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二十多年前与一位匈牙利外交官的谈话,他说,中国匈牙利现在经济改革还来得及,因为革命前的商人企业家还都活着,而苏联十月革命已经六十余年,懂商品经济的人已经死光了,再想搞什么商品经济,只怕后继无人了呢。当时我还以为他是说笑话。
俄国朋友说我们是幸运的,抵达莫斯科的时候是深秋,桦树上的叶子还没有落尽,柳条还是绿的,十月阳春,信然。几天后大雪飘飞,寒风怒吼,冬天来了。
五、莫斯科与北京
不,莫斯科与北京还是不同。莫斯科没有那么多铺面、摊贩、商店。看来,莫斯科的改革虽然激进,却没有像北京那样深入到社会每一个角落。是不是这样反而多了些"人文精神",少了些铜臭呢?至少表面看是如此。中国的不少人文知识分子大概喜欢这样。
何况莫斯科比北京有更多的空地,更多的即使白雪覆盖下仍然保持碧绿的草坪,尤其是丛丛树林,树远比人多得多。而莫斯科的四周,干脆被森林所包围。伟大的俄罗斯呀,得天独厚的俄罗斯呀,这里有更多的被有心人们苦苦守护了半天仍然守不住的大自然。
但不论是入境、住店……办手续都相当慢,住酒店还动辄扣住你的护照,过数小时至一两天才还给你。这些事上,前苏联并没有怎么"前",前起来也并非易事。有人说,中国规定,边防办入境手续正常情况下不得超过四十秒钟,而俄国规定不得少于四分钟。反正我觉得他们的认真管理精神大大超过了方便服务精神。
莫斯科有北京想象不到的高质量街头雕塑。普希金、柴可夫斯基、托尔斯泰、高尔基、罗蒙诺索夫,包括马克思。我们在街旁的树林中看到一位老人家的慈祥的塑像,我们问这是谁,答:马克思。多么惭愧,竟然认不出马克思来了,在莫斯科。用文化人物名字命名了许多大街与广场,你觉得这确是一个重视文化尊崇艺术的国家。苏维埃时期被贬斥过的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坐式雕像也于近年落成。我想起了《白夜》《白痴》《卡玛拉佐夫兄弟》《被污辱与被损害的》,想起陀氏的癫痫病,想起他的陪绑绞刑,想起他的酷爱轮盘赌,想起他的落笔万言泥沙俱下拷问灵魂扭住脖项的文风,悲悯无限的陀氏终于坐到了莫斯科的街头,这使我感从中来,不胜唏嘘。
我忽然怪想,俄罗斯的文学太沉重太悲哀太激情也太伟大太发达了,这是不是造就她的独一无二的历史的因素之一呢?
彼得大帝的雕像就矗立在从莫大回红场的路上,底座是一艘巨大的帆船,身高二米多的彼得一世手持双筒望远镜向远处(应该是向西方吧)眺望,气魄宏伟异常。而一想到北京近年来勉勉强强弄起的城市雕塑,实在牛不起来。
说是人们不一定愿意多提前苏联的话题。说是苏联七十年,农业产量始终没有达到过沙皇时期的最高水平。而现在俄国人的收入也低于前苏联的水准……上苍保佑吧。然而,莫斯科人穿戴打扮仍然美好,莫斯科的姑娘的美丽度远远超过其他访问过的数十个国家和数百个城市,莫斯科的餐馆仍然颇有情调品位。
你到莫斯科大剧院看戏,你觉得这里的人的文化素质很高。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新版的《天鹅湖》,白天鹅最后没有得救,而是死在了魔鬼手里。当黑天鹅搅得王子迷失本性的时候,背景上出现了一个小景框,小框里是白天鹅的悲戚与挣扎,音乐也变得急促不安,惊慌乃至于恐怖,令人神移。去掉了大团圆的结局,留下了沉重的困惑与遗憾,留下了沉重的悲剧感。
剧场的秩序与氛围极佳,比北京的剧场文化强。
苏联说没有就没有了,苏共说解散就解散了,卢布说贬值就土崩瓦解,一塌糊涂,而莫斯科居然基本平静有序,至少不像南斯拉夫也不像乌克兰。再想想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中国将会是怎样的乱局……这在使你叹息的同时却也使你赞叹。
六、动荡年代的爱情
为了发行新版的拙作中短篇小说集俄文版,我们在"找到你自己"书店举行与读者见面会。
这个集子由托洛普采夫翻译编辑,他的眼光比较艺术。他选的是《夜的眼》《杂色》《木箱深处的紫绸花服》《深的湖》《失去又找到了的月光园的故事》《焰火》《他来》等。
