却算不上真正的好酒。”李若虚问:“怎样才算是好酒?”陈春醪沉吟半晌,答不上来。他也没喝过比昆仑绛更好的酒,但他确切地知道,曾经有更好的酒存在。

童子犹豫半天,扯了扯春醪先生的衣袖。陈春醪从瞌睡中醒来,一看炉灶,还好没误了火候。空气中满是碧粳米特有的香气。这种米煮熟了是碧绿色的,价昂量少,极难收罗。便是豪门巨贾,不识门路也买不着。只有他的大白堂能用碧粳米来酿酒。米熟了,在晾堂里摊铺开来,待凉透了才能用。米香中有竹叶气味。这种味道在成酒后极淡极淡,寻常人饮用时只觉得有点清爽之气,当世只有几位酒中方家,才能从杯中尝出露水的记忆和风的形状。

秘制的麦曲饼研磨成粉后,已在玉泉山寒松涧担回来的水中浸泡了三天。再取出沥干,放进瓮中,倾入北辰岭百年以上的积雪煮成的清水。这只大瓮出自建窑名匠之手,制成后七载,从未盛放过他物,再填满松毛,静置三年,以去烟火气。这日午后水面开始冒出极细的气泡。陈春醪沐浴更衣后,开始投米。凉透的碧粳米,香软之极,用手抓起一把,温柔地洒入瓮中,一次只一把,投了三斗,花了一下午。静置一夜后,第二天继续投米,五斗。夜里瓮中发出奇异的声响,像有人在山谷中吹埙。隔了三天,第三次投米,投一石。这时往瓮中瞧瞧,里边像凝碧的深潭,水中有细小的荧光幽幽旋动。最后一次投米之后,处置完毕,用荷叶盖住瓮口,糊上黄泥。荷叶一定要用当天采的,黄泥淘过九遍,极细腻。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时间。这是陈春醪最不喜欢的部分。他常常懊悔自己不当个画工或木匠,整个作品从头至尾,都是自己一笔一刀弄出来的,不假外物。酿酒师和窑工相似,最后一步要么交给时间,要么交给火焰,无法亲自掌控,真是令人焦躁。

封口之后,一般人要焚香祝祷。其辞曰:东方青帝威神,南方赤帝威神,西方白帝威神,北方黑帝威神,中央黄帝威神,某年某月某日某辰,敬启五方之神:主人某某,谨造某酒若干。饮利君子,既醉既逞;惠彼小人,亦恭亦静。酒脯之荐,以相祈请,愿垂神力,使虫蚁绝踪,风日相宜……

陈春醪从不做这些。他认为酿好酿坏是自己的事,不喜欢别人(包括神灵)插手。

整个酿酒期间,瓮都在鸣叫。起初瓮声瓮气,像埙;后来清亮如笛声,有时淅沥如急雨;夜里像某种动物的哀啸。大白堂附近人家夜夜都听得见,凄婉之极,妇女听了常忍不住哭起来。三个月后,声音才渐渐平息。这说明酒曲的“势”尽了,酒已熟。

开瓮那天,李若虚来了,陈春醪请他第一个品尝。酒名老春,酒色青碧透亮,滤过一遍,仍是极稠,盛在杯中如柔嫩的碧玉,微微颤动。众人围观下,李若虚小心地捧起,喝下。闭眼沉默许久后,他说,好像有月光在经脉中流淌,春风吹进了骨髓。他说自己平生游宦海内,所历风霜苦楚无数,此时仿佛都被洗涤一空。酒是试酿,只有几坛,当下被嘉宾分酌殆尽。陈春醪自己留了一坛。宾客中有一位是海外万忧国来的客商。万忧国人生性多忧虑,容貌特异,矮若侏儒,无论老幼,全身皮肤都是皱巴巴的。这位商人喝了老春酒,顿时大哭起来,众人不明所以,看他哭了大半日,像拧干了水一样,身体渐渐舒展开,皮肤平整起来,人也伸展成常人高矮,成了一个体面的富家翁模样。问他感受如何,他想了一会说,明明让人发愁的事全都还在,却觉得没什么好愁的了。心上像脏桌子被抹布抹了一遍似的,干干爽爽。他生平第一次哼起歌来,蹦跳着扬长而去。

