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月
新疆的歌
黑黑的眼睛
在遥远的伊犁,几乎每一个本地人都会唱《黑黑的眼睛》这首歌,几乎每一次喝酒的时候都要唱这一首歌。
喝酒和唱歌这二者,从声带医学的观点来看是互相排斥的,从情绪抒发的角度来看却是一致的。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一九六五年冬天,在大湟渠渠首——叫做龙口工程"会战"的"战场"。我与农民们一起住在地窝子里。那里临时开设了几个食堂。寒冬腊月,食堂的厚重无比的棉帘子外面挂满了冰雪,也许不是雪而是霜,食堂里的水汽从帘子边缘逸出来,便凝结成霜。掀开这沉重得惊人的门帘,简陋的食堂里热气弥漫、灯光昏暗、烟气弥漫、肉香弥漫。更重要的是歌声弥漫,歌声激荡得令人吃惊,歌声令人心热如焚,冬天的迹象被歌声扫荡光了。
在关内的时候,我们也听过一些新疆歌曲。但是伊犁民歌自有不同之处,它似乎更散漫,更缠绕,更辽阔,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抒不完的感情连结如环,让你一听就陷落在那里,痴醉在那里。
从此我爱上了伊犁民歌。在伊宁市家中,常常能有机会深夜听到《黑黑的眼睛》的歌声。是醉汉吗?是夜归的旅人?是星夜赶路的马车夫?他们都唱得那么深情。在寂寥而寒冷的深夜,他们用歌声传达着对那个永远的长着"黑黑的眼睛"的美丽姑娘的爱情,传达着他们的浪漫的梦。生活是沉重的,有时候是荒芜的,然而他们的歌是热烈的,是愈加动情的。
后来我有几次与农民弟兄们一起喝酒唱歌的经验。我们当中有一位歌手,他是大队民兵连长,叫哈里·艾迈德。他一唱,我们就跟,随着每一句的尾音,吐出了无限块垒。我傻傻地跟着唱,跟着唱,却总觉得跟不上那火热的深沉与辽阔的寂寞。
也有时候我不跟着唱,只是听着,看着哈里和别的人们的那种披心沥胆地唱歌的样子,就觉得更加感动。
一九七三年我离开了伊犁,一九七九年我离开了新疆。
一九八一年中秋节前后我重访伊犁,诗人铁依甫江与我同行。为了将《蝴蝶》改编成电影的事,长春电影制片厂的一位导演不远万里跑到伊犁去找我。一天晚上,我们一同出席伊宁市红星公社在西公园附近的一次露天聚会。饮酒之际,请来了民间的盲艺人司马义尔,他弹着都塔尔,唱起了歌,当然,首先唱的仍然是《黑黑的眼睛》。
他的声音非常温柔。他的歌声不是那么强烈,却更富有一种渗透的、穿透的力量。那是一首万分依恋的歌,那是一种永远思念却又永远得不到回答的爱情,那是一种遥远的、阻隔万千的呼唤,既凄然、又温暖。能够这样刻骨铭心地爱,刻骨铭心地思恋的人有福了,能唱这样的歌,也就不白活一世了!看不见光明的歌手啊,你的歌声里充满了对光亮的向往和想象!在伊犁辽阔的草原上踽踽独行的骑手啊,也许你唱这首歌的时候期待着人群的温暖?歌声是开放的,如大风,如雄鹰,如马嘶,如季节河里奔腾而下的洪水。歌声又是压抑的,千曲百回,千难万险,似乎有无数痛苦的经验为歌声的泛滥立下了屏障,立下了闸门,立下了堤坝。
一声"黑眼睛",双泪落君前!他一唱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伟大的维吾尔诗人纳瓦依说过:"忧郁是歌曲的灵魂。"这又牵扯到一个民族的性格问题来了。你为什么那么忧郁?由于干旱的戈壁沙漠吗?你的绿洲滋润着心田。由于道路遥远音信难传吗?你的好马和你的耐性使你们的交往并不困难。由于得不到心上人的呼应、得不到知音吗?你的歌、你的舞、你的饮酒又是那样的酣畅淋漓。而你的幽默更是超凡入圣。
快乐的阿凡提的乡亲们,却又有唱不完的"黑眼睛"的苦恋。
我没有解开这个谜。虽然我标榜自己对新疆,对维吾尔人的生活、语言、文字颇有了解。我至今学不会这个歌。虽然我喜欢唱歌、粗通乐谱、会唱许多歌、自信学歌的能力不差。那么熟悉,那么想学,却仍然不会唱。也怪了。
就让我唱不好,唱不出这首《黑黑的眼睛》吧。唱不好,但是我知道她,我爱她,我向往她。小小的一声我就能从万千音响中辨识出她。她就是我的伊犁,她就是我的谜一样的忧郁。至少是因为告别了伊犁,至少是因为它是唯一的我又喜爱又熟悉又至今唱不成调的歌儿。
阿娜尔姑丽
以喀什噶尔为中心的南部新疆的歌儿与以伊犁为中心的北疆的歌儿有很大的不同。如果说北疆民歌的代表是《黑黑的眼睛》的话,那么,南疆民歌的典型则是《阿娜尔姑丽》。"阿娜尔姑丽"的意思是石榴花,而这又是一个在南部新疆常见的姑娘的名字。这个名字很美。电影《阿娜尔汗》的主题歌就是根据民歌《阿娜尔姑丽》整理、配词而成。歌一开始便唱道:
我的热瓦甫琴声多么响亮,
莫非装上了金子做成的琴弦?
