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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入间人间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人已经去了别的地方,或者……」

木曾川说著发现有车轮的痕迹,循著痕迹就到了仓库后头。

他探头观察停在那里的汽车驾驶座,在确认车门能不能开以后,目光便开始闪烁。

「车停著,所以人还在。咦~~可是人不在表示……」

木曾川讲出小小的矛盾点并整理状况。

想好以后,他「欸」地朝狗搭话。

「万一发生了不测,到时我会这样打暗号给你……」

木曾川一边移动一边跟狗商量。他蹲得与狗的视线同高还认真说明,从旁人看来活像神经病。木曾川看狗答应似的颔首,就摸了摸它的头。

接著,他把狗放开了。

木曾川与狗回到仓库入口,将厚重的门打开。

「我第一名。」

门一开了缝,美铃就穿过木曾川旁边先进去仓库。那种跟恐惧无缘的行动力让木曾川吓得睁大眼睛心想:「是怎么教育才让小孩变这样的啊?」他顿时怀疑美铃适合做自己这一行,却又立刻否定内心的意见。

杀人时必须克服恐惧,然而对恐惧无感就是大问题了。

因为那等于没办法理解危险。

狗也碎步赶著进仓库确认。木曾川从入口附近看去,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身影,被囚的公主也不见人影。「怎么会这样呢?」他抱怨。

于是,当木曾川进仓库走了几步时。

「不要动。」

有人在背后这么威胁的瞬间,他就像算好了一样停下动作。

木曾川立刻举手,还不忘做出投降姿势。

威胁他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连串的反应都太过流畅。

可以说对方连那样的余裕也没有。

在木曾川背后的是个女人。美铃也不动声色地逃到仓库角落,并确认对方的模样。一眼就可看出那个女人不寻常,好似从地面爬出来,全身都是土。随长发洒落的土块让女子稍微呛著。「混帐。」她一边低声咒骂一边用手枪前端抵住木曾川的背。对方的体力似乎在某种过程中消耗甚钜,喘得肩膀不停起伏。

