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唱了一天和多半夜,我出门的时候忘记了消除你,就这样将你的动情的声音遗留到鸽笼里。没有人听,甚至连打扫卫生和取小费的女服务员也没有理睬你。而你一刻不停、一丝不苟、一点热情不减地唱着叫着,寂寞着与破碎着。
天天如此,也许还要唱四百年。
下了小飞机就进了绿颜色的汽车,汽车停在一座两层建筑门前。
我被引进了一个宽大的、铺着猩红地毯的房间。长着红扑扑的脸蛋,穿着笔挺的灰呢裤的女服务员端来了暖水瓶和一包香烟,她的一大串钥匙叮叮咚咚地响。
你吃七块、五块、三块一天的标准。
我点点头,她去了,我听到了一声鸡啼。
什么?又一声鸡啼。不但有雄鸡的喔喔而且有雌鸡的咕咕嗒,而且有远的与近的狗叫,叫在摇荡着的白杨树叶窗影里。
已经许久没有听到鸡鸣狗吠了。就那么疏远地高级了么?
走出去六十步,便是尘土飞扬的市街。我蹲下来,观看正在出卖的多灰的葵花子、烟草、杏仁、葡萄干,被绑缚的活鸡活鸭、用木板盖着的碗装酸奶油、龚雪与杨在葆的照片、拆散零根卖的凤凰香烟。
我买了两角钱瓜子,吃下去,像当地人那样,不吐皮,葵花子空壳附着在唇边。
经过了漫长的冬季,似乎很难看出冰块是怎样融化的。一直是坚硬如石的冰面,车轮和人足都在上面轧。待你注意到,已是一泓春水。
突然出现了春水,出现了摇曳的水光阳光,映照在桥墩上映照在栏杆上,映照在同样摇曳的新发的柳条上。
映照在脸上心上。感动得翻搅得不知怎样才好,如水的空阔、无定、欲暖还冷、混浊复又清明。还没有荷梗,还没有水草,还没有蝌蚪浮萍。是刚刚的流动,昨天还坚硬冰冷,然而已经流动了。
是希冀和期待,是祝福。
第一次见到你,就是这样的,在春水之上,在古老的街坊下面,你含笑走来,走进我的期待里。
我提醒你,我们那么早就见面了。你说是的,我却老觉得你也许没有记得那样仔细。
常常说起这冰雪融化的时刻,后来为它规定了日子。后来,又觉得,又想又认为也许相会得早得多。那次火炬晚会,那次纪念冼星海,那次城区和郊外,那次雨后捉蜻蜓和夏夜寻找萤火虫的时刻,已经在一起。
玩水(蜗)牛的时候,唱的童谣也是一样的。一定是一起唱过。经历了许多岁月,互相寻找直至今日。
这间小土屋与其说是砌成打成的,不如说是捏成的。
就是老妈妈用那衰弱而辛劳的手歪歪斜斜地捏成的。
门缝可以容进三个拳头。春天,燕子在室内做了巢,就从这门缝飞出飞进,带大了小燕子。
冬天可要了命,风雪放肆地涌进来,用破毡子、棉絮、旧衣服堵了又堵仍然堵不住,冷得刺骨。
而且无论如何烟不从烟囱里走,先燎了一个小时,燎得小屋变成了杀人的毒气室。又在六级风中登上了矮矮的房顶,往烟囱里浇了三铁桶水,说是可以压掉凝结在烟囱里的冷气柱,能够使烟道畅通。
后来有了一点火,有了许多烟许多冷。
就这样烤了火,相依偎着睡下,牙齿打着战,在战乱中感到了幸运。幸福。
多雨的夏季,冷得发抖。汽车在大雨中抛了锚,虽然是外国的公路外国的名牌被我们视为至高的无上权威,然而,说是车又坏了,无法修理。
司机的脸上没有表情。健壮的导游小姐流了泪。
鬼使神差地走进一家汽车旅店的餐厅,餐厅里布满了动物标本。正墙上是黑色的多毛的牛头,两只巨大的角威严如恶魔。侧墙上是一只鹰和两只山雉几只斑鸠,全都在展翅飞翔,全都永远地用一个姿势飞在无名小餐厅里。
而且有壁炉,跳动的火焰诉说着展翅不飞的痛苦。
于是便说笑起来,喝杜松子酒和兑白兰地的南非咖啡。情绪愈是恶劣,笑话便成联珠妙语。
走上这个山包,便看到了大海和对岸的城市。
看到巨大的钢铁的桥,桥上的蚂蚁一样多的汽车。看见船舶。看见对岸城市的潇洒的各色摩天楼屋顶。看见飞机在城市上空飞,飞得比大楼低,你真担心那太长的机翼。
而更多的时候看到的只有雾。不知道是凭记忆经验凭想象还是凭超敏锐的眼球,你对着雾说:桥、楼、车、真美、城市。
见到来到的这样的城市愈多,在城市跑来跑去活动得愈多便愈容易淡忘。这一团雾却永远忘不了了。
有一首歌《啊,我的雾》,是来自一个与我们很相像又很不同的国家的,唱的是游击队出征。
我走进一座辉煌的建筑,像殿宇,像旅馆,像塔,像纪念碑。
地上铺着大理石。墙上挂着壁毯。所有的陈设都是艺术都是古玩。室内的绿化,乔木和灌木和花草比室外还要丰富自然。一切设备得心应手。你可以把自己弹射到任何一个空间,你可以指令任何的风光服务出现。服务是这样尊敬和体贴,使你一经接触便觉得一生一世再不能失去。
没有冲撞,没有差失,没有任何含糊和疑惑,一切要多好就有多好,要多顺心就有多顺心。
然而空荡荡的。空荡荡得怕人。
宁可回家去挤公共汽车。下雨的时候车窗也不关闭。淋湿了所有的鼻子。
1987年1月
假山
假山算什么?算石头?又何必雕琢?
