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众人围着赏过了宝玉从栊翠庵折来的红梅,开始品评诗作。我刚写满的一页纸,大伙已看完了,大殿上的眼睛尽数巴巴地望着我。这时一阵闷响、动荡和碎裂声自上方传来。
我刹那间想,难道因为我们复原《红楼梦》,破坏了宇宙的对称性,因此招致了末日?屋瓦、泥土纷纷砸落,一群禽类的影子扑将下来。是青鸟。它们从高空直冲而下,击穿了土层和屋顶,每一只的钢爪擒住一人的肩头,一时之间,红学会成员尽数被捕。一只青鸟站在我肩上,张开铁嘴对着我。即便来自二十一世纪我也看明白了,那是枪口。袭春寒告诉过我,全球的天空上逡巡着万千青鸟,它们监控一切,也是极具杀伤力的武器;在城市上空还作为移动广播,时刻宣传焦大同的丰功伟绩。一只特大号的青鸟平展钢翼,以千钧之势降落在大殿中央,教化司主管、子规军统帅,那个叫薛螭的英武男子从鸟背上跳下来,拍拍铁灰色军装上的尘土。其余士兵从屋顶的大洞纷纷下来,顷刻间站满了一殿。
我还在错愕之际,一个女人崩溃地大哭起来,是吴卍儿。茗云,她朝队伍中一名士兵凄厉地喊着。从哭喊声中我们明白了一切:茗云没死,他被子规军逮捕了。薛螭一定是以他胁迫吴卍儿当内应,让她带着记事珠回来,然后等红学会齐聚,再一网打尽。想必在她身上装了定位器之类。红学会的人都低头沉默,没有一人出声责骂吴卍儿。身着军装的茗云对吴卍儿的呼喊置若罔闻,神情木然。燕同杯盯着他看了一会,转头喝问薛螭:“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薛螭笑着说:“非圣书。”茗云立马应道:“屏勿视。”薛螭又说:“圣与贤。”茗云道:“可驯致。”薛螭说:“我答应她不杀她的男人,说到做到,还让他入了子规军。不过他中毒太深,我们帮他清洗了一遍。”又指着我说:“他带走,其他人就地处决。”话一出口,李茫茫肩上的青鸟嘴中便射出一道光焰,他登时化作一堆灰烬,委落在地。红学会众人都闭上眼,开始嗡嗡背诵。我领会了他们的意图:在背诵最喜欢的章节时死去,一切就永远停止在那里。有背大观园题对额的,有背“花解语,玉生香”一回的,有背海棠社吟诗的。燕同杯朗声念道:“‘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糊涂鬼祟也。’”嘭,嘭,嘭。光焰四下乱冒,残灰洒了一地。
洪一窟突然问我:“众人品评过诗作,想必是薛宝琴的最好了?”我说:“是。”“然后众人如何夸奖?”我说:“黛玉、湘云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齐贺宝琴。”他问:“宝琴怎样应?”我说:“没写。写的是宝钗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捉弄他来了。’”洪一窟点头说:“是,我正想该怎么应,这样写才妙。口吻逼真,好。”话音未落,光焰一闪,洪一窟已化为乌有。
殿中轰响声不绝,肩头又疼得厉害,被钢爪刺出血来。刚才和洪一窟对答时,我听见袭春寒在不远处轻声念诵,念的什么听不真切,语调中有种古老的安宁。我忍痛扭头向她看去时,翠绿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念诵声似乎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不知为什么,这声音后来多次在这间石牢中响起,随之而至的,是银杏叶子隐约的香气。
踏过满殿馀灰,薛螭向我大步走来,在他身后浮现出千万铁灰色的部队、布满天空的青鸟、焦大同的狞笑,还有一整个正在缓缓崩塌的宇宙。子规军正将查抄出《红楼梦》残片悉数烧毁。薛螭走到我跟前一挥手,我肩上的青鸟便飞落到他手臂上。他拨弄着鸟身,笑着说:“新版《红楼梦》已经写好了,是你主持修复的,现在有一堆宣传活动等你出席呢。”说着呼哨一声,那青鸟便纵过来,张口在我面前喷出一阵青灰色气体。我眼前一花,便失去了知觉。
12
新书发布后,不知为何,焦大同没有继续逼问我《红楼梦》的中心思想,大概他想书里如果真有什么神奇的力量,红学会也不至于这么轻易被一网打尽,因此失去了兴趣。新版《红楼梦》似乎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效果,几个月后他们不再提审我,很快就把我遗忘在石牢中。只有一个聋哑老狱警每天给我送水和食物。很久以后,他大概是死了,一个聋哑的中年狱警接替了他。
