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贵就这样跟在男子后面,不过一离开废弃工厂的建地,他随即绷紧肩膀和背脊。
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被人发现,佑贵没两下子就快要头昏眼花。
调适好的呼吸也立刻就乱了,意识因而涣散。
男子根本没回头,却能察觉佑贵这样的反应并给予忠告。
「态度要磊落。这附近没有警察会来巡,再说你的长相也没有对一般民众公开。」
男子的说词让佑贵抬起头。并不是因为感到安心,而是对这番话有疑问。口气彷佛熟知周遭状况的男子又继续说了一会儿。
「因为太少出事情,警方就不分人手过来巡了。」
佑贵从这样的说法与内容也能推导出答案。
「难道你住在这附近吗?」
「我家就在这一带。我猜你也一样吧。」
没聊过身家背景却被对方说中,使佑贵有类似喉咙受制于人的压迫感。男子依旧没停下脚步,还把脸抬向天空。
「人要是累了,就会想家。」
男子像叹息一样表露出来的真心话让佑贵不禁有同感。
只要回家,肯定能让目前的烦恼与身体的沉重感化解几十分之一。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之下,自然会想扑向那具体的唯一解答。佑贵听出男子与自己是同乡,甚至觉得好像有一丝亲切感。
不过男子却忽然回头,露出泛黄的牙齿。
「唉,你八成回不去就是了。罪犯没有自由啦,是吧。」
男子毫不顾忌的口气和看似嘲笑地扬起的嘴唇,让佑贵火冒三丈。
怒火好似要烤焦耳朵,但他握起两颗拳头忍下来。
对于冒失行动的懊悔之意为佑贵带来了耐性。
「喔?」
男子的手机在包包里响起。他神色紧张地确认来电者,不过一看完手机就放松了。
「是黑田啊。」
男子直接就接起电话,佑贵则一直瞪著他那模样。
「………………………………」
怯懦乘隙而入,钻进拳头松开的缝隙。
自己学习得太晚了──佑贵在内心诅咒过去。
克服懊悔的他将杀意怀抱于心。
杀人后的第三天。佑贵依然在太阳底下。
时本美铃
时本美铃过得安安稳稳,还尝到了无上的幸福滋味。
甜美的感觉从昨天持续至今,余韵仍未消退。
身为热情粉丝的她与歌手二条终不期而遇。彼此所聊的话;被摸过的头。
最棒的是,还有摆在房间装饰的签名。美铃光回想就会脸红。
这两天开枪射人的行动曾二度失手,但是不值得后悔。
于是美铃今天就没到车站前面,而是在家附近散步。然而中午过后,美铃就忘了昨天的风波,又想到车站前看看。她梦想著搞不好能再遇到在找狗的二条终。假如今天能遇到她,就请她在CD包装盒上签名,东西已经在包包里准备好了。当然,手枪也收在包包底部。
美铃停下脚步是在大街上路过眼镜行的时候。从眼镜行与隔壁大楼之间可以看见某个动得慢吞吞的身影。用眼角余光瞄到那身影的美铃起了反应,停下来一瞧,就发现冒出来的是条狗。狗来到街上以后,便精疲力尽似的暂时趴下摊平了。它身上沾著土,脏得几乎让人误认其毛色。实际上,美铃原本也以为那是条全身长著褐色毛皮的狗,而且她并没有察觉那条狗或许是别人养的。
没有多注意的美铃打算直接经过,可是,狗又振作了。
狗走到美铃面前挡著路,彷佛不让她过。
「你做什么?」
美铃想靠右边避开,狗就扑过去把路堵住。
往左跳也一样。美铃来回反覆了几次,脸变得笑咪咪的。
「你做什么啦?」
第二次问就有愉快的调调了。行为有趣的狗让美铃产生兴趣。她蹲下来伸出手,狗就凑了过来。美铃捧起圆滚滚的狗并捏它肚皮,笑得乐开怀。软绵绵又热呼呼的。真是好东西──美铃脑中浮现不熟悉的表现用语,然后笑了。然而美铃发现狗在怀里磨蹭,浑身毛皮都脏兮兮地沾著土以后,「呀啊」地叫出声音,反射性放开手。狗急忙划动它短短的腿,勉强靠著难以想像是条狗的迟钝身手著地。