假山不算山。假山怎么能算山?假山最多是对山的不可企及的艳羡,如果不是对山的歪曲和亵渎。
假山太匠气,抠抠缩缩,小里小气。登山者不来假山。滑雪者不来假山。山鹰不来假山。
假山是对自己的欺骗。瞒和骗。
假山是癞蛤蟆为自己塑造的微型白天鹅。假山是阳痿者的春宫画。
假山该死。然而假山不死!许多的人来看假山,砸也砸不烂。谁让不可能一人一个喜马拉雅山,一家一个乞力马扎罗山,哪怕是一城一个阿尔卑斯山。谁让你仰望高峰却又爬不上去。谁让你游山观山赏山却又不认为荒荒大山适合你渺小的去居住。谁让你不是山鹰,不是雪莲,不是雪松,不是昆仑山上的一棵草。
假山就是你,癞蛤蟆就是你!你的有限,你的安慰,你的聪明,你的无能,你的如来掌心的调皮,灵巧和反叛。
而更多的蛤蟆连假山也无缘。
1988年11月
天津旧宅
五十多年前,你在这里出生学语。五十年前,你在这里嬉戏。四十年前,你在这里读书写字。三十年前,你在这里成婚。二十年前,你在这里生火炉。十年前,你搬到这里。一年前,你从这里搬出去。
五十年前的房子已经不存在,四十年代的住宅已经湮没。三十年前的房子已经改建重修,面目全非。二十年前的房子已经阔别久远,近况无消息。十年前的住宅、一年前的住宅,现在住着别人。住宅已经忘记了你曾经住在这里,在这里息过、想过、饮过、爱过、闹过。
你已经变得陌生。
不要到旧宅去,不要问旧宅的变迁,不要问下一次搬向何方,不要把旧宅串在一起回忆,尤其是,不要在夜里变成一只黄鼬钻进旧宅里。
不许。
你是宁静的,这就够了。
1989年1月
初冬
当湖面上结起最初薄冰,你温柔的,可是悸然心动?
你知道,太阳一出来,冰就化了,水面上仍然泛舟。
你知道,人们会愈来愈喜欢太阳。在阴天之外,人们还有许许多多晴朗的日子。
你知道,树叶会大落特落了,落完之前,它们正在枝上灿烂得紧。
你知道鸟并不会飞光,即使是黑老鸦,也会在严冬分担你的冬日的愁闷。
你知道火炉将会生起,火焰将用它的不可捉摸的躲闪与静静的温热来挑逗你。你可以干一杯因为涨价而显得更加神异或者因为不涨价而显得更加友善的酒,让火的闪耀发生在你的身体里。
你怀念远方的朋友和亲人,你奇怪,为什么愈是你想念的人你愈少与他们联系。
你知道一年将终,而这已经不像——例如十年前那样使你惊奇,使你抗拒,使你兴奋,又使你逃避。一年,又是一年,就是一年而已。
你知道冰将逐渐冻厚起来,许多年轻人在冰上游戏。你奇怪你为什么那么早就结束了你滑冰的历史,那么早就退出了冰之天堂,又永远不忘火热的冰戏。
你觉得初冬还不是冬,而只是秋的继续,甚至是夏的继续。你觉得夏是漫长的。啊,冬也是漫长的。而一切是多么短促。当夏去秋来冬来的时候,你说不清你是在告别还是在等待。你说不清如果你等待的话究竟在等待什么。遍天飞雪?冻柿子?爬犁?冰挂?新年春节的爆竹?还是次年的拂面和风?