「你是什么来头,地底人?Curupira?」

木曾川转头看向灰头土脸的女子,态度装得从容。回给他的是土与口水。

「在这里的女人怎么了?」

「我把她放走啦。那是我接到的差事。」

木曾川立刻脸不红气不喘地扯谎。

「哦,换下一个问题。谁拜托你的?」

「……哦?」

木曾川把目光转向墙壁。尽管质疑的内容脱离了想像,不过他就是料到女子会问些什么才能保有余裕。

对方并没有开枪,而是跟他用讲的。

站在敌人背后就误认有优势。针对这项心理的保命措施。

没杀掉狗还让它逃出来,也是木曾川判断对方有隙可乘的一大要因。

紧接著,木曾川就趁这个空档晃了晃右腿对狗打暗号。

暗号一出,原本退缩的狗立刻站直,在前脚蓄劲。

随后,奋力张嘴的狗几乎从地上蹦了起来。

花咲太郎

三人带著三张黯淡的脸色,正在咖啡店前面等红绿灯。

太郎跟二条终不必等,无心间却都跟著杵在原地。

灯号一开始闪烁,女子便转向太郎。

「因为我还要上班……不好意思,香菜就拜托你了。」

女子深深地低头行礼。太郎则回答:「好的,我尽量设法。」话说得不太有力道。

不过事态虽棘手,工作仍旧是工作,因此有疑点他依然会问。

「我想先请教一件事,岩谷香菜小姐有汽车驾照吗?」

「咦?啊,没有。她顶多只会骑脚踏车,再说她也没有车。」

「是吗?另外……你有没有岩谷小姐的大头照呢?」

没透过事务所是违反正规程序,但太郎仍向对方索取找人所需要的资料。

女子目光左右游移,然后才嘀咕著拿手机确认:「有拍过的照片。」她脸色一沉。「只有这张啊……」她露出苦瓜脸,让太郎等人看了那张照片。

上头有少女半睁著眼睛躺在地板上的身影。

感觉那张脸似乎是睡著了。

额头上写有「炸虾大王」的字样。

那大概是她自己照著镜子写的,处处可见写反的笔划。

当太郎和二条终面无表情地僵住时,女子则是用手捂著眼睛低下头。

她似乎在忍著羞耻,肩膀正在发抖。

「呃,我问这个跟搜查无关,只是纯粹好奇──」

「我不清楚也不晓得。」

抢先猜到太郎会有什么疑问的女子予以打断。炸虾大王的秘密就这样保住了。

「有什么进展请跟我联络,我会立刻赶去。」

女子把记载著联络方式的纸递给太郎,然后跑步离去。太郎来回看著她冲过即将切换的绿灯底下并朝车站而去的背影,还有自己收到的联络方式。

「原来她姓丹羽。」

「TANBA小姐啊。」

「要念成NIWA才对吧。」

一旁的二条终伸长脖子,太郎则正经八百地纠正。

二条终跟那个姓丹羽的女子不同,看起来并没有要赶著过马路,她甚至交抱著胳臂。

「你不必工作吗?」

「我没有那种事要忙。」

她认真表示,然后捧著头说:「没工作可接啦。」不过也才两秒就振作了。

「所以呢,太郎先生,你打算怎么找那个叫香菜的女生和我们家的狗?」

「我接下来才要想。」

太郎跟绿灯作对似的转身,刻意踏出脚步声在路口前走来走去。二条终用眼睛追寻其身影,太郎则开始自言自语。

「要带著人移动,何况还有狗,到底得用车吧。」

电车这条路行不通,太郎就朝著车站用手比叉叉。然后他又开始徘徊打转。

「不晓得他们是自愿移动,或者有第三者介入。毕竟当事人没车,更没有驾照。既然钱包也留在家里,要搭计程车就有困难。假设成被人带走还是比较妥当。简而言之,就是绑架。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为何要绑架。是针对岩谷香菜下手的吗?还是出于偶然?我看这恐怕是针对她下手的。从公寓到咖啡厅距离实在太短,再加上虽说是夜晚,这一带的行人也不会少。要是没经过事前策划再动手,要迅速犯案有其困难处。此外,绑架的理由有没有跟手枪扯上关系呢?听起来懒得出门又不致招人忌恨的岩谷香菜身上若有犯案动机,那会是个妥当的答案。」

像讲课一样把话说完的太郎看向二条终。二条终随便拍了手。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只有打扮像侦探,没想到满有样子的耶。」

「哎,哈哈哈~~」

太郎转向别的方向笑了。「满有样子」这句形容让他有本质被戳破的感觉。

那些自言自语终究是在整理情况,并没有促使事态出现进展。

说穿了,他完全不晓得最要紧的狗和岩谷香菜会在哪里。

「然后呢,到头来该怎么办?」

对此似乎也心里有数的二条终又问。

太郎把名侦探的皮相剥下来扔掉,根据现实拿主意。

「只能规规矩矩地打听找人吧。拜托警方最快就是了。」

「也对……先不提狗,现在已经有个女生失踪了。」

问题严重喽──二条终似乎幻想著有某个人正在掌镜,还对空无一物的地方嘀咕。

太郎一面望著她演的独角戏,一面将焦点放到别的案子上。

「扯上手枪……彼此会有关连吗?」

早上解决的那桩委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疑似委托人弄丢手枪的停车场就在公寓旁边。

「……很近耶。」

太郎认为把两件事串联起来并不突兀。

岩谷香菜会不会就是捡了委托人的手枪?