「啊~~啊,唔哇,这要怎么办?」
美铃来回确认两条手臂上的脏污,气急败坏。
把衣服弄得这么脏,回家会被妈妈骂。
就算身上有手枪,就算稍微欠缺道德观念,美铃仍是小学生。
没有比妈妈生气更让她害怕的事。
圆滚滚的狗看似过意不去地缩著脖子,却没有要逃走的动静。
「唔唔……」
美铃瞪著狗噘起嘴。
要射死它吗──美铃摸著包包底部的手枪如此思索。
有个具备魔女身影的男子就这么经过了一人和一狗旁边,然后停下脚步。
「唔~~?怎么啦?」
头上戴著尖帽子的男人收起手机,顺便探头看向狗的脸。
「它看起来像家犬,可是尾巴好脏耶。」
魔女帽男子木曾川不怕弄脏衣服,把狗抱了起来。
狗一脸稀奇地仰望著他那宽阔的帽缘。
「小妹妹,这不是你家的狗吧?」
木曾川向美铃确认。即使被完全不认识的大人搭话,美铃也毫不怕生地摇头。她和狗一样,都盯著那顶不可思议的帽子所留下的阴影。
「我根本不认识它。」
「我看也是。啊,河在那一边嘛。」
木曾川带著狗朝建筑物之间的空隙走去。美铃偏头说:「河?」
随后美铃听懂河是指河流,才想通木曾川是要去洗狗。接著,她碎步追到对方后面。
木曾川立刻察觉脚步声而回头,然后将嘴巴抿成「八」字形,摆出微妙的表情。
「你怎么跟过来了?这条狗跟你没关系吧?」
「我很闲嘛。」
「妈妈没教你不可以和陌生的大人牵扯上吗?」
「没关系没关系。」
反正要是有个万一,开枪射死你就好了。美铃是这么想的。
「社会上也有志在成为小女孩心目中王子的萝莉控大哥哥喔。」
唉,自己认识的那个大概无害吧──木曾川发出乾笑声。
两人一狗越过堤防沿岸的路,并且走下堤防,来到河岸。或许是最近接连放晴的关系,流量并不充沛,不过木曾川仍蹲到河边。于是狗自己从他的怀里跳下来,主动泡到河里。它还用前脚摩擦身体,只见河水逐渐被土染得混浊。
「喔,你自己会洗啊?真聪明。」
木曾川感到佩服。他顺手帮狗洗了用脚构不到的背后。
原本的洁白毛色显露出来,美铃看著的眼睛越睁越大。
「我还以为他是沾到泥土才圆滚滚的,结果本来就这么圆啊。」
哎,好重好重──木曾川高高举起从泥土脏污解脱的肥狗,然后「咦?」地注意到落在地上的影子。他觉得现实与记忆的轮廓似乎在那一瞬间重叠了。
「这条狗,我在某个地方有看过耶。」
彷佛呼应了木曾川的疑问,美铃大叫。
「啊~~!」
高八度的尖锐声音让木曾川板著脸回头。
美铃依然大大地张著嘴巴,还指向狗的鼻子。
「它是二条终的狗!」
「啊?你是说那个歌手?她的狗?」
木曾川等候美铃的反应。
此时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狗点了点头,彷佛在肯定他们说得对。
「它是我们昨天在找的狗。哇~~原来在这种地方啊,欸,让我抱一下。」
美铃拉著木曾川的衣服催促。木曾川蹲下来把狗交给她以后,她就贴著狗的鼻子端详说:「果然没错。」狗则目不转睛地盯著身为自己饲主歌迷的小女孩。
这次沾到美铃衣服上的不是泥土,而是水,不过她没有发觉。
「每次都在网路上跟她一起入镜的那条狗吗?哦~~」
木曾川跟美铃一起专心地盯著狗,狗也用圆圆的眼睛回望木曾川与美铃,好似要打量他们俩。由于狗完全没有吵闹的迹象,猜测它是乖巧或者与人类特别亲近的木曾川就摸了它的下巴。狗发痒似的扭头,木曾川也跟著露出喜色。
「那现在认出它是二条终的狗了,要怎么办呢?这家伙走失了吗?」
「嗯。可是我也没办法立刻联络到二条终。」
「你不是跟她认识?」
「并没有。啊,不过我昨天有遇到她,她还买了零食给我!」
美铃为了对抗与保持优越感而如此卖弄。木曾川敷衍般「哦~~」地笑了笑。
