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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王蒙 当前章节:156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28

《忘却的魅力》

作者:王蒙

内容简介:

王蒙散文随笔集,本书记录了王蒙自1989年以来写的12篇散文。这些作品文字隽永,充满了对人生的感情。非常值得细细品味。

散文就是渴望自由。自由的表达,自由的形式,自由的来来去去。

记忆是美丽的。我相信我有出色的记忆力。我记得三岁时候夜宿乡村客店听到的马匹嚼草的声音。我记得我的小学老师的面容,她后来到台湾去了,四十六年以后,我们又在北京重逢。我特别喜欢记诗,寂寞时便默诵少年时候便已背下来的李白、李商隐、白居易、元稹、孟浩然、苏东坡、辛弃疾、温庭筠……还有刘大白的新诗:

归巢的鸟儿,

尽管是倦了,

还驮着斜阳回去。

双翅一翻,

把斜阳掉在江上;

头白的芦苇,

也妆成一瞬的红颜了。

记忆就是人。记忆就是自己。爱情就是一连串共同的、只有两个人能共享分享的刻骨铭心的记忆。只有死亡,才是一系列记忆的消失。记忆是活着的同义语。活着而忘却等于没活。忘却了的朋友等于没有这个朋友。忘却了的敌意等于没有这个敌意。忘却了的财产等于失去了这个财产。忘却了自己也就等于没有自己。

我已不再年轻,我仍然得意于自己的记忆力。我仍然敢与你打赌,拿一首旧体诗来,读上两遍我就可以背诵。我仍然不拒绝学习与背诵新的外文单词。

然而我同样也惊异于自己的忘却。我的"忘性"正在与"记性"平分秋色。

一九七八年春,在新疆工作的我出差去伊宁市,中间还去了一趟以天然牧场而闻名中外的巩乃斯河畔的新源县。一九八二年,当我再去新疆伊犁的时候,我断然回答朋友的询问说:"不,我没有去过新源。"

"你去过。"朋友说。

"我没去过。"我摇头。

"你是一九七八年去的。"朋友坚持。

"不,我的记忆力很好……"我斩钉截铁。

"请不要过分相信自己的记忆,那一年你刚到伊犁,住在农四师的招待所即第三招待所,从新源回来,你住在第二招待所——就是早先的苏联领事馆。"朋友提醒说。我一下子懵了。果真有这么一回事?当然。先住在第三招待所,后住在第二招待所,绝对没错儿!连带想起的还有凌晨赶乘长途公共汽车,微明的天色与众多的旅客众多的行李。那种熙熙攘攘的情状是不可能忘记的。但那是到哪里去呢?到哪里去了又回来了呢?似乎看到了几间简陋的铺面式的房子。那又是什么房子呢?那是新源?我去了新源?我去做什么去了呢?为什么竟一点儿也不记得?

一片空白,全忘却了。

不可思议。然而,这是真的。新源就是这样一个我去过又忘了等于没有去过的地方。这比没有去过,或者去了牢牢记住然而没有机会再去的地方还要神秘。

我忘却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一篇稿子写完,寄到编辑部,还没有发表出来,已经连题目都忘了(年轻时候我甚至能背诵得下自己刚刚完成的长篇小说)。当别人叙述一年前或者半年前在某个场合与我打交道的经过的时候,我会眨一眨眼睛,拉长声音说:"噢……"而当我看到一张有我的形象的照片的时候,我感到的常常只是茫然。

感谢忘却:人们来了,又走了。记住了,又忘却了,有的压根儿就没有记。谁,什么事能够永远被记住呢?世界和内心已经都够拥挤的了,而我们,已经记得够多的啦。幸亏有忘却,还带来一点好奇,一点天真,一点莫名的释然和宽慰。待到那一天,我们把一切都忘却,一切也都把我们忘却的时候,那就是天国啦。

1989年5月

又到杭州

一、永忆江南到杭州

又到杭州了。

一到杭州就禁不住不停地默念:"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就想着"春来江水绿如蓝"应是指富春江,想着"郡亭枕上看潮头",真不知道钱塘观潮有了几千年的历史了。至于"山寺月中寻桂子",古代的注释已经说明是指在灵隐寺赏月,还说是灵隐的僧人说他们那里的大量桂树是直接从月宫走下来的。那么,与今人有点隔膜的倒是"吴酒一杯春竹叶"了,莫非古代这边有饮用竹叶青的习俗?

"吴娃双舞醉芙蓉"呢?算了,不去考查了吧,干脆来它一个歪批:就是说白居易在《忆江南》三首中描写了当年在杭州举行的"艺术节"的盛况。我辈当然比白乐天更幸运些,在二○○四年以杭州为中心会场举行的第七届中国艺术节里,人们不但看到了吴娃,也看到了全国的与国外的"娃",不但有双人舞,而且有独舞、群舞、大合唱、交响乐、水上社戏、书画展文物展……如果乐天诗翁在世,不知道又该怎么样写"忆江南"呢!