而民歌的起始两句,据我所知的一个版本是这样的:
夜晚到来我睡不着觉呀,
快赶开巢里的乌鸦,啊,我的人!
最后一个词是baCom,是孩子的意思,这里叫一声孩子,类似英语中的baby,是一种昵称,故译做"我的人"。
以《阿娜尔姑丽》为代表的南疆民歌似乎更具有节奏感,人们唱这些歌的时候似乎正迈着沉重有力的步子,似乎正在漫漫沙石戈壁驿道上长途跋涉。四周杳无人迹,远山上雪光晶莹,干枯的柴草在风中颤抖,行路者的歌声坚毅而又温情,我好像看到了歌者的被南疆的太阳烧烤成了紫酱色的脸庞。
也许他们是骑着骆驼唱这些歌的吧?在"沙漠之舟"上,他们体验着大地的辽阔、荒芜、寂静与神秘;他们也体验着自己内心的火焰的跳动、炽热、熬煎和辉耀。他们已经漫游了许多日日夜夜。他们已经寻求了许多岁岁年年。他们已经创造了许多城市乡村。他们热烈地盼望着更多的人间的情爱。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歌声冲击的情景。那是在叶尔羌河东岸、塔克拉玛干沙漠西缘的麦盖提县,一九六四年,我住在县委招待所,准备去洋达克乡。招待所正在盖房子,每天早晨八时以后,来自农村的临时建筑工开始上班。有两个年轻的女人,她们不紧不慢地用抬把子抬砖,一边装卸,一边走路,一边大声唱歌。她们唱的是《阿娜尔姑丽》,她们的唱歌就像呐喊一样的自然、朴素、开阔、痛快,她们的唱歌就像呼唤一样响亮、多情、急切、期待着回应,她们的唱歌又像是一种挑战、放肆的发泄,自唱自调,如入无人之境。她们戴着紫红色的小帽,穿着红色的裙子,红色的裙子下面还有绿色的灯笼裤。这歌声响彻一个上午,中午稍稍歇息,又一直唱下去,唱到太阳快要落山。她们的精力,她们的热情,她们的喉咙里,似乎都有着无尽的蕴藏。
即使是生活在城市中、生活在忙乱中、生活在纷扰与风霜雨雪中也罢,想起这样的歌,能不为那股热流而心潮激荡么?
1991年3月
无花果
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株无花果,只记得叶片挺大,别的没有印象。倒是它的名称——无花而有果,叫人一下记住了。
新疆阿图什一带,以盛产无花果而著名。那里的无花果,成熟到金黄色,由一位姑娘来摘下,吃以前放在手心里啪地一拍,然后再敬给你。这种吃法好诱人。新疆还出产无花果酱,甜得很。
新疆已经阔别,无花果也只保存在回忆里。
大前年在门口买了一盆无花果,已经结了许多果,煞是玲珑可爱。大叶历历,显得高贵。果不甜,孩子们也不爱吃,给他们讲新疆的吃法他们也不感兴趣,他们又没去过南疆。北京的无花果不甜,可能是由于北京没新疆那么强烈的日照与温差。
无花果在花盆里养着,但结的果愈来愈少,叶子也颜色惨淡起来。"花盆太小了,该换盆了。""该施肥了,不然它拿哪儿的养料坐果呢?"想的说的都清楚,就是没有行动。延宕着。
今年春天,无花果又发芽了,一切充满希望。几天过去,突然发现已发出的芽又枯死了。
是不是忘了浇水?于是连忙浇水,还有些土法施肥,把打过的鸡蛋壳里的残余的鸡蛋清、淘米的水加在无花果盆里。
枯萎了的芽愈发枯萎下去,便决心给它换花盆。这才发现了它枯萎的原因:它的一株主根,竟然不堪小小花盆的桎梏,从盆底的洞中钻了出来,沿着盆底与水泥地生长。五月的阳光已经很强烈,水泥地被照得灼热炽人,把它的根给烫死了。
精心地给它换了大花盆。终于没有挽救过来。
看着它挣脱出来却又成为它的死因的那一截根,我有一种失落感。
后来朋友告诉我说:"你何必换花盆?你就把它栽到院里的土地上就可以了。其实无花果很老实,很好活,很容易过冬。"
我后悔不及。
1991年3月8日
宰牛
"它知道的,它要挨刀了!"房东说。