后来木曾川觉得圆滚滚的狗对美铃来说应该太重,就代替她接手。美铃虽然不满意让狗离手,却没有执意唱反调,因为狗确实很重。
「哦,怎么啦?」
圆滚滚的狗被木曾川抱在手上,还伸出前脚比划。当木曾川从狗的举动感觉到人味而发笑时,它又重复一样的动作。木曾川「咦?」地偏头。
偏头的木曾川试著朝狗所指的方向走。离开河边以后,狗依然用脚指向大型建筑物。
那是超市。木曾川一边斜向穿越停车场一边问狗:
「你肚子饿了吗?」
狗差点就点头,却又使劲摇头。这样的反应让木曾川眯起眼睛。
另一方面,尽管美铃紧跟著他们,却因为心里飘飘然地想著或许能再见到二条终,就不太注意狗。两人一狗直接朝超市靠近。
「要带狗进超市啊。」
不方便吧──木曾川一停下,狗就指著店面的入口。精确来说,它指的是旁边的顾客意见箱。接著它又伸了伸脚,指向顾客用来写意见的纸和笔。木曾川纳闷归纳闷,还是把纸跟笔凑到狗面前,结果狗就用前脚把笔收下了。它用两脚夹著笔,歪歪曲曲地在木曾川拿的纸上运笔。木曾川和美铃都默默看著它那么做。
『汉字难写,请多包涵。』
狗写的平假名在笔划上固然多绕了一些,但确实可以像这样读出来。
木曾川将它写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两次,笑著说:
「哇哈哈,字比我还丑……不过在狗圈子里就是写字的头号名家了。」
你是冠军──木曾川举起狗的前脚表扬。狗似乎也不排斥。
「原来你会写字啊。」
『勉勉强强。』
「哦,连对话都能成立,表示你听得懂人话喽?还真有意思。」
木曾川一下子就认同了这条狗的存在。
大概是因为在工作上也会碰到异于常人之辈。
他面对奇才异能似乎见怪不怪。美铃目瞪口呆。
『度夏痴忆京。』
「甚至不乏文学素养,好厉害的狗。假如把这句诗倒过来念呢?」
『汪。』
「有够无聊~~」
木曾川捧著肚子对低级的笑料笑了出来。
「然后呢?想要我买什么给你吗?」
『不是的。我想请两位出力。』
「啊?」
『山上有人等著我去救。十万火急。』
狗用前脚跺了两下,像在强调事态紧急。
「山……在山上啊?所以你是一路下山才会弄得全身土。呼嗯,救人是吗?」
纸的背面写满了,木曾川就拿了第二张纸给狗。地点虽然是门口,他们带著狗在超市的角落东拉西扯,客人路过还是会投以异样的目光。但是木曾川原本就不拘小节,美铃也不会在意那些。
原来二条终是养这样的狗啊,果然好厉害──美铃的尊敬之情油然而生。
『有个女的被坏人绑架了。』
「状况不平静呢。」
『只靠我实在无能为力,希望你们帮忙。』
「要我到山上救人啊。」
狗表示肯定似的汪汪叫。木曾川捏著帽缘,「哼哼」地笑出声音。
「表示你看出我有多可靠喽?」
『对对对。』
狗附和得相当随便,吃它这一套的木曾川却心情大好。
「当英雄啊。偶尔要不要兼差救个女孩子呢?」
英雄这个词似乎有特别的底蕴,木曾川的喉咙顿时发紧。乡愁,反璞归真。交杂的种种情绪流到胃里,注得热而满。
当然,木曾川答应上山并不是单凭正义感。
无论他在哪里,追兵都会来找他。
找个能避人目光的地方对彼此都方便。
既然冲突没办法避免,木曾川决定以此为前提来行动。他把狗捧起来,然后摸了摸它的背说:「交给你带路。」狗最后在纸上补了一句「感激不尽」。
他们打算到街上招计程车,便离开超市。
美铃也一副理所当然地跟在旁边,对此木曾川面露难色。
「你想来?我们要爬山耶。」
「毕竟不把狗送回去给二条终又不行。」
对这个名字起反应的狗吠了。声音又细又长,充满思念。
「其实我觉得直接让它回家比较好。何况二条终应该还在找它。」
「哎,话是没错。不过,你也不能放著山上的事不管吧?」
木曾川一问,狗就应声了,彷佛表示「正是如此」。
「所以喽,山上好像有坏人,遇到危险我也救不了你喔。」