当第一片薄冰在初冬时节被你的眼光捕捉,正像你发现了自己的与妻子的第一绺白发。又平静,又庄严。又悲伤,又甜蜜。
1989年1月
天街夜吼
从平地上看泰山,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同来。
仰望泰山,普普通通,比起任何你随处可见的俗山,并不更雄伟或更壮丽或更神奇或更险峻或更潇洒飘逸浑若上帝一不小心给玩出来的似的。你可能觉得,给你点时间,加上子孙后代,发扬后智叟精神,你也可以堆一个泰山。
爬上去,上了南天门,进入她的境界,你才叹服她的恢宏与镇静。
泰山不是为了唬地上的众生的,不是为了仰视的,是为了登临的。
至南天门东行曰天街。石头铺好了平平的路,路口有卖当年武大郎兄卖过的炊饼的,虽然蜜斯潘金莲人面不知何处去,令人黯然神疲并赞扬改革开放带来的观念更新,街还是真像一条街。
至于天,自然是言其高也。入天门,行天街,头右甩,但见森森郁郁而又一目了然。泰安县如在掌中。津浦路如悬天上。宇宙辽阔,气象万端,高低起伏,阴阳明暗,远近曲直,风云寒暑,变化有定而又各得其所。游人纷乱如蚁。在大山大河大自然大宇宙面前,己身亦如蜉蝣而已,于是想起几个装模作样要吃人的纸老虎或纸老鼠或活跳蚤,不禁哑然失笑。祝他们平安。
晚饭毕,披上军大衣夜游天街。虽说是高处不胜寒,夜景仍然迷人。同行文友曰蒋子龙、范希文、毕玉堂,走过一趟,依石而坐,观星,观月牙儿,观灯,观黑影夜色。便觉渐入佳境,乃仰天长啸,引吭高歌,歌妹妹你大胆往前走,远处一位不相识的老哥便喊此歌不让唱了,略一困惑,继续唱自己的,不信唱这歌能割鸟。接着唱我们**人好比呀种啊啊啊子,人民好噢比土啊啊地……颇有泰山石敢当之感。然后唱沙家浜人士郭连长所唱的听对岸响数枪声震嗯嗯芦荡昂吭昂吭及唆啰蜜藕——意大利那不勒斯名曲《我的太阳》。觉得极为痛快。
人生能得几回吼?跟着感觉也不好走!
第二天起来,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是日壬申五月初六,端阳后一日,西历六月六日,星期六,六六六六,或曰大顺,或曰六——啊,是"没门儿"的意思,北京土话而已。
1992年9月5日
不设防
我有三枚闲章:"无为而治""逍遥""不设防"。"无为"与"逍遥"都写过了,现在说一说"不设防"。
不设防的核心一是光明坦荡,二是不怕暴露自己的弱点。
为什么不设防?因为没有设防的必要。无害人之心,无苟且之意,无不轨之念,无非礼之思,防什么?谁能奈这样的不设防者何?
我的毛笔字写得很差,但仍有人要我题字。我最喜欢题的自撰箴言乃是"大道无术"四字。鬼机灵毕竟是小机灵,小手段只能收效于一时,小团体只能鼓噪一阵,只有大道,客观规律之道,历史发展之道,为文为人之道,才能真正解决问题。设防,只是小术,雕虫小技。靠小术占小利,最终贻笑大方。设防就要装腔作势,言行不一,当场出丑,露出尾巴,徒留笑柄。设防就要戴上假面,拒真正的友人于千里之外,终于不伦不类,孤家寡人。
不怕暴露自己的缺点,乃至敢于自嘲,意味着清醒更意味着自信,意味着活泼更意味着真诚。缺点就缺点,弱点就弱点,不想唬人,不想骗人,亲切待人,因诚得诚。不为自己的形象而操心,不为别人的风言风语而气怒,不动不动就拉出自己来,往自己脸上贴金。自吹自擂,自哀自叹,自急自闹,都是一无所长,毫无自信的结果,实在让人笑话。
从另一方面来说,不设防是最好的保护。亲切和坦荡,千千万万读者和友人的了解与支持,上下左右内外的了解与支持,这不是比马其诺防线更加攻不破的防线么?
之所以不设防,还有一个也许是最重要的最根本的原因:我们没有时间。比起为个人设防来说,我们有更多得多、更有意义得多的事情等待我们去做。把事情做好,这也是更好的防御和进攻——对于那些专门干扰别人做事的人。
因为不设防,是不是也有吃亏的时候,也有让不怀好意的小人得逞——乱抓辫子乱扣帽子的时候呢?
当然有。然而,从长远来说,得大于失,虽失犹得。不设防仍然是我的始终不悔的信条。
1992年
故乡行
—— 重访巴彦岱
我又来到了这块土地上。这块我生活过、用汗水浇灌过六七年的土地上。这块在我孤独的时候给我以温暖,迷茫的时候给我以依靠,苦恼的时候给我以希望,急躁的时候给我以慰安,并且给我以新的经验、新的乐趣、新的知识、新的更加朴素与更加健康的态度与观念的土地上。
高高的青杨树啊,你就是我们在一九六八年的时候栽下的小树苗吗?那时候你幼小、歪斜,长着孤零零的几片叶子,牛羊驴马、大车高轮,时时在威胁着你的生存。你今天已经是参天的大树了,你们一个紧靠着一个,从高处俯瞰着道路和田地,俯瞰着保护过你们、哺育过你们,至今仍在辛勤地管理着你们的矮小的人们。你知道谁是当年那年老的护林员?你知道谁将是你们的精明强悍的新主人?你可知道今天夜晚,有一个戴眼镜的巴彦岱——北京人万里迢迢回到你的身边,向你问好,与你谈心?