被捕后,我被注射了一种迷幻剂,他们让我背诵一段台词,大意是宣称这本《红楼梦》和我当年看过的完全一致,在焦大同的关怀下,复原计划圆满成功云云。我昏昏沉沉地照做了,只记得一片面目模糊的人头攒动、掌声震荡、红色横幅高挂,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一切结束后,我被丢进了这座牢里。呕吐、晕眩、在地上趴了几天后,我的意识才渐渐清醒,想起大殿上飞动的灰烬和滚滚浓烟,不禁满心悲痛,放声哭了几场。我试着接下去回忆《红楼梦》的内容,幸好都还在,我凝视着脑中清晰、稳固、漆黑的历历字迹,忍不住又流下泪来。他们的叮嘱是对的,莫失莫忘丹的药力生效期间,我每天都想着《红楼梦》,现在药效渐退,其余的记忆已不再触手可及,只有《红楼梦》还好好地存着。
此后的日日夜夜,我都活在《红楼梦》里。我衰弱的身躯被搁在阴湿的石头监狱里,咽着浑浊的水,啃着不知什么材料做的食物,裹着一条仿佛中世纪传下来的麻布睡觉,但另一个我像一缕烟游荡在大观园里,我飘飘忽忽,在那些水榭花坞、朱阁绮户、锦衣环佩间穿行,我难以形容这段生涯是如何的华美。将全书默诵了几遍后,我发明了一个玩法,用以消磨岁月:我附体在某个角色身上,随他在情节中流转,他的一生就是我的一世。我不记得已活了多少遍。但这游戏总是在八十回后发生卡顿,其后的情节,我像在水底行走,周身黏滞,文字的质地不对。我觉察到明显的裂缝,这才想起只有前八十回才是原著的常识。犹豫再三,我删除了八十回后的记忆,决定在纯澈的《红楼梦》里,抱残守缺地沉湎下去。
怪异的事情发生在大约十年前。我几乎已经活遍了书中的每个人物,迅速地苍老起来。那天我附在一只蝴蝶上,忽高忽低地在蘅芜苑的藤萝间翻飞,毫无征兆地,我撞见了曹雪芹的鬼魂。那是一点微光,在柳荫下低低地沉浮。我一眼就知道那是曹雪芹,无需理由,不必询问,就像在夜空里辨认出太阳。我挥动薄翅,追随着他在大观园里游走,他有时隐藏在一瓣落花下,有时绕进假山的孔窍,有时点过冰凉的水面,或者飞落在某个人物的肩头,像在从容地谛视着自己手造的一切。我紧跟着他,一边毫无根据地想,灵魂如果意味着某种残念,那么曹雪芹死后,他的灵魂没理由不附着在所有《红楼梦》之中;《红楼梦》的存在越多,他的灵魂平均在每一份上的量就越稀薄。而此刻外头的《红楼梦》大概都已泯灭殆尽,储存在我身体中的这八十回也许就是宇宙间的全部了,因此曹雪芹的整个灵魂就具象地栖身在我体内。就像世间不再有湖面,我这一小片积水就收容了月亮。幽暗中,我追随着他的灵魂,那一点微光,悠悠荡荡,一直飞到八十回的尽头。奇迹在这时发生。
我看见在八十回的边界处中断的每一条命运,都像藤蔓一样自行生长起来,相互追逐,缠绕,分解,又缠绕,滚滚向前。盛大的文字从那一点微光中汩汩流出,我拼命记忆着,发现无需记忆,我在过往情节中的无数次轮回,让我对每一条支线、每一处接口都熟稔无比,而对文字风格的长久浸淫让我觉得那些言语仿佛出自我的口吻……微光越来越大,直到照彻一切;语句的飘扬像一种圣洁的吟唱,从洪荒时代便已奏响,日日夜夜从未停歇……
这十年的光阴是纯粹的欢喜。推进没有想象中来得迅疾,但我更加满足,因为过程本身是莫大的享受。一年前,我抵达了第一百回。上个月,我体内已经有一百零五回的《红楼梦》了。我知道,《红楼梦》不可能完整地重现(一个宇宙只能有一个红点),哪怕是重现在我脑中,因为我的脑海也是宇宙的一个角落。我隐隐感到自己的生命行将结束,而且必然结束在《红楼梦》结束之前。我担心的是因我的死亡,《红楼梦》会彻底消失,宇宙也随之瓦解。你的到来像是冥冥中的安排。我知道你的记录里已经包含了某些《红楼梦》的语句,希望你好好保存;即便它也遗失了,只要你还记得“红楼梦”这个词语,宇宙就不会毁灭,因为标题也是小说的一部分。
和你说完这一切之后,我就要将我一生的记忆全部删除了。《红楼梦》将充满我的整个意识,从而更快地向前推进;我知道我注定看不到《红楼梦》的全貌,但像某个人说过的一样,多看一行有一行的喜悦。他告诉我,盛宴必散,《红楼梦》从一切的内部奔涌而来,也终将弥散入万物。那么,死亡不过意味着成为《红楼梦》的一部分罢了。
二
陈玄石向我说完这一切后,不久便陷入了昏迷。我们叫来了医生。经过几天的呓语和狂笑后,他在公元4876年11月27日黎明时死去。我不知道在他死前,他脑中的情节生长到了哪一回哪一句。离开桃止山监狱时,我特地望了望晨空,月亮仍完好无损地悬在那里,没有要崩坏的迹象。如他所说,《红楼梦》没有彻底消失,宇宙也安然无恙。但我不敢将此完全归功于我这份记录,以夸大其重要性。陈玄石没料到的是,他死后,随之而去的《红楼梦》仍以其他形式在世间飘荡,时散时聚,无往而不在。证据是其后五年间,分别在马里亚纳海沟底部、一只蝴蝶翅膀的斑纹里和一片朝霞上发现了几行神秘的语句。学者们说法纷纭,但我知道它们来自哪里。
后记