(俄女学者兼我们的导游阿克桑娜博士表达了对于"紫绸花服"的理解与欣赏。而在我们后来访问阿拉木图的时候,哈萨克斯坦国家图书馆馆长穆拉特先生引用"月光园"的故事评述世界与两国关系的失而复得,这都应该感谢这个译本。)
书店的楼下是礼品店,其中也有不少中国礼品,包括佛像、吉祥物、灯笼、刺绣等,快到圣诞节了,各种商品密密麻麻,碰头撞脸挡胳臂绊腿,使我想起儿时旧北京街上开的文具店。
三十多个读者等候因为塞车而迟到一个多小时的我们,气氛比我想象的热烈。我的印象是他们对于中国的事情都很有兴趣,但又都不甚了解,特别是近年来的发展,他们想象不出来。
有一个中年男子提出与我共唱苏联歌曲。我们一起唱了一些比较流行的,诸如《喀秋莎》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后来我唱起《五一检阅歌》:"柔和晨光/在照耀着/克里姆林古城墙/无边无际苏维埃联邦/正在黎明中苏醒……"他和了几句后拍着脑袋表示已记不起歌词。我又唱了地下时候学会的第二首苏联歌"我们的将军就是伏罗希洛夫/从前的工人今天做委员……"(第一首是《喀秋莎》,当然。)和另一首歌颂苏联名将肖尔斯的歌:"队伍沿着河岸……在那红旗下面/躺着一位游击队长……"他唱不出来了。
正式会见开始前一位年长的、身材仍然不错的女士来找我,向我介绍,她是一位诗人,我国苏联文学翻译家与研究家老G的当年的恋人。G只是代号,不是高或者甘。我与老G是友人。女士把一本影集给我看,老G当年在莫斯科留学时候与她同班同学,那时他竟是这样潇洒英俊。内中有不少他们二人的合影,可以想象二人的感情的火热。影集中也包括了老G后来的照片,有他后来在国内结婚后的全家福。最后一张是老G前几年不幸猝逝后的灵堂,黑幔上写着老G的名字,悬挂着的是女诗人的青年时代的恋人的遗像,叫做天人相隔。
我惊讶震动,不仅在于她与老G的早年恋情,而在于老G从来没有、国内也从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这段故事。而当年的苏联姑娘,却坦白自然得很,这也是文化的差异么?
更令人震憾的是时间,时间比你想象得有力得多,无情得多,时间主宰着我们,像暴君。一位研究者曾经评论我的作品常常以空间的转移来写时间。是的,到日本使我想起童年,我的童年是在日军占领下的北京度过的。到新疆使我想起中年与壮年。而俄罗斯呢,一到俄罗斯青年时代的记忆就纷至沓来,浑若不胜。
朋友告诉我,老G与这位俄罗斯女诗人的爱情是不可能实现的,双方政府都有禁令,后来,两国关系又敌对成了那个样子。所以,虽然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老G曾经供职于我驻莫斯科大使馆,也不可能与之见面,直到一九九一年,两国关系正常化以后,老G费了老大的劲终于找到了女诗人。
还说什么呢?恩怨情仇,藕断丝连。又是近邻,又是第三国际,又是共同的理念,牢不可破、万古长青……本是同根生,这是历史?这是命运?这是天意?你永远不可能非常理智非常冷静非常旁观地谈这个"外国",看这个国家。你为她付出了太多的爱与不爱,希望与失望,梦迷与梦醒,欢乐、悲哀与恐惧……这占据了我们这一代人还有上一代人特别是革命的老知识分子的一生。而后,错错错,莫莫莫;长已已,永恻恻。你老了,去了,她也老了。
七、波罗的海的夕阳
这次还去了圣彼得堡。这是这个城市的古老名称,源于耶稣的十二个圣徒之一的圣彼得。后来改成彼得格勒,是为了纪念彼得一世即力行新政的彼得大帝。十月革命后定名为列宁格勒,当然是为了永忆列宁。现在又改了回去。城市的名字改了,但是城市所处的州的名称没有改,仍是列宁格勒州。而莫斯科的通往圣彼得堡的火车站也仍然名为列宁格勒火车站。想洗净一段重要的,震动了世界也改变了世界,震动了本国也改变了本国的历史谈何容易?价值选择的变易不能代替历史的书写,而书写历史不等于历史本身。当我与该城的汉学家们座谈时,一位女学者问我:"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改革得太慢了?"我说:"没有啊,你们连城市的名字都改了呀……"有同行者以为我语带嘲讽,实无此意!我怎么会觉得他们慢呢?