赫里其汗老妈妈,今夜您可飘然来到这里,在这高高的青杨树边逡巡?您是一九七九年十月六日去世的,那时候我正住在北京的一个嘈杂的小招待所里奋笔疾书,倾吐我重新拿起笔来的欢欣,我不知道您病故的凶信。原谅我,阿帕,我没有能送您,没有能参加您的葬礼,您的乃孜尔乃孜尔,这里指人死之后举行的祭奠仪式。那六年里,我差不多每天都喝着您亲手做的奶茶。茶水在搪瓷壶里沸腾,您坐在灶前与我笑语。茶水对在搪瓷锅里,您抓起一把盐放在一个整葫芦做成的瓢里,把瓢伸到锅里一转悠,然后把一碗加工过的浓缩的牛奶和奶皮子倒到锅里,然后用葫芦瓢舀出一点茶水把牛奶碗一涮,最后再在锅里一搅。您的奶茶做好了,第一碗总是端在我的面前,有时候,您还会用生硬的汉语说:"老王,泡!"我便兴致勃勃地把大馕或者小馕,或者带着金黄的南瓜丝的包谷馕掰成小小的碎块,泡在奶茶里。最初,我不太习惯这种我以为是幼儿园小孩所采用的掰碎食物泡着吃的方法,是您慢慢把我教会。看到我吃得很地道,而且从来不浪费一粒馕渣儿的时候,您是多么满意地笑起来了啊!如今,这一切还都历历在目呢。可您在哪里,您在哪里呢?青杨树叶的喧哗声啊,让我细细地听一听,那里边就没有阿帕呼唤她的"老王"的声音吗?
笔直的道路和水渠,整齐的、成块的新居民点,有条有理,方便漂亮。六十年代中期自治区党委提出的好条田、好林带、好道路、好渠道、好居民点的"五好"的要求,关于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号召,如今在巴彦岱不是已经实现了吗?根据规划建设的要求,我和阿卜都热合曼老爹、赫里其汗老妈妈住过的小小的土房子已经拆掉了,现在是居民区的一条通道。当年,我曾住在他们的一间不到六平方米的放东西的小库房里,墙上挂着一个面箩、九把扫帚和一张没有鞣过的小牛皮。最初我来到这个语言不通的地方,陪伴我的只有梁上的两只燕子。我亲眼看见燕子做窝、孵卵,看见它们怎样勤劳地哺喂那些叽叽喳喳的小燕子。在小燕子学会飞翔的时候,我也已经向维吾尔农民的男女老少(包括四五岁的孩子)学了不少的维吾尔语了。我们愈来愈熟悉、亲热了,按照您们的古老而优美的说法,您们从燕子在我住的小屋里筑巢这一点上,判定我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于是,您们建议我搬到正屋里,和您们住在一起。我欣然接受了。从此,我们一起相聚许多年,我们的情感胜过了亲生父子。亲爱的燕子们哪,你们的后代可都平安?你们的子孙可仍在伊犁河谷的心地善良的农民家里筑巢繁养?当曙色怡人的时候,你们可到这青杨树上款款飞翔?
阿卜都热合曼老爹啊,我们又重逢了。在那些年,我把我的遭遇告诉了您们。您那天沉默了许久,您思索着,思索着,然后,您断然说:"老王,不会老是这样子的。请想一想,一个国家,怎么能够没有诗人呢?没有诗人,一个国家还能算是一个国家吗?元首、官员、诗人,这是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缺少的。老王,放心吧,政策不会老是这个样子的。"您没有文化,您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您不懂汉语,没有看过任何书,然而,您是坚定的。您用您自己的语言,表达了您的信心,对于常识,对于真理,对于客观规律总比任何人的个人意志强大的信心。如今,您的信心应验了:诗人和作家在我们的国家受到了应有的关心和爱护。排斥诗人、废黜诗人的年代终于一去不复返了,而您,也已经老迈了……
还有二大队的支部书记阿西穆·玉素甫。一九七一年,我离开巴彦岱前去乌鲁木齐"听候安排"的前夕,阿西穆同志对我说:"不要有什么顾虑,放心大胆地去吧!如果他们(指当时乌鲁木齐的有关部门)不需要你,我们需要你。如果他们不了解你,我们了解你。你随时可以带着全家回来,你需要户口准迁证,我这里时刻为你准备着。你需要房屋,我们可以立刻划出九分地,打好墙基。一切困难,我们解决。"这真是披肝沥胆,推心置腹!巴彦岱的父老兄弟呀,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您们给过我怎样巨大的支持和鼓励!古人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而在巴彦岱,成百上千的贫下中农都是我的知己!在最困难的时候,最混乱的时候,我的心仍然是踏实的,我仍然比较乐观,我没有丧失生活的热情和勇气。至今有人称道我四十七八岁了还基本上没有白发,说我身体好。其实,我的青少年时期身体状况是很糟糕的,为什么经过了那么多动乱和考验以后,我反倒更结实也更精神了呢?那是因为你,你们——阿卜都热合曼、依斯哈克、阿西穆·玉素甫、阿卜都克里木、金国柱、艾姆杜拉、满素艾山……你们支持我,帮助我,知己知心,亲如兄弟,你们给了我多少温暖和勇气!不是吗?当我来到四队庄子上,看望依斯哈克老爹的时候,他激动得哭个不停。心连心,心换心啊!此意此情,夫复何求?