「没关系没关系。」
美铃回答得跟之前一样随便,使得木曾川坦白讲出其他顾虑。
「这阵子社会的眼光相当严厉。可以的话,我想避免带你到处走动耶。」
会出事的喔──木曾川如此耍宝。不过,他好像没有要讲太多来拦住美铃的意思。
这样好吗?只想了一下的他做出结论:无所谓。
哪怕自己当下有被追杀的风险,木曾川也不会在意人。
尊重动物甚于人类是他的个性。
另一方面,美铃则有不能让二条终养的狗就这么被人带走的考量。她希望被夸奖,也想要更多奖励。这就是美铃真正的心思。
美铃并没有信任木曾川,不过就跟她之前打的主意一样,假如对方心存歹念,开枪射死他就行了。
美铃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
当然,木曾川并不知道美铃在包包里藏了那种危险的玩意。
不过,他对手枪也应付惯了。
双方都存有相当大的疏忽。
第三卷 第三天 ②
黑田雪路
小泉明日香坐著不动,眼睛凝望著黑田。
察觉到视线的黑田刻意无视对方。
「请问。」
「嗯?」
然而被搭话就不能装成没听见了。
「你不采取行动吗?」
「我会啊,当然会。」
黑田从容应对。他马虎的回答让小泉明日香蹙眉。
「没有线索,就算要行动也找不到人。对方八成也躲著才对。」
其实黑田比表面上更头痛。
这件工作的难处在于黑田非得比警方先抓住人不可。既然团队能力与人手比不过,他要抢得先机就必须得到和首藤佑贵接触过的人的协助。黑田苦恼著要如何活用属于其中之一的小泉明日香。
「你知道首藤小弟的手机号码吗?」
基本上,黑田连首藤佑贵和小泉明日香熟到哪种程度都不清楚。
「知道是知道……不过,我想他现在不会把手机带在身上。」
「是吗……那就可惜了。」
黑田原本打的算盘是如果能拨通,把人约出来最快,不过期望却落空了。他将手指凑到下巴拨弄。好似把脸往前伸的姿势,双眼茫然失焦,脑袋则陷入沉思。
除了手机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传讯息给首藤佑贵的方法?比如在网路留言板写下只有他本人看得懂的文章。可是既不确定首藤佑贵会不会看,逃亡中根本也没有那种空闲吧。一下子想不出主意,这件事只好先悬著。
接著,黑田摸索的是首藤佑贵的想法。杀人后正在逃亡。一介高中生陷入这种情况,在无助之下会采取什么行动?为了站在对方的立场来想,黑田把心思放到自己的求学时期。
「……………………………………」
苦涩,酸楚,令人想放声大吼。
尽想起无关回忆的黑田不禁苦笑。
「……啊。」
此时,虽然不明白是否有所相关,黑田想起木曾川的存在。有个男子曾经与首藤佑贵一同行动。按照小泉明日香的说明,他们似乎在这间事务所就分开了,但也许可以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黑田把手伸向手机。先别死在新城手里啊──如此心想的他按下电源。
黑田立刻从通话纪录拨给木曾川。接通的电话让他「哦」地显露喜色。
『汪。』
「……喂?」
结果,答话声跟黑田认识的木曾川差远了。后来电话那头仍吠个不停。
「你怎么了?讲话啊。」
『汪。』
对方回话了。不是叫你──黑田摇摇手。
「呃,你是条狗吧?」
『汪。』
居然还有回应。狗应声的时间点难以当成巧合,黑田有种类似撞邪的感觉。
「啊~~……能不能请你将电话转交给木曾川?」
我在跟狗拜托什么啊──黑田的理性感到寒心。不可能讲得通。
『干嘛,出卖朋友的男人?』
通了。
木曾川的声音终于在电话那头出现。讲电话的人换手,让黑田对自己的常识有了疑虑。
「我才想问你怎么回事。刚才那是啥名堂?」
莫非木曾川正在有不知名生物居住的梦幻王国?