我不想再写这里的涅瓦河、冬宫、阿弗洛尔巡洋舰、购自埃及的狮身人面像,也不再写这里的大街了。有一首民歌叫做《沿着彼得大街》,抒发一个喝醉了酒的马车夫赶车的情景,歌曲里有车夫吆喝马的叫声。是我记错了吗?当我问导游哪里是彼得大街时,导游表示不知道。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我曾经在与列宁格勒红霞工厂结成姊妹关系的北京有线电厂做共青团的工作,我在彼得堡,竟忘记了问这家工厂的情况了。一位中国人告诉我,即使还有,也早已面目全非喽。
感谢导游带我们去"木木餐厅"用饭,餐厅门口有屠格涅夫的小说中的狗"木木"的雕像,饭后老板送给我第一版"木木"的复制本。后来我们又到柴可夫斯基与科学院餐馆用餐。就冲这些餐馆名称也令人钦佩。彼得堡全城就是博物馆,普希金、柴可夫斯基、屠格涅夫的坟墓都在这里。
十一月二十一日我们碰到了风雪,可能没有普希金小说里描写的"暴风雪"那样激烈,但已经可观。风是白色的,雪是散漫无形的,风成了雪的力量,雪成了风的形体。街道与巨石建筑也在瞬间出现了白色,剩下的河流显得格外黝黑。我在风雪中踉踉跄跄地奔向也是普希金描写过的"青铜骑士"——彼得大帝铜像前留影纪念。那里有交通警察,近处不得停车。咔嗒一声,摄影完毕,胶片也没有了。
由于当天夜间还要乘车返莫斯科,我们回旅馆休息。天昏地暗,疲劳的我们迅即躺下,合上眼睛。突然,一片火光使我惊醒,满室通红。睁开眼,得知红光来自窗户。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才知道天空忽然局部放晴,看整个天幕,远看仍是乌云。看海洋,似乎也阴沉得很。只有海平线上,留出了窄窄的却是明亮的长长的光带,红色,金色,橙色,玫瑰色,紫色,蓝色,褐色……光芒四射,仪态万方,霞光千里,为宇宙扎上彩带。夕阳就停泊在波罗的海面上,夕阳傲视着我们,满目风光,满身骄傲。
我与妻都惊呆了。我们被一种狂喜的心情攫住。这像是沉郁中一次欢乐的爆炸,像是神圣的显示,像是波罗的海与圣彼得堡再次举行了开光典礼,像盘古开天的巨斧劈出了**的辉煌,像是寂默之中突然铙钹齐鸣,响起了贝多芬第九交响乐的大合唱——《光明颂》。谁都知道彼得堡的阴沉的寒冷的冬天,知道彼得堡一年只有六十个好天,却不知道暴风雪后突然展示的波罗的海夕阳的美轮美奂。
我们住在波罗的海宫,隔窗望去就是波罗的海,芬兰湾。而过去,芬兰湾的风光只在列宾的油画里见过。现在看出去,已经没有当年的野生水生植物,却多了一个灯光昼夜眨眼的海滨夜总会。远处也有灯火,我开始以为是芬兰,后来导游告诉我那边是喀琅施塔得岛。这个岛的名称我也不陌生,因为苏联七彩电影(那时叫七彩以示比五彩更多彩)《难忘的一九一九》中有这个岛的水兵叛变的故事,有一个镜头是斯大林乘着摩托快艇破浪前行,前来解决水兵叛变问题,像圣者下凡一样,一时全电影院的观众欢声雷动。
很快,夕阳落入波罗的海,天立刻黑下来,阴云重新弥漫,风雪再次接续。我相信二○○四年彼得堡的寒冬自今夜开始。
谢谢你,波罗的海的夕阳,我相信你是特意冲破乌云,一显灵验,一展风采,向我们说一声"你好"的。波罗的海的夕阳是太阳、海、芬兰湾和城市的精魂,是两个彼得和一个列宁的精魂,是俄罗斯、苏联和俄罗斯的精魂,是卫国战争中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战斗、英勇牺牲了的百万列宁格勒人的精魂!法西斯硬是拿不下这个光明的城市,历史早已证明了。
八、俄罗斯永在
这次去俄罗斯是应俄罗斯总统驻西伯利亚联邦区全权代表、俄中友好、和平与发展委员会俄方主席德列切夫斯斯基先生的邀请进行友好访问而进行的。而首先倡议这一安排的是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他们要利用此行我在莫斯科之际举行授予我荣誉博士学位的仪式。