众人纷纷向陈春醪祝贺杰作的诞生。陈心中却想,这还不是最好的酒。应该还有更好的。

苦思月余之后,他开始着手研制新酒。老春酒的成功大半在于材料器具的珍贵精良,其中包含了很多偶然。这一回他决心要造一种不爽毫厘的酒。他在竹筒内部刻上很多道细细的标记,用来量取水量。他花半年亲自制作了一种刻漏,用以计时,比大内名工所制的还要精准。每一根木柴的形状都经过挑选,每一簇火苗的颜色都关乎成败。所用不过是寻常的水、米、麦,但配制的比例臻于完美,每个步骤的时间拿捏得妙到巅毫。酒浆流过极长的芦苇秆,滴落进坛中,半个时辰只得六滴。经过他精心设计和无数次演算,九千九百九十九滴之后,不再有酒流出,坛子恰好齐口而满。

这种酒他造了两坛。酒名真一,色如琥珀。其中一坛被进贡给圣上。此时春醪先生的名头早已传进大内,当今圣主饮用了昆仑绛后赞不绝口,派人询问可有新作问世。于是只好将一坛真一酒献上。圣上已年近花甲,满饮一杯后,白发纷纷脱落,顿时青丝满头,红光生颊,恢复了盛年面目。圣上大喜,说朕只能统领壶外的江山,壶中的天地尽归你管。这就是壶中君称号的由来。圣上正待将御用的紫霞杯和九龙玉壶赐与春醪先生,这时一旁传来啼哭之声,众人一看,原来张贵妃贪饮了几杯,竟变成了婴孩。

领了赏赐回到家宅,陈春醪在院中步月良久,心中琢磨,老春酒能抹去烦忧,真一酒能抹去岁月,但总觉得未尽其妙。他呆立了半夜,直到鬓边衣上都沾染了浓霜。第二天就病倒了,在昏迷和呓语中熬过了冬天,春天病愈之后,他来到酒窖,又开始研制新酒。

这次他依然用寻常的材料,只求洁净便可。制曲时不再用模具,他直接用手将曲料揉成饼状,随便地叠在一起。晾多久,晒多久,掺水几升,研磨成多细的颗粒,米如何蒸,投米几次,一次几何,全部随心而为。没有法度,他自己就是法度。过往岁月中的经验凝成了锋锐的直觉,除了直觉他无所凭依,任意直行。他造酒之时,一举手一投足都好看极了,都合乎节拍,行云流水,洋洋洒洒,轻快舒畅,像一种舞蹈,自身生出韵律。他一边投米,一边低声哼唱。封口后,坛中如鸣佩环。等坛子安静下来,他拍开泥封,将酒倒在粗瓷大碗中,泼洒出不少。酒呈乳白色,盈盈如云气,像随时要飘腾而去。对面坐着的李若虚急不可耐,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刹那间,一种纯澈的欢乐流遍他体内。过了一会,他若有所失,才发觉已记不起自己的名字。非但他记不起,陈春醪也忘了,所有原先知道他名字的人都忘了。但他并不觉得苦恼,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念了两句诗:“醉后不知名与姓,生前全付酒同诗”,便不顾陈春醪的呼喊(陈也不知道该喊什么名字),欢呼着踊跃而去。

后来他在南方创立了一个没有名字的教派,但也不叫无名教,教义宣称名字是人生烦恼的根源。万物本都没有名字,山便是山,虎便是虎,只有被占据的地方、被驯养的鸟兽方有名字。人便是人,姓名徒增累赘。抹去了名字便如摘除了枷锁。教徒们冥思终日,力图提升自己的修为,好达到忘记名字的境界。教众日多,数年后被官府剿灭。匪首不知去向,原本要通传各州府缉拿,因他没有名字,缉捕文书不知该如何写,遂不了了之。圣上有些不悦,下令陈春醪今后不准再研制这种怪酒。