「假设事情真是那样……感觉好像有了线索,又好像没有。」

即使能感受到丝毫关联性,也不会牵成一条线。太郎试著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只得到那并没有用的答案。他发现自己的著眼点偏了。

该关注的不是香菜捡到手枪的过程,而是她持有手枪的事实。

「这个嘛……怎么办好呢?」

太郎虽然犹豫,还是拿了手机预备。经过片刻的苦恼,他试著拨号。

『唷唷唷,稀奇稀奇。』

立刻有开朗的嗓音接听。太郎选择的通话对象是木曾川。

在太郎的交际圈中感觉与非法情事最有牵连的人。

希望固然不大,但他认为也许能得到某些消息的动向。

「我有点事想问你。」

『哦~~今天是备受仰赖的日子啊。』

「啥?」

『尽管说,这是我身为年长者的包容力……咦,我们俩是谁比较大?』

太郎快要后悔打这通电话了。然而好不容易打给对方,还是把事情问一问。

「听到绑架,你会直觉想到什么?」

『那样不好啦,太郎,你得克制自己,用看的就好。』

太郎把电话挂了。或许是不甘浪费时间,他的头甚至有点痛。

木曾川立刻又重新打来。

「你似乎对我有误解。」

『难不成你觉得会被误解的人本身人性没问题吗?所以说,要问绑架是吗……?绑架?你提到绑架啊?』

木曾川的嗓音突然变调,口气也不一样了。哎呀──太郎感到有希望。

好比看见钓竿的浮标沉到水里。

『没事没事,司机先生。呃,要说到绑架……』

木曾川一边对别人辩解,一边若有深意地嘀咕。

『被绑架的是女生吗?』

「没错。」

太郎笃定这家伙绝对知道些什么。

『美少女吗?』

「是炸虾大王,自称的。」

『唔~~好像跟我期待的有点不一样……』

不懂对方在期待什么的太郎搔起太阳穴。

「跟你有关连吗?」

太郎不至于把木曾川直接想成绑架犯,但他怀疑有所涉及。

『我现在正要去参与。』

「啥?」

木曾川的回答让太郎忍不住扯开嗓门。

『因为有点缘分,我正要去救那个被绑的女生。』

「你的工作什么时候变得像这样包山包海了?不景气吗?」

『要加油啊。』

「干嘛用那种让人火大的语气……不然透露你要去哪里就好,我接了搜索的委托。」

『果然是这么回事。哎,那倒无妨。所以你也会来喽?』

「情非得已啦。」

『事情变好玩了耶~~』

从木曾川的声音和态度,太郎感受到某种正好相反的沉重情绪。早上那通电话大概也是原因。

有相当交情才会有如此的理解,太郎心情复杂地接纳了这一点。

从木曾川那里得到情报后,他就此挂断电话。

讲完电话,太郎才打趣说自己忘了问狗的事情。

但他认为狗实在跟木曾川扯不上关系才对。

太郎就这样向二条终简洁地报告电话的内容。

「现在变成要去山上了。」

「啥?」

「是有什么事情要到山上呢?」

有张脸忽然若无其事地闯进太郎和二条终之间。

两人急忙闪开保持距离,对方是个金发青年。

太郎对青年有印象,在二条终看来却是毫不认识的生面孔。从脸孔无法看出缺陷,感觉只像人造物。蕴藏其中的圆融与知性点缀著表情,在二条终眼里却显得「过当」。用那样的假面具掩饰心思并无意义。

「我去拜访了熟人开张的事务所,对方却不在。」

「喔。」

「还莫名其妙地被推销买了藏宝图。」

青年微笑著亮出手里抓著的纸张。

那跟他跑来找太郎他们打岔有什么关联吗?

当太郎不得其解时,那个金发青年──新城雅贵的外套里开始震动。

「哎呀,我妹妹打电话来。失陪。」

身段始终柔和,脚步却仓促,接电话的背影也显得匆忙。

「哪有什么失不失陪,刚才那个老兄是谁?」

就是啊──太郎对二条终的疑问表示同意。

「总之似乎是发现岩谷香菜的下落了,我打算先找到她。」

太郎说明以后,二条终就冒出要跟著走的举动。

人跟你无关也要跟来?太郎困惑归困惑,却没有拒绝让二条终一块去。

他期待让人心情低落的郊游路程中能多少得到排遣。

毕竟在发现下落的同时,也可以确定有绑架事件这个不平静的面向。

这不是侦探该插手的案子啦──如此心想的太郎抬头看了阴霾的天空。

岩谷香菜

香菜能随意活动的部位顶多只有下巴,因此下半张脸自然已经累坏了。

即使如此,地上有虫朝脸爬过来还是会让她「噫!」地仰身保持距离。

香菜怕虫子。这座仓库被弃置在深山,对她来说就成了恐怖生物博览会。无害的虫倒也罢了,偶尔发现有身躯细长如蜈蚣的虫在地上蠢动,便会让香菜吓僵。扭身挣扎的她希望至少能换成坐姿,绑著的绳子却没有变松。