白居易毕竟是白居易,他的三首《忆江南》如歌如画,琅琅上口,千古丽句,堪称极致。而且他的忆江南是可以再现的,不像《长恨歌》与《琵琶行》是只能留在纸上了。现在的江南,现在的西湖,依然如白居易、苏东坡当年写得那样清纯秀美。

而在两年前我赴日访问的时候看望患病的大作家水上勉,水上勉衰弱地说:"真想再去一趟杭州啊,哪怕是用轮椅推,推上我围绕西湖转上一圈,就虽死无憾了。

就在今年九月份,就在我在杭州做《汉语写作与中国文学》的讲演与顺路观看艺术节演出的时候,水上勉君不幸辞世了。

我把水上勉君对于杭州的思念告诉了浙江省与杭州市的领导同志,他们都很感动,他们都表示愿意邀请水上君来访,而这已经是无法实现的了。

二、今日又重游

白居易问:"何日更重游?"

白居易自慰:"早晚复相逢。"

我们不用像水上勉一样地苦苦思恋杭州,不用像白居易一样地自问和自慰,二○○四年九月十四日,我们再次来到了杭州。

杭州是永远的,今日的杭州仍然江水绿如蓝,仍然秋(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仍然是西湖歌舞(但是不必叹息它几时休,因为它越歌越动人,越舞越欢畅),仍然是水方好,雨亦奇,淡妆浓抹总相宜。

杭州又时有新意,从苏堤往西,去年"**"期间大动干戈,扩展了西湖的面积,增添了许多幽雅的新景。我们乘船穿过许多桥洞,经过许多野趣横生的水上植物群落,用各种视角享受西湖美景,看到了大湖面上看不到的另一种妩媚与雅静,清幽与阴凉,看到了另一个清婉的西湖,而与明镜般的大湖相补充相映衬。

倒塌多年的雷峰塔重建起来,修茸一新。你终于找到了一个高点,一个最佳位置,可以从那里鸟瞰整个西湖和周围的山色。叫做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湖光山色永远贮存在你的心里。

而西湖四周的景点,也都免除了门票。旅游是更兴盛了,旅游发展的大效益可以抵除掉某些小的令游人不便的计较。市场经济与旅游经济的规则并没有受到怀疑,但是游人们却立时感到了西湖属于自己了。

杭州人的生活也是越来越好了。

当然,我面对杭州的高楼大厦也颇感困惑。我们的运气只是在登雷峰塔观湖的那一天赶上了山色空蒙的阴天,没有在塔上看到那些与西湖美景不怎么协调的现代建筑。

三、梦魂牵萦话杭州

感谢改革开放,我这二十多年去过了那么多地方。我算是真的知道了世界真奇妙了。

然而没有一个地方像杭州这样令人动情,令人醉迷,令你**,令你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话说不清楚,就只能正话反说了。我说,杭州是个消磨斗志的地方。

文友王旭烽则告诉我,有一位外地作家说,他是不能来西湖了,来了杭州就不再想写作,不再想读书,不再想苦干,只想游玩……

中国的古典诗词写过的地方多矣,泰山、洞庭、长江、黄河、边塞……但是写杭州写西湖的最深情,最美丽,最依依恋恋,难解难分。

因为西湖的水平如镜,涟漪如纱绉;因为西湖的柳丝太细太柔太下垂得紧;因为杭州的山峰太秀丽太碧绿,山的线条也如西湖的岸线一样舒缓,不见嶙峋,不见突兀;因为杭州的酒太温柔醇厚,杭州的茶太鲜嫩清淡(例如与我在新疆喝惯了的茯砖相比较);因为西湖的风景与杭州的地名太雅太温馨:柳浪闻莺燕子弄,三潭印月武陵源……因为围绕着西湖有太多的爱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许仙与白娘子,苏小小与谁谁谁;因为杭州的菜肴太细腻,连鸡、虾、蟹也是醉而后去满足人们的口腹之欲并且使食者醉去的;而杭州人确实是一个爱生活也会生活的人群……这当真是个舒服的地方,只不过是我们的命运,我们祖国的命运太严酷了,不仅南宋的时候不该享福,鸦片战争的时候,大革命的时候,抗日的号角吹响的时候,抗美援朝的时候,谁又能流连在湖光山色、历史胜迹、老酒与醉鸡醉蟹当中呢?