纳赛尔江拿出刀来,喊一声"安拉,艾斯敏拉"(维语:以真主的名义),照准牛脖子飞快的一下,样子一点也不凶恶。牛"哞"的一声闷叫,血喷如注,它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突然睁大,应该说是突然放出了痛苦的强光,旋即暗淡、固定,变成两枚乌溜溜的玻璃珠了。穆斯林是严禁食用动物的血的,他把牛血放净、埋好,用了不多的时间就宰好了牛,倒挂在房檐上,开始按一元钱一公斤的价格出售了。
空气里充满了牛血牛肉的腥气。虽然用土掩埋了牛血,仍然立即引来了许多只乌鸦,真是不祥的鸟。
这天晚上海丽琪罕熬了一大锅牛杂碎汤,我只觉得腥,勉强吃了半碗就不肯再吃,使房东二老颇觉疑惑。第二天一早,我腹痛如绞,腹泻如注。从这一件事上,我已经看准了自己的无用。
后来队里的一次宰牛,我也看到了,印象要淡得多。那是为了迎接夏收开镰吧,队里组织了农忙地头食堂,宰牛开张。宰牛本身已无所谓,令人难忘的是日落西山放牧的牛群回村里时,经过村口宰过牛的地方,牛群彳亍不前,吼声大作,悲怆鸣叫,牛蹄踏踏不已。老乡们说,牛是闻得出味道来的,一旦"得知"一位同类归西,呼天唤地之状,令人震惊。
后来一位朋友安慰我说,你怕宰牛也不算不够男子汉,只不过因为你对牛没有什么阶级仇恨罢了。他说得倒也别致,纲上得高,又叫人心宽。怎样说话,看来也值得学一学。
1991年3月19日
四月的泥泞
初到新疆生活的人,面对化雪季节的新疆的泥泞,实感惊心动魄。
在乌鲁木齐和一些北疆城市,冬天的冰雪就够惊人的了。一层又一层的积雪,使公路变成了夹层冰道。汽车与自行车的车轮在冰道上刻印下了千道万道冰的辙沟,辙沟重叠、并排平行或者纵横交错。它似乎有一种象征的意味,人生的道路就是这样错综繁复而又难离旧道。歧路不仅亡羊,歧路亦常翻车。骑自行车最要紧的是不要使前轮陷入车辙沟,那种"重蹈旧辙"的结果一定是车把的"僵化"与自行车的翻倒。也有时候天可怜见,硬邦邦,歪歪斜斜的车打着滑冲出了小沟,像表演"醉车"——即醉汉骑车的特技一般,我们又可以骑车冰上行了。比起辙沟来,冰面的光滑反倒成了第二位的威胁了。滑就滑,倒就倒吧,车照骑不误,虽然时而有某某人摔成了粉碎性骨折的消息。等到真粉碎了,也就不怕冰路了。
终于三月到了。三月下旬便开始化冻。天!大街小巷都变成了泥塘。穿上套鞋似还不够,在伊犁,必须穿上高胶靴。到了四月,泥泞更加透彻,虽然穿上了高胶靴,裤子上仍然会沾上泥巴。特别是一旦汽车驶过,泥点会溅到脸上、头发上、身上。你咒骂司机,司机又咒骂谁去呢?走在泥泞里,胶靴发出的不是噗噗的泥声,而是从泥里抽出靴子时造成瞬间的真空、空气与泥形成的气泡破裂,然后稀泥又填补了真空所发出的呱呱呱的声音,像是江南夏日的蛤蟆叫。
泥泞中,土路上被马车和汽车轧出的辙印则更深重巨大,它不再是冰雪上的小沟小路,而是,简直是一条又一条的河道、河床!谁能想象,在这样的路上还能开汽车、赶马车、走行人乃至骑自行车呢!有时在将干未干的这样的河道里骑自行车,脚蹬子蹬到了已干的"河岸"上,蹚起了尘土,磨坏了鞋底子……
在乌鲁木齐的一些巷子里,也有这样的泥泞河道奇观。所以当七十年代初期,乌鲁木齐提出"出大力流大汗,定叫马路见青天"的口号,清除淤泥,露出巷子里的柏油路面。那时,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从来没有想到这厚实的泥泞下面,竟沉睡着沥青路面!我从没想过,这些巷子竟修过柏油路。"这是怎么回事?"我迷惑了。"有拆修房屋的,把老房土老墙土倾倒在路上,这样,就把路面盖上了。""老新疆"如是回答。是吗?我仍然觉得难以置信。有了好路却又莫名其妙地把它掩盖起来,那怎么可能呢?
