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夜晚的潜水艇(出书版)》作者:陈春成【完结】 > 《夜晚的潜水艇(出书版)》作者:陈春成.txt

第 4 页

作者:陈春成 当前章节:102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一进房间,两个发现让我不禁目瞪口呆:一,这房间的装潢分明是审讯室;二,审讯室的样子几千年来竟没变过样。一面大镜子占据了几乎整面墙,我知道背后有人在看我;墙面用的是隔音材料;铁桌上放着一盏强光灯。他们让我坐下。几张脸隐没在白光中。光线刺眼,我侧过头,看见镜中自己清瘦的脸——我原本是个胖子,他们说我是活活睡瘦的——觉得一切宛如虚幻,像在看别人主演的电影。接下来的事让我始料不及,仿佛一场噩梦。一个人冷不丁地问:

你看过《红楼梦》吗?

啊?看过。

看过几遍?

一两遍吧。

一遍还是两遍?

高中时看过一遍。大二时重新看了一些章节。

他们好像很激动。一个人快步出去,门都没关好,我似乎听见外头一阵压低声音的欢呼。带我来的年轻人郑重其事地说:你能否复述一遍?我以为是要我重复刚才的话;他打断了我,我这才明白:他们要我复述《红楼梦》。我表示这不可能,那是一个千头万绪的故事,何况隔了这么久。他们好像早有准备,几个人过来按住我,把一个机器戴在我头上。一道电流贯穿了我的左右太阳穴,像有无数条金色小蛇在脑子里乱窜。这样可以帮助你记忆,他们说。疼痛让我嘶喊起来。他们喝道:集中注意力,想着《红楼梦》!我似乎看到一些楼台亭榭在云烟中浮动,一群男女穿行在花木间,他们调笑,叹息,咒骂,念一些精致的句子,神经质地抽泣,在大雪中消失……我呓语般吐出了一些词:女娲,道士,贾雨村,石头,温柔富贵乡……直到我晕死过去。

电了我几天后,他们终于确定我无法有条理地复述整本小说,连梗概都说得七零八落,就开始逼另一个问题:《红楼梦》的中心思想是什么?我说不知道,有中心思想吗?他们不信,说在你们的时代《红楼梦》是中学生必读书目,关于它的研究也不计其数,一定有人提出过。哪怕是猜想也好。那个年轻人和蔼地说,这样和你说吧。《红楼梦》已经失传了,现在只有一些残片散落在民间。它失传的过程不太寻常,因此有些人把它的地位捧得很高,甚至有些非法团体拿它当《圣经》。上头希望借助你的力量,复原《红楼梦》,当然要在尽量保持作品原貌的同时加以修正,去其糟粕,注入新时代的正能量。这项世纪盛举一定能大幅提高总统的支持率。哪国总统?我问。寰球大总统,年轻人说,现在看来这个难度很大。我们只能根据你提供的一些角色名字和情节碎片来撰写新的《红楼梦》了,现在这事由专家组在做,不用你操心。你接下来的任务是回忆《红楼梦》的中心思想。我大惑不解地问为什么?他犹豫地看向另一人,那人说,告诉他吧。年轻人便说,有一定证据指出,《红楼梦》中可能隐藏着一套理论、一条公式或一句至理名言,有人认为,如果把它运用到治国理政、经济建设和科技发展中去,也许能发挥出战无不胜的奇效。不管是不是真的,上头现在要求我们把它从你嘴里掏出来,所以,请尽量配合一下。说完又按下了电流器的按钮。

金色小蛇的啃噬让我在痛楚中隐约记起中学时看过的半句话。我断断续续念了出来:揭示了腐朽的封建社会必然灭亡的命运……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听了勃然大怒,像被踩到了尾巴,说我胡说八道,加大了电流。我再次失去知觉。