状况变成怎么样了呢?香菜朝入口探头。别说等人来救,连绑架犯都一直没回来,漫长时间就这么过去了。肚子被踹的疼痛不比饥饿显著,身体更因为想上厕所而摇摆。自己总不会被遗忘了吧?有别于遭人绑架的不安让香菜感到煎熬。偶尔好像能听见外面有人讲话的声音,她觉得这是不好的徵兆。

「呃~~」

香菜终于开始呼唤绑架犯。

「喂喂喂~~不好意思。请让我去上厕所~~」

她提出自己当下最大的问题。连坏蛋在内,没人回应她的声音。

沉默一会儿以后,香菜绷紧喉咙往后仰,撑起上半身。

「两条腿的~~拜托来个两条腿的帮帮忙~~不对,就算四条腿的也可以~~」

我受够腿会蠕动著涌过来的生物了──香菜一边闹一边哭诉。最惨的情况下,就算来的是山猴她也欢迎,反正她希望有动静。假如什么事也没发生,被绑在这里迟早会没命。香菜警觉以后,就泄气地表示:「伤脑筋耶。」

在她的想像中,这属于排斥度名列前茅的死法。

自由被剥夺,还又饥又渴地饿死。

只能充满渴望地等待著耗弱,多么残酷。

这应该是黄泉中最身无一物的死法吧──香菜心想。

「唔喔~~放我走~~!」

香菜试著求助。假如获得释放,那么──

她又要回到家里,无所事事地过日子吗?

于是,走投无路的自己连那种生活都过不下去的事实让香菜更加心神交瘁。

「什么都做不了吗……呃,要说到能做什么,确实是个问题。」

即使手脚动得了,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香菜反省自身,沮丧程度几可跟现场的气氛相呼应。

她无所求也无所能。

香菜重新体认到自己有多不中用。

难怪凯碧会生气,朋友发飙的脸甚至让她怀念。

由于被绑著没办法换姿势,香菜倦色浓厚。

当她消耗得连种种思绪都快要就此中断的时候。

有道光探向香菜。

首藤佑贵

「前阵子的事了,这一带的山曾经传出藏有宝藏的风声。」

男子看著苍翠山头上所见的天色,谈到有那样一回事。

慢一拍的佑贵追在后头静静地聆听。

「不晓得是谁藏的,也不清楚是谁的财产。之所以要藏,大概就表示那是挖出来会惹出问题的一笔钱,风声更不知道是打哪里传出来的,根本没什么人要找。何况提到山,这附近有一大堆,没其他线索也无从找起。」

睡眠不足应该是双方共有的症状,男子的步伐却强而有力。佑贵脚步沉重。两者相似而又有所不同。

「然后呢?」

「就这样而已。我想对方总不会看上那笔钱而行动……那何必待在这种地方呢?说不定是来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男子的磨牙声窸窸窣窣地传出,让佑贵听得皱眉头。

他暗指对方是来埋尸体,这一点佑贵也有听懂。

「只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应该藏了些什么。」

男子嘀咕的这句话并没有传到走在后面的佑贵耳里。

后来,他们仍默默地不停前进。徒步移动的行程一路持续,空荡荡的胃感到绞痛。睡眠不足让内脏各处痛得像被束紧一样。佑贵的身体状况逐渐濒临极限。

远远离开家附近,好似为了躲避人群而来到山中。罪犯的去处就是如此,佑贵的想像与昏暗景色交叠。踏在连路况都不完善的山道上,还得挑选草皮剥落的野径当成路来走。他们从山脚到这里都是用走的。搭电车会怕佑贵的脸被认出来,按理只好搭公车来到山附近。