故事的源头是春节期间的一个梦。梦中有人不停审问我《红楼梦》的梗概和中心思想。醒来后,重读《红楼梦》的期间,几次散步和呆坐之后,情节逐渐完满起来。对亚里士多德目的论和拉普拉斯信条的粗浅理解帮我完善了故事的内核。我并非宿命论的信徒,只是偏爱宿命论的审美价值(一种冷艳),和它的不可证伪性(一切质疑它的行为也包含在命运中)。博尔赫斯对对称的迷恋启发我设想了一个玄学上的而非科学上的宇宙模型。故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两样道具:中山酒和记事珠,本可用人体冷冻技术和提高记忆力的药物来替代,但我无意写一个科幻故事,因此借用了故纸堆中的法宝——其实也算是古人的科幻。另一个道具照世杯同样如此,持杯者于一瞬间洞悉过去现在未来种种事,因此万历帝实际上是一个东方的“拉普拉斯妖”。题目中的弥撒是天主教最崇高的仪式,也是宗教音乐体裁。我想把这篇小说当成向《红楼梦》的一次献礼,或一曲颂歌,因此拟了这个标题;动笔之初,出于对巴赫的喜爱,我希望写出像《B小调弥撒》中某些段落展现出的飘忽、幽暗的梦幻气质,不知是否做到了。后来知道弥撒(missa)一词原意是“解散,离开”,和《红楼梦》的消逝刚巧吻合。小说的主体分为十二小节,十二是《红楼梦》中最基础的数字(十二钗、十二鬟、女娲所炼石的高度十二丈、周汝昌认为曹雪芹原著一百零八回是以九回为一个单元,共十二个单元)。主角的名字来自中山酒故事的主人公,玄石和《红楼梦》主线索顽石也是个奇怪的巧合。
2018.3.6——3.8,停两天,3.11完成
李茵的湖
那天午后阴沉沉的,下了点雨又停了。我和李茵在耽园里闲走。
耽园其实没什么看头。亭榭空无一人,回廊幽暗,石板潮润润的。柳树的枯枝森然不动。假山边有一套健身器材,一个老太太在太空漫步机上凌虚而走,没一点声息。檐上窝着一团猫,见人来只懒懒地一瞥,神情厌世。再看它时已倏然不见。我们在亭子下站了一会。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在淡红的亭柱上海枯石烂,日期都是上世纪的。鸟声疏落,菊花已经开过了。
耽园是清代本地一家大户的花园,民国时败落了,八十年代被改建成小公园。古建筑都被精心地修复成仿古建筑,只有园子的名字和一些古木留存下来。明清以来似乎挺流行用单个字的动词来命名园子,随园,留园,过园,寄园什么的。耽园的耽是耽搁的耽,或耽溺的耽,透出一种自得的颓废。园中景物确实弥漫着这样的气味。如今这里像是八九十年代的一块残片,一个被时光赦免的角落。万物在围墙外滔滔而逝。因为位置偏,设施旧,气氛有点阴森,如今来玩的人已经不多了。前天李茵说起她从没去过耽园,我有些意外。随即想起我们小时候多是由家长带着来玩的,而她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她随母亲,她母亲常年在外务工,整个中学时代她都寄住在表舅家里)。我便约了她今天来耽园里逛逛。
那年她刚辞了职,准备考研,在家复习。我在县一中教地理,已有两年。我们本来认识,但没说过话。她人很孤僻,我也好不了多少,几乎没有共同朋友。县城很小,常在街上遇见,我就约她吃了几次饭;不太好约,但也渐渐熟了。当时我正打算开始追她,不过还有一点犹豫(后来我们处了三年,分手后断了联系)。一只蟋蟀叫起来,声音凄楚。我们离开亭子,向耽园深处走去。
据说耽园底下有一条防空洞,一直通到县一中图书馆的地下室。有人说入口在某个亭子的石桌下,也有说藏在草丛中井盖下的。初中时为了找那个入口,我常来园中溜达,意外发现了耽园里一个神秘的空间,没对任何人说过。那天我兴致勃勃地领着李茵去看。她表现得挺感兴趣,也可能是出于礼貌。在两条园路的岔口,石砌的花坛后有几面错落的景墙,一丛竹子。竹叶映得白墙幽幽的绿。我带她跨上花坛,踩草坪绕到竹丛后边。两面景墙呈八字,其间有一道空隙,恰可过人。我们走进去,草很深,几乎及膝,但草底下有石汀步。这里原来是铺了一条小径的,可能后来做绿化的和当年的景观设计没有衔接好,在入口前砌了一条花坛,又在墙间种了几根竹子,渐生渐密,把入口遮蔽了。也可能是故意的。从两边园路往中间望,隔着景墙,以为中间只是一条狭长的绿化带,其实藏了一个水滴形的空地,初极狭,当中却很空旷。水滴形圆润的一面,是一排绿篱和森森柏树,浓密而高,围成弧形的城墙,隔开视线和脚步。空地正中有个砌筑得很精致的树池,像座孤岛,浮在深草中。树池里种了一株槭树,这时红叶飘坠一地。我已数年没来这里,槭树高了不少,树皮显出苍老。发现这个园中之园后,有一阵子我常来玩,把这里视为秘密基地,给它起了好几个名字。记得最后一个叫匿园,藏匿的意思。但毕竟是片荒地,没什么玩的,渐渐就少来了。我在草丛里找到过一块石头,比猫大不了多少,上面刻着“寸天”两字,涂成湖蓝色,已经很淡。当时我不明白意思,稍大就懂了,是说周围的墙和树很高,其间只能望见一块不大的天空。人坐在这里,如同坐在井底一般。耽园里还有一洼小小水池,卵石围成,在亭子边极不显眼,后来我在池边又发现一块石头,背阴处刻着两字“尺水”,也涂了蓝。这才知道是两处相对应的小景致,应该在清代或民国就有了,不惹人注目,重建后意外地保留下来(石头可能是重刻的)。这时那块“寸天”的石头已被荒草落叶深深掩埋,我绕树走了一圈,没有找到。李茵捡了一枚槭树的种子,捏着那对小小翅膀,扔在空中,看它旋转着下坠。匿园里安静极了。柏树是墨绿色的墙,枝叶间有风,蔼蔼地摇漾。上方的一块天是柔和的灰色,阴云平稳地挪移。远处的鸟声很轻,叫得也缓慢,像在现实中叫,而我在梦中听见。我们在树池边坐下,低声说着话。当时如果有人从外边园路走过,听见人声,会以为是对面另一条路上的行人。这里极其隐蔽,谁也发现不了。