而这不是杭州的错,这只是幸福的推迟。杭州本应该是人生的幸福神州的幸福的载体,却常常成为血腥战斗的见证。

其实——杭州的文友告诉我,杭州也不乏刚烈之士,例如最近就新修复了于谦墓,就是那个宁可粉身碎骨也要"留得清白在人间"的铮铮铁骨,更不要说名扬万古的岳坟了。而从杭州走出去不远,就是绍兴,就是鲁迅的家乡了。

四、断裂与整合

当新鲜的人文博士(freshPH.D)讨论中国社会的断裂的时候,我在杭州倒是看到了一种也许会引起争议的整合。其实断裂也好,整合也好,前提是共同的,那就是承认多样性的存在。断裂的来由是一种存在认定另一种存在不应该存在,只好与之断裂。整合的来由甚至也包含着无奈,一种存在不认为自身有能力或足够天经地义的理由消灭异质的存在,只好整合在一块堆儿。

例如一位杭州人告诉我,新修起的雷峰塔是失败的,原因是一、塔太胖,与六和塔靠了,二、为游人安装了滚动电梯,不古色古香了。

作家王旭烽告诉我,雷峰塔完全是按照文物资料上的原样修起来的,人们心目中的那个瘦塔其实是塔壁因火灾与战乱的破坏塌落后的塔心,而且不仅雷峰塔如此,包括目前俊俏地矗立在北山上的保塔,其瘦身形象也是根源于塔壁的剥落。至于滚动电梯,在建筑中相对比较隐蔽,至少对我与妻这样的年已古稀者,似不显多余。

雷峰塔现在的浮雕与壁画就更有趣,最高的六层,四周是木雕的佛陀释迦牟尼故事,从出世到涅,包括菩提树下的悟道,当然。五层就是从塔上看下去的西湖诸景,画景与实景互证,似乎不太带意识形态色彩。再下一层是白娘子联合小青血战法海僧人的传奇壁画了。按理说,这段故事中不无对佛法的不敬,倒是应该感谢佛家普渡众生的大度。再下一层是重新修建此塔的盛事,则包含着对当今与当局的颂扬。这有什么不协调吗?没有任何人有这种感觉。至少是协调在一个叫做旅游文化的概念里了。不错,旅游二字中含有铜臭的气息,把真正的文物交给旅游部门管理令人不寒而栗。这方面有过失败的与令人痛心的经验。但至少这一个新复建的雷峰塔,给我的印象是并没有污染西湖,倒是使西湖显得更完美,使游人与西湖更亲近。我们完全可以寄正面的希望于旅游,希望旅游文化带给我们的不仅有赝品与伪文化(那是文化的灾难),而且有真正的文化。

这次阔别数年以后来到西湖,还看到据说是参照上海"新天地"的经验修起来的湖东酒吧一条街,欧式风格,夹带韩式。从旁驶过,但见灯光暗淡,装饰华美,一心逐洋……欲知成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五、龙井茶与西湖白莲藕莼

想来是因了小时候家境不怎么样,也缺乏医药知识,我一有病大人就给我吃藕粉(还有挂面)。在高烧不退、食欲全无的情况下,喝点所谓藕粉也许不过是土豆粉或者秸秆粉的东西,起码撑不着,渐渐养成了病吃藕粉的真正小儿科习惯。"成家立业"之后,我的这一稚习,被妻子儿女嘲笑,他们说藕粉是我的"回生粉"。

这次到西湖,说起想喝藕粉,果然也使杭州友人觉得太幼稚了。他们想不到我要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但是,九月十五日在湖畔居,王旭烽还是替我向主人要了藕粉。

现在的藕粉改名藕莼了,用一个生僻的字,也许是为了提高身价。质量也显著提高了,不需要和底子,用九十度的水冲一下,就会自动成为均匀的糊状。几年前也有直接冲开水的,但冲出来效果不理想,常有疙瘩混迹其间,现在,是浑如天成啦。藕粉也在进步呢。

当然到湖畔居更主要是为了饮茶,王旭烽是茶人,她的描写茶农生活的长篇小说《南方有嘉木》获得了茅盾文学奖。她与茶人们面子大,我们到了湖畔居,喝了各种可饮可观赏可品味的名茶。有一种我觉得应该命名为绿牡丹(也许人家起的就是这个名字)的茶,一小团茶,开水一泡,变成了绿色大朵牡丹,好不喜人。观湖光山色而品上等茶上等水,这样的快乐人生又能有几次?这天茶水喝多了,茶后兴奋中去看山西歌舞团演出的民族舞剧《西厢记》,更是乐事了。山西的艺术家演得很好,剧本突出了崔莺莺和张君瑞对于幸福的热烈追求,压缩了红娘的分量,把老夫人代表的封建势力处理成由男群舞演员表现的符号,使老戏有了新面貌,表现爱情的舞蹈非常高雅优美。

于是当晚大为失眠,茶与舞,都太撩人心绪喽。

六、钗头凤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欺骗我自己,我记得我第一次听到"钗头凤"这首词是在一出话剧里。那个话剧就叫《钗头凤》,是一九四六年,由国民党的第十一战区司令部话剧团演出,女主角唐婉是由演员唐若青扮演的。

我并没有机会在剧场看戏,我是在家里的一个破旧的话匣子里听这出话剧的。而这个话匣子是二战中日本宣布投降后,住在北京的日本军人家属仓惶回国,廉价出手的。话剧是倒叙写法,一上来就是陆游吟哦着"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十二岁的我立即感到了这首词的震撼力。我出神地聆听着忘记了一切。我还记得唐若青的嗓子有点沙哑,有一种特殊的磁性。顺便说一下,抗战过程中国政府十一战区建立了话剧团,而这个话剧团的文艺工作者是很进步的。