见到那些北京上海的大城市的养尊处优的青年的时候,我禁不住想:让他们去新疆见识见识吧,哪怕只见识一下四月泥泞,他们就会懂得建设的不易,走路的不易,管理的不易,春天的不易,一切不易的不易了。艰难,这不正是我们每个人的必修课吗?泥泞,这不正是通向日暖风和的盛春与初夏的必由之路吗?这些大城市的孩子们未免活得太轻松太舒服了,他们上哪里了解"国情"去?上哪里结合实际去?如此这般,不知道这样想是否也有点"红眼病"的前兆。
据说现在已经没有这么多泥泞了。乌鲁木齐各单位承包门前的道路,不令雪积,不令冰就,到了化雪天气无雪可化,也就无泥可泞了。至于伊犁,像阿合买提江路之类的大土路,早已铺上了沥青路面,即使翻浆也成不了条条大河的河道了。乡下的土路呢?该是依旧吧?高轮牛车(二轱辘)可能正是为了适应泥泞的与多渠道的路面而制造出来的,如果车轱辘小一点,陷入没入泥中渠中,不就更麻烦了吗?农村,世界上正因为有农村,怀旧的温馨才有所寄寓,岁月的无情的冲刷之中才保留了几个安全的小平台。真没了泥泞,还能算新疆的春天吗?
而不论大的泥泞也罢,愈益减少的泥泞也罢,经过了化雪季节,新疆的盛春初夏是极为美妙的。待到百花盛开树叶纷披的时候,待到过五一国际劳动节的时候,不论有过多么吓人的泥泞,一点影子也不会留下了。一切都会变得清清爽爽,利利落落。到那时候你向一个外地人介绍乌鲁木齐或者伊犁的四月泥泞,说不定他以为你是在危言耸听或者"踩乎"边疆呢。
1991年6月
搬家
我有许多次搬家的经历。
记得幼年时期曾经住在北京后海附近的大翔凤胡同,那是一个两进的院落,我们是租住的。我至今记得夏日去什刹海的搭在水面上的店铺里吃肉末烧饼,喝荷叶粥,傍晚看着店工费劲地点燃煤汽灯的情景。
后来家境每况愈下。住不起两进的院落了,搬到北京西四北南魏儿胡同14号去,住里院,外院是另一家。里院有一架藤萝,初夏开起红紫白相间的花朵。花朵很好看、很香,如脂如玉,藤萝架也很美。藤萝花还可以吃,把花洗净了,用白糖腌起来,然后做蒸饼的甜馅,好吃。
藤萝角长得很大。小时候我爱想的一个问题是:藤萝角有什么用?没有人能告诉我藤萝角的用途。我幼年时曾经有志于研究藤萝角的用途,我认定,像柄柄匕首一样垂在藤萝架下的藤萝角,一定是有用的,关键是还没有人把它们的用场研究出来,而我,应该完成这个使命。
后来把这个使命感就丢了,忘了。如果写检讨,说不定这是我在人生道路上的一次选择失误。好好地研究一下藤萝角的用途,正像电影《决裂》上的那位农学教授研究"马尾巴的功能"一样,应该还是有用的。我也会因而多做出点实事来。
后来在西城报子胡同住过一个地方,当年似乎是甲3号。那是人家房东的大院子后院的几间厢房。房无奇处,但后院似有几分"后花园"的意思:有假山、有几簇竹子,假山与竹子都破败了,年久失修,无人照管。可能是因为社会不安定,政局不安定,谁还有心管什么竹子、山石?但我似乎看到过小猫在山石上爬上爬下。我和几位小学同学也利用这地形玩过亘古长青的打仗的游戏。晚上,我欣赏过窗户纸上映出的竹叶的阴影。我那个时候又有志于画国画了,还买过芥子园画谱。后来又忘了学画了,这又是一件该叹息的错处了。
还住过受壁胡同18号,小绒线胡同27号等等的。
一九六三年底来了一次大搬家,搬到新疆去。一到乌鲁木齐就被接到了文联家属院的家。天寒地冻,冰封雪掩,房子从外面看一片土黄,黄土墙黄泥顶子,更像乡下的房子。进屋以后还不错,刷得白净,烧(火墙)得暖和,只有窗玻璃上结满了比玻璃本身不知厚几倍的冰凌,使窗户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水晶体的半透明。隔着这样的窗户望出去,一切都看得见,一切又是变形与错位的,好一个富有现代感的窗子!为什么房里生着温暖的火灶火墙窗冰凌都不融化呢,主要是因为窗外太冷了,零下二十多度。我这才明白爱斯基摩人用冰造房子,而房内温暖如春的道理。这是我第一遭住机关单位的"家属院"。