2

第一次见到她时,我想,美这东西真是打通古今,千秋不易。秋水、白玉、芙蓉、霜雪这些古老的比喻此刻在她身上似乎仍是温热的。她进来的同时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一身铁灰色的军装和她的姿容产生一种不协调的美感,像花枝插在废墟上。她走到我跟前,把手提包放在一边,开始脱衣服。我猜到他们的企图了:《红楼梦》失传了,美人计还没有。千年的沉睡和几天的刑讯后,我的本能似乎已被身体遗忘,这时才仿佛冰河初融。我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一边担心要是她让我在事前先说出《红楼梦》的中心思想,那该如何敷衍,却见她的军装下是一身样式怪异的紧身衣,怎么看也不像情趣装扮,倒像潜水服。她白了我一眼,说,眼睛老实点。我是来救你的。我瞪大了双眼。她蹲下身,看着手腕,那里浮现出一个类似表盘的图像,然后打开提包,拿出一支口红,在地上画了个圈。我疑惑地看着,只见红圈瞬间变成了黑圈,且冒出呛鼻的烟雾。她站起来,一跺脚,一整块圆形的地板应声而落。刺耳的警报声不知从哪里响起。门外传来哐哐哐的脚步声。我小心地探头往下看:下面碧波起伏。我这才明白原来这些天我在一艘飞船上,这时正飞过一个湖或者海。她抱住我往下跳。我想,如果这是梦的话,加速下落会让我醒来。然而她发丝拂在我脸上的感觉却如此微弱而清晰。正想着,忽然周身一凉。

3

说家产是我一个人败光的并不公正,其中也有祖父和父亲的功绩(愿他们安息)。2008年那场金融危机提前终结了陈家摇摇欲坠的奢靡。为偿还债务,我不得不出售游艇、飞机,乃至于拍卖家族世代居住的庄园。清点宅中藏品时,穿行在那些自幼熟识的琳琅器物间,真有垂泪对宫娥之感。游目四顾,一只白玉匣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搁在黑檀木大座钟和鎏金铜香炉背后的阴影里,那样式是我不曾见过的。拿在手中已觉一阵冰凉,开启时,芳香和寒气一并泻出。里边是一只绿莹莹的小瓶子,鼻烟壶大小,看着倒像风油精。盒中另有一张云纹粉蜡笺,上面几行簪花小楷显是祖父的手笔:“购于1950年秋,据称得自太行山西麓石室中,成分不明,疑是所谓中山酒。历千百年,恐已变质,不可饮用,仅供赏玩。陈樵翁。”瓶盖看来十分严密,但仍有一缕藤本植物略带苦涩的浓香逸出,令人舌底生津。贪图享乐的纨绔性子和破产后的心灰意冷综合在一起,驱使我拧开了瓶盖。瓶中物已凝成果冻状,一吸之下,便消融在口中。一道凉意贯穿了我。随后我恍恍惚惚地看见青苔在地毯上奔流,松萝从吊灯上垂落,几只麋鹿跳过来,在我脚边吃草。忽然地面软软地下陷,墙壁向我扑来。失去意识前,我最后见到的画面是天花板上繁复而对称的纹饰。

4

月亮出来了。银杏枯叶的香气似有若无,闻起来像陈旧的书纸,令人安适。我在这气味中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眼前一片金黄的暗影,其间清辉点点,我迷糊地辨认出那是月光,被上方的银杏树林、林下的落叶筛过两遍之后,疏疏地洒落,细如白露。她的呼吸声就在身旁。我们并肩躺在厚厚的银杏落叶下,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低声说,可以上去了。于是我们从落叶堆里爬出来,拍打掉身上的枯叶,在朦胧的光影里,她领我向林深处走去。