仪式上,依例所长季塔连柯院士有两个提问:一个是"您是否准备继续致力于我们的人民之间的和平与友好",一个是"……致力于科学的发展繁荣"。我都回答了"是的",然后将博士证书交到我手里。
这让我想起了基督教的婚姻仪式与法庭上作证前的宣誓;还有来自苏联,而与中国的规矩一样的少先队的誓言:"时刻准备着"。人们是需要许诺的,中国古人称之为"然诺",李白的"古风"里盛赞鲁仲连的一诺千金的精神。我也应当记住这两项肯定的答复。
仪式后是我的讲演与学者们的发言。其中索罗金先生主要讲了我的《季节》系列,华克生讲了《活动变人形》,而托洛普采夫讲了我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影响。他们甚至谈到了近两年堪称畅销的《我的人生哲学》与《青狐》。他们还是真的了解情况啊。我想起一九**年春陪当时的外交部长钱其琛同志宴请其时的苏联外长谢瓦尔德纳泽时的一件事,"谢"外长提到了我的《活动变人形》在莫斯科"虹"出版社出版的事,此书的俄文版一次印了十万册,一抢而光,而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中文版平装第一次印刷二万九千册,加精装不过三万余册。我向客人介绍了这一情况,并且说我正在考虑今后是不是主要应为俄罗斯读者写作。于是引起了大笑。
前些时候读报看到,"谢"先生由于格鲁吉亚的"天鹅绒革命"已经被迫提前退休。也是命吧。我想起了契诃夫的《万尼亚舅舅》最后的台词,由青年艺术剧院的演员路曦扮演的索尼娅,抚摸着由金山扮演的,狂暴之后陷于极度颓丧的万尼亚舅舅的头,她说:"我们会有休息的,我们会有休息的,休息啊……"
话剧由苏联专家列斯里导演。
然后是午宴。在主人们轮流进行的热情洋溢几乎是溢美有加的祝酒词后面,我致了答词。我说:"苏联,俄罗斯,莫斯科是我青年时代的梦。现在,苏联没有了,我的梦想已经比青年时期发展成熟了很多。但是,俄罗斯还在,莫斯科还在,中俄人民的友谊还在,而且一切会更加繁荣和美丽。"
我相信我的话打动了俄罗斯朋友,这从他们的目光的突然闪亮中完全可以看出来。中国的熟语叫做为之动容,我知道什么叫为之动容了。
感伤
少年时候,我似乎颇有几分感伤。
上小学当儿,喜欢养蚕。那时北京的桑树也多,上树或者连树也不用上,就立在树下,可以够下很好的桑叶来,把桑叶洗净,擦干,喂蚕。眼看着蚕从蚂蚁状的小虫变白,一次蜕变又一次蜕变,吃桑叶吃得这么香,这么快,这么多,真令人高兴。只是觉得它们生活得太紧张,争分夺秒,未有稍懈。
最后蚕变得肥壮透明,遍体有绿,于是它吐丝了。扬头摆头吐丝怕也是很累的吧。
它变成了蛹,觉得令人难过,觉得它是把生命收缩起来了。变成蛾子,更令人痛惜。我有多少次想喂蛾子吃点东西啊,馒头也行,白糖也行,当然桑叶也行。可是它们根本不考虑维持生命了。它们忙着交尾,甩子,干巴枯萎,匆匆结束了一个轮回。第二年虽然有许多的蚕,已经没有原来的蚕了。
桑叶呢?所有的树叶呢?多虽多矣,却也是谁都不能替代谁的。一片树叶枯萎了,落地了,被采摘走了,对于这一片树叶来说,它就不再存在了。
所以春天繁花的盛开在使我惊叹的同时也使我觉得匆促。我常常觉得与春天失之交臂。我常常觉得这盛开的繁花是凋零的预兆。我常常觉得春天最令人惋惜,最令人无可奈何,还不如没有春天。
甚至当我把一个木片、一个纸片扔到流水里去的时候也有一种依依思念:这木片会冲向何方?这纸片将沉向何处?这一切都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
夏天,我特别心疼那些被捉住的蜻蜓,它们扑着翅膀却飞不出去。我也心疼黄昏的蝙蝠与夜间的萤火虫,因为它们寂寞,它们不出声,我总觉得它们的生涯太缺乏乐趣。
还有中天的月亮,是那样的遥远。还有婴儿的哭声,是那样的无助。还有算命的盲人吹笛子的声音,他们的步履是何等艰难。还有各式各样的民乐小曲,那里面总是饱含着悲凉。还有初秋第一次发现躺到床上已不那么暑热的时候,又是一个季节,又是一个年头。甚至还有春天时燃放的鞭炮,砰砰叭叭,然后,烟消声散,遍地纸屑……
哪儿来的这些感伤呢?