不久我搬到妻子所在的乌鲁木齐一所中学里去,为了她上班更方便,也因为那边是三间房。一家占三间房,这简直阔绰得难以思议,搬进去才发觉了缺点,原来那房是土地,没有地板,没有洋灰地,也没有砖。土地起土,卧室里的地还发出一股强烈的尿臊味,此前住这房子的人家一定有小孩子就地小便。我始终觉得值得一忆一笑一叹的是我们决定搬家的时候竟还不懂得需要看一看新居的地面是什么样的、竟不懂得地面状况是挑选房子的标准之一。我们曾经多么天真过呀!人是总能够自慰的,想到幼稚天真就想到了纯洁可爱,为自己曾经傻瓜过而眷眷依依。那时候我们已是"而立"之年了呢。
一九六五年去了伊犁。先住在一间办公室里,顶棚和地都镶着木板,只是木板已经破旧,漆面已经剥离脱落,走这种破地板地比土地还容易崴脚。三个月后搬入新落成的教工宿舍。由于房子入冬才建好,潮气大,一点火,屋里氤氲弥漫,谷草味很浓。又由于麦子打得不干净,麦草里混着麦粒,和成泥抹在墙上,一升温,便纷纷发芽,墙上居然长出了一根根的绿麦苗。当然,它们长不成小麦,虽然我玩笑地向农民朋友称之为"我的试验田"。这点经验写在一篇小说里了,也算是文学效应吧。
在伊犁-伊宁市搬过多次家。每次搬家都是用俄式的四轮马车,大体上两车搬完,一车拉家具行李,一车拉煤柴,破烂。那时的家当确实很少,符合"轻装前进"的原则。
再以后从伊犁又搬到乌鲁木齐。为修房子又临时搬到充满药品气味的化学实验室。"化学屋"的好处是夏天不进蚊蝇。
一九七九年搬回北京,先住一个小招待所,再住"前三门"、虎坊桥,直到现今又住起了平房。平房的特点与优点是更接近自然,听得清雨声风声,室温随着气温变得快,下过雪后可以堆雪人,便于养花养草养猫养狗。我养花多失败,不会侍候花过冬。植树倒小有成绩,除原有的枣和香椿以外,我们自己移栽了石榴、柿子和杏。石榴移栽当年就结了八个,杏树开花一朵(仅仅孤单的一朵,一花独放,绝了),柿子只长树叶。平房更利于夏季乘凉,完全可以在院内"派对"。这个小院接待过日本作家井上靖,作曲家团伊玖磨,旅美诗人郑愁予,台湾作家琼瑶等等。夏夜放置躺椅数个,饮茶与可口可乐及绿豆汤,闲话天南海北,怨而不怒,乐而不淫,亦福事也。
缺点当然也有,蚊子多,虫子多,有潮气,有会飞的与不会飞的土鳖,有攻枣的臭大姐(学名犁椿象),有好杏的蚜虫。虽几经征战,虫子还是落而复起。这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吧,有虫子,是天意。
回忆半个世纪,重要的搬家已十余次,不知是反映了变动、不稳定,还是反映了改革和发展。我的生活还是丰富多彩的。搬家是个体力活,即使有了全套服务的搬家公司,也还得花力气。尤其是书,常用的书没几本,不常用的书也死沉死沉的,打点起来活活要人的命。还有就是旧物,扔又舍不得,不扔又白白地占地方,白白地自我霉烂、自我死亡。其实理论上我完全懂得,家庭面貌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于是否充斥着多余的什物。家里东西摆设的道理与写文章是一样的,精少为佳。应该在增购新物品的同时搞精简,这件事上也需要点魄(破)力的。
常搬家太累,太不稳定。见到一些数十年如一日住在一处的老友又替他们憋闷得慌。我们有一家亲戚,最近搬了一次家,条件似还不如原来。但他们说,他们已老了,这次不搬,恐怕底下就"没戏"了。我完全理解和同情这种心情。为搬家而搬家,就像为吃苦而吃苦、为上大学而上大学、为艺术而艺术、为锻炼而锻炼一样,未必堪为训,实亦不足奇。
刚搬到一处总有几天的新鲜劲,临搬前告别旧居又有点依依不舍。行李打成包,乱纸扔一地,东西一堆堆的搬家前的情景甚至使人想起电影上敌军司令部溃散前的场面。呜呼,哀哉!上车!而且往往在搬家的时候,人会想起:"又是好几年,就这样无影无踪地过去了。过去的年代、过去的家,都一去不复返了。"如《兰亭序》所言,俯仰之间,已成陈迹。
其实不搬家,时光也在不停地迁移着。
1991年7月
清明的心弦
我喜欢北方的初冬,我喜欢初冬到郊外、到公园去游玩。
地上的落叶还没有扫尽,枝上的树叶还没有落完,然而,大树已经摆脱了自己的沉重的与快乐的负担。春天它急着发芽和生长,夏天它急着去获取太阳的能量,而秋天,累累的果实把枝头压弯。果实是大树的骄傲,大树的慰安,却又何尝没有把大树压得直不起腰来呢?