这个叫袭春寒的女人几小时前把我从水里拖出来,我没想到水流这么猛,饶是会游泳,也呛了几口。我们钻进岸边幽深的杂木林中,一直往山上跑去。她说刚才那条叫急流津的大河下游有十二条支流,她特意选在分叉处跳水,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分兵沿各条河道搜索了。我跟着她绕过密林,爬上一处湿雾缭绕的山头,又在岩涧里徒步走了一个钟头,眼前转出好大一片金灿灿的山岭。附近几座山都长满合抱粗的大银杏树,落叶浅处齐膝,深处直没至顶。她似乎对路径很熟,鹿一样灵巧地在林中奔走,我紧跟着她,还是一不小心就陷没下去,手划脚蹬,越陷越深,她只好不时停下,回身把我捞上来。暮光中,忽然从天际传来一阵隐隐的振翅声,她扭身扑向我,我们一齐栽倒,沉没进落叶深处。我刚要挣扎,她在我耳边低声说:别动,别出声。是青鸟。什么鸟?鸟形的无人侦察机。我们一动不动躲到天黑。我想,这样的荒山之夜,和这样一个女子独处,简直是《聊斋》里的情节。这几天经历的事太过荒诞,要是她一会告诉我她是狐狸,我大概也不会有多惊讶。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困意席卷了我。银杏叶子淡淡的香气,和周身微一动弹时发出的松脆声响,让人觉得自己仿佛正睡在一本旧书里,像一张被遗忘的书签,谁也找不着我。所以她叫我起来时,我不太情愿,磨磨蹭蹭。她在上面喊了两遍,我才伸出手来,她把我拽了上去。

又走了半小时,林子渐行渐密,月光已细若银弦,在林间斜斜插落,四下森冷起来。一只鸟咕咕地叫着,忽远忽近。不时有落叶飘坠,影子穿过月光时,微微一闪。我们像在落叶的河流里涉水而前,脚下簌簌地响。眼见这片银杏林盘踞的山岭绵延无际,我忍不住说,没想到现在生态环境这么好了。她淡淡地说,因为二战后人口少了一半。二战?二战不是早结束了吗?我惊道。第二次星球大战,她说,三十年前结束的。不过我们击退了外星殖民者,重建了一切。到了。她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是林中一片稍显开阔的空地。我们已经到了树林最深处,四周的银杏树干异常高大,仿佛一直延伸到鎏金的天空里去了。只有月光所及处,还有些叶子闪亮着,此外整座森林黑沉沉的,像金漆剥落的殿宇。她走到一株银杏前,敲了几下树干,凑近树干上一个齐人高的小孔,轻声说:“带回来了。没发现追兵。”小洞里传来一个低哑男声,把我吓了一跳:“清梦聊聊,宝鼎茶闲烟尚绿。”袭春寒应道:“斜风故故,幽窗棋罢指犹凉。”我感到脚下一阵轻微的震动,看那片空地时,只见满地堆积的落叶居然慢慢隆起,像一个沙丘,随后叶子向两边滑落,现出一座明黄琉璃瓦的重檐屋顶来。屋顶缓缓上升,直到一整座寺庙在我们前面赫然升起。银杏叶子不停沿屋顶两侧流泻而下,像落了一阵黄金雨。我抬头看那寺门上的黑漆牌匾,写的却不是某某寺,而是:黄叶村。

寺门开了,一群人影迎了出来。

5

《红楼梦》的消失,几乎从它刚完成的一刻就开始了。八十回后的部分,作者在世时就已遗失,两个叫脂砚斋和畸笏叟的神秘人曾阅读过手稿。在我们那时代,同时流传着《红楼梦》的多个版本,各版本间存在局部的差异,这一现象被称为紊乱。消失似乎是在纸上、电子文档里和人的记忆中同步发生的,暗中进行了几个世纪。这一阶段称为弥散期。几次战乱加速了这一进程。一战后(第一次星球大战),因文句的大量缺失,《红楼梦》已艰深难懂,当局决定补写《红楼梦》,并借此机会删改其中一些消极的观念和病态的伤感,让它成为一本宣扬盛世精神、催人奋进的经典。当时著名的学者和作家组成了专家团队。后世学者认为,这一举动直接促成了《红楼梦》的大破碎事件。重写计划启动的当晚,许多家中藏有《红楼梦》的人声称,深夜时分,书架上传来了一声瓷器开裂般的脆响。第二天,所有《红楼梦》的文本上,只剩下一堆凌乱的偏旁和笔画,像千军万马的残骸。