后来革命了。革命是最有力的事业。后来深知这种感伤的不健康,并笼统地称之为"小资产情调"。其实真正的小资产者——如卖袜子与开餐馆的个体户,未必是感伤的。
后来碰到了真正的挫折和坎坷,感伤反而愈来愈少了。后来都说我豁达、乐观、潇洒乃至精明。反正绝不感伤了。
感伤究竟是什么?是一种幼稚天真?是对心劳力拙的计算争斗的一种补充?是一种轻微的心理的疾患?是一种天赋?是一种享受?是一条通向文学的小径?据说外国人也认为,"感伤"早已经"过时"了。
那就老老实实承认吧,我有过,现在也还有过了时的那点叫感伤的东西。活到老改造到老吧,路还长着呢。
1991年9月
喜悦
我不知道词典上是怎么解释汉语中表示快乐一类情绪的字眼的,我也不知道外语中是否有相应的词儿,反正对这些词儿我有一些不知道算不算独到的感觉,它们会唤起我一些特别的、互不相干的情绪。
高兴,这是一种具体的、被看得到摸得着的事物所唤起的情绪,它是心理的,更是生理的,它容易来也容易去,谁也不应该对它视而不见、失之交臂,谁也不应该总是做那些使自己不高兴也使旁人不高兴的事。让我们说一件最容易做也最令人高兴的事吧,尊重你自己,也尊重别人,这是每个人的权利,我还要说这是每个人的义务。
快乐,这是一种富有概括性的生存状态、工作状态。它几乎是先验的,它来自生命本身的活力,来自宇宙、地球和人间的吸引,它是世界的丰富、绚丽、阔大、悠久的体现。快乐还是一种力量,是埋在地下的根脉,消灭一个人的快乐比挖掉一棵大树的根要难得多。
欢欣,这是一种青春的、诗意的情感,它来自面向着未来伸开双臂奔跑的冲力,它来自一种轻松而又神秘、朦胧而又弥漫的隐秘的激动,它是激情即将到来的预兆,又是大雨以后比下雨还要美妙得多也久远得多的回味……
喜悦,这是一种带有形而上色彩的修养和境界。与其说它是一种情绪,不如说它是一种智慧,一种超拔,一种悲天悯人的宽容和理解,一种饱经沧桑的充实和自信,一种光明的理性,一种坚定的成熟,一种战胜了烦恼和庸俗的清明澄澈。它是一潭清水,它是一抹朝霞,它是无边的平原,它是沉默的地平线。多一点,再多一点喜悦吧,它是翅膀,也是归巢,它是一杯美酒,也是一朵永远开不败的莲花。
1991年12月
烦恼
谁能够没有烦恼呢?夸张一点说,生存就是烦恼。
烦恼又是生存的敌人,生存的异化,生存的霉锈。
痴人多烦恼,妄人多烦恼,野心家多烦恼。虚妄的**与追求只能带来一己的痛苦。长生不老的仙丹,点石成金的法术,一帆风顺的人生,永远属于自己的美貌,光荣与成功,一句话,对于绝无烦恼的世界与生存的渴望,恰恰成为深重的烦恼的根源,这不是一个无可奈何的讽刺吗?克服了过分的天真,克服了软弱的浪漫,摈弃了良好到天上去的自我感觉,勇敢地面对现实的一切艰难,把烦恼当做脸上的灰尘,衣上的污垢,染之不惊,随时洗拂,常保洁净,这不是一种智慧和快乐吗?而那被克服了的、被超越了的烦恼,也就变成了一个话题、一点趣味、一些色彩、一片记忆了。
亲爱的朋友,你的烦恼不过是醇酒入口的一霎的那点苦感,真正的滋味还需要慢慢地品尝,细细地回味呢!
1991年12月
嫉妒
嫉妒是一种微妙的情感,强烈而又隐蔽,自己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却又时不时地表现出来。嫉妒很伤人,很降低人,使人变蠢,变得可笑,可悲,可厌。一个人越是掩饰自己的嫉妒,就越容易被别人觉察出来。嫉妒是弱者的激情,因为他除了嫉妒还是嫉妒,做不出什么能使自己感到自豪、使自己的心理变得平衡的事。强者以理智以道德和大局为重的心胸把握自己、克制自己,以竞争心进取心改造和取代嫉妒心,用光明的奋斗驱散嫉妒的阴影。弱者以冠冕堂皇、滔滔不绝、气急败坏的说词掩盖自己的报复心,恶毒心,败坏心,诽谤和中伤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渐渐地,他们活着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要做事,而是为了不让别人做事,不是为了自己要做出成绩,而是为了不叫别人做出成绩。据说在南亚流行着这样一个故事:"上帝告诉某人,上帝可以满足他的要求,赐给他他所要求的任何一样东西,条件是:给他的邻人双倍的同样的东西。这个某人想了一想,便说:神圣的上帝呀,请挖掉我的一颗眼珠吧!"
亲爱的嫉妒者呀,您的眼珠可平安?
