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夜晚的潜水艇(出书版)》作者:陈春成【完结】 > 《夜晚的潜水艇(出书版)》作者:陈春成.txt

他们是在第五十回时来的。.4

作者:陈春成 当前章节:31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第二乐章是快板,小步舞曲。两把小提琴忙忙地织出典雅而欢欣的旋律,琴弦上像散发出馥郁的香气;中提琴声蜿蜒着,像晨雾中的河流一样朦胧而鲜活;单簧管中升起了朝霞般的乐句,古廖夫看到桃红色的光辉像瀑流似的从花苞的顶端倾泻而下……

正当古廖夫痴迷地坐在他的小屋里狂想着第二乐章时,瓦尔金一伙人已被库兹明的同事们押回了警局。证物也用车运回去了:萨克斯管、架子鼓、几大箱的骨碟和还来不及裁剪的X光片、用来刻录它们的机器。审讯在半夜一点开始,几乎是立马招了供。他们中领头的青年叫彼得·亚历克塞维奇·阿若京,库兹明认得这姓氏。彼得的父亲是莫斯科有名的工程师,假期才回列宁格勒的别墅居住,平日那儿都空置着,就成了青年们秘密聚会的场所。卖骨碟所得的钱被他们挥霍了大半,所剩不多。警员向他们问起古廖夫,他们都说他和这事无关;直到库兹明拿出那张谱纸,挨个逼问,最后是那个吹小号的青年招认了,供出这是古廖夫写给他们的。

“向非法刻录和演奏的青年团体提供未经审批的乐谱。”书记员在一旁写道。

花苞在第二乐章结束时缓缓绽开了。周围的草叶如庞大的山岭遮蔽着日光,只露出星星点点的蓝空。经过两个乐章的浸润和洗濯,古廖夫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脚尖几乎沾不着地;胸腔却沉甸甸的,血脉中有什么在鼓涨着,似乎要喷薄而出。他无意中抬头,猛然见到草茎间一只巨眼正盯着他,灰色虹膜上的纹理像荒原上的沟壑。那眼球迅速升高了,然后一片庞大的黑影垂临在他们上空,且越来越大:是那男人的靴底。这一回他镇定了些,看向穆辛,他已把乐队收好了。他们连忙沿原路撤离。飘行了一段,嫩绿的茎管变成了粗糙的岩壁,像是进了一条地底洞穴。飘出洞口,是一个不大的山谷。他们在谷底缓缓落定。山谷周围是银灰色的山峦,呈一环状,像古罗马角斗场的遗迹。荒凉极了,暗沉沉的大地上寸草不生。上方是夜空。古廖夫从未经受过这样深浓的黑暗和了无遮拦的星光,一时有些眩晕。天地之间,没有丝毫的声息,充盈着极度的寂静。

“月球的背面,一座未命名的环形山。”穆辛说,“一团音乐厅那么大的空气包裹着我们,此外全是真空。宇宙是最广阔的隔音壁。”他把单簧管举到唇边,身后的四把琴弓都搭上了弦。古廖夫凝神倾听。演奏开始。

第三乐章是广板,三部曲式,带有圣咏风格。单簧管缓缓奏出一段静穆的和弦,反复几次,节制而宏大,同弦乐组的弱奏相交融,在星空下勾画出一种深渊般的寥廓、一种以世纪丈量的孤寂。中部渐转悲悯,单簧管倾吐着挽歌式的旋律,从管中飘出清莹的光点,一粒,又一粒,飞过古廖的头顶,飘转一下,融解进黑暗中。那是记忆中的一个个名字:消失的,被抹去的,被禁止念出的名字……在抚慰一切痛楚的尾声中,古廖夫觉得自己也要飘举而去了,他尝味到黑暗的醇美……一颗闪着金属光芒的大星,倏然平移过来,划出一道锋利的直线,停在乐队上空。两点红光交替闪烁着,像一对多疑的眼。是卫星。古廖夫知道是谁正操控着它。

他们又一次遁入洞穴,向着最后一个乐章的演奏场所奔去。

这时是夜里两点钟。一道指令在列宁格勒市民警局发布了。库兹明奉命领着几个人,连夜对钟表匠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古廖夫展开抓捕。库兹明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让汽车停在离十九号公寓楼半条街外的暗巷里,他们步行前往,悄没声息地上了楼道。其余几个警员原是库兹明的平级,对行动由他率领感到不快,而且要抓捕的不过是个老头,提不起劲,在后头磨蹭着,任由库兹明一马当先地摸上楼去。