其后的漫长岁月里,曾出现过几次《红楼梦》的小规模复苏,或称回光返照。大破碎之后五十年,一块翡翠原石被剥开,工匠见到翠绿的面层上有八个浅浅的篆文,像远古时就生长在那里一样:“不离不弃,芳龄永继”。也有人认为是红学会暗中做的手脚,好宣扬《红楼梦》的神迹。十多年后的一天早上,动物园里一只熊猫突然拔出口中的竹笋,对面前的游客说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吃笋。尽管许多人认为是幻听,这只熊猫还是接受了详细的检查,结果全无异状,此后也只会嗯嗯地叫。差不多同一时期,一名宇航员在冥王星表面的冰层上行走时,见到一处冰面上有一片不规则的白色裂纹,他拍了照。回来后,将照片上的纹理用笔连接起来,很像一行歪歪扭扭的汉字:“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当时尚在世的、生于大破碎前的几位高龄老者,声称似乎见过这些句子,也许来自《红楼梦》,但并不确定。这些语句的出现不可预测,不可捉摸,像是从万物的深处冒出来一样。有人相信这是《红楼梦》复兴的前奏,像几丝翠意从森林的灰烬里招摇而出;但事实证明,那不过是宏大乐声消歇后的回响,因为此类事件后来渐渐不再发生。

而那些宛如神谕的话语则被心记、口传、手抄,最后以残片的形式秘密流传于世,曾引起当局的警觉,一度被查抄、焚毁过。不准民间私自讨论、研究、崇拜《红楼梦》的禁红令就是那时颁布的。

6

燕同杯独坐在客厅,拿一只盖碗喝茶,见我来了,便问:“怎么起来了?睡不着?”我说:“刚刚好像地震了。”奔走了大半天,我早就累得不行,一到寺中客房,才沾枕头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忽觉床板震颤了一阵,随即平息。醒了便睡不着了,索性四处转转。燕同杯说:“不是地震,基地刚启动时会有些震动,现在正常行驶起来就平稳了。”他说这个寺庙其实是地下航母,能在土地中游走潜行,有时浮出地面伪装成荒山野寺,顺便换气,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移动。频繁变换位置是为了安全起见。电我的那伙人一直没有停止对红学会的追捕。燕同杯是红学会的副会长,这人是张混血脸,但气质是中国式的儒雅,有点陈道明的范。其他人袭春寒也都给我介绍过了。会长叫洪一窟,是个独眼老人。秘书长是李茫茫,一个和蔼的胖子。航母由两个和尚驾驶,大家叫他们木机长和灰副驾,法号是本木和本灰。几个理事多是女的,有:张渺渺(李茫茫之妻)、麝星、檀烟、焚花,可能是化名或代号,我一时还没把名字和人全对上号。他们说这些只是基地的常驻人员,其余会员还有很多,平时都潜伏在外,各自有伪装身份。袭春寒告诉我,红学会在三十二世纪后因受到迫害,转为地下组织。类似于明教或天地会,我想。

燕同杯给我倒了杯茶,我尝了尝,味道和我们那时不大一样,略甜。我们聊了一会,聊到我昏睡的事,我说,好像是喝了一种奇怪的药酒。“中山酒,”他点头道,“据说刚酿成的喝一次能醉上三年,你喝的大概是高浓度的陈酿。”他说这几千年里,我的新陈代谢十分缓慢,类似于冬眠。我先是在某家医疗机构里躺着,他们定期给我注射营养液,对我做研究,希望复原中山酒的配方,但都失败了。几十年后机构破产,我被非法卖给一个收藏家,最后收归国家博物馆所有,陈列在特殊展厅,享受了国宝级的准古尸待遇。我拍桌说难怪,我说怎么我醒来时嘴里含着块玉,穿着一身金缕玉衣,原来把我当死人了。他说,因为此前你被认定为无苏醒可能,尽管焦大同妄想让《红楼梦》为他所用,怎么也没想到躺在他眼皮底下的二十一世纪睡尸身上去。我说这个名头还挺别致。焦大同是谁?寰球大总统?他点点头说,你的突然苏醒给了他很大希望,听说他把你视为祥瑞。我说起他们想编造新版《红楼梦》的事,把燕同杯气得够呛。

忽然我想起一事,忍不住问他:“《红楼梦》到底有什么中心思想?”燕同杯没答,向我身后一笑,只听后边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红楼梦》没有中心思想,因为它就是一切的中心;也无法从中提取出意义,因为它本身就是宇宙的意义。”一个人拄着手杖从阴影里走出来,白发独眼,是洪一窟。