就在听到最最动情处的时候,突然停电。我几乎发了疯。我忽然想起了我所居住的小胡同小绒线胡同的东口插入一个大胡同:报子胡同,而报子胡同的东口有一个人家,这个人家有一扇高高的后窗户向着街道方向开放,我常常在走过那里时,听到从后窗中放送出来的广播声,声音质量比我在家中听的话匣子好多了。我也坚信,我们的小胡同的停电,不意味着那边的大胡同也停电。

我飞一样地跑向报子胡同东口,我走到那扇我从中听到过曹宝禄的单弦、赵英颇的评书、孙敬修的故事的高高的后窗下面,我期待着话剧的广播。然而,杳然无声。至少对于我来说,从这次,这个给过我艺术的欢乐的后窗,不复存在了。

这是我平生未圆过的梦境之一,此外例如还有我曾梦到过自己演奏乐器,梦到过自己驾驶汽车……这些,都是我此生的遗憾。

至今,我没有看过听过一部完整的描写陆游与他的表妹的恋情的戏剧。

但是我去了两次绍兴的沈园。第一次是一九**年,由绍兴市副市长李露儿同志陪同,阴雨绵绵,草木低首,如同为陆游唐婉的遭遇而哭泣。来到这里我感动得不得了,看了刻在照壁上的陆游与唐婉的词更加感动。当绍兴的同志告诉我当今的沈园修复得太粗糙的时候,我一再为沈园辩解:不粗,很好,很动人。

这一次,我仍然提出要去沈园,而绍兴的人说,现在的沈园比我当年看到的那一个又扩大了。

那次是上午,这次是黄昏。那次是阴雨,这次是晴天。沈园有一口双眼井,解放后在双眼井中修起了一面墙,墙的一端改成了人民公社的菜园。这个故事也很有趣。诗人陆游与他的爱情是神圣的。农民的种菜劳动也是神圣的。我相信经济发展得很好的绍兴人的蔬菜供应一定很好,不需要占用半个沈园栽辣椒苗了,那就把这一小块地面还给历史与文学吧。

这也算圆了我的半个多世纪以前想听完话剧《钗头凤》而不得的一点心愿吧。

七、祥林嫂

如同绍兴的市委书记王永昌同志所说,绍兴本身就是一个人文历史的博物馆。而这些脍炙人口的文物景点的修复修缮,都与发展旅游文化的思路有关。没有一个良性的循环,上哪里找钱去干这些事?

而且有扩大扩容和升级增量。绍兴县就修起了鲁镇。很大一片地方,邻近鉴湖,修成了鲁迅小说中的鲁镇模样,使鲁迅的小说虚构变成了实在的景观。阿Q一溜歪斜地走过来了,他受到旧警察的敲诈,他给不出钱来,便被带到了大堂,以"乱党"的罪名要了他的命,而他还在耿耿于画押时的圆圈没有画圆。

这是演出,这是对于鲁迅的纪念和重温。这令人感慨万千。你难以相信,几十年前,中国、中国人是这样的。

而更令我触动的是对面来的披头散发的妇人,她拄着拐杖,两眼发直,嘴里念叨着"我真傻,真的……阿毛……"念叨着"到底有没有来世……"

当然,是祥林嫂。

我自己也没有想到,祥林嫂的形象给了我那么大的冲击,我立即热泪盈眶,不止盈眶,而且夺眶而出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忘不了祥林嫂。

我从小就特别感动于祥林嫂这种被污辱与被损害的人物,对于这样的人的同情决定了我的一生。我看到她就像看到自己的亲人自己的长辈自己的姐妹。一九八○年我第一次到美国,曾经在使馆帮助下在爱阿华放映夏衍改编的电影《祝福》,一位台湾背景的艺术家看完后对我说,他真的再不敢看这类片子了,这样的电影看多了非变成**不可的。

八、鲁迅故里与柯岩

而在绍兴市的鲁迅故居原址,修起了鲁迅故里。回想我许多年前参观鲁迅故居的情景,真是鸟枪换炮,昔非今比。二十年前,鲁迅故居破破烂烂,挤在居民房舍内,露不出头角来。而今,扩大了地界,把鲁家(其实是周家)早就卖出的旧屋也收回了,你甚至可以从中看到当年鲁迅幼时亦未看到过的周家最发达时的情景,俨然大户巨绅。整个一片地方,黑瓦白墙,乌木雕刻的门框窗框,像是北京由贝聿铭先生设计的香山饭店的缩小。其实是贝先生汲取了江南民居风格设计了获奖的香山饭店。