由于对方是有魔女外号的男人,黑田的思路也跟著歪了。
『除了人类以外,世上还有其他怪胎啊。』
可以听见木曾川似乎捧著肚子在笑的声音。黑田边听边骂。
你这头号怪胎还敢讲。
「回到正题,刚才你那是什么口气?我哪时候出卖你这种家伙了?」
出卖应该要有好处才对,黑田却什么也没得到。
「像你这种家伙也没人会买吧。」
『不必重复两次啦。你应该跟那个叫新城的家伙讲了不少关于我的底细吧?』
「他有问你人在哪里,可是我根本不晓得你住什么地方,想讲也没得讲。」
黑田跟木曾川算是朋友,但仅止于工作上的交情。基于职业性质,要是落脚处被人得知,同行就有可能把手伸过来,因此不能轻易告诉人。虽然黑田这间事务所为众人所知,但他也没有对熟人透露自己租的公寓在哪。
『问我家是吗?我可是住豪宅喔,像旅馆那么大。』
「是喔。」
当然,黑田并没有认真听进去。
「我也有事想问你。你认识首藤佑贵这个人吧?」
『……哪位啊?』
木曾川并没有装蒜,他的口气听起来是真的不知情。
「就是那个两天前在车站杀了人的家伙。」
黑田从背后感觉到小泉明日香的视线盯得更加用力,简直让他的皮都绷紧了。
『啊,是他喔。这么说来,我之前没问他的名字。』
「我有事要找那家伙。他目前是不是跟你──」
『不是喔。我跟他在你那间事务所分了。』
「……关于这件事,我倒也有一堆话想讲。」
黑田瞄向被擅自摆在门口当装饰的壶。壶坐镇在那里不动似乎就有股风范。
「首藤佑贵有没有对你提过他之后的规划?比如说要去哪里,还是躲起来之类的。」
『没耶,不晓得。那家伙畏畏缩缩的又没主见,甚至想一直跟著我。我就给他忠告:反正事情已经无法收拾,随他高兴要怎么做。』
「喂喂喂,别怂恿杀人犯啦。」
黑田把这当笑话。
『不过,要让以前当过翘家少年的我来猜,他差不多该想家了。』
「呼嗯。」
『说不定人就躲在家附近吧。』
黑田玩味起感觉言之有理的意见。于是他想到疑点,并且反驳。
「翘家还有家人会迎接,但这次谈的是杀人犯。警方也守著要逮人吧。」
『八成没错。可是并没有抓到人的新闻出现。』
「……意思是?」
『他在回家途中警觉到了,或者受了阻扰。但我敢说人还是在附近。』
木曾川活像侦探一样顺利推理出来。
黑田没有其他人能指望,对他的意见唱反调也是无谓。
「原来如此。我会当作参考。」
『噢。要是我能活下来,之后会再打给你。』
「好。」
简短回应的黑田挂断电话。他一想到有认识的人将在今天或明天之内从世上被除掉,心情也有点消沉。两边都是以同行而言维持得算久的关系,难免觉得可惜。
不过这样的情绪在手机收好以后就被抹去,黑田一脸从容地抬头。
「你能告诉我首藤小弟的家在哪里吗?」
黑田转头看向小泉明日香,就发现她的眼睛静静地发出光圈,然后运作。
「他在家里吗?」
「这倒不确定,但是我会去看看。」
「我也要去。」
小泉明日香表明要参与,语气就跟她的背脊一样直。
间隔了一会儿,黑田才问她的用意。
「你去做什么?」
「我想看著他死。」
「……这样啊。」
黑田不予反对。想亲眼看人死,想折磨半死半活的目标。
以往并非没有这样的委托,然而她却主动表示要去,而不是要求杀手把人带过来,黑田从来没遇过这么有骨气的女人。
尽管没有显露在脸上,黑田仍感到同情。
首藤佑贵应该先开枪解决她才对吧。