7

在我们的时代,人们普遍认同宇宙是漫无目的的时间和空间的总和,并对此安之若素;红学会的人不这么认为。亚里士多德相信宇宙的运行中存在一个“隐德来希”,是一切事物追求的终极目的,也是最原始的动力;拉普拉斯认为宇宙大爆炸时产生了第一批时间变量,第一批变量决定了第二批,第二批决定了第三批……因此宇宙间的一切在大爆炸的一刹那就已经确定了。红学会将二者的理论与对《红楼梦》的崇拜融合起来,形成了他们的教义:他们相信宇宙的意义就是《红楼梦》。教义宣称,冥冥中有一条引线,由所有人的命运共同编织而成,它从天地开辟前的混沌中发端,隐秘地盘绕在万事万物之间,千秋万载地延伸。创世之初它就被点燃,火星不断向前推进,穿过历朝历代,一直烧到《红楼梦》完成的那一刻(他们称之为红点),然后,轰隆,宇宙达到最辉煌灿烂的顶点。此后就是漫长的下坡、缓慢的衰亡:《红楼梦》一完成便开始流逝,到它彻底消失时,宇宙亦将随之泯灭。

红学会认为,在红点之前,所有事件都是为《红楼梦》所作的准备;红点之后,一切现象都是《红楼梦》的余波。也就是说,赤壁之战里,每一簇火焰都为《红楼梦》而燃;成吉思汗身后的每一柄弯刀都为《红楼梦》而高举;宋朝某个春天的黄昏,有女子无端下泪,她哭的是《红楼梦》;从没有人死于战争、饥荒、洪水或心灰意冷,所有人都死于《红楼梦》。在《红楼梦》产生前,战争可以分类为奴隶主阶级对封建阶级、封建阶级对资产阶级、人多对人少、北方对南方、张三对李四,但其实只有一种战争:有利于《红楼梦》产生的势力对不利于《红楼梦》产生的势力。概无例外,前者总是胜利,一连串的胜利通往了《红楼梦》。同样的,红点之后的所有事件都是《红楼梦》的延伸和应验:五四运动、摇滚乐兴起、互联网诞生、一战乃至于一万战、银河系统一、宇宙坍塌、此刻微不足道的一场对话、茶杯中的涟漪,都是由《红楼梦》中的某一行文字所引发,或者是某一段情节的重现。红学会中的玄想派认为,《红楼梦》是一种气一样的物质,它游荡在世间,汇聚成文字,然后又逐渐分解,融入万物……

《红楼梦》的结构是空、色、空。大荒山无稽崖是空,“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是空,大观园内的种种则是色相的集合。毫无疑问,宇宙是以《红楼梦》为模型而建造的,有着同样对称的格局:宇宙的起点和终点都是一无所有;中间则是《红楼梦》,一切色相的顶峰。对称的结构意味着《红楼梦》的消失是必然的。“白茫茫大地”不仅预言了繁华的散尽,也暗喻文字的消失。《红楼梦》从一切的内部奔涌而来,也终将弥散入万物。因为盛宴必散,他说。

我盯着洪一窟仅有的那只眼睛,颤抖着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8

他们珍重地向我展示了《红楼梦》的残片。其中多半是手抄的零散语句,最多的一张上有几段对话和一首律诗。还有一张是《红楼梦》的书末页,油印着出版信息和定价,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血迹。我双手递还给他们。将残片收藏妥当后,他们对视一眼,由洪一窟开口,向我提出了那个请求。语气是小心翼翼的,声调却透着一股豪情:请我复原《红楼梦》。这我早该想到,他们营救我出来,又费了一番口舌,不可能只是想发展一个会员。

我一摊手,说没办法,我记不得了。他们却说有法子,有样东西能帮我记起来。“放心,我们不会电你的。”见我神色紧张,洪一窟一笑说。

燕同杯告诉我,他们收到消息,这件宝贝在一个收藏家手中,在袭春寒营救我的同时,已经派人携重金去买了。这会早该回来了。怕的是风声走漏,焦大同的鹰犬也盯上了那宝贝。刚才洪一窟忘情地向我宣讲红学教义时,我就注意到燕同杯眉头微蹙,多次望向墙上的通话器。难怪他深夜不睡,原来在等人。