在公车上摇摇晃晃的时候,佑贵的心脏仍然缩成一团,绝未恢复原样。

有人会盘问自己吗?有人会报警吗?只要通报有个憔悴而气质异常的少年,警方就算不知道长相还是会行动吧。任谁都能把佑贵推向灭亡。

待在山中,待在无人烟的地方比较安心,这般心境可以说最能贴切显示自身的遭遇。然而随著爬山的脚步逐渐跟目标接近,又有另一种紧张及退缩的心理在侵蚀佑贵。

才一会儿工夫,他就对自己打算开枪杀人活下去的决定反悔了。

越接近目标,越觉得发胀沉重的腿几乎快要爆开。

越接近目标。

「……………………………………」

男子的步伐固然坦荡,但佑贵望著从旁流逝而过的树木,内心浮现他们是否真的正在接近目标的疑问。一路保持沉默的唇与舌生硬地动了。

「所以说,呃……你晓得对方在什么地方吗?」

有所顾忌的佑贵不敢直说那是自己正要去杀的对象,语气含含糊糊。

「天知道。」

男子一边顺著路走,一边用马虎的回答刺激佑贵不安的心理。

「反正这座山也没多广,对方又不可能露宿荒郊野外。走下去迟早会发现建筑物吧。」

「真的假的……」

即使山的规模说起来算小,人腿还是负荷不了。佑贵不禁这么想。

「有汽车开过的痕迹吧?」

男子指向地面。经他提醒,佑贵才发现地面上的那道痕迹。男子似乎就是沿著痕迹走。

佑贵明明也是低头走路,却什么都没有看进眼里。

他深切感受到紧张所造成的视野狭隘。

「电话中听起来好像有人陪在旁边……搞不好是那女人的大哥。要是那样就惨了。」

男子似乎是胆寒发抖,上半身打了哆嗦。对他来说,那似乎比迷路更恐怖。假如有那种类似保镳的狠角色在场,佑贵到底不会是对手。他连眼前的男子都打不过。

没问题吗?如此担心的佑贵晚了一点才脸色发青。

当他们谈到这些时,男子回过头。他并没有要看佑贵,而是伸长脖子张望更后面。佑贵发现他在路途中出现过好几次这样的举动。

「有什么状况吗?」

「不……我想是心理作用,可是有人的动静。」

男子说明时的眼神感觉并没有打算将事情轻松带过,既认真而扭曲。

「动静?」

在这样的山里头?佑贵忍不住回头。

一路上只有费力爬过的陡坡。

「或许有人追来了。找你比找我的机率要高。」

男子嫌弃似的把原因推给佑贵。佑贵对于有可能被追捕的恐惧更胜于反抗心,之后他每走一小段路就会回头,确认后面并没有人。

恐惧导致误解,甚至没有风吹草动也会将树枝看成人影。

他们俩就这样沿著路一直前进,最后便碰上建筑物。

眼前有座看似勉强保留著形状的废弃仓库,佑贵仰望入口。

「是……这里吗?」

风貌像恶棍躲藏的巢穴,拋不开可能性的佑贵因而半信半疑地开口确认。

把藤蔓从他们相遇的废弃工厂去掉,两栋建筑的老化程度大约只有这点差异。

「我想大概不是这里……」男子一边擦汗一边否定。

「照那女人的调调,总不可能待在这种像破屋一样的地方……」

男子嘀咕归嘀咕,还是朝仓库靠近。他没有打算从正面进去,而是沿著墙壁在周围绕。佑贵傻傻地杵在原地,看著对方打探的模样,右手则自然而然地隔著衣服摸向藏在身上的手枪。

似乎从裂开的墙壁找到缝隙了,男子像狗一样蹲下来窥视仓库里面。他看了里头的状况,皱起脸来。男子呆愣片刻才又站起来,拍了拍沾到土的手。

他直接快步折回来。