现在它宁静了,剩下的几片叶子什么时候落下,什么时候飞去,什么时候化泥,随它们去。也许,它们能在枝头度过整个的冬天,待到来年春季,归来的呢喃的燕子会衔了这经年的枯叶去做巢。而刚出蛋壳的小雏燕呢,它们不会理会枯叶的琐碎,它们只知道春天。
湖水或者池水或者河水,凌晨时分也许会结一层薄冰,薄冰上有腾腾的雾气,雾气倒显得暖烘烘的。然后,太阳出来了。有哪一个太阳比初冬的太阳更亲切、更妩媚、更体贴呢?雾气消散了,薄冰消融了,初冬的水面比秋水还要明澈淡远,不再有游艇扰乱这平静的水面了,也不再有那么多内行的与二把刀的贪婪的垂钓者。连鱼也变得温和秀气了,它们沉静地栖息在水的深处。
地阔天高。所有的庄稼地都腾出来了,大地吐出一口气,迎接自己的休整,迎接寒潮的删节。当然,还有瑟缩的冬麦,农民正在浇过冬的冻水,水与铁锨戏弄着太阳。场上的粮食油料早已拉运完毕,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在整理谷草。在初冬,农民也变得从容。什么适时播种呀,龙口夺粮呀,颗粒归仓呀,那属于昨天,也属于明天。今天呢,只见个个笑脸,户户柴烟,炕头已经烧热,穿开裆裤的小孩子却宁愿呆在家门外边。这时候到郊外、到公园、到田野去吧,游人与过客已经不那么拥挤。大地、花木、池塘和亭台也显得悠闲,它们已经没有义务为游人竭尽全力地展示它们的千姿百态。当它们完全放松了以后,也许会更朴素动人,而这时候的造访者才是真正的知音。连冷食店里的啤酒与雪糕也不再被人排队争购,结束了它们的大红大紫的俗气,庄重安然。
到郊外、到公园、到田野去吧,野鸽子在天空飞旋,野兔在草棵里奔跑。和它们一起告别盛夏和金秋,告别那喧闹的温暖;和它们一起迎接漫天晶莹的白雪,迎接盏盏冰灯,迎接房间里的跳动的炉火和火边的沉思絮语,迎接新年,迎接新的宏图大略,迎接古老的农历的年。二踢脚冲上青天,还有一种花炮叫做滴溜,点起来它就在地上滴溜滴溜地转。
初冬,拨响了那甜蜜而又清明的弦,我真喜欢。
1983年11月26日
雨
我喜欢雨,从小。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雨。因为它迷蒙而含蓄,因为它充满生机,因为它总是快快活活,因为只有它才连接着无边的天和无边的地!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春天的小雨便是大自然的温柔与谦逊,大自然的慷慨与恩宠,却也是大自然的顽皮。它存在着,它抚摸着,它滋润着,却不留下痕迹。用眼睛是很难找到它的,要用手心,用脸颊,用你的等待着春的滋润的心。
也有"凄风苦雨""秋风秋雨愁煞人""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其实那倒不一定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的秋天。即使这样的天气也给繁忙的人们带来休息,带来希望,带来遐思。
正因为有雨中的忧伤的甜蜜,人们才伸出双臂歌唱雨后初阳的万道金光。于是有了那波里的名歌《我的太阳》。
而暴雨和雷雨又是多么欢实,它们驱走暑热,它们解除干渴,它们弥合龟裂,它们叮叮咚咚地敲响沉闷的大地,它们咋咋呼呼地嬉闹着对人们说:"别怕,我们折腾一会儿就走。"
小时候,我最喜欢北京城夏日的大雨。雨中,积水上冒出一个又一个的半圆形的小泡儿。
"似水晶、非琉璃、又非玻璃,霎时间了无形迹。"我的姨妈教过我这样的谜语。
为什么这几年在北京很少见到大雨冒泡儿了呢?是气候变了么?是我事太多、心太杂,对似水晶又非玻璃的泡儿视而不见,这泡儿已经唤不起我童年的那种好奇和沉醉了么?哦!
一九五八年的特别炎热的夏天,我下乡以前暂在景山公园少年宫劳动,盖房当小工,每天担四十多斤一块的大城砖,很累。一天早上刚开工便赶上了天昏地暗的大雨,"头儿"只好宣布放假。我落汤鸡似的回到家,换了一身衣服,打起雨伞,和同样处于逆境的爱人到新街口电影院看电影《骑车人之死》去了。电影看完了,大雨威势未减。这是一九五八年,也许是五十年代的最后几年我们度过的最快乐的一天,而这一天,是雨赐给我们的。
冒雨出游,这才有特色,这才有豪兴,这才有对于生活、对于世界的热情。这热情是什么也挡不住也抹不掉的。
所以,当一九八二年六月初我和几个中国同志一起访问美国的东北海岸而赶上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阴雨的时候,当不论是主人还是其他客人都抱怨这不凑趣的天气的时候,我却说,我喜欢雨,雨使世界更丰富了。在维尼亚尔(意即野葡萄园)岛上驱车行路的时候,我甚至把汽车窗打开——让溅起的雨珠雨花吹到我的脸上、头发上、脖子上和衣服上吧,这该是大西洋上的天空——与我们古老的神州大地上的是同一个天空——飘洒下来的美丽、友好、清凉却也有些阴沉的信息。雨中的大西洋,似乎泛着更多的灰白相间的浪花。天、海洋、小岛、大陆、漂亮的花花绿绿的别墅房屋、泊港的船只、行驶着的和停下来的汽车,都笼罩在那温柔迷蒙的雨中的烟雾里。
这样的雨就像夜,就像月光,使世界变得温柔,使差异缩小,使你去寻求一种新的适应,新的安慰。
就是让雨淋个透也未尝不是人间快事。在新疆的草原上,我曾经骑着马遭遇过一次短暂的却是声势浩大的雹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一株可以略略遮雨的小树也没有。没法子,除了百分之百不打折扣地接受大自然的洗礼之外,没有别的路。当理解了这种处境以后,我便获得了自由,我欣然地、狂喜地在大雹雨中策马疾驰。