我寻思了一会,问洪一窟,你们刚才说,《红楼梦》是必然要消失的。按你们那个宇宙对称的说法,在《红楼梦》产生前,任何不利于《红楼梦》产生的行为都会失败;那么在《红楼梦》开始消失之后,任何不利于《红楼梦》消失的行为也都会失败吧?那我们还复原它干吗?洪一窟放下茶杯,说:你很聪明。关于《红楼梦》,人类的使命包括了等待、扼杀、阅读、漠视、领会、误解、崇拜、毁禁《红楼梦》,直到它彻底消失。违背命运的行为本身也包含在命运当中。我们只想阅读它,哪怕只复原一行,读一行有一行的喜悦。他又说,《红楼梦》虽是宇宙的意义,但它本身是个无用之物,红学会从未想过从中谋取什么力量、什么定律,哪怕可以借此推翻焦大同——政权在宇宙面前不值一提。他们只想品尝这本传说中最精微、磅礴、繁复、寥廓、热闹、苍凉、无限的书。

说实话,对于红学会这一套玄玄的说法,我说不上来信还是不信,但并不讨厌。我很外行(无论科学上还是哲学上)地想,每个人总会有某个瞬间,觉得此生就是为此刻而设的;推之于宇宙,或造物主,大概也该有这么个瞬间,否则岂非太不公平。说宇宙的意义是《红楼梦》也好,《B小调弥撒》也好,或是《快雪时晴帖》、《灌篮高手》、共产主义、冰镇可乐、某个人的微笑或一个亲吻,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也许冰镇可乐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意义,反正我们这个,姑且就同意它的意义是《红楼梦》吧,我想。于是我决定试着帮帮他们。

又喝了一会茶,天大概亮了,红学会的其他成员都聚到客厅里来。袭春寒换了一身翠绿衣裳,俏生生的,站在燕同杯身后。我正想同她说句话,墙上安的通话器响了起来:笃、笃、笃,几长几短。众人都作屏息凝神状。李茫茫念了切口,一个虚弱的女声应了。木机长忙操纵基地升上地面,大伙拥向门口。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吴卍儿。带有阿拉伯特征的脸庞异常苍白,衣裙多处被树枝划破了。她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洪一窟后,全身就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燕同杯问,怎么就你一个人?茗云呢?她捂住了脸,双肩颤抖起来。

9

胃里烧灼了两个钟头。我睁开眼时,一切都明朗了。

记事珠,曾为唐朝宰相张说所有,据说但凡事有遗忘,将此珠在手中把玩片刻,就能豁然想起。洪一窟把它递给我,说你在手里揉一揉,就明白了。我接过来,是核桃大小,蓝紫色的一枚珠子。揉了一会,的确脑子清明了不少,我让思路拐进中学时代,飘飘忽忽地想起了高中课桌上的木纹、用过的一枚橡皮的香味、暗恋的女生耳后的痣,直到《红楼梦》的水红色封皮在眼前摇漾,我看见书页上的字,只有几行字是清晰的,其余的像没对好焦一样模糊……燕同杯说光拿在手中,恐怕发挥不了最大效力。那个叫张渺渺的少妇拿出了一张方子。

大殿上佛像、香案、蒲团都齐备,大概是为了伪装寺庙时准备的。大伙围坐在一起,我拿眼睛找吴卍儿,却没有瞧见,可能还在房中休息。她和那个叫茗云的小伙子(她的未婚夫)买到珠子后,回程途中被教化司的子规军追上了。茗云为掩护她逃走,被当场击毙,她负了轻伤。上午,在燕同杯的指导下,张渺渺将记事珠捣成粉末,和一些奇怪的药物混合起来,揉成橙子大小,放进一个金属大圆球里,按下开关,已经过了大半天。现在准备开启了。我问袭春寒,这是在干吗,烘焙?她笑着说,你可以理解成一种高科技的炼丹。的确,除了上面一堆闪光的仪表,那个大圆球的造型挺像炼丹炉的。袭春寒说,这个方子叫“莫失莫忘丹”,能大幅提升记忆力,是红学会的前辈传下来的。正说着,只见一阵带着药香的烟雾腾起,张渺渺在烟雾里鼓捣了一会,捧着一颗鱼丸大小的药丸,笑盈盈地回过身来。