「什么人都不在,心理作用。」

「啥?」

男子经过佑贵身旁。佑贵对直接走个不停的男子投以疑惑目光。

「喂,赶快过来。」

男子用力招手。或许他看见了不妙的玩意。佑贵感觉背后发凉,一阵颤抖,逃也似的离开现场了。光看就知道有危险的东西,目前他只想得到是尸体。

因为泄露口风的男子是说「什么人都不在」,而非「什么都没有」。

佑贵想像的画面色彩丰富。他猜男子应该是看见了从人身上流出的血液。

心慌的佑贵拔腿就跑,急著想追到男子身后。

男子的脚步快得像竞走,在山路要追上他对佑贵来说相当累人。只是使劲让身体前进,伤口就会疼痛不堪。离开废弃仓库的男子一路下山,朝山路分岔点走个不停。而佑贵身子不稳,脚步略为偏右,当他正打算用力踩在地面站稳的时候──

地面像雪片似的化开了。正确来说,是他站的地方塌陷了。

佑贵感觉到脚步踩空,脸上顿失血色。

唰。

佑贵被吞入崩塌的地面。

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男子连头都没回。

叫都来不及叫的佑贵伸出右臂乱挥。

倏忽伸出的手臂根本没东西能抓。

不可能有人对自己出手相救。

明知如此,本能伸出的手仍被热度包裹。

是人类肌肤的温暖。

身体同时遭受到重力的冲击。以地面的冲击而言来得太早,被拉扯的疼痛感。

佑贵没有摔下去,而是被别人伸出手臂拉住了。

抓住佑贵的并非和他一道的男子。皮肤更粗,也更加强壮的手正握著佑贵的手腕与手肘。坠落的力道从脚边流失,脱水般散去了。

之前消失的血色回到佑贵脸上,尽管还会耳鸣,他仍抬头看向前面那只援救的手。

靛蓝色头巾首先映入眼帘。是岩谷老先生。

「好险吶。」

肤色浅黑的老先生一脸温和地把佑贵拉上去。整张脸的皱纹与宽阔肩膀呈对比,强而有力的体魄与老态有距离。佑贵被健壮的双臂抬起,然后救出坑外。从头到尾看著的男子什么也没对佑贵说,只是蹲到坑洞旁边。

「喂喂喂,这座山居然有陷阱啊。」

男子探头看向洞里并对深度感到傻眼。是摔下去要一个人爬上来会有困难的深度。

「看来是这样没错,真危险。」

老先生挥了挥手跟著表示感慨。

佑贵有耳鸣不好判断,但他觉得老先生的话听来有种装傻的味道。

他朝岩谷老先生随身携带的圆锹瞄了一眼,疑心越来越深。

然而佑贵被对方所救仍是不争的事实,他开口道谢:

「谢、谢谢您。」

佑贵无意识地深深低头,以免让长相曝光。「这不算什么。」岩谷老先生一边拂须一边表现得像个慈祥长者。他保持著和蔼态度,并对佑贵与男子投以观察的目光。

「你们是来郊游的吗?服装可真轻便。」

「啊,没有,我们是……」

觉得岩谷老先生把事情想得好悠哉的佑贵心生疑惑。正常是该那样想的。

心灵荒废到面对任何情绪都只会当成恶意或敌意,佑贵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悲哀。视野变得狭隘,连看得见的东西都看不见了。他被逼得好紧。

另一方面,老先生对佑贵以及男子却没有表现出警戒。虽说佑贵的长相并没有对外公开,老先生的宽厚仍让他稍微得到形式上的救赎。难道我们不可疑吗?佑贵如此心想,不过老先生的模样也十足奇特。