这种经验我写在小说《杂色》里边了,但我觉得没有写好。如果有机会,不,不管有没有机会,将来我一定要再写一次草原上的夹着雹子的暴雨。
这豪兴也要有一个条件,就是在前方不远,有哈萨克牧民的温暖的帐篷。兄弟般的哈萨克人会亲切地接待你,会给你一碗滚热的奶茶,会生起他们的四季不熄的火炉,烤干你的被雨打湿了的衣裳。
我们常常说"风吹雨打",**说要"经风雨、见世面",我们还说什么经历了"风风雨雨"。这不但让人骄傲,也让人欢喜,不但让人刚强,也让人快活,像我那次在新疆的草原上那样。
而我现在正航行在从武汉到重庆的长江航道上,又赶上了雨。雨对我有情,我对雨有意。
在避风的那一面的甲板上,你看不到也摸不着雨。在船头,雨丝向你迎面喷来,在迎风的那一面,雨丝拉曳成了长线。
江上的雨和人似乎更加亲近。坐船的人都爱水,靠水,感谢水。而正是雨供给着江水,江水升腾着雨。当轮船疾驶的时候,浪花飞溅到甲板上,那不就是雨么?
天色虽然阴霾,两岸的垂柳和庄稼却被雨洗得更加碧绿。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最多戴一个草帽的岸上的女人们的服装在雨中显得分外鲜丽。连岸上的黄土和石头也在雨水中映着洁净的、本色的光。
"晴川历历汉阳树",当然。但是你知道吗,阴川和雨川,也使我们的河岸、我们的人和树历历如画。
雨是我对生活和土地的无尽的情丝,情思。
1984年6月
周扬的目光
如果我的记忆无误的话——我从来没有用文字记录一些事情的习惯,一切靠脑袋,常有误讹,实在惭愧——是一九八三年的岁末,周扬从广东回来。他由于在粤期间跌了一跤,已经产生脑血管障碍,语言障碍。我到绒线胡同他家去看他,正碰上屠珍同志也在那里。当时的周扬说话词不达意,前言不搭后语,以至尽是错话。他的老伴苏灵扬同志一再纠正乃至嘲笑他的错误用词用语。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惭愧地不时笑着,这是我见到的唯一一次,他笑得这样谦虚质朴随和,说得更传神一点,应该叫做傻笑。眼见一个严肃精明、富有威望的领导同志,由于年事已高,由于病痛,变成这样,我心中着实叹息。
我和屠珍便尽量说一些轻松的话,安慰之。
只是在告辞的时候,屠珍同志问起我即将在京西宾馆召开的一次文艺方面的座谈会。还没有容我回答,我发现周扬的眼睛一亮,"什么会?"他问,他的口齿不再含糊,他的语言再无障碍,他的笑容也不再随意平和,他的目光如电。他恢复了严肃精明乃至有点厉害的审视与警惕的表情。于是我们哈哈大笑,劝他老人家养病要紧,不必再操劳这些事情,这些事情自有年轻的同志去处理。
他似乎略略犹豫了一下,然后"认输",向命运低头,重新"傻笑"起来。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与他的见面,他的突然一亮的目光令我终身难忘。底下一次,就是一九八八年第五次文代会召开前夕陪胡启立同志去北京医院的病房了,那时周扬已经大脑软化多年,昏迷不醒,只是在唤他的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睛还能眨一眨。毕淑敏的小说里描写过这种眨眼,说它是生命最后的随意动作。
周扬抓政治抓文艺领导层的种种麻烦抓文坛各种斗争长达半个世纪,他是一听到这方面的话题就闻风抖擞起舞,甚至可以暂时超越疾病,焕发出常人在他那个情况下没有的精气神来。这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同时,没有"出息"的我那时甚至微觉恐惧,如果当文艺界的"领导"当到这一步,太可怕了。
一九八一年或一九八二年,在一次小说评奖的发奖大会上,我听周扬同志照例的总结性发言。他说到当时某位作家的说法,说是艺术家是讲良心的,而政治家则不然云云。周说,大概某些作家是把他看做政治家的,是"不讲良心"的;而某些政治家又把他看做艺术家的保护伞,是"自由化"的。说到这里,听众们大笑起来。
然而周扬很激动,他半天说不出话来。由于我坐在前排,我看到他流出了眼泪。实实在在的眼泪,不是眼睛湿润闪光之类。
也许他确实说到了内心的隐痛,没有哪个艺术家认为他也是艺术家,而真正的政治家们,又说不定觉得他的晚年太宽容,太婆婆妈妈了。提倡宽容的人往往自己得不到宽容,这是一个无情的然而是严正的经验。懂了这一条,人就很可能成功了。
就是在那一次,他也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导作家们要以大局为重,要自由但也要遵守法律规则,就像开汽车一样,要遵守交通警察的指挥。他还说到干预生活的问题,他说有的人理解的干预生活其实就是干预政治。"你不断地去干预政治,那么政治也就要干预你,你干预他他可以不理,他干预你一下你就会受不了。"他也说到说真话的问题,他说真话不等于真理,作家对自己认为的说真话应该有更高的要求。他在努力地维护着党的领导,维护着文艺家们的向心力,维护着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出现的文艺工作蓬勃发展的大好局面,甚至为之动情落泪。殷殷此心,实可怜见!