1991年12月
落叶
人说自己的作品是结成的果实,我却觉得,我的作品像一片片落叶。一年年落叶。一阵阵落叶。
春天,叶芽萌发,渴望生长,汲取养分,迎接阳光。夏天,日趋丰满,摇曳自语,纷披叠翠,自在茁壮。而小树成为大树、老树,就靠了这些树叶而呼吸,而做梦,而伸展自己的向往。
等到秋天,一片树叶又有一片树叶犹豫不决地与树干商量:我完成了么?我可以走了么?我渴望乘风飞去,海阔天空,被心爱的知音拿去珍藏。我又怕我们去了,使母亲树干凄凉。
树干说:去吧,去吧。我已经尽到了我的力量。你们是无法挽留的啊,纵然与你们告别使我神伤。你们应该去接受命运的试炼。
一片又一片的落叶落下了,它们曾经是树的。现是也还是树的,却又不是树的了。
它们是它们自己。是树的过往的季节,过往的尝试,过往的儿女。又是大地的新客人,新的星外来客,新的友人。
它们也许因陌生而受疑惑的冷眼。它们也许因平凡而受不经意的遗忘。它们也许被认为枯干而被一根火柴点燃,点燃中发出短暂的烟和光。它们也许被认为美丽而藏在情人的心上。它们也许跌入烂泥而遭受践踏,终于肥了土地。它们也许被一阵大风吹入异乡。它们也许进了科学家的实验室,做成切片,浸入药液,再放到显微镜下观察分析。而过多的树叶也许会引起清洁工的腻烦,用一把大扫帚通通地把它们扫到大道旁。
太多的树叶会不会成为自己的负担呢?太多的树叶会不会使树干弯腰低头,不好意思,黯然神伤?太多的树叶会不会使树大发奇想:我为什么要长这么多的树叶呢?它们过分地消耗了我的精力和思想。如果在我这棵树上长出的不是平凡的树叶而是匕首、外汇券、奶油或者甲鱼,是不是能够派更多的用场?
树不会愿意处在自己落下的树叶的包围之中,树不会愿意再看自己早年落下的树叶。树又不能忘怀它们,不能不怀着长出新的树叶的小小愿望。
一九八八年秋十月在苏州,我问陆文夫兄:"当你看自己的旧作的时候,你有什么感想?可像我一样惆怅?"
他回答说:"我根本不敢看哟……"
落叶沙沙,撩人愁肠。
1989年1月
轻松
许多报纸都办开了周末版了。你说好吗?我说不错。
五十年代我做团的工作的时候,经常在星期六、星期日办公开会。那时候没怎么听说过周末这个词,更不要说解放前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们了。现在都有个周末调剂调剂了,这也是成就。这不但有利于身心健康,有利于享受生活的乐趣,有利于家庭和睦、朋友交流,更有利于保持清醒冷静的头脑,避免在匆忙、紧张、急躁中作出错误的判断和决定,有利于更全面更周到地考虑问题,更妥善更从容地做事。在适当的轻松中人们才有可能读点书,看点节目,更多地接触点文化、艺术、体育,以及祖国的大好山水,名胜古迹,有利于人们知识面和心胸的扩大,有利于人们的全面发展,有利于人们多一点智慧和大度,少一点愚昧与狭隘。
当我参观一些伟人的生平展览和故居的时候,我常常为他们劳顿的一生而感到崇高的敬意和些微的遗憾。他们晚年的某些悲剧很可能与他们过于紧张有关,如果他们能有相对比较轻松的周末可度,如果他们的生活更多一点节奏,如果他们有更多的可能调节自己的身心,如果那时候各报也有周末版、周末版办得好而伟人也有机会读读周末版,也许那种悲剧性的事迹会少发生许多。我想得可能有点可笑,但我确实是这样想了。
有时候我争分夺秒地忙着。有时候我做一顿猫食要用半个钟头,有时候我自磨一次豆浆用掉四五十分钟。更不要说听上两个小时的唱片,看上一个半小时的胡诌乱侃的警匪片了。我的孩子问我:"您怎么这样津津有味地去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呢?"我答:"无意义就是它们最大的意义。如果我整天生活在我所热衷的某种意义之中,这种意义就会膨胀、爆炸、'异化',我说不定会被这种意义整趴下。人生是丰富的嘛!"孩子恍然。
老一代革命家确实比后辈辛苦得多。前人种树,后人歇凉。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安定团结要求着正常的生活气氛,正常的生活气氛有利于安定团结。紧张的工作要求着也衬托着轻松的休息,勤劳的一周以幸福的周末终结。二者相辅相成。我勤劳,我也理应轻松,这里有人生的真谛。在充实的人生中能够适度地轻松,这是学问,这是胸襟,这是艺术,这是谋略,这也是信心和气度。一个又能勤劳又能轻松的人,他活得很有点滋味喽!