卖各种纪念品,卖炸臭豆腐。故里也招商,故里的香臭十分扑鼻。这当然也是旅游文化,而旅游文化招徕顾客的正是非常革命的鲁迅文物与同样吸引人的吴越乡土的民俗文化。故里的门票据说价格不菲。我又想,正像西湖游的火爆终于使西湖边的"花港观鱼"与"曲院风荷"不再收门票一样,说不定以鲁迅的伟大名字命名的有关景点,有可能今后提供更与鲁氏身份相称的服务。在达到这一点以前,我完全理解人们对于"红色旅游资源"的开发,和这种开发反过来对于人文教育人文关切的正面意义。

也许在结束这篇挂一漏万的记述二○○四的杭州之行的小文之前提一下绍兴县的柯岩是必须的,两块高耸的岩石位于绍兴柯镇,故名柯岩。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奇绝、这样英武、这样打破了人间的想象力的石头。这两块巨、高、奇、瘦之石,几乎使亨利·摩尔,还有罗丹,以及什么现代派后现代派的雕塑,在它面前黯然失色。而这两块石头的产生并非完全来自天然,它是历代艰苦卓绝的采石工人凿石取料的剩余,它是无心间造成的么?我想起了罗丹的名言,石雕就是把不需要的东西统统打掉。我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艺术啊,你在非艺术的、非刻意经营的大自然与人工劳动面前,你将怎么样自处呢?

2004年

我爱喝稀粥

在我的祖籍河北省南皮县,和河北的其他许多地区一样,人们差不多顿顿饭都要喝稀粥。甚至在米饭炒菜之后,按道理是应该喝点汤的,我们河北人也常常是喝粥。

家乡人最常喝的是"黏粥",即玉米面或玉米子熬的糊糊。乡亲们称做这种粥为"",他们说"锅黏粥",而不说什么"熬一锅粥"。新下来的玉米,有时候加上红薯,饭后喝上两碗,一可以补足尚未完全充实饱满的胃,二可以提供进餐时需要摄入的水分(那时候我们进餐的时候可没有什么饮料啊——没有啤酒可乐,也没有冰水矿泉水),三可以替代水果甜食冰激凌,为一顿饭收收尾,做做总结,把嘴里的咸、腥、油腻、酸、辣(如果有的话)味去一去,为一顿饭打上个句号。

喝稀粥的时候一般总要就一点老腌萝卜之类的咸菜。咸菜与稀粥是互相提味、互相促进、相得益彰的,这一点无须多说。吃惯了这种搭配,即使吃白米粥、糯米粥、牛奶麦片粥、燕窝粥、海鲜粥,如我后来有幸吃过的那样,也常常不能忘情于老腌萝卜、云南大头菜或者四川榨菜,还有天源酱园、六必居、保定"春不老"的名牌特制酱菜。咸菜也是不断发展丰富提高的,常吃稀粥咸菜也罢,食者是完全用不着气馁的。

也有属于甜点性质的粥:赤豆汤,八宝莲子粥,板栗、杏仁、花生做的羹食等等。就不就咸菜,则无一定之规了。

粥喝得多、喝得久了,自然也就有了感情。粥好消化,一有病就想喝粥,特别是大米粥。新鲜的大米的香味似乎意味着一种疗养,一种悠闲,一种软弱中的平静,一种心平气和的对于恢复健康的期待和信心。新鲜的米粥的香味似乎意味着对于病弱的肠胃的抚慰和温存。干脆说,大米粥本身就传递着一种伤感的温馨,一种童年的回忆,一种对于人类幼小和软弱的理解和同情,一种和平及与世无争的善良退让。大米粥还是一种药,能去瘟毒、补元气、舒肝养脾、安神止惊、防风败火、寡欲清心。大鱼大肉大虾大蛋糕大曲老窖都有令人起腻、令人吃勿消的时候,然而大米粥经得住考验而永存。

另一种最常喝的粥就是"黏粥"了。捧起大粗碗,"吸溜吸溜"吸吮着玉米面的稠稠乎乎、热热烫烫的黏粥,真有一种与大地同在、与庄稼汉同呼吸、与颗颗粮食相交融的踏实清明。玉米粥使人变得纯朴,变得实在,玉米粥甚至给人一种艰苦奋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乡土意识、忧患意识、安贫乐道随遇而安人不堪其忧我也不改其乐的意识。玉米粥会叫人想到贫穷困难。此话不假,笔者在三年困难时期就有过一天只喝两顿粥的经验,玉米粥拼命喝,喝得肚子里咣里咣当,喝得两眼发直。正因为如此,笔者才由衷欢呼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改革开放、繁荣经济、人民生活提高的有目共睹的伟大成绩。同时,玉米食品又是和营养学、现代化、生活选择的多样化联系在一起的。例如在那个一些小子认为月亮都要比中国的圆的美国,炸玉米片、崩玉米花都是深受欢迎的大众食品,少量的玉米糊糊也可以作为配菜与主菜一道上台盘,为西式大菜增色添香。近年来,国内的玉米方便改良食品也方兴未艾起来。呜呼,吾乡之玉米粥也,且莫以其廉价简陋而弃之,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它的生命力还远大着呢!