古廖夫站在一片雪地中。他打量四周,见到几株冷杉,叶丛的上层蒙着糖霜似的白雪,下边露出暗绿的边缘,被雪映得近似于黑。几支木棍搭起的篱笆。一个胖乎乎的雪人。远处是一座小木屋,屋顶覆着厚雪,显得圆润可爱,窗口透出黄光。古廖夫觉得景物似曾相识,正要问穆辛,见乐队已在冷杉树下坐好,准备就绪了。燕尾服的黑,提琴的棕红,枝叶的暗绿,在雪地中格外醒目。古廖夫确信这一幕曾在梦中见过。

第四乐章是行板,变奏曲式,大提琴悠然奏出摇篮曲风格的主题,单簧管随之萦回;两把小提琴的音色使得木屋窗口的灯光更明亮了些,黄澄澄地印在雪地上。变奏开始时,下雪了。雪点疏密不定,随着乐声飘转,缓缓降下,滑过树梢,消失在古廖夫的白发中。刹那间,他记起了什么,伸手去接空中的雪粒。饱满,洁白,可一点也不冷。他猛地明白了,这不是真的雪地,他们正置身于一只雪花玻璃球里。那是七岁时父亲从基辅给古廖夫带回的礼物,是他童年最钟爱的玩具(后来不知怎么的遗失了,他大哭了一场)。每晚睡前,他都要看上一会,摇晃一下,总也不腻。摇晃时扬起的雪粒飘进他的梦中。他记不清自己曾往那木屋的窗户和烟囱上涂抹了多少幻想,他多渴望有这么一座小木屋,放在森林边缘,放在静悄悄的雪地上,他和小动物们一起堆着雪人,雪下起来了,他听到屋中的父母唤他回去。那是他所有梦境中最安详、最甜美的一个。乐声中,古廖夫望向落雪的夜空,纷繁的雪屑之间,夜幕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张孩子的面庞,有着银河一般淡淡的轮廓,正出神地凝望着冷杉树下的乐队。古廖夫认出那是儿时的自己。

夜空突然震荡了一下。树冠上的积雪簌簌掉下来。穆辛睁开了眼,但没有停止吹奏。又一下。孩童的幻影消失了,天幕又恢复了漆黑,且漆黑上爬生出一道道银线,根须一样,蔓延开来。

库兹明走进五楼的走廊时,想起瓦尔金的房间待会也要搜一下,没准还有罪证。他望见古廖夫的房门下透出一线光,心头一宽,随即又觉奇怪,这老人深夜竟还没睡下。他走到门边,毫无必要地先听听里边的动静。在里头。他听见有人正轻声哼着什么,于是拍起门来。

震荡一下接一下传来。天幕上的银线已密如蛛网。玻璃球要碎裂了,古廖夫惶恐地想,见穆辛仍不动声色地吹奏着,平静地看着自己,于是强自镇定,接纳着音乐。震荡渐渐停止了。乐章已近尾声,一个晦暗的变奏中,雪落得极慢极慢,冷杉的枝梢似乎凝结在空气中,没一丝摇颤。木屋的灯光熄灭了。一片沉寂。穆辛身旁的乐手们都已消散,他也变得近乎透明,向古廖夫飘去,与他合而为一了。古廖夫持着单簧管,独自站在雪地中,吹出了最后的旋律。

公寓的小床上,古廖夫的身体蜷曲着。他感到灵魂中激起一圈圈波纹,应和着乐声,旋动成涡流,不知要往哪倾泻;每个细胞都盛满了虚幻的音乐,体内仿佛有众鸟啁鸣,纷纷鼓动着光的羽翼,像要四散飞去了……

库兹明让到一旁。一名粗壮的警员倒退两步,撞开了门。

九、疑团

1957年11月8日夜,库兹明独坐在档案室里,看着刚刚归档的一份报告。里边详细记录了两天前捣毁骨碟窝点的过程和嫌犯口供。逃犯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古廖夫的照片和外貌描述已发送到各分局,要求进行协同搜捕。初步推测,他逃窜回故乡狄康卡的可能性较大。至于他是如何得到消息,提前出逃,库兹明仍一头雾水。从他公寓的情形来看,应该是当晚临时起意逃跑的,因为房中的衣物、财物都没有带走,灯也没关上——后一点也可能是故布疑阵。

有一件小事库兹明没写进报告中。他默默地在心里给它归了档,搁在“幻觉”的一栏里,可总觉得难以确定。他把报告合上,最后想了一遍,决定就此忘掉。

当他们冲进空无一人的房间,其他警员挠着头咒骂时,库兹明环顾屋内,注意到那张小床前,地板上方几俄寸的地方,悬浮着许多小黑点,曳着细尾,蝌蚪似的,在空中游转;他以为自己眼花,走上前去,凝目再看时,那些黑点已经像盘旋的蚊群、浮荡的粉尘,愈来愈细,且被他带动的气流一激,向窗外飘去,消融在深秋的夜里了。

2019.7.16——7.23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