他闹著玩地这么想。
由于自己是昨天那场风波的核心人物,黑田暂时没有意愿在车站或站内走动。
黑田决定绕远路过去。
从事务所离开以后,左手边的广告海报勾住了目光,使黑田凑向前去。
「啊~~……有愧于她耶。」
黑田对著美术商那里贴的绿川圆子个展广告搔头。小泉明日香面无表情地从黑田身后望向海报。她的眼睛澄澈,而且漆黑。
绿川圆子是客户上门委托黑田杀害的目标。然而黑田起意观察对方,结果却渐进地被记住长相,最后甚至还一块喝茶。昨天绿川好不容易举行个展,他却用枪将壶打破,搞砸了一切。黑田并不认为反正是要杀的目标,过意不去的想法似乎令他心软了。
「付钱。」
耳朵后面忽然传来声音,让黑田吓得跳起来。他差点忍不住从怀里拔枪。脖子紧绷的黑田一回头,就发现美术商站在他旁边。
对方朝他伸出手掌。
「你买下的壶要付钱。」
「……我说啊。」
「对于你们办公室闹出的骚动,我可是一句话也没说就打发掉了。」
美术商露骨地暗示自己要的是遮口费。
恐怕是木曾川昨天跟他讲好的──黑田如此推测。
黑田差点认了这笔帐,但在大楼里闹事的根本不是他,而是木曾川。
至少要五五拆帐才对吧,那个臭家伙──黑田感到气愤。
只好祈祷木曾川会活著回来找他玩。
当黑田心想要不要将这个老头打发掉时,美术商又把声音压得更低,还贴到黑田面前对他耳语。
「其实我也有经手美术品以外的生意。假如你喜欢高中女生──」
「老头子,小心我扁你。」
黑田用食指代替枪抵住对方额头。
美术商则对著食指指尖笑著说:「哦,你需要的是那种玩意?」
绿川圆子
「……我大哥……是唐狮子战士……」
开车的绿川断断续续地展露歌喉。
虽然她为人沉默寡言不风趣,独处时仍会唱歌。
不过她的声音既阴沉又细,旁人听了大概只觉得败兴。
绿川正开著小货车前往她采集黏土的其中一块地方。她找到能采集且认定黏土堪用的地方有三处,现在她从家里出发,沿著山路要到位于山腰的采集地。这是顾及天候的判断。
下雨时去那里会有容易滑倒的危险,这是绿川从经验体会到的。
天气看起来十分有下雨的徵兆,因此她打算赶紧先绕完那里。
货车在熟悉的路上畅行无阻。
「………………………………」
或许是这几天造成的影响,没受到阻扰反而让绿川觉得不对劲。
她觉得好像有丝线滑溜地逐渐从自己身上脱落。
抵达目的地旁边以后,绿川将货车停在相对平坦的地面。她下车,连门都不锁就从货台上把圆锹跟水桶搬下来。绿川直接穿过树林间,走向采集地。
走在树与泥土簇拥的野径,圆锹传到肩膀的重量令人快意。比起社会,在自然环绕下更能让绿川和颜悦色,感觉好比回老家。
不过绿川独自带著大型圆锹走进山里的模样,以前曾被徒弟形容成「像是来动手埋尸体」。被他这么说,绿川领会到「这家伙并不尊敬我嘛」。
阳光忽然露脸,使得绿川有所发现。她盯著地面之前被阴天掩饰的凹凸不平处,还像鸡一样稍微屈身靠近。绿川凝神观察,从地上的凹陷看出了端倪。
「是鞋印。」
那并不是绿川以前留下的,泥土隆起的轮廓非常新。看似并不是跟绿川一样为了挖黏土而来,鞋印没有集中在附近,而是往树林那边延伸。
「这里……也有足迹。」
绿川弯身在地面上追寻。那看起来跟一开始发现的鞋印又不同。
「这不是徒弟穿的鞋。有其他人来这里。」
有人在。绿川确定以后便环顾自然与四周。周围只有风与树。