至于每年农历腊月初八北方农村普遍熬制的"腊八粥",窃以为那是粥中之王,是粥之集大成者。谚曰:"谁家的烟囱先冒烟,谁家的粮食堆成尖。"是故,到了腊八这一天,家家起五更熬腊八粥。腊八粥兼收并蓄,来者不拒,凡大米小米糯米黑米紫米黍米(又称黄米,似小米而粒略大、性黏者也)鸡头米薏仁米高粱米赤豆芸豆绿豆豇豆花生豆板栗核桃仁小枣大枣葡萄干瓜果脯杏仁莲子以及其他等等,均融汇于一锅之中,熬制时已是满室的温暖芬芳,入口时则生天下粮食干果尽入吾粥,万物皆备于我之乐,喝下去舒舒服服、顺顺当当、饱饱满满,真能启发一点重农爱农思农之心。说下大天来,我们十多亿人口中的**亿是在农村呀,忘了这一点可就是忘了本、忘了自己是老几喽。

闽粤膳食中有一批很高级的粥,内置肉糜、海鲜、变蛋乃至燕窝鱼翅,食之生富贵感营养感多味感南国感,食之如接触一位戴满首饰的贵妇,心向往之赞之叹之而终不觉亲近。这大概反映了我土包子的那一面吧。

当然,不是说稀粥至上,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眼界的开阔,我们的餐桌上理应增添许多新鲜的、富有营养的饮食,饮食习惯上的保守是不足取的。其实讲到吃东西我是很能接受新鲜事物包括各种东洋西洋土著乃至特异食品的。诸如日本之生鱼片、美国之生牛肉、法国之各色(包括发绿发黑发臭者)计司(乳酪)、俄罗斯之生鱼子、伊斯兰国家之各种羊肉羊脂、我国白族喜吃之生猪肝生猪皮以及生蚝生贝、桂皮味之冰激凌苹果排、各种冷饮热饮天然人工含酒精含咖啡因或不含这些玩意儿之液体食品,均在在下小小胃口的受用之列。这一点使我深觉自豪,这一点使我时而自吹自擂:鄙人口味,就是富有开放性兼容性嘛。我喜欢尝试新经验,包括吃喝,这样,活得不是更有滋味吗?对身体健康不是更有利吗?

但是,我对稀粥咸菜似乎仍然有特殊的感情。当连续的宴请使肠胃不胜负担的时候,当过多的海鲜使我这个北方人嘴上长泡、身上起荨麻疹的时候,当一种特异的饮食失去了最初的刺激和吸引力、终于使我觉得吃不消的时候,当国外的访问生活使我的肠胃不得安宁的时候,我会向往稀粥咸菜,我会提出"喝碗粥吧"的申请,我会因看到榨菜丝、雪里蕻、酱苤蓝,闻到米粥香味而欢呼雀跃,因吃到了稀粥咸菜而熨帖平安。不论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论是什么美酒佳肴,不论走到哪个地方,在不断尝试新经验、补充新营养的同时,我都不会忘记稀粥咸菜,我都不会忘记我的先人、我的过去、我的生活方式,以及那哺育我的山川大地和纯朴的人民。我相信我们都会吃得更美好、更丰富、更营养、更文明、更快乐。

1991年10月

榴莲

早在一九八七年访问泰国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榴莲。"你吃过榴莲吗?"熟悉南国的友人问。留连?多么好听的名字,没有任何别的水果有这样美妙的发音。梨,叫人想到离别;枣儿,特土;瓜,傻乎乎的;桃儿,又太小儿科。"不是那个留连,而是石榴的榴,莲花的莲。"友人说。那就更妙了。我想:石榴和莲花,都是最美观、最赏心悦目的,不但看起来悦目,听起来也十分悦耳,既有榴莲的直观的鲜丽,又有留连的深情,还未相逢,我已经爱上了它。

"榴莲很臭,许多人不吃它。""榴莲很香,没吃过它的是很遗憾的。""榴莲嘛,反正吃那么一次也就行了。"不同的说法,使它变得与众不同,使它变成了大自然的一件有争议的创造。而不论是去泰国还是去海南岛,我都没有赶上吃榴莲的季节,真不巧,没有那个缘分,好奇心也就渐渐地淡漠了。

而一九九一年的新加坡之旅使我对于榴莲的兴趣又热了起来。特别是同行的女作家黄蓓佳更是念念不忘念念有词地说是要吃榴莲,似乎不吃榴莲就白去了新加坡,白参加了新加坡新闻艺术部主办的世界作家周。我一面对她的追求新鲜经验的热情唱赞歌,一面绅士风度地默不做声。谁知道是不是吃榴莲的时令呢?

一九九一年九月七日下午,我们正睡着出国访问期间难得一睡的午觉,电话铃响,新加坡作家、新加坡国立大学教授王润华博士开车拉着榴莲来了。按照当地规定,榴莲是不可以拿进佳宾楼吃的。我们从凉爽的室内来到炎热的佳宾楼门口,未吃榴莲大家先笑成一片。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调动了所有的肾上腺激素,准备用意志的力量克服榴莲的据说有的恶臭。及至放到口中,实在是没有那么稀奇。其实,所有南国热带的水果,都是有这种似臭实香的芬芳的,香蕉如此,凤梨如此,珍贵的芒果也是如此。榴莲的气味不过更浓缩一些罢了。为什么要把它搞得这样"臭名远扬"呢?