此后一年,陈春醪足不出户。家人也不知他每日在酒窖中忙些什么,只觉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浓香。童子每次进去扫地,见他也只是呆坐。“师父,该吃饭了。”“知道,你先去吧。”第二年春天,他突然老了很多,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有时也会上街转悠。人们纷纷传说,他的酒已经酿成,只是秘不示人。一天夜里,一伙好事的世家子弟,翻墙潜入陈宅,到酒窖中偷了一只坛子出来。坛上贴着“大槐”字样,酒浆黑乎乎的,像芝麻做的。众人坐地分饮,酒一沾唇,都跳起来欢呼舞蹈,好像快活之极,然后突然倒下死去,死状极其欢喜。衙门查明此事原委,派人提了陈春醪去公堂,陈春醪说,这坛中原本只是清水。我对着它日夜冥思,设想制酒的种种步骤,放进虚无之曲,投入乌有之米,静候了不可计量的时辰,直到它真正变成了酒。这是极好的酒,只是人的微躯配不上它,因此享用后丢掉了性命。毕竟是死者自己偷了酒来喝,咎由自取,怪不到陈家头上,官府便放他回去,遣散了苦主。

这天夜里,陈春醪叫童子到自己房中来。童子见桌案上摆着五只酒钵,一个空坛。陈春醪说,这些年师父光顾着自己钻研酒道,只让你在一旁做些杂活,没教你什么东西。最近我悟出了一些道理,这就说给你听。有个故人,我忘了名字,说酒是水酿出的诗,诚不我欺。你知道诗有起承转合,酒亦同此理。我这里有昆仑绛、老春、真一、大槐,还有一种没名字的酒。酒分五色,青红白黑黄,暗合五行。现在我要试着将它们调和起来。

陈春醪说,黄为土色,土居五行中央,以土为基底。说着他往坛中倒入金黄色的真一酒。其余四色对应四方,又合春夏秋冬之色,各含起、承、转、合之相。曼妙的开头,宏大的承接,玄妙的转折和虚无的收尾。春属木,色为青。他倒入碧绿的老春酒。夏属火,色红,说着倒入赤红的昆仑绛。秋属金,色白。倒入乳白色的无名酒。冬属水,色玄。倒入黑色大槐酒。五种颜色在坛中彼此追逐、排斥、交融。坛中一会传出战阵杀伐之声,一会如奏仙乐。一会又像在絮絮低语。最后归于寂然。

陈春醪缓缓揭开封口。童子凑过头往里瞧了瞧,说师父,里面什么都没了。陈春醪挥手示意他退开些,将坛口慢慢倾倒。一些透明的物质,与其说流出不如说飘出了坛子。非水非气,注入杯中,近乎空虚。隔着这物质看杯子,形象有些扭曲,像空气的涟漪。陈春醪毫不思索,端起杯一饮而尽。童子紧张地端详他的脸。片刻后,他的皮肤透明了,全身像被剥了皮一样红艳艳的,内脏清晰可见。再过片刻,只剩一副坐着的骷髅;骷髅随即也消失了。童子在一瞬间明白:这酒抹去了他师父的存在。下一瞬间,他忘了他有个师父,看着面前空空的酒具,不明所以。

陈春醪的家人也忘了他,仿佛这人不曾存在。可这家宅和产业总有个主人吧,主人是谁,谁也想不起来。有关他的记忆全都陷入一片苍茫,像山脉在某处被云雾截断。童子离开了这座宅院,开始浪游天下。后来也以酿酒为生,酿酒的门道,上手就会,不用人教,如有宿慧。最后不知所终。

那只盛过五种酒的坛子,辗转多处,后来被大食国一位商人收藏。据说里面有无尽的黑,能看见瑰丽的星云。凡是往坛中看过的人都痴了,从此对世间事不屑一顾。这只坛子最后出现在一次越洋航行的乘客托运物品清单上,在一场风暴中,随那艘船沉入海底。