当时说了什么,如今全忘了。记得我在东拉西扯,侃了半天,才发觉她没在听,正低头盯着身下的树池发呆。我有点失落,问她怎么了。她没言语,手指摸着树池的边沿,忽然说,这树池真奇怪。上面怎么镶着玻璃渣?我看了一下,说,唔,这是水刷石啊。
大二时我处过一个土木系的女朋友,陪她上过一门选修课,装饰装修工程,因为用的教材很过时,课上有讲到这门过时的工艺。当时我就想起这树池,听得很有兴味。此后凡是见到有这种工艺的老房子,都会留神看看。所谓水刷石,是在水泥砂浆中拌入砂石,等水泥半凝固时,刷去表面的一层水泥浆,用水流冲洗,这样砂石颗粒就半露出来,呈现一种微妙的粗糙感,又不致脱落。通常是用葵花籽大小的白色方解石碎屑。更讲究的做法,是掺入打成石榴子大小的玻璃碎屑(只微露出表面,不会扎人),碧绿的颗粒,镶在洁白的碎石粒间,有一种很朴素的晶莹。但工艺较麻烦,比纯用碎石粒的少见得多。这种风格只流行于八九十年代,可以说是那个时代的肌理。但不够新潮,随后被洋气的瓷砖和干挂石全面取代了。又不够古老,没有受保护的资格,如今有这种工艺的建筑也拆得所剩无几。这座树池外沿的面层,就是掺了绿色玻璃屑的那种水刷石,做得很精致,灰白间点缀着细碎绿点,很好看,旧了也很有味道。
李茵蹲在树池前,很认真地听我介绍完水刷石,一边慢慢摸着那面层,又开始出神。我不说话了,偷瞄她的侧脸。她脸上神情迷离。睫毛很浓,低垂时像一层阴影,使她看起来常有一点媚态,但她平时为人是很淡漠的。当时我过分地年轻,倾向于把她的淡漠理解为一种古典气质,一种恬静和疏冷(后来知道在大多数情形下,那淡漠就只是淡漠)。那天她却意外地显露了敏感的一面,和我想象中的形象不太吻合。但这一点不吻合又增添了她的神秘感,在一段时间里,很令我倾心。
她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来过这里,见过这树池,但又不全是这样。她不太会形容,断断续续地说,觉得人特别宁静,暖和,像是有点感动,又非常“心啾”——“心啾”是我们本地话,形容那种无端的愁绪,类似于思乡怀人、怅然若失之类。日常琐碎的烦恼,则由另外的词负责。也可以写作心纠或心揪,但力度太大了,我同意译成啾,像有一只鸟在心里啾啾地叫,低声又执拗。我也说不清为什么,真的好奇怪,她说。我注意到她声调变了,眼角也有点湿,就站起来,说,要不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去趟洗手间,过会再回来。她低了头,点了点,我就从原路出去了。
在柏树下的小径走了一会,我想起苏轼有一回去一座从未去过的寺庙,他说一切好像似曾相识,并说出了还没踏上的石阶共有几级。不过当时他心中是何感受,是否想哭,没有记载。我想每个人都有些难以言说的神秘体验,那就不必言说,存放在语言之外的空间就好,也无需被理解。一株柏树,姿态飘逸,枝叶远看如一蓬青烟;另一株像扭曲的、凝固的火舌。木芙蓉开得好,嫣然娴静,我停下来看了一会。走到假山边,老太太已经不见了,我在太空漫步机上走了一会。说是去洗手间,洗手间在园子另一头,来回要半天,我也不能太快回去。耽园里静得就像个古寺,连钟磬声也没有。空气凉凉的,风吹着枯枝,枯枝映在天上如同裂纹,天色暗下来。差不多该回去了。不知为什么,这时我忽然想到自己的年纪。暗自回味了一下那个数字,用眼睛把它一笔一划描在云天上。二十三。我又在边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还没写完,就下起雨来,慢而笃定,一滴是一滴。很快就下大了。
我回到那景墙边时,李茵正好走出来。我见她眼睛红红的,也不好问,就装作没瞧见,和她到廊下躲雨。雨一时停不了,我们不说话,沿着长廊慢慢走到尽头,有一家小卖部,一个老人倚门而坐,门里黑得像个山洞。我买了两盒菊花茶,擦擦上面的灰,两个人静静地喝着,看着雨中的耽园。雨落在石板上有极动人的清响。那天我们很晚才回去。