佑贵一直不回答,男子便扯谎:「唉,差不多啦。」

「两个男人来爬山,感觉不是缺了红花吗?」

「兴趣的世界不需要女人。」

男子道出不符时代潮流的讲究。佑贵转向旁边,低声笑了出来。

他们俩都想尽快离开,但既然被人所救,总不好说走就走。

「不过你们会挑这座山,是内行或者一窍不通呢?」

「咦?」

「毕竟路况不完善,能休息的地方也少。来这踏青有意思吗?」

合情合理的疑问。要怎么回答啊?佑贵对男子投以求救似的目光。

「从山顶看过山脚的景色以后,那些俗念都可以拋到九霄云外。」

男子毫不羞愧地接连扯谎,佑贵傻眼到最后反而觉得佩服了。

这个男的肯定就是像这样靠著欺瞒周围活下来的吧。

「哦,但今天天色不作美就是了……」

「老爷爷,你该不会是住在山上吧?」

男子硬把话题打住。

「唔,怎么会呢。我是为了挖宝而来的。」

岩谷老先生举起圆锹,佑贵和男子忍不住面面相觑。

他们的反应让岩谷老先生看了眼睛发亮。

「搞什么,你们也是同道中人吗?」

「不、不是的……我们没有那种打算。」

「是吗?那真遗憾。」

老先生显得沮丧。原以为遇到同伴却空欢喜一场,似乎让他大失所望。

「老爷爷,那我们要走了。」

男子交代过后就匆匆离去。他精于找机会说这种话。佑贵一边暗自注意男人的说话技巧,一边跟随他离开岩谷老先生身边。

岩谷老先生留在现场,抬头看著佑贵他们刚才下来的那个地方。

和老先生拉开距离以后,佑贵向男子问:

「他说的宝藏,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件事吗?」

「谁晓得。那在我们的圈子可是出了名的蚁狮穴。」

「……蚁狮穴?」

「被钓来寻宝就会被宰的意思。」

真有人被钓到啊?佑贵先是感到傻眼。

紧接著,他怦然心惊。

我们会不会也是被钓来的?

佑贵不敢将这份担忧说出口,只能带著像天气一样阴沉的心情走路。

这座山上到底潜藏著什么?

冒出幻觉的佑贵将整座山看成了蠢蠢欲动的巨人,悄悄地感到恐惧。

绿川圆子

「挖吧,挖吧……再挖吧……」

绿川依旧搭配著似乎会让听者干劲消退的歌声在工作。

挖土填水桶。额头上有溅出来的土与汗交杂,好似化了黄土色的妆。绿川像这样专注于采集土,根本不会看四周,足迹也被她忽视了。

后来她只是忙了两分钟,就不再介意这些了。有谁在不都无所谓吗?这么想的绿川失去关注意愿。说来好不奇怪,绿川本身也算是擅自住到山里。盖小屋和工坊的是她父亲,而她父亲也没有向别人取得许可。

绿川只希望那些人不会威胁到自己的生活,如此而已。

当绿川带来的水桶都装满以后,她用圆锹当拐杖撑起身子。绿川敲了敲一直弯著的腰,然后做体操舒展筋骨。接著,她开始动手把周围的土回填到之前挖出来的洞。绿川认为反正没人会经过,填土也就做得随随便便。

马虎收拾完以后,将水桶搬到货架上的绿川坐进货车。

她舔了从额头滴下来的汗水,有土味。

熟悉的味道与手脚的疲劳感混杂在一起,带来高密度的充实。

绿川忘掉罩在昨天和明天的阴影,将现在过得充实。

……她并没有料到如此安稳的时光即将结束。

事态并不如绿川所愿,全然相反。

对于自己正被赶向问题的中心而非边缘这一点,她浑然不觉。

黑田雪路

差点被古物美术商推销藏宝图的黑田和小泉明日香逃离大楼,然后来到街上。黑田并没有往车站走,而是环顾马路左右。

「招计程车吧。」

「感觉搭电车会比较快喔。」

「我的身分没办法随意到车站。」

黑田没有胆量在闹出风波的隔天就明目张胆地露脸走动。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点亮「空车」标示的白色计程车并且拦下车。中年司机的目光老实,注意穿制服的小泉明日香多过黑田。

「那么,两位要去哪?」

小泉明日香低声对司机说明目的地。司机听完就说:

「从这里的话,搭电车会比较快喔。」

「这我刚才听过了。」

反正你开就对了──黑田挥手催对方,有生意就跑的司机便开车出发了。

搭电车花不到二十分钟的距离要绕远路而行,使黑田心生反省。昨天行动之轻率,思虑浅薄到值得他懊悔。自己为什么会挺身保护绿川圆子呢?