榴莲的躯壳坚硬多刺,榴莲的果肉分室而居,榴莲的品质润白细腻,食之如脂如玉。马来西亚著名诗人,亦是此次得以结识的新朋友、美髯公吴岸有诗赋榴莲曰:

在洁白的子宫里

孕育着稀世的醇膏

披着盔甲

戴上自由女神的桂冠

伴着八月骤雨的前奏

悠然降临人间

他写得很传神。榴莲确实与众不同,大香若臭、甚细若粗、美极而丑、贵极而贱,享盛名而排斥于堂室之外,牵梦魂而难登大雅之乡,未睹而惧,即见而惊,食之而喜,谈之而笑,别后念念,未知就里。是真的喜欢它了吗?还是为它的命运所吸引?是同情、是羡慕、是嗟叹还是不平呢?慕其名,究竟算不算它的知音呢?世界上已经有了那么多万紫千红的水果,又何必再来一个叫人议论、叫人为难的榴莲呢?难道还嫌我们的口味我们的诸种说法太简单吗?

反正我已经去过了靠近赤道的新加坡,反正我已经吃过了榴莲,反正这已经是一篇小文章的题材啦。写了文章也罢,榴莲对于我们仍然是陌生的。

1991年11月5日

海的颜色

海是什么颜色的?

提出这个问题,估计多数人回答:蓝的。

什么蓝?怎样的蓝?一定是蓝色么?

例如在渤海湾,我就没有获得过蓝海的感受。不论在大连、秦皇岛(北戴河)还是烟台,我看到的海基本上是草绿色的。阴雨天,海是灰蒙蒙的,这时天与海的色彩最为接近,相互"认同",难分难解。浅海处常见黄褐色,可能是因为那里的沙滩是金黄色的原故,浅海处因为涨潮退潮,因为风浪,因为游泳的人的折腾,把沙翻上来,便黄了,而遇到大风浪,便成了红褐色。风浪特别大的时候,表面是白色的浪花——泡沫,往下是红褐色的海,好像是——用我的语言——麦乳精刚被沸水冲过。

渤海的颜色令人觉得温暖、亲切、随和,叫做"好说好说"。

一九八二年底到一九八三年初我去南海,去西沙群岛,那里的海完全不同,那是深深的湛蓝色,阳光下映出一片金紫的光辉。阳光一接触到这样的海面便化作飞舞的金星,辉煌耀眼。飞鱼在海面上飞行。军舰在海面上行驶。浪花庄严无声。海的颜色神秘、深邃、伟大而又寂静。人们说这种颜色是由于海非常深。确实令人觉得非常深,不可见底。这深深的蓝色令人肃然起敬。

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原貌的海。

一九八七年我去意大利西西里岛的首府巴勒莫,在那里的蒙德罗区,我有机会几次下海游水。海滩的沙子全是白色的(是珊瑚沙么?我国南海诸岛的沙子是白色珊瑚沙)。海水则是纯净的天蓝,晶莹的、明亮的、无瑕的、欲滴的;我要说是少年人的天蓝如玉,令人爱不释手,令人不忍前去劈水前游,令人欢海而醉、流连难舍。在这样的水里游泳的时候,可以隔着海水看到海底白沙的一切形状和纹路,似乎比不隔水(即通过空气)还看得清楚。只是游到深处的时候,往下一看,一片漆黑,漆黑中似有几根乱草在水中浮动,不由得汗毛倒竖起了几根。

一九**年春季去法国,参加那一年戛纳电影节的开幕式,顺便看了看摩纳哥这个小国的风光。那儿的海也是天蓝的,但似乎比西西里岛附近的策勒尼安海颜色深一些。

不管海是什么颜色,用手掬起,却都无色透明玲珑剔透,似乎这个海那个海以至与湖泊与江河并无区别。都是水,都是H2O嘛。溶化了的盐也是没有颜色的。浪花又都那么白,白得叫人心碎。

1991年3月1日

羊拐

三岁的女儿在北京,我们在新疆。我们回北京来看她。

她正和小朋友们忙着玩羊拐,她是借别人的拐来玩的。玩完了回家,她兴犹未尽地叹息:"我怎么没有拐呀!"