慢慢地在青杨掩映的乡村大路上前行吧,每一株树,每一个院落,每一扇木门,每一缕从馕坑里冒出来的柴烟,每一声狗叫和鸡鸣都会唤起我无限的怀念。清清的小渠啊,多少次我到你这里挑水?阿帕是贫寒的,她的水桶一个大一个小,她的扁担歪歪扭扭,严格说来那根本不能叫扁担,因为它一点也不扁,而是一根拧了麻花的细棍子。那东西压在肩膀上,才叫闹鬼呢,它好像随时要翻滚,要摆脱你的手心……就是这样,我用它挑了多少水啊。而当枯水季节,或者当小渠被不讲道德的个别人污染了的时候,我就要沿着田埂向北走上三百多米,从另一处渠头挑水了。给房东大娘把水挑满,这也是党的传统,党的教育,党的胜利的源泉啊,我能够忘记吗?即使我住在冷热水龙头就在手边的地方,我能忘记这用麻花扁担挑着大小水桶走在巴彦岱的田野上的日子吗?
继续往前走,就是原来的大队部了。我不由得想起一九六五年到一九六六年,我们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聚集在这里"天天读"的情景。我把"天天读"变成了学习维吾尔语的好机会,我认真地背诵着"老三篇"的维吾尔译文,并且背下了上百条"语录"译文。一方面做学生,一方面又担任教维吾尔新文字的"先生",有许多个早上我在这里给大队干部教授拉丁化的维吾尔新文字。那齐声朗诵A、B、C、D的声音,还在这里回响着吗?
当然,原来的大队部也使我想起那阴暗的日子,一阵"炮轰"以后的半瘫痪状态,"一打三反"时候的恐怖气氛……这些,已经成为往日的陈迹了。我会见了艾姆杜拉和司迪克,艾姆杜拉已经被落实了政策,担任巴彦岱中学的教员,一家十一口,也转为吃商品粮的了。"你现在和队上没有什么关系了么?"我问。"啊,如果我给队上缴一车肥料,队上就给我一车麦草。"他笑着说。而曾被捆绑和殴打过的司迪克呢,他骄傲地把他新盖的高台阶、宽前廊的房屋指给我看,端来了自己栽植收获的葡萄、梨……劳动者的心地是最宽阔也最厚道的,我们共同引用着维吾尔族的谚语:男子汉大丈夫总要经受各式各样的磨难的。沉重的回忆就这样被欢畅的笑声冲刷过去了。
巴彦岱的农民弟兄们,你们终于安定了,轻松了,明显地富裕起来了。孤儿出身的曾是穷苦的光棍儿的阿卜都克里木啊,你现在也有三间正房,上千元的存款,自行车、手表、驴车,并且饲养着牛、鹿、驴了。你包了十一亩菜地,和你的精明的妻子一起种植管理。当年我曾经多少次睡在你的独间土房里,睡在你那个只有架子没有床板,用向日葵秆托着我的身躯的歪歪扭扭的床上,共同诉说着生活的艰辛和期望啊!今天,我又睡到你这间房子里来了,你用伊犁大曲、爆牛肉、炒鸡蛋和煮饺子来招待我。曾经教会我扬场、自称是我的师傅的金国柱也来了,他拿着酒杯向我祝酒说:"如果不替我们说话,我们就把你拉下来!"善于经营理财的穆成昌也来了,问我:"农村的政策不会变吧?"为什么要变呢?符合人民心愿的,有利于生产发展的政策,要靠我们自己来贯彻啊!巴彦岱的各个大队,正在进一步落实责任制,把责任包到每户、每个劳动力身上。大家都说,真能这样搞下去,就会搞好了。难道可以不搞好吗?我们已经付出了那么多代价,那么多时间!