1992年3月
无为
一位编辑小姐要我写下一句对我有启迪的话。我想到了两个字,只有两个字:无为。
我不是从纯消极的意思上理解这两个字的。无为,不是什么事情也不做,而是不做那些愚蠢的、无效的、无益的、无意义的,乃至无趣无味无聊,而且有害有伤有损有愧的事。人一生要做许多事,人一天也要做许多事,做一点有价值有意义的事并不难,难的是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比如说自己做出点成绩并不难,难的是绝不嫉妒旁人的成绩。还比如说不搞(无谓的)争执,还有庸人自扰的得得失失,还有自说自话的自吹自擂,还有咋咋呼呼的装腔作势,还有只能说服自己的自我论证,还有小圈子里的吱吱喳喳,还有连篇累牍的空话虚话,还有不信任人的包办代替其实是包而不办、代而不替,还有许多许多的根本实现不了的一厢情愿及为这种一厢情愿而付出的巨大的精力和活动。无为,就是不干这样的事。无为就是力戒虚妄,力戒焦虑,力戒急躁,力戒脱离客观规律、客观实际,也力戒形式主义。无为就是把有限的精力时间节省下来,这样才可能做一点事,也就是有为。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无为方可与之语献身。
无为是效率原则、事务原则、节约原则,无为是有为的第一前提条件。无为又是养生原则、快乐原则,只有无为才能不自寻烦恼。无为更是道德原则,道德的要义在于有所不为而不是无所不为。这样,才能使自己脱离低级趣味,脱离鸡毛蒜皮,尤其是脱离蝇营狗苟。
无为是一种境界。无为是一种自卫自尊。无为是一种信心,对自己,对别人,对事业,对历史。无为是一种哲人的喜悦。无为是一种对主动的保持。无为是一种豁达的耐性。无为是一种聪明。无为是一种清明而沉稳的幽默。无为也是一种风格呢。
1992年
逍遥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这样喜欢逍遥二字。是因为字形?两个"走之"给人以上下纵横的运动感,开阔感。是因为字音?一个阴平,一个阳平,圆唇与非圆唇元音的复合韵母,令我们联想起诸如遥遥,迢迢,昭昭,萧萧,淼淼,骄骄,袅袅,悄悄……都有一种美。
不知道对庄周,对"文化革命"中不参加"斗争"的一派,"逍遥"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从《说文》到《辞海》对"逍遥"有些什么解释。反正对我个人,它基本上是一种审美的生活态度,把生活,事业,工作,交友,旅行,直到种种沉浮,视为一种丰富、充实、全方位的体验;把大自然,神州大地,各色人等,各色物种,各色事件视为审美的对象,视为人生的大舞台,从而获取一种开阔感,自由感,超越感。
自己丰富才能感知世界的丰富,狭隘与偏执者的世界只是一个永远钻不出去的洞穴。
自己好学才能感知世界的新奇,懒汉的世界只是单调的重复。
自己善良才能感知世界的美好,阴谋家的四周永远是暗箭陷阱。
自己坦荡才能逍遥地生活在天地之间,蝇营狗苟者永远一惊一乍,提心吊胆。
因为逍遥,所以永远不让自己陷入无聊的人事纠纷中,你你我我、恩恩怨怨、抠抠缩缩、嘀嘀咕咕,这样的人至多能取得蚊虫一样的成就——嗡嗡两声,叮别人几个包而已。
当然不仅逍遥。也有关心,倾心,火热之心。可惜,只配逍遥处之的事情还是太多太多了。不把精力浪费在完全不值得浪费的方面,这是我积数十年经验得来的最宝贵的信条。
1992年
安详
我很喜欢、很向往的一种状态,叫做安详。
活着是件麻烦的事情,焦灼、急躁、忿忿不平的时候多,而安宁、平静、沉着有定的时候少。
常常抱怨旁人不理解自己的人糊涂了。人人都渴望理解,这正说明理解并不容易,被理解就更难。用无止无休的抱怨、辩论、大喊大叫去求得理解,更是只会把人吓跑。
不理解本身应该是可以理解的。理解"不理解",这是理解的初步,也是寻求理解的前提。你连别人为什么不理解你都理解不了,又怎么能理解别人?一个不理解别人的人,又怎么要求旁人的理解呢?