而羊拐,正是新疆的特产。由于不知道,没给她带来。听到她叹息自己没有拐,我们便向她保证,一定从新疆带拐来,而且是又多又好,北京孩子想都想不到的新疆羊拐。

"我怎么没有拐呀!"这声音一直在我们耳边回响,使我们热泪盈眶。找拐,这就是我和妻子与儿子的首要任务。甚至去维吾尔朋友家作客,吃完饭还要探询刚才吃过的羊肉是否留下了拐。果然,一年过去了,我们积累了一口袋羊拐,洁白的、染上颜色的、光滑的,多彩多姿,琳琅满目。

"我们给你带来羊拐了!"为了送拐,我们提前了探亲的行期,满怀高兴地把一口袋拐倒了一桌子,就在她面前。

没有兴奋,没有感谢。她看了看羊拐,说:"我们早就不玩拐了,我们现在玩的是跳猴皮筋。"

1981年

又见伊犁

离开新疆后,一九八一年我曾返回伊犁,并且去了尼勒克牧区。这次经过九年再来,相隔的时间不算短也不算长。当飞机飞越天山的时候,也许可以说有点激动。我只是说"有点",因为这一切似乎驾轻就熟。同样的天空,同样的航线,同样的噪音很大的安-24飞机,别来无恙的山山水水……这里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一下飞机就立刻感到了伊犁的宁静与清新。与乌鲁木齐相比,伊犁有一个更长的秋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爽利的秋意,树叶正在变黄,天气稍稍凉一点,我的呼吸变得格外轻松和舒适……朋友们热情地向我介绍伊犁的变化,新的高楼大厦,新的柏油路面,新的商店市场。但我更愿意说伊犁没有变,不变的是她的悠然与安适,不变的是她的透明的秋天。就连新增加的许许多多的"六根棍"马车,我觉得与其说是新添,不如说是回复,我从它们那里获得的是一种怀念的旧情。

看看老邻居、老住所,也是一番无言的感慨。绿洲俱乐部对面的解放路二巷巷口已经认不出来了,找不到活渠,老杨树也被砍伐了许多。原来我们住过的第二中学的教工家属宿舍纷纷自己围起了院墙,那时候就无人照料的几株小苹果树已经无存,而人仍无恙。一个又一个的老师都见到了,眼泪涌了出来。有两个老师曾经与我一起在一个寂寞的春节开怀痛饮,现在一个已经大大地发福而豪迈的风度依旧,另一个却使我未能辨认出来。一个老师因为不知什么罪名而在那时不能任教,他赶着马车为大家运煤炭,皮里青、察布查尔、干沟、铁厂沟的煤矿成为他常常出没的地方。如今,平了反退了休,也算是安度晚年吗?他流泪了,我们也流泪了。

还有那个躲武斗时居住过的新华西路"大杂院",房东老太太和她的长子已经去世,她的孙媳妇住的正是我们当年的房子。另一家的小孩子早已长大成人,我们看到的是他的媳妇和酷似当年的他自己的孩子。时光果然已经流过那么多那么多吗?逝者长已矣,生者独恻恻,"别来无恙"。"别来无恙"并不容易,"别来无恙"又是怎样珍贵的欣慰!

不要说巴彦岱了。那是承受不了的回忆、友情、温暖与挂记。老书记已经退休,他的院子里堆满了金黄的玉米。他站在院门口寻找我,我说:"在这呢!"走进院子,我说:"你这几间房子,还是原来的吗?""当然了。"他答。"你这房梁,还是我帮着上的呢。"我回忆起了给他上房梁的事。

我的老房东仍然健在。他的家里也挂上了颜色鲜艳的挂毯和腈纶毛毯。而在庄子,另一家老房东与房东大娘已经谢世。他们的儿媳妇与我抱头大哭。是哭逝去的时光与逝去的长辈吗?是哭这终于又见面了的欢欣?在他家的墙壁,还挂着我一九八一年来时与他们全家包括逝者的合影呢。

也许这并不算记忆的恢复,因为记忆从来未曾消失。也许这不算时间的衔接,因为一九七三年我们就从伊犁搬走了。再来,再多来,我们毕竟已经不能朝夕相处,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天地、各自的忧乐。也许这也算不上叙旧,因为热情的招待,"堵住嘴"的食品和众多的乡亲使我们很难认真地说点什么。然而,为什么我又觉得我们是这样地互相了解、默契、知心!没有说出的话也许比说出的话更透亮,没有交流的回忆也许比已经交流的回忆更深刻地深藏在我们的心中!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更多的话了,伊犁的乡亲啊,知我爱我,这不是几句话可以表达的。

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平静。伊犁这块土地是实在的,人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伊犁的丰姿越来越美,伊犁的友人永远那样友好和热情。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伊犁,想离也离不开。就让伊犁成为我永远的思念、永远的慰安、永远的镜鉴吧,我还要歌唱你的,你是我永远的歌。我常常遗憾而且急躁,我在伊犁那么多年,怎么没学会一首道地的伊犁民歌呢?比如那首《黑黑的眼睛》,我听人唱过不知多少次,我为之沉醉,为之落泪,为什么至今没有学会唱它呢?我觉悟到,这是一个启示,一个象征。关于伊犁的歌,还要慢慢地学,慢慢地唱呢。我要学唱伊犁的歌,又舒缓又热烈,又迂回又开阔。我要永远问自己,怎么样才能惟妙惟肖地歌唱伊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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