过了几天,她竟然主动约我,说想再去耽园走走。我有点受宠若惊。我们径直到了匿园里,又坐在那树池边。一番秋雨后,枝头红叶湿漉漉的,稀疏了不少。她试图解释上次的失态,说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那今天呢?我问。还是有那种感觉,她说。闲聊了几句,她又开始自顾自出神。我捡起一片叶子,在手里把玩,一声不响陪她坐着。这样的经历不知不觉有了好多次。有时她会约我,有时她自己去,带一本书,考研的材料或小说,在树下独坐到天黑。约我去的时候,我就只陪她闲坐,不出声地玩玩手机,想想心事,偷瞄她一眼。她时常放下书,什么都不做,眯着眼,睫毛微抖,好半天一动不动,像在进行光合作用。有一回我不知怎么了,脑中一阵空白,趁她发呆,大着胆子握了她的手。她半天才回过神来,脸红了,但没有说什么。手冰凉得如同瓷器。我似乎从她的神情里获得了某种许可,便俯过身去吻她。她颤抖了一下,生硬地接受了。在一起后,我们依然常到匿园去。
陪她闲坐的时间,加起来应该很长了,没准有整整一天。有时我也陷入自己营造的玄想中。那几年我爱看庄子,半懂不懂地读叔本华,看了一堆志怪笔记,有点神秘主义倾向(现在也没脱离)。起初我很好奇一个人为何会对一座树池如此着迷,试着去理解她奇异的反应,不得其解。后来我想起一个重复多次的梦。我总是梦见自己行走在灰色的屋顶上,是老旧的平顶楼,连绵成片。我像饰演教父的德尼罗一样,从一栋楼跨向另一栋,一边小心地俯视街道上的人潮。与电影中的狂欢不同的是,我知道那些汹涌的人群正在追捕我,却找不到我的踪迹,在下面来去奔走。我带着深深的恐惧和暗暗的得意,眺望着他们,独自一人,在漫无边际的屋顶上游荡……我不知道梦中的屋顶究竟位于现实世界的何处,也许就在某条我曾经走过的街道上方,但我没有察觉。那反复出现、无穷无尽的屋顶之于我,也许就像那树池之于李茵,是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但挥之不去的谜团,轻烟一样,弥漫在生活的背面。区别是她遇见它了而我没有。如果在现实中,让我猝然重临那屋顶,是否也会感到相似的颤栗和神秘的安宁?
有一天我也带了书来看,信手翻到一则笔记,忽然如有所悟:汉朝时蜀郡有口怪井,井中常年冒火,在国运兴盛的时期,火势很旺;汉室衰微后火渐渐小了。后来有人投了一支蜡烛进去,大概是想引火,那火却灭了——那年蜀汉灭亡。我猜想,万事万物间也许有隐秘的牵连。当汉武帝在上林苑中驰骋射猎时,他并不知道帝国的命运正反映在千里外一团颤动的火焰中。也许每个人无可名状的命运都和现实中某样具体的事物相牵连,但你无从得知究竟是何物。人类试图通过龟壳、蓍草、茶叶渣的形状、花瓣的数目和星体的运行来推测命运,都是对这种牵连关系的简陋模拟。也许冥冥中牵连着李茵的就是那座孤岛般的树池。像那两块“尺水”、“寸天”的石头,物质上毫无干系,各自安卧一隅,却通过文字的引力紧密地连接。我迷迷糊糊地想,也许我的命运和深山中某棵树的长势有关;也许和海面上一刹那的波澜有关;也许我一生的顺遂和坎坷早就预先呈现在云海下某块石头的纹路上;而我和李茵的恋情会不会有美满的结局,也许取决于银河系内星星的总量是奇数还是偶数,或取决于两百年前的今天耽园里有没有下雨……我回过神来,见身旁的李茵已睡着了,她蜷着身子侧躺在树池上,头枕着书,手心还贴着水刷石的边沿,像轻抚马的背脊。我脱了件外套给她盖上。园子里有风,日光树影在她脸颊上游移,像一种表情。
冬天时,李茵从她表舅家搬出来,自己在外头租了一个小房间。在七楼,没电梯,只有必要的家具,但她很开心的样子,忙忙地布置了几天。搬过来的几个纸箱,有一个放杂物的,她一直没拆,好像都是她母亲的东西。她家里的事我已陆续听她说过一些。李茵原名叫李迎男,成年后她自己去改了名字。迎男和招娣,有同一个酸楚的含义。前些年她母亲在邻县有了新家庭,给她生了个弟弟。她只去住过几次。母女俩性子都别扭,处得不太好。她曾对我说过,其实她知道她妈妈不爱她。我当然只能劝她别乱想。而她父亲离婚后杳无音讯了多年,听说陆续做过钢材、香菇、木材生意,很发达过一阵子。她考上大学那年他出现过一次,给她付了学费。她几乎不和他说话。那天晚上她打电话急急地喊我过去,说收拾箱子时找到一个东西。我穿上衣服,抓了电动车的钥匙便出门了。
到了一看,是一个照相馆的信封,里边有一叠照片(李茵说过她总羡慕别人家里有相册,而她小时候的照片差不多都丢光了)。其中几张是她母亲的证件照,一张是小时候的她,独自站在一处草坪上,穿着胖胖的淡紫色棉衣,手里拿着吹泡泡的塑料签子。我还没见过她小时候的模样,拿到灯下凑近了看。她指着照片的边缘说,你看,草地边上,有一小片反光,看见了没?我点点头。你说这像不像是水面?我说,像是吧,怎么了?她神秘兮兮地说,可能是在一个湖边。