在众人劝说下,我很勉强地吃了下去。是辣的。

效力初显时已是黄昏了。胃中的火渐渐熄灭后,只觉头脑分外净爽,像里里外外用雪淘洗了一遍。我试着回想过往人生中的一些细节,无不朗然在目。我暗自端详了一遍前半生的来龙去脉,像看自己的掌纹一样条缕明晰。我看见在事件与事件之间隐隐闪烁的因果链,如同一条蜿蜒的金线。我明白了家产是如何败光的:一些蛛丝马迹的闪现让我确定是父亲生前的合作伙伴暗中捣鬼。我想起一些已逝的胴体和飘散的约定;每个朋友的电话号码;父母在我婴孩时的对话;童年时在庄园西侧槭树下埋的宝藏(铁盒里装着口袋妖怪的卡牌);某天清晨在飞驰的列车中凝望过的青山的轮廓,站台上一个女子的衣着……忽然边上一个声音提醒我,药力刚生效时最强,不要胡思乱想,注意力集中到《红楼梦》上来。我照做了。很简单,像在智能手机上切换图标。闭上眼收敛心神,没多时,那本水红色的书便沉甸甸地摆在我面前。我伸出无形的手,揭开了封面。

10

起初,《红楼梦》是以图像的形式显现的。无论是曾经留神注视过的段落,还是目光漫不经心扫过的页面,都平展在眼前,连书页的折角、划线、污渍,无不纤毫毕现。我忙让人拿纸笔来。用打字输入反而不够直观,我只需把脑子里的图形原样画出来就行,与其说是写作,不如说更像写生。偶有不认识的字,照抄就是。我甚至能从一页正中一行写起,一会让字向上蔓延,一会往下竖着排布。一切是从这一句开始的:“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每写完一页,我一扬手,他们立刻上前接了,拿去复印,人手一份,坐在各自的蒲团上参详起来,不时小声赞叹,口中发出咝咝的吸气声。我背对众人坐在佛像前,在香案上奋笔疾书。连着几天,我从清晨写到天黑,入夜后,他们让我好好休息,怕太劳累影响药效。我却偶然发现,深夜时,那些琐窗全都透着亮,我凑近其中一扇,后面传来喃喃的念诵声。原来他们都在彻夜地研读、背诵我白天里写出的章节。我不禁感到一阵羞愧,他们视若珍宝的文字,我不过是机械地输出,从未能真正地进入;同时渴望像他们一样迷醉地领略这场奇迹。第二天,我开始用笔来阅读,审视每处当年一瞥而过的细节,不禁放慢了书写速度。没多久,我就入迷了。我终于沦陷在《红楼梦》的幻境里,在我初次阅读它的几千年以后。

几周后,我发现寺中人越来越多,每天在大殿上抄写时,身后密匝匝地坐满了人,蒲团都不够用了。夜里许多人在偏殿、游廊、客厅里打地铺,见到我都异常恭敬。袭春寒说,是各地的会员收到消息,聚集而来,想一睹《红楼梦》的原貌。那段日子是轻快甜美的。每天的抄写工作结束后,寺中充满了虔诚而陶醉的气氛,人人手捧一份复印件,欢喜踊跃,仿佛释迦当日传经说法的景象。我放下笔,甩着手腕闲坐时,听着四处一声声低语:“这就是金针暗度法?还是武夷九曲法?”“如此怪话真不知从哪里想来,好像天地间自然生出的一样。”“原来前面一句闲话,在这里接上了,真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我享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几乎以为《红楼梦》是自己写的一般。大殿里黄幔低垂,灯烛荧煌,不知谁点了香。我感到平和喜乐极了。我想到千载前有个人在油灯旁搁下笔,甩着手腕,凝视着纸上徐徐升起的玲珑台榭、纷纭人物,是如何的顾盼自雄。有一瞬间,我觉得上方双目微合的佛像在注视着我。有一瞬间,我觉得那道目光来自曹雪芹。

11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