凭人类的知觉要感受生物的动静,连一只虫都分辨不了。
或许是三半规管在恶作剧,以绿川为中心,无异于平时的景色开始打转。
感觉远方甚至有女子的怒骂声传来。
绿川就这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但她最后还是开始动手挖黏土。反正事情跟自己无关,就算有心怀不轨的人来,她也做不了什么。
既然如此,把力气用在自己能做的事情上就够了──绿川如此心想,把圆锹插进土里。
「……热爱……和平……呕心沥血……」
她像朗读一样嘀嘀咕咕地唱著歌,双臂卯足力气。
先前留下的足迹被圆锹还有翻起来的土吞没。
以观光景点而言不算有名,有些路段甚至没铺柏油。
这样的山上,究竟会有什么人为了什么事而来?
绿川无法想像。
只愿所有麻烦事都能在树林的另一边了结,不会过来这里。
如此而已。
时本美铃
「连电话都会接的狗可不多喔。」
木曾川夸奖抱起来的狗。狗害羞似的搔了搔耳朵后头。
好想养它喔──舌根子发抖的美铃也为之眼睛一亮。
然而这只狗是美铃敬爱的二条终所养。既然二条终在找它,美铃认为必须尽快把狗送回才可以。她就是为此才与戴魔女帽的男子同行。
「啊,发现计程车。」
木曾川挥手拦计程车。美铃也有样学样地一起挥手。
连狗都跟著挥了挥前脚。
停下车的计程车司机对他们这种组合难掩疑惑之色。
「不好意思,能不能让这家伙一起上车?啊,这条狗超聪明的,你放心吧。」
木曾川亲昵地朝司机搭话,打算靠健谈的口才服人。计程车司机的脸色固然不太好看,却还是立刻回答「请便」表示接受。狗对此又感谢似的挥了挥前脚,结果司机表情越来越微妙。
木曾川和狗上车以后,就发现美铃先坐进去了。
「我跟你说喔,哥……哥哥。」
「唔~~怎样怎样?感觉这声哥哥好不容易才从喉咙挤出来耶,你想干嘛?」
木曾川爽快地回应。他原本打著被叫成叔叔就从窗口把美铃扔下车的主意。
计程车启程。目的地由狗来指定。
「你喜欢二条终吗?」
汪──狗比木曾川先应声。木曾川则一边抚摸狗的耳朵后头一边回答:
「没到热衷的地步,不过满常听。」
「哦──」
「怎样啦?」
「你的品味不错。」
美铃随手拍在木曾川的肩膀上。木曾川没有怪她,笑著应付:「谢啦。」
美铃在学校的朋友都不明白二条终有多棒,而且大多都不晓得有这样一位歌手。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同好,美铃会表达自己的敬意。
「对了,看你背著大包包,里面有笔记用具吗?」
木曾川指著包包问。回答「有啊」的美铃在包包里翻找。
「哎呀!」
她差点错把手枪当成铅笔盒掏出来。
美铃慎重地挑出铅笔盒与笔记本交给木曾川以后,表示「真怀念」的木曾川扬起嘴角。
「你想做什么?」
「没啦,有这个大概比较好带路。」
木曾川取出自动笔让狗拿著。狗则用双脚夹住自动笔预备,还抬头朝木曾川小小地「汪」了一声。是有问题尽管放马过来的架势。
「瞧你这模样跟分量,真够可靠的……咦,又有电话……啊,这次是太郎吗?难得由他主动打来。」
木曾川一边露出略显开心的模样一边接手机。当他讲电话时,美铃就朝著从木曾川臂弯探头的狗伸出手,搔弄它的鼻子。狗闭著眼睛露出发痒似的反应,想逃却又逃不远,结果只能任凭摆布。