不要过分地依赖语言。不要总是企图在语言上占上风。语言解不开的事实可以解开。语言解开了而事实没有解开的话,语言就会失去价值,甚至于只能添乱。动辄想到让事实说话的人比起动不动就想说倒一大片的人更安详。
不要以为有了这个就会有那个。不要以为有了名声就有了信誉。不要以为有了成就就有了幸福。不要以为有了权力就有了威望。不要以为这件事做好了下一件事也一定做得好。
有人崇拜名牌,有人更喜欢挑剔名牌。有人承认成就,更有人因为旁人的成就而虎视眈眈。有人渴望权力,也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你对权力的运用。一个成功可以带来一连串成功,也可以因为你的狂妄恣肆而大败特败。没有这一面的道理,只有那一面的道理,就没有戏看了。
安详属于强者,骄躁流露幼稚。安详属于智者,气急败坏显得可笑。安详属于有信心者,大吵大闹暴露了他其实没有多少底气。
安详也有被破坏的时候,喜怒哀乐都是人之常情。问题是,喜完了怒完了哀完了乐完了能不能及时回到安详状态上来,如果动不动就闹腾、动不动就要拽住每一个人,论述自己的正确,如果要求自己的配偶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下属无休止地夸赞是多么多么的好,如果看到花没有按自己的意愿开果没有按自己要求的尺寸长就伤心顿足,您应该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安详方能静观。观察方能判断。明断方能行动。有条有理,不慌不乱,如烹小鲜,庶几可以谈学问矣。
童年常听到一句俗话,形容一个人气急败坏为"急得抓蝎子"。如果您对,急什么?如果您差劲,越急越没有用。动不动摆出一副抓蝎子的样子,以为这种样子可以动人唬人,实属可叹可恶。《红楼梦》里的赵姨娘就是个动辄"抓蝎子"的人,我要以她为戒。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至少不必自己活得那么痛苦,也给旁人带来那么多不快。
1992年
凝思
我喜欢凝视,我以为凝视也许能带来长久的温习。
也许是永远的记忆。
一朵莲花,纯洁得动人,一池水,温柔无语。荷叶平静豁达,饱经世事却仍然孩子般坦诚,全无遮蔽。水面上的游虫,很有章法地蠕动着肢体,我行我素地有趣。
古老的青蛙,以漠然的平静思考着。
石桥石坊,青白方整,玲珑如戏。回廊九曲,如柱脱漆,犹有没有你我时的字迹。好柔媚的字啊,如舞女的身体。
不要走,不要改变地位,就这样看一眼,再看一眼,看一个小时,再看一个小时。我不要别的角度,我不要别的景致,我不要重叠和淡化,只要这一个景,这一幅画永远保留在我的心里。
我只希望,分手之后,告别之后,我仍然能想起你,想起便如见的清晰。
已经起身了,还要回头,还要回眸,还要再一次地看你,记你,得到你。
……而这一切都失算了。回忆没有清晰,冥想没有清晰,内观照没有清晰。凝视是不会被忘却的,凝视是不会被记住的。既没有永久的凝视,也没有永久的清晰。
已经记不起形状的莲花,别来无恙吗?
顺着简陋的、摇摇晃晃的木梯下去,是湖。被树木围绕的,说小也不小的湖。
隔着客厅的玻璃门,欣赏湖水的平静。
走到水边,却有一点晕眩。些微的涟漪里似乎蕴藏着点气势,蕴藏着不安,也许是蕴藏着什么凶险。
一条木船,绑在木桩上。木船上堆满了落叶。木船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木桩。
没有扶手的梯子上也堆满了落叶,甚至在夏天。有很多树,很多风和雨,却没有很多闲暇。对于一条木船,这湖毋宁说是太空旷了。
这也就够了,当闲谈起来,当得到了什么消息或者一直没有得到什么消息的时候,便说,或者说也没有说,那里有一个湖,梯上的落叶许久没有扫过。
一座豪华的,由跨国公司经营的旅馆。旋转的玻璃门上映射着一个个疲倦地微笑着的面孔。长长的彬彬有礼的服务台。绿色的阔叶。酒吧的滴水池。电梯门前压得很低的绅士与淑女的谈话声。
电梯到了自己的楼层。微笑地告诉陌生人。陌生地看着自己的同伴。走进属于自己的小鸽笼。
舒适,低小,温暖,床与座椅,壁毯与地毯,窗帘与灯罩,以及写字台上的服务卡的封面,都是那样的细腻柔软。
这细腻和柔软令一个饱经锉砺的灵魂觉得疏离。这是我吗?是我来到了这样一个房间?
顺手打开床头的闭路音响,有六套随时可以选择旋转的开关。这是"爵士",还是古典?这是摇滚,还是霹雳?这是迪斯科,这是甲壳虫?
都一样,都一样。一样的狂热,一样的疲倦,一样的文质彬彬,一样的遥远。
一样的傻乎乎的打击乐,傻乎乎的青年男女在那里吼叫在那里哭,在那里发泄永无止息永无安慰的对于爱情的焦渴。
闭路音响,如一个张开嘴巴的、冒火的喉咙。它随着我的按钮而来到我的面前,向我诉说,向我乞讨,向我寻求安慰和同情。
我怎么办呢?
我打开写着"迷你酒吧"的小冰箱,斟满一杯金黄醉人的鲜橙汁。我的口腔和食管感到了一股细细的清凉。而你的凉喉咙仍然在冒火。
我按下键钮,把你驱走。安静了。嗅得见淡淡的雅香。但我分明知道,我虽然驱走了你,你仍然在哭,在唱,在乞讨,只是你不得进我的房间。你不得一时的安宁。
我不准你进我的房间。你乖乖地站在门外,不敢敲门。你真可怜。
我又按了键钮,果然,你唱得更加凄迷嘶哑痴诚,我哭了,我不能,一点也不能帮助你。
如果我能够安慰你,如果我能够拯救你——只怕是,我只能和你一起毁弃。
那天早晨我匆匆地走了,会见,愉快地交谈,即席演说,祝酒,题字,闪光灯一闪一闪。夜深了,夜很深了我才回到这温适的小鸽子笼。
你还在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