中秋刚过,明月出天山,天山上的月亮才是最亮、最无尘埃的啊!但愿我们的生活,我们每个人的心像天山上的明月一样光亮饱满。月光下的新居民点,房屋和庭园,属于社员个人的房前屋后的树木,堆积着的饲草饲料,还有不时发出哞哞声的牛吼马嘶,显示出多少希望!过去大队干部为购买一辆货运卡车绞尽了脑汁,现在,大队已经拥有两辆这样的汽车了。过去收割的时候靠马拉机具和人工,现在主要靠康拜因了。过去轧场的时候靠马拉石磙子,现在主要靠手扶拖拉机了。过去粮食加工靠水磨,现在在拥有更大的水磨的同时,电磨已经占据重要的位置了。过去送信时骑马,现在邮递员都备有崭新的挎斗摩托车了。过去谁家里有个半导体收音机就会引起轰动,现在,一些社员的家里已经有了收录两用机,有了沙发、大衣柜、五斗橱和捷克式写字台,还有的社员已经提前买下了电视机了(伊犁的电视台正在建设中)。不管有多少挫折和失望,我们生活的洪流正像伊犁河水一样地滚滚向前。
我又来了。我又来到了这块美好的、边远的、亲切的和热气腾腾的土地上。愿已经与世长辞的赫里其汗妈妈、斯拉穆老爹、阿吉老爹、穆萨子大哥安息!愿年老的阿卜都热合曼老爹、马穆提和泰外阔老爹在公社的照料下安度晚年。愿还在工作岗位上的阿西德、金国柱同志实现自己的抱负,做出成绩!愿当年的小孩子、现在的青年人能过上远胜于上一代的更加富裕更加文明的生活!巴彦岱的一切,永远装在我的心里。
是的,我没有忘记巴彦岱,而巴彦岱的乡亲们也没有忘记我。当依斯麻尔见到我的时候,他不是立刻提醒我,当年,是我给他写的结婚请帖,我帮他上的房泥;而我也立刻回忆起,那时他的夏日茶棚不是在南面而是在北面,他曾经有过一头硕大的黄毛奶牛。当那时的小姑娘、现在的三个孩子的母亲塔西姑丽见到我的时候,不是立刻问候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们吗?当吐尔迪、穆成昌……见到我的时候,不是还询问我的那辆因破烂而在巴彦岱有名的自行车和黄棉衣的下落吗?他们不是绘声绘形地回忆起我在哪块地上锄草,在哪块地上收割,怎样撒粪,怎样装车吗?无怪乎曾经担任大队会计、现在担任公社财会辅导员的小阿卜都热合曼库尔班对我说:"我不知道王蒙哥是不是一位作家,我只知道你是巴彦岱的一个农民。"没有比这更好的褒奖了!好好地回忆一下那青春的年华,沉重的考验,农民的情谊,父老的教诲,辛勤的汗水和养育着我的天山脚下伊犁河谷的土地吧!有生有日,一息尚存,我不能辜负你们,我不能背叛你们,不管前面还有什么样的胜利或者失败的考验,我的心是踏实的。我将带着长逝者的坟墓上的青草的气息,杨树林的挺拔的身影与多情的絮语,汽车喇叭、马脖子上的铜铃、拖拉机发动机的混合音响,带着对维吾尔老者的银须、姑娘的耳环、葡萄架下的红毡与剖开的西瓜的鲜丽的美好的记忆,带着相逢时候的欣喜与慨叹交织的泪花、分手时的真诚的祝愿与"下次再来"的保证,带着巴彦岱的盛情、慰勉和告诫,带着这知我爱我的巴彦岱的一切影形声气、这巴彦岱的心离去,不论走到天涯海角……
1982年1月
冬之丢失
一个道地的北方佬是不会不喜欢北方的严冬的。例如在我的第二故乡新疆,那飘飘扬扬的大雪似乎充满了热情,它们跳的舞蹈是现代的,铺天盖地,东歪西扭,熙熙攘攘,哄哄闹闹,而凛冽的寒风进一步意欲旋转整个宇宙。雪后天霁,谁能不被阳光下亮晶晶的一串串"树挂"所醉倒?每个行人嘴里都吐着白雾,每个戴口罩者眉毛上都结满了冰花,或者那也是雪花吧。天下过了雪,人嘴里又吐出了雪花。从马的粗大的鼻里喷出的白雾落到马脖子上,也凝结成了白花花的冰霜。
这是一个银白的、冻结了的世界吗?不,乐观的维吾尔人有一句家喻户晓的谚语:"火是冬天的花。"那鲜红的、奔放的火,不正像花,不是比花更富有活力么?有人的地方就有火,有家家户户取暖的火。火苗呜呜地叫着、闹着跳到火墙里,火墙烘得暖洋洋,人也睡昏昏了。还有炼钢炉的火,炒菜锅底下的火,火车头上的火和每个人心里头爱生活、爱祖国的火,原来,新疆的冬天里也有的是温暖啊!
但毕竟冬天是和零下许多度,和光秃秃的枝丫,和冰雪,和西北风,和街头滑倒的行人,和被风雪堵住的门窗,和厚重的棉衣与老羊皮袄联系在一起的。在北方人的大脑皮质的第二信号系统里,"冬"字不可能唤起别样的记忆和联想。
如果在我们的辽阔的祖国,却分明有着别样的冬天呢!你可曾见过这样的情景:寒冬腊月,艳阳高照,杂树繁花,青波绿草,鸟语虫鸣,果鲜菜嫩,门开窗启,衣少身轻……
这是一个失去了冬意的冬天。这两种性格和姿态全然不同的冬季的距离,对于三叉戟和波音707来说不过是两个多小时。两个多小时以前,我们还在北京,两个多小时以后,我们就在广西了。冬天依旧而面目全非,伴随着惊喜的,不是还有点迷惑、有点慌乱么?