「……或许事情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收起手机的木曾川一脸无趣地靠窗托腮,还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
车程一路顺利,没过多久就抵达山脚。下车后,木曾川用「3Q奇异果」这句冷笑话向司机道谢。
「那是流行语吗?」对方留下和蔼的笑容,并准备开走。
不过,木曾川回神将他叫住。
「能不能请你在这边等?我们回程还要坐车。啊,车费继续算没关系。」
「咦?唉,是可以啦。」
司机带著并不排斥的脸色把车重新停到路边。
「那我们去郊游喽~~」
木曾川睁眼说瞎话地宣布,司机则用暧昧笑容目送他们。
和计程车拉开一段距离以后,为了让狗在纸条上写字,木曾川用手臂代替垫板。
『这趟比去程快多了。』
狗兴奋似的拍动前脚。
「你下山时还曾经迷路吧。」
『大概没错。』
狗沮丧般垂下耳朵。觉得这条狗连情绪表情都有人味的木曾川笑了。
「好啦,希望被绑架的那位小姐还平安无事。」
毕竟不知道人目前是否仍在那里──木曾川小声补充。
爬山就此开始。
「好像远足耶。」
美铃笑咪咪地重新背起包包,木曾川则默默低头看她。
察觉到目光的美铃用眼神问他有什么事,他就连同帽子一起摇头。
「啊~~算了。」
你这小孩是怎么搞的,居然跟著陌生大人来山上──尽管木曾川把话吞了回去,脸上还是显露出难色。他不知道美铃是思虑浅薄至此的呆瓜,还是脑袋少了颗螺丝的小孩。
木曾川心里有不少想法,但他不至于开口提醒或纠正。
因为他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的小孩。
狗一边比照景色和记忆一边指路,两人便跟随在后。路上没遇见其他登山客,过程平淡无奇。这座山似乎本来就跟那种游客攀不上关系,山路一开始还有区隔出草木与道路,之后境界就逐渐消失了。
木曾川不时回头确认有没有人跟踪,而且每次改换地点,他都会定好在现场遇袭要往哪里逃的主意。处于被追杀的立场,理所当然要这样提防。
另一方面,跟那种戒心沾不到边的美铃则在半路上开口撒娇。
「欸,叔……哥哥~~」
「你的真心话露馅喽。」
「我走累了~~」
「叔叔到底是叔叔,所以一样会累,不能背你走喔。」
木曾川看美铃抱怨归抱怨,还是有好好跟著,便实际体会到她的年轻。
有好奇心就胜于一切动力的年龄。
不久,发现那栋建筑物的狗吠了一声。木曾川和美铃听见声音都了解它的意思。
「这里就是公主待的牢房啊。」
木曾川稍微偏离山路并穿过林隙,朝那栋废弃的仓库靠近。
他无意明目张胆地从正面靠近。
如此拉近距离以后,木曾川将那栋建筑从上审视到下。
「仓库……废屋……怎么叫都好啦,看来这里平时就没有人用。」
「是啊~~」
美铃也躲在树林死角窥伺建筑物的状况。
「而且里面也没有人的动静。」
木曾川这么判断,狗就「咦?」地将头偏到一边。
「你不看就晓得吗?」
「呵呵呵。」
木曾川露出孩子气的笑容,美铃解读为「装模作样」。
她觉得对方在随便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