她记得大约四五岁时,有一天她爸妈带她去一个湖边野炊。湖边长着一大片美人蕉,开着鹅黄的花,还有一座白色的小拱桥。她爸爸那时有一台女士摩托车,就是现在电动车的款式,前面可以站一个小孩。她妈妈坐在后座。他们一家三口坐着摩托车,背着炊具,突突突开到那里时,大约是傍晚。铁锅盛了水,架在几块石头上。她爸爸去附近林子里拖来杉柴,生了火。锅里煮的是快熟面,鲜虾鱼板面,还放了好多个鱼丸。她还记得鱼丸是甲天下牌的。还有蟹肉棒,在面汤中载沉载浮。锅里映着明亮的天,天上亮着橘红色的晚霞。那是九十年代的霞光。她爸爸当时还没开始做生意,没什么钱,穿着花花的衬衫,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总是对什么事都很有把握的样子。她妈妈带着崇拜的或宽容的微笑听着,一边往锅里放着佐料。夕阳在湖面上闪烁不定。但也可能没有夕阳。吃完饭,她爸爸用摩托车载着她,开过那座小拱桥,不知道为什么,她当时觉得那样一起一伏非常好玩,又笑又叫,快活极了,停不下来。爸爸就开着摩托,带她一遍又一遍地过拱桥。玩够了,她趴在桥栏杆边,吹了好久的肥皂泡,把一整瓶都吹光了,看着那些泡沫飘飘转转跌向远处的波光。爸妈就站在她身后轻声聊天,摸弄着她的头发。天慢慢黑了,但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这次野炊她后来在作文中写了好多次,记一次难忘的回忆,因为可写的并不多。很可能经过了加工,带着岁月的柔光,细节上有些出入。也可能根本没发生过,是她做过的梦,或是看了某部电视剧后把情节记混了。她有一次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她母亲,她母亲一点都不记得有过这回事。父亲已多年不联系,不可能为这种小事专门去问他。因此完全无法证实那个傍晚和那个湖是否真的存在。而这张照片给了她一点模糊的希望。
那晚我在她那过夜。半夜睡不着,我想了一会那个湖,觉得有点心啾。一段记忆,共同经历过的人早都随手抛下,她却当珍宝一样收藏至今。我此前此后,都极少见到她在描述那个傍晚时的柔软神情。第二天起来,她在梳头,我拿出那照片看了一会,说,要不我们去找找看吧?她停下动作,转过头看我,找什么。找那个湖啊,我指着照片说,你看这草坪,是马尼拉草,还能隐约看出一格一格的痕迹,这是人工的,不是野地,我想很可能就在县城里某个地方;那时候有人工草坪的地方不多,多半是公家单位建的。她愣了一会,点头说,对啊,我们是坐摩托车去的,应该不会太远。那张照片被她夹在一本精装书里,一直放在床头柜上。
那年寒假,我们都在找那个神秘的湖。属于她一个人的,闪亮在九十年代的,不知是否存在过的湖。在一个山区小县附近找一个湖,或较大的水体,想来不是太难的事。我们走遍了小县城的街头巷尾、犄角旮旯,背着干粮和饮料,像小时候去春游那样。李茵的情绪始终很高涨(此后的相处中她再也没有过那种劲头,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对我的各种提议常提不起兴致),但体力不太好,走上一大段就要歇一会,唇色变得很淡(后来我想起那也许是个征兆)。我们就找家小店坐坐,吃点喝点。那时刚有智能手机不久,我看着整幅县城在指下挪移缩放,觉得很新奇。我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古旧的小县城有这么多隐秘的角落。我们从东北逐步向西南找去,先城区后郊外,重点找有草坪的地方,即有景观绿化的园地。先是去了一些位置偏僻的机构(不偏僻的都知道,不必去),粮库、冷冻厂、菌种站、宗教局、古树办,我们带着考古的目光打量那些旧楼、大院和树木,像一队残兵,蛰伏在深巷或高坡上,都有兵马俑一样的颜色。后来开车去周边的镇子,村庄,村外的潭子,山间公路边的水库,一处处看过。另一方面,勤向人打听。我首先想到同校的一位体育老师(十余年前他教我体育,如今竟成了我同事),他是我们县冬泳队的带头大哥,游遍了群山间每一片冰冷的水面。附近若有湖,他不可能没去过。他指点了几个地方,我们逐一找去,但都不像。也问过黄包车师傅和的哥,得到几条线索,都一一落空。李茵毕竟要复习,不像我这么闲,我们的探秘之旅逐渐改成一周两次,一次,一月一次,直到放弃。最后她说,其实找不到也挺好的,就当成一个未解之谜吧。我安慰她说,等以后我们有了小孩,也找个湖边去野炊吧。她白了我一眼。最终虽然一无所获,但那个时期我们过得实在是很愉快。
这样又过去了数月。她准备着考试,仍时常去匿园闲坐;我日复一日地备课、上课、看杂书。槭树缀满了新叶,嫩绿又转为深青。这时我们已相处了大半年。如同大多数爱情,我们那一次也有奇妙的开头和平庸的中场(后来是淡然的尾声):最初的甜蜜,最初的争吵,矛盾,矛盾的磨合,新的矛盾,磨合后的融洽和不可磨合之处的逐渐显露。我不再把这段爱情想象得足以牵系到广大的星空,只是冷静地觉察到了它的疆界,尽量缓步向前而已。有一天下午没课,我不想扰她复习,便去同学的单位找他玩。办公室里就两人,除他外还有一个大叔,在电脑前埋头。我们喝了几杯茶,聊天,忽然窗外一阵怪响,扑拉拉飞进来一只黑乎乎的大鸟,尖嘴长爪,像一团漆黑的噩梦,简直刚从希区柯克的片里飞来。我见它要飞近,吓得站起来。同学和那个大叔见我这样,哈哈大笑起来。大叔一抬胳膊,那黑鸟便娴熟地落在他厚实的肩上,抖抖翅膀,冷眼瞅着我。