离开南宁已经有二十天了,南国的一月给我们的冲击却依旧在我的心田里引起许多余震。兴奋、迷惑和慌乱依旧保持在我的情绪里。那究竟是一种什么声音呢?嗡嗡的,像是觅着花蜜的成群的小蜜蜂,像是奔跑着、追逐着、喧闹着的孩子们,像是远方传来的飞机、汽车和拖拉机的马达在齐声欢唱。在广西南宁度过的三个星期里,日日夜夜似乎都有这样一种声响在吸引着我、逗弄着我。而且,这弥漫着的,暂时还是含蓄和羞怯的,却又蕴含着无限活力的声音是与南宁的绿树与阳光同在的。它们好像是一回事。挺拔中透露着潇洒与妩媚的桄榔,热烈中显现出朴质与尊严的芭蕉,自由的蒲葵,高贵的木菠萝,娴雅的荔枝、龙眼,个子虽大却给人以轻灵俊逸之感的小叶桉,还有执著的扁桃,洁身自好的枇杷,不愿惹人注目的丹桂,像诗一样多情,又像诗一样谦逊的木棉和红豆——相思树,当这么多脾气与外貌各不相同的树木参差和睦地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有感于同一个冬日也不减辉煌的太阳,它们能不交流吗?它们能不调笑吗?它们能不发出那神秘的、富有召唤力的嗡嗡声吗?
而它正盛开着红花。羊蹄脚,多么富有泥土气息的名字!因为你的树叶是两瓣的,像羊蹄。一听到名字我就想起新疆来了,哈萨克牧人的小毡房,山坡上的草场,山顶的云杉和山涧里的清水,都是些羊蹄踩过来又踏过去的地方。以你命名的树木把血红的花朵撒落在南宁人民公园的湖波上,双双对对的游人蹬着水上自行车在红花和绿水里穿来穿去。这一天是一九八二年新年,天气太好了,我脱掉了从北京穿来的太多的衣裳,迟疑了一阵子,又终于脱掉了我认为即使到了广西也不应该脱掉的线背心——只为了更好地靠近一下温暖的太阳。
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南宁使我不时忘记了现在正是冬天。也许就在这同一时刻,天山脚下正飞旋着特大的风雪?北京的青年正簇拥着走进滑冰场的大门?而这里,满街是绿树,是柑橘和香蕉,是水灵灵的硕大的蔬菜,是零售的为去掉涩味而用含盐水浸泡着的菠萝块。满街上的行人又有谁在意这是不是冬天呢?
不是冬天!那树叶和白云对我说。永是春天!那池水和游人对我说。农贸市场的"山珍"和"海味"——木耳、冬菇、冬笋、锦鸡、穿山甲、鱼、虾、蟹,以及人们身上的和百货店货架上的每一件新花色、新样式的衣服,不论是尼龙绸还是南宁特产的麻涤制品,都在应和着这绿色的欢呼。我开始听得懂南宁冬天的嗡嗡声的含义了,这是永恒的春天对生活、对人的召唤。谁听到这召唤,就会血流加速,就会心潮起伏,就会浮想联翩,就会跃跃欲试,渴望着高歌、呐喊,用辛勤劳作唤醒每一块石头和每一寸土地。爱,献身,战斗,再也不能迟疑、等待……
在南宁绢纺厂,我访问了年轻的挡车女工钟勇健和汤凤琼,她们由于连续多年万米无疵布被评为劳动模范,去年秋天参加了市总工会组织的进京旅行,连民航都破例减收她们的机票费用。她们沉浸在幸福的回忆里,又一刻不停地踏上了新的无疵布的征途。她们的笑声汇合在织布车间的铿锵震耳的喧声里,也汇合到春天的召唤里了。
在工读学校,我们参加了广西壮族自治区领导同志给一度失足的可爱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们赠书、赠电视机的仪式。看看他们通红的脸蛋和清洁美丽的衣装,听听他们的热烈的掌声和笑声吧,他们心里的冰雪,早已解冻了……
而在南宁东南郊的"农工商联合企业"(那是以生产行销世界各地的象山牌罐头而著称的),我参观了柑橘园和菠萝田。特别是那里的衣着朴素的农业科学家们,他们正在试管里用一小片一小片的菠萝叶子进行繁殖优质菠萝的新方法的试验。菠萝,一般是每结一次果,老株就渐渐枯干了,而新根就会生出新芽、新茎来,这种方法不但周期长,而且多半只能更新,很难繁殖。现在,科学家们正在把良种菠萝的绿叶切割成小片,再分别放在试管里培养,硬是从一小片菠萝叶上培养出新的根茎、新的植株来,这巧夺天工的匠心和技术!科学正在默默地夺取春天,把春天牢牢地抓在手心里,固定在试管里,然后是苗圃,然后是大田,把春天成百倍、成千倍、成万倍地扩展……
春天的景象是各式各样的。比如,我们曾经去拜访一位记者同志,这位五十年代的复旦大学毕业生,不但被"错划"过,而且被"错判"过,他有过十五年的被监禁的沉重经历。只是在三中全会以后,他的沉冤才能够得到平反,他才得以恢复工作、成家立业。他把他的新近降临人间的大胖小子抱给我们,又忙不迭地把电唱机摆在地上,给我们放世界名曲。是不是他还有点不那么习惯、不那么善于过一种安定而又幸福的生活呢?你看他家里的东西堆放得多么乱啊,难道先进的带两个音箱的电唱机却要摆在地上使用么?然而,我仍然在这里感受到春天的喜悦、春天的乱糟糟,婴儿的啼哭和帕格尼尼的小提琴都属于这同一个春天的奏鸣曲。