难道自己在倏忽间要是不用脑袋就会变成烂好人?

搞什么啊。

黑田交握指头,用两只手掌组成大大的眼罩盖住眼睛。

他屏息像睡著一样,度过了沉默的时间。

等黑田好似通过漫长隧道将眼罩解开时,占满左右视野的大楼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片平地与天空交织而成的空隙。即使有盖咖啡厅,即使看到照相馆,与停车场或隔壁建筑物之间仍空了大块的空间。

虽然没有多深的理由,在这种景色中行车会让黑田有卸下胸口大石的感觉。

往旁边一看,小泉明日香即使在车内也是脱了鞋跪坐著。或许那是她的习惯。

加上腿的厚度,上半身的高度也变高了,头顶微微碰到车内天花板。

「到他家附近了吗?」

「是的……」

她那爱理不理的回答在中途就断了。

忽然间,小泉明日香像是整个人都蹦起来地动了。她的手敲在车窗玻璃上,激动得几乎要把脸都贴过去。不只司机,连黑田都吓得目瞪口呆。小泉明日香那激动而鄙夷的态度,简直像蝗虫或蚱蜢攀在车窗上。仇敌,就在她的眼前。小泉明日香咬牙切齿的举动也让黑田看出了这一点。

是首藤佑贵。虽然他用口罩遮著下半张脸,小泉明日香似乎还是一眼就看穿了。黑田也认得出来,前提是要有她那种过度的反应。与此同时,黑田也看向走在首藤佑贵前面不远处的男子。彷佛在为首藤佑贵领路的那道沧桑背影,黑田也认得。意外的组合使他板起面孔。

「啊,我们在这里下车。」

黑田要计程车停下。在他付钱的空档,小泉明日香就冲出车外了。

司机摆著纳闷的脸色,却也没有细问就开了收据交给黑田。于是黑田一下车,小泉明日香就对他怒目相视。她那眼神好似在催促立刻动手,黑田予以制止。

「你冷静点。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不能开枪。」

接近自暴自弃的小泉明日香或许不需要明天,但黑田仍有珍惜的事物。

假如只接这次案子就要让人生落幕,他根本不会代他人杀人。

「不过先不管首藤佑贵,为什么那家伙也会在一起?」

听见黑田嘀咕的小泉明日香虽没有放松脸孔,但还是用眼神催他解释。

「跟他在一块的是我认识的人……好,我打电话问问看。」

黑田想出恶作剧的点子。他和对方保持距离,并试著用手机打给卖手枪的男子。立刻察觉有来电的男子把耳朵凑向手机。他似乎万万想不到打电话的人就在后面,都没有回头。黑田笑他那副模样,相对地,小泉明日香断然不将眼光从首藤佑贵身上转开。

她不知不觉开始泛泪。

『哦~~怎样啦,有事吗?』

男子沙哑的声音传来。

「没有。我是想偶尔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黑田明知对方不可能答应,这么装蒜问道。男子用烧焦似的乾嗓笑了出来。

『为什么我非得跟你吃饭不可?』

「也是啦。」

『……啥?你打来真的就只为了讲这个?』

「是啊……对了,我姑且跟你问一下。」

黑田决定试著多探听一件事。

「两天前在车站有枪击事件对吧?那是你吗?」

『啊?我可没开枪。』

「不对不对。我是指卖那把枪的是你吗?」

『你是那个意思啊。那就是我了。』

「那你认得买枪的家伙吧?我想稍作了解。」

男子被问以后,就朝首藤佑贵瞄了一眼。首藤佑贵似乎畏惧男子的视线而退缩。他还没被逮大概是因为有男子保护吧。要问到该名男子有没有那种慈悲心肠,长年来往的黑田会回答:不可能。

『我不能泄漏顾客的情报耶。』

「要多少?」

『唔~~……能不能等我一阵子?我收拾完手上这件事再考虑。』

「是吗?我会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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