这位大叔是个奇人。同事们都叫他鸟叔,很会养鸟。那黑鸟是他养了多年的八哥。不是花鸟市场买的,是他自己在春夏间去野外捉的。他有捉鸟的法门,一气捉了许多,仔细挑选过,不中意的放了,只留下这只。自幼经他悉心驯养,因此这只八哥特别的壮大、机灵、俊美(?)。每天他出门上班,也不提笼,八哥就在天上飞着,忽远忽近,跟着他到单位。他开开窗户,鸟就飞进来。他做事时鸟自己在楼下树林里玩,自己找吃的,偶尔在楼上听见它的叫声。他下班,到楼下树林边一招手,等片刻,鸟就飞出来,跟了他走。我听得目瞪口呆,但鸟证就在场,不容不信。小县城似乎比城市更纵容人的怪僻,这类奇人所在多有,倒也不算太稀奇。鸟叔的另一癖好是拍鸟,周末常提了相机,到处晃荡。公园,树林子,湿地边,荒山野水,无远不到。拍了许多年,还自费出了一册影集,印了几十本,到处送人。我多问了几句,他就从抽屉里端出一本给我看。出于礼貌,只得随便翻翻。牛背鹭,鸽群,隼,啄木鸟,红腹锦鸡。构图什么的都还不错。几只灰雁和一对鸳鸯的两张图引起我的注意。照片中大半是水面。我问他这在哪拍的,他凑过来看看,想了一想,说,在岭下水库吧。我哦了一声。那水库我去过,周边都是野地,水线低时,沿岸裸露着红土,没有草皮。过了一会他又说,哦,雁是水库拍的,鸳鸯是池塘里养的。哪里的池塘?我问。他说,在老干局后面,门球场外边,以前有块池塘。有一年不知从哪弄了两只鸳鸯来养,后来没养活,死掉了。活的时候我去拍过。我说,老干局那里前阵子我去过,好像没看到有池塘啊。早没了,他说,后来改成停车场了。两千年初还在的。
我小心翼翼地,不敢直接问桥,先问湖边,不,池塘边有没有种美人蕉?黄色的。他说这我哪记得。我说,也是。那有没有拱桥?他说,诶,是有一个。一股暖流从我后颈升上来,汗毛都立了。他说他还拍了鸳鸯穿过桥洞的照片,但是角度没拍好,拍的是鸟屁股,就没收进集子里。我便央求他,能不能找到当时在那里拍的其他照片。胡编了一个理由,说我小时候在那附近住过,有点怀念。他爽快答应了,不过待会下班他要喝喜酒,估计会喝多,明天是周末,他找找,找到了下周一给我。我说好好好,出门就给李茵打了个电话。
老干局后边的门球场,我们之前路过过。那天傍晚赶到,球场里有几个老人提了槌子在玩,门球像是一种按了慢放键的运动,远看有点怪异。向后头走去,果然是个停车场,再往后便是野地。没停几辆车,显得格外空旷。门球场的沙地和停车场的水泥地之间,夹着一截草皮。李茵说,可能真的是这里。我说,你又有奇怪的感觉吗?她说不是,草坪、拱桥和池塘,一个小县里能有几处?八成是这。她那时小,觉得池塘大得像湖,或在记忆中把它放大了许多倍,完全可能。等照片找到了就能确定了。我说,这片是老干局的地,虽然后头就是野地,也没围墙,但能让人生火野炊吗?她说,可能是趁周末或下班没人后,她爸带她们偷偷进来的。像他的做事风格。我在停车场上转了几圈,见到水泥上有一些裂痕,裂痕断续地围成个椭圆,对李茵说,池塘可能真有,应该就在南边这块,后来改建停车场,挖淤泥、填土压实的时候没处理好,地基不实,这块慢慢沉降了,你看,水泥地面有点开裂。她没搭理我,踩着那圈裂纹,在停车场上徘徊了好久。
我们心不在焉地过了一个周末。周一早上,我在课间打电话给鸟叔,一问,他说照片昨晚上找到了,有一沓,已带到单位。我千恩万谢,一下课就去取了照片,也不先看,就上李茵那去。照片装在一个边角略微破损的牛皮纸信封里,摸着挺厚。我们凑在桌边,欢喜又忐忑,像在拆一封密电。她小心地把一叠照片抽出来,一张张铺在桌面上,逐一看去。许多张全是鸳鸯和水面,没有其他。有几张,背景中真的出现了拱桥。在焦点之外,模模糊糊,白色的一弯,如同幻影。有一张是桥身部分映在水中,像揉皱的白纸。最清晰的,是那两只鸳鸯正要游过桥洞的一张,位置恰好。就是那桥了,一模一样。她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整天她都神思不属,一会就拿出来看一下。临睡前,她又在看,忽然指着照片某处,叫我的名字。我过去一看,开始没懂,随后也愣住了。水面碧绿。两只鸳鸯款款游向桥洞。身后分开八字形的波纹。我注意到上方灰白色的桥栏。细看之下,并非一味的灰白,而是灰与白相错综,像灰暗的天空洒着密雪。其间还散布着一些细小的,绿莹莹的光点,如同翡翠质的群星。
那晚我们解开了一个小小的,绵延已久的谜团。我的那番玄想破产了。并非宇宙间有什么隐秘的牵连,是人的记忆常把不相干的事物无端地牵扯到一起。甚至当记忆的真伪都无从考证时,记忆所引起的情绪还潜藏在某些细节中(八九十年代独有的粗糙与晶莹)。对同一材质的相同感受,接通了两个遥远的时刻:她童年中最明亮的一个黄昏和多年后匿园里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她捏着照片,凑过来,伏在我肩头。那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哭。几年后分手时,我们看起来都是平静的。