还有工人文化宫里的集体婚礼,鞭炮齐鸣,锣鼓铿锵。体育馆的迎接新年联欢,有几个出身广西的世界技巧比赛冠军参加了表演。还有环经街和阳上街两个街道居委会开展"五讲四美"活动的经验。还有温暖的邕江,**当年冬泳的地方和气派少有的邕江剧院。剧院侧面的喷水池和凤尾竹有多么美丽!还有始终不辍的来自地球的各个角落的游客。有一个美国的自行车旅游团,他们从桂林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南宁。其中有一个名叫丽莎的科罗拉多州的年轻的女教员,在从南宁到广州的回程飞机上,我们的座位相毗邻,她向我提出了许多问题,对中国表现了巨大的兴趣。她问:"你们真的是很快乐的么?"我说:"当然,虽然我们也很困难。"她问:"听说,能乘坐飞机的中国人都是经过严格挑选的特殊人物?"我说:"问题的关键在于买飞机票,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买了飞机票就能乘飞机。"她笑起来了,愿她也能感染一点中国的春意吧。
这篇短小的散文的题目原本是《冬》。我是从冬天,从风中狂舞的雪开始写的,我想写一写我们祖国的美好而又多样的冬天。写着写着,我迷路了,我走失了,我不知不觉之间把冬天给弄丢了,笔底下走出来的不是冬天,而是春天。我不愿承认这是由于我构思的低能或者"意识流"云云的混乱。请广西和南宁,羊蹄脚和棕榈科植物,请织布机的太响的闹嚷和金红灿灿的橘、橙代我作个检讨吧,是你们把我的冬天拐走了,你们把我搞乱了,使我困惑了。我时时用朔方原野上的风,用难以逾越的冰山,用呼呼叫的炉火和铜铃叮咚响的马拉雪橇提醒我自己,但我终于忘记了冬天,分不清冬天和春天的差别了。
反正这都是属于你和属于我的祖国,反正这都是属于你也属于我的时光。北方和南方,雪白的冬天和碧绿的春天一样的冬天以及所有的季节,所有的地方,所有的生活,反正我要为你而歌唱。
1982年2月
苏州赋
左边是园,右边是园。
是塔是桥,是寺是河,是诗是画,是石径是帆船是假山。
左边的园修复了,右边的园开放了。有客自海上来,有客自异乡来。塔更挺拔,桥更洗练,寺更幽凝,河更闹热,石径好吟诗,帆船应入画。而重重叠叠的假山,传至今天还要继续传下去的是你的匠心真情,是你的参差坎坷的魅力。
这是苏州。人间天上无双不二的苏州。中国的苏州。
苏州已经建城二千五百年。它已经老态龙钟。无怪乎七年前初次造访的时候它是那样疲劳,那样忧伤,那样强颜欢笑。失修的名胜与失修的城市,以及市民的失修的心灵似乎都在怀疑苏州自身的存在。苏州,还是苏州吗?
苏州终于起步,苏州终于腾飞。为外乡小儿也熟知的江苏"四大名旦"——香雪海冰箱,春花吸尘器,孔雀电视机,长城电风扇——全都来自苏州。人们曾经担心工业的浪潮会把苏州的历史文化与生活情趣淹没。看来,这个问题已经受到了苏州人的关注。还不知道有哪个城市近几年修复了复原了这么多古建筑古园林。在庆祝苏州建城二千五百年的生日的时候,一九八六年,苏州迎来了再生的青春。一千五百年前的盘门修复了,是全国唯一的精美完整的水陆城门。环秀山庄后面盖起的"革文化之命"的楼房拆除了,秀美的山庄复原,应令她的建造者的在天之灵欣慰,更令今天的游客流连忘返,赞叹不已。戏曲博物馆,民俗博物馆,刺绣博物馆……纷纷建成。寒山寺的钟声悠扬,虎丘塔的雄姿牢固,唐伯虎的新坟落成,苏州又回来了!苏州更加苏州!
当我看到观前街、太监巷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辉煌的彩灯装饰的得月楼、松鹤楼的姿影,看到那些办喜事的新人和他们的亲友,听到他们的欢声笑语,闻到闻名海内外的苏州佳肴的清香的时候,不禁为她的太平盛景而万分感动。当然还有许许多多的麻烦、冲撞、紧迫、危机与危机的意识,然而今天的苏州,得来容易吗?会有人甘心再失去吗?不,我不能再在苏州停留。她的小巷使我神往,这样的小巷不应该出现在我的脚下而只能出现在陆文夫的小说里、梦里、弹词开篇的歌声里。弹词、苏昆、苏剧、吴语、吴歌的珠圆玉润使我迷失,我真怕听这些听久了便不能再听懂别的方言与别的旋律,也许会因此不再喜欢不再会讲已经法定了推广了许多年的普通话——国语。那迷人的庭园,每一棵树与它身后的墙都使我倾倒,使我怀疑苏州人究竟是生活在亚洲、中国、硬邦邦的地球上还是生活在自己营造编织的神话里。这神话的世界比真的世界要小也要美得多。她太小巧,太娇嫩,太优雅,她会使见过严酷的世界,手掌和心上都长着老茧的人不忍去摸她碰她亲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