在此前后,他在一个小范围也做了类似的发言,他说作家不要骄傲,不要指手画脚,让一个作家去当一个县委书记或地委领导,不一定能干得了。
他受到了当时还较年轻的女作家张洁的顶撞,张洁立即反唇相讥:"那让这些书记们来写写小说试试看!"
我们都觉得张洁顶得太过了,何况那几年周扬是那样如同老母鸡保护小鸡一样地以保护文艺新生代为己任。但是彼时周扬先是一怔,他大概此生这样被年轻作家顶撞还是第一次,接着他大笑起来。他说这样说当然也有理,总要增进相互的了解嘛。
他只能和稀泥。他那一天反而显得十分高兴,只能说是他对张洁的顶撞不无欣赏。
周扬那一次显得如此宽厚。
然而他在他的如日中天的时期是不会这样宽厚的,六十年代,他给社会科学工作者讲反修,讲小人物能够战胜大人物,那时候他在意识形态领域的影响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峰,他的言论锋利如出鞘的剑。他在著名的总结文艺界"反右"运动的《文艺战线上的一场大辩论》中提出"个人主义是万恶之源"的时候,也是寒光闪闪,锋芒逼人的。
一九八三年秋,在他因"社会主义异化论"而受到批评后不久,我去他家看他。他对我说一位领导同志要他作一个自我批评,这个自我批评要作得使批评他的人满意,也要使支持他的人满意,还要使不知就里的一般读者群众满意。我自然是点头称是。这"三满意"听起来似乎很难很空,实际上确是大有学问,我深感领导同志的指示的正确精当,这种学问是书呆子们一辈子也学不会的。
我当时正忙于写《在伊犁》系列小说,又主持着《人民文学》的编务,时间比金钱紧张得多,因此谈了个把小时之后我便起身告辞。周扬显出了失望的表情,他说:"再多坐一会儿嘛,再多谈谈嘛。"我很不好意思也很感叹。时光就是这样不饶人,这位当年光辉夺目,我只能仰视的前辈、领导、大家,这一次几乎是幽怨地要求我在他那里多坐一会儿。他的这种不无酸楚的挽留甚至使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他每次对于我的难得的造访都是这样挽留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有些软弱了呢?
我想起了一九九三年初我列席的一次会议,在那次由胡乔木同志主持的会议上,周扬已经处于被动防守的地位,吃力地抵挡着来自有关领导对文艺战线的责难,他的声音显出了苍老和沙哑。他的难处当然远远比我见到的要多许多。
而在三十年前,一九六三年,周扬在全国文联扩大全委会上讲到了王蒙,他说:"……王蒙,搞了一个右派喽,现在嘛,帽子去掉了……他还是有才华的啦,对于他,我们还是要帮助……"先是许多朋友告诉了我周扬讲话的这一段落,他们都认为这反映了周对于我的好感,对我是非常"有利"的。当年秋,在西山八大处参加全国文联主持的以反修防修为主题的读书会的时候,我又亲耳听到了周扬的这一讲话的录音,他的每一个字包括语气词和咳嗽都显得那样权威。我直听得汗流浃背,诚惶诚恐,觉得党的恩威、周扬同志的恩威都重于泰山。
我在一九五七年春第一次见到周扬同志,地点就在我后来在文化部工作时用来会见外宾时常用的孑民堂。由于我对《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受到某位评论家的严厉批评想不通,给周扬同志写了一封信,后来受到他的接见。我深信这次谈话我给周扬同志留下了好印象。我当时是共青团北京市东四区委副书记,很懂党的规矩、政治生活的规矩,"党员修养"与一般青年作家无法比拟。即使我不能接受对那篇小说的那种严厉批评,我的态度也十分良好。周扬同志的满意之情溢于言表。他见我十分瘦弱,便问我有没有肺部疾患。他最后还皱着眉问我:"有一个表现很不好的青年作家提出苏联十月革命后的文学成就没有十月革命前的文学成就大,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我回答说:"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需要进行全面的调查和研究,需要掌握充分的资料,随随便便一说,是没有根据的。"周扬闻之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