她考上研后,去了北方的城市,听说又嫁到另一个北方的城市。我依然留在家乡教中学地理,画着等高线和大陆的轮廓。每天看书,散步,后来也学着养了一只百灵鸟,挺好玩。我不时还会梦到那片连绵的屋顶,有时也望见那个湖。它曾是虚假的事实,后来是神秘的回忆,最后是伤感的慰藉。如今也成了我的回忆。它在梦中是不可抵达的背景,是天边一线橘红色的闪光。几年后,当我间接地听说李茵过世时,她已过世了好些日子。据说是生了场病,我连什么病都无从知道。专门托人去打听,也太古怪,就算了。得知消息的那天晚上,我仪式性地追溯起一段往事。一些情节闪过我的意识,像雨夜一束灯光里掠过的雨丝,没有着落。我感到一种近乎抽象的哀伤;哀伤没有想象中的持久。我有点惭愧;惭愧也转瞬而逝。
秋天时,我陪父亲去耽园散步。走过那个分岔口时,我忽然说等一下,就撇下父亲,绕过竹丛,钻到景墙后边。时隔多年,我再次踏进了那片荒草地。几只斑鸠从深草中惊飞起来,隐没在浓浓的柏树中。天快黑了。那棵槭树已经不在了。连砍伐的痕迹都没有。水刷石的树池也不见了,像整个沉没进草的深处。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忽然想道:汉朝灭了,井底的火焰就熄了;暗中牵连的一并在暗中消泯。过了许久,我听见外面在喊我,便转身走出去。匿园在我身后徐徐消散。
2018.12.13——12.14
尺波
1950年初春,发生在屏南、建瓯两县交界的东峰尖剿匪战斗中的一次交火,偶然映照在上空一只游隼深褐色的眸中。方才的两声巨响将它推向天空深处,群山骤然缩小成暗绿的波纹。新兵陈蕉的面容和举枪的姿态在隼的意识中保留了片刻,直到被一抹霞光取代。一股白烟从他的枪口飘散,身边的灌木犹自簌簌摇荡(对方的一枪没击中他)。他放下枪,大口喘着气,走上前去。伏在地上的死者是土匪的小头目,匪号长脚鹿,在山寨被攻破前趁乱而逃,打伤了一个民兵,被陈蕉一路追踪到这里。陈蕉取下死者的手枪,别在腰间,试着拖了一把尸体,太过沉重,便在路边做了个记号,打算沿原路返回。这时天已擦黑,林中的浮烟渐渐深浓,先是衬出树身漆黑的轮廓,随后将其抹去。几声冷冷的鸟啼,像从地下升起。早春的枯枝。肥厚的青苔。淤泥。野兽的足迹。陈蕉没料到自己将在六十年后向孙子描绘眼前的一切,只想着尽快离开。他紧了紧肩上的枪带,努力辨认着路径,走进烟雾中去。
2015年冬天,我模仿蒲松龄的笔法,写了几篇闽东地区的山野异谭,次年发表在一本叫《尺波》的刊物上。主编张焕对其中一篇《熬夜》很感兴趣,多次向我确认它的真实性。那篇短文写的是我爷爷参加剿匪战斗时在山中遇鬼的经历。去年深秋《尺波》办了一次笔会,地点选在铁瓯山风景区,我受邀前往。头一天是作者座谈会,我没参加过这种会议,感觉像国外的患者交流小组,大家围坐着分享文学引发的各种症状。次日的活动是景区游览,因疏于锻炼,登山时我和张焕落在队伍后头,索性缓步聊天。他说这山他爬过多次,景致一般,不如去旁边的峡谷坐缆车。我们便脱离了队伍。我感觉这像是刻意的安排。坐进车厢后,面无表情的管理员在外头重重关了门,缆车便滑进云烟里。是那种老式的缆车,很慢。两排车厢背道而驰,成一循环。朝窗外张望,其他车厢在云中时隐时现,像群山之上的一串念珠,被无形的手缓缓拨动着。张焕说缆车是他最喜欢的交通工具,我说我也是。沉默了一会,他忽然谈起我那篇《熬夜》。
他说初次读过之后,惦记了几天,觉得有种怪异的熟悉感,好像和他的某部分记忆重叠了。随后他弄明白了原因。那是他多年前在旅途中看的一部电影,或做的一个梦。当时他去邻市的博物馆参观了一次南亚古兵器展览。马来剑的纹理和古姜刀的弧线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归途中,大巴上的车载电视在放一部电影,早年间的香港武侠,年轻的剑客在为决斗做准备,参悟剑诀,告别情人。他睡着了。醒来时天已黑透,车上静得出奇,没开灯,乘客们似都已入睡。电影换成了另一部,他已无睡意,便看起来。周围事物像全都消失,只剩他和那面发光的屏幕,悬浮在黑暗的太空,以相同的速度向前飞驰。
片子开头是一柄剑的特写。一柄形状奇特的短剑。剑身乌黑,上有银亮的花纹,边缘泛着淡淡蓝光,如同薄雾。剑体弯曲,略似蛇形的马来剑,但没有那样诡异的扭曲,更像河流的蜿蜒。镜头极缓慢,沿着剑身移动,似要细细展示上边的花纹。是那种反复折叠锻打而成的纹理,像云流水逝之态,或松木的脉络,极其曼妙。花纹自身在游走变幻。愈往下,愈细密,流动到剑尖,成了点状,像粉碎的浪头或灿然的星斗。张焕想起古书里的雪花镔铁。当他以为这是文物纪录片时,情节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