2017.10.21

《红楼梦》弥撒

楔子

万历十四年的春夜,宫中出了件异事。这晚明神宗梦到一只白鹤飞落在景阳宫东北角的槐树下,化作一个跛足老道,绕树行了一圈,盯着地上一处说:“有了!”便伏下身去,以手刨土。神宗在暗中瞧见,喝道:“什么人!”老道闻声,回头一笑,又化作白鹤,拍翅而去。次晨醒来,神宗觉得此梦有异,命近侍去景阳宫那棵槐树下掘土,掘出一个石盒来,盒中盛着一只玉杯,光彩诡丽,杯中如有烟霭流转,不似人间之物。召来文渊阁大学士申时行询问,申时行说,相传洪武年间帖木儿曾遣使进贡一杯,名曰照世杯,光明洞彻,圣人照之可知世事,旧藏宫中,后来失落,不知是否此物。神宗爱不释手,某夜于月光下把玩,窥见杯中幻景,骤然领悟了造化的真相。其后数十年,他通过孜孜不倦的懒惰,终于动摇了帝国的根基,让大明走上衰败之路。史书直书:“明实亡于神宗。”病逝前,神宗在幻觉中看到无数异族骑兵从帝国的缺口蜂拥而入,一名曹姓男子的面孔在人潮中闪现。他知道一生的隐秘使命已经完成,便欣慰地死去。

全面胜利后,一处位于桃止山内部的秘密监狱被我军发现。工程几乎掏空了山体的大半,入口却十分隐蔽。这座岩石堡垒用于关押焦大同时期未经审判的特殊犯人。几百个洞窟的门被逐一打开时,将近一半的犯人已经死去。4876年11月,一个秋天的午后,我接到指令,从欢庆和平的游行队伍中抽身离去,驾着飞机一路朝东。降落在桃止山前已是日落时分,桃红色的岩壁被残照染成铁锈色。衰草当风,一派荒凉。接管此地的军官领我进入资料室,将所有文件移交给我。晚饭后翻阅囚犯档案时,一本尤其厚的,以“HXH”为标题的档案引起了我的兴趣。犯人的姓名已被抹去。出生年份那一栏写着1980年,如果这不是记录员的失误,那么此人就是地球上现存最长寿的生物了。我想起听过的一则传闻:大约六十年前,有个叫陈玄石的古代植物人在博物馆中突然苏醒。醒来后他写了一部小说,献给当时在任的寰球总统焦大同。焦给予了极高评价,新闻报道,当时民众争相抢购。然而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便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这本书只印了一版,大部分强行发放给在校学生,并不受欢迎,如今一本也没残留下来。此后再没有关于陈玄石的任何报道。我查到了那册书的出版时间,和无名囚犯档案上的入狱时间只差了半个月。

在一间昏暗潮湿的石室里,我见到了那个年迈的犯人。他的脸庞大半埋没在污秽不堪的须发下,眼睛也几乎瞎了。我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一些久已湮没的史料。他神情恍惚,过了很久才答话,像刚从遥远的别处飘回身体里。说话还算顺畅,不像长年独处的人,也许是惯于自言自语。他说:“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现在只记得两个故事:我的一生和一本小说。前一个乏善可陈,被岁月磨损,已经漫漶不清了;后一个无与伦比,在暗中不停生长,但还未完成……”比起那本不知名的小说,我表示更愿意先听听他的经历。谈话多次因他的身体状况而中断,共进行了七天。以下是根据当时的口述整理成的文字,为保持原貌,并未对其中的谬误、脱漏和时间线的前后错乱进行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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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一个举止文雅的年轻人来到床前,亲切地问我今天精神如何,方便的话能否接受询问,他们想了解一些我们那个时代的事情。我说好,便随他走出病房,向长廊尽头那扇门走去。长廊银光闪闪,墙上的装饰很有科技感,像太空舱的内部。没有窗户。我一面走,一面想:我能说什么呢?我会唱一些可能已经失传的流行曲,近距离见过一次陈奕迅,会背两百多只口袋妖怪的名字——也许最后一条最有价值,我想,因为我在博物馆的二十一世纪展厅醒来时,发现旁边的展柜里是一只皮卡丘的手办。没准它已经成了麒麟一样的神物了。此外,对于我那时的国际格局如何动荡,金融体系如何运行,我几乎一无所知。或许我能用唐鲁孙的语气谈谈过去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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