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没有再多夸奖什么,而是一脸铁青地把光束枪还给香菜。得意的香菜「铿」地举起光束枪。
「不知道有几年没让人夸奖过了呢。」
香菜陶醉似的露出满面笑容,并且连连点头。
好耶好耶。活力在她体内阵阵涌上。
「好耶!」
香菜神情变得愉快,还对大家露出稚嫩洁白的牙齿。
当她像这样握紧光束枪时,第三批客人就来了。
「你好~~」
戴魔女帽的男子木曾川;不知为何跟他搭著肩膀的新城雅贵;以及小学生时本美铃。
对香菜来说,这次同样是熟面孔与生面孔各半。
圆滚滚的狗一看见香菜,就离开木曾川的手赶到她身边。香菜也立刻察觉它那球形的身影并蹲了下来。「原来你没事。」香菜抚摸圆滚滚的狗肚子,狗也用前脚不停拍著香菜的手臂,像在庆祝她平安。圆滚滚的狗顺便朝瘦狗看了一眼,还举起前脚好似在说:「唷!」瘦狗也微微把脸动来动去回应。
木曾川看了他们再会的模样才悟出少女的身分。他放开新城雅贵的肩膀,朝香菜靠近。
被仔细盯著脸的香菜对蓝色身影感到畏缩了。
「唔~~……看起来没有大王的架势啊。」
「呼咦?」
「我是受了这家伙拜托才来救你的。」
木曾川指向圆滚滚的狗。照常理来说简直荒谬,香菜却开口致意:「失敬失敬。」
「你真的帮我找了救兵过来耶。」
令人疼爱的家伙──香菜紧紧抱住圆滚滚的狗。圆滚滚的狗摇著尾巴让香菜拥抱。
不过,随后香菜身上沾的土似乎跑进了狗的鼻子,让它一副发痒的样子。
「虽然好像白跑一趟就是了。听起来,救你的人好像是你爷……」
这时候木曾川才回神转过头,屋里却没有岩谷老先生的身影。
「咦?这么说来,那个老爷爷人呢?」
「要找老爷爷的话,他在小屋前点点头以后就折回去了。」
新城雅贵开口回答木曾川的疑问。「感谢。」木曾川难免态度生硬地点了头。
「啊,原来爷爷有来过喔。」
当香菜嘀咕著朝小屋外面探头确认时,木曾川转而面对其他问题。
「……还有,里面那位美女别那么用力瞪著我好吗?」
木曾川一边在双腿使力以便随时可以扑上去,一边表现出虚有其表的友善。新城雅脸上是带著笑容,而且,她还一边将被砍的右手臂现给对方看。
「没想到你会跟大哥和乐融融地回到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后半句是针对她哥哥新城雅贵的质疑。新城用手势回答「你等一下」。
在应付妹妹以前,新城先向绿川圆子深深低头赔罪。
「老师,我回来了。」
「……嗯。」
绿川不理想的反应与不高兴的原因自然不必问。新城望著四周苦笑。
「状况变成这样,还真是热闹呢。」
他这样说并没有发挥打圆场的效果,绿川反而嫌烦似的伸手在头上挥。
对绿川而言,人际关系和蜘蛛网差不多。
「到此为止,人绝对不能再多,再多还得了,连站都没地方站。」
「救~~救~~我,叔叔~~!」
绿川那近似哀求的愿望不知道是否被人听见了,外头传来不识相的求救声。
当屋里众人对少女活力十足的呼救声现出各种反应时,香菜把眼珠子转来又转去。
在香菜的视野一隅,绿川好生厌烦地闭上眼睛。
首藤佑贵
「不妙,黑田要来了。」
男子察觉事态有变,立刻起身抓住佑贵的手臂。
「都是你败事。」
他抱怨归抱怨,还是不忘引导恍惚的佑贵逃跑。
碎步开溜的男子感叹。
「喂喂喂,那一大群人是怎么来的?」
当佑贵等人静静旁观时,事态仍一直往对他们不利的方向恶化。首藤佑贵尤其讶异屋子里那张较年轻的幽怨脸色。
「小泉……明日香。」
佑贵来到这里才确定自己和那个少女的缘分还没断。
不过,那对现在的佑贵而言只会带来恶梦。
「这下子不好了。大事不好啦。」
男子把佑贵推到小屋后面避风头。短时间之内顶多只能溜到那里,至于之后该怎么办,男子一时间也想不出来。
总之,他认为黑田只能由他亲自应付。
「你给我躲著。」男子吩咐佑贵,然后自己也把半个身子藏起来。正确来说,他只是装成要躲,好让黑田一来就能发现他。
男子像是放弃躲藏地走到黑田面前。
他们原本就没有敌对关系,因此双方都摆出一如往常的调调。
「唷,黑田……」
「喔。」
黑田大方地举手打招呼。男子看了他那平静的模样,这才领悟。
「我大概搞清楚了。」
「嗯?」
「之前我一直觉得被人跟著,看来那就是你。」
躲起来的佑贵只能听见双方交谈的声音。但是既然背著小泉明日香的男子追来了,表示佑贵之前都被小泉明日香看在眼里。
光有这回事就让佑贵受到罪恶感与恐惧的驱策。
他用手捂著喉咙想:真亏自己没在半路上被杀。
「居然跟踪我,还一路跟到这种地方。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交差了事的主意。我有事要找你带在身边的首藤佑贵。」
佑贵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内心更加穷途末路。
他只能躲在死角靠著墙,用手紧抓似的按住胸口。
他甚至觉得如果没有像这样绷紧全身,自己就会从内侧炸开。
另一方面,男子听了黑田的目的便轻易接受说:「喔,这样啊。」既然已经被目击,他似乎无意否认佑贵的存在。他连拍带摸地对待手上脏掉的帽子。
「我才要问你,把杀人犯带来这种地方要做什么?你想杀谁?」
「没那回事,我只是来跟上司谈工作。」
黑田当然不信男子扯的谎。他几乎理都不理就向男子提议:
「先不管首藤佑贵,你要逃的话我无所谓。」
「那就好。」男子爽快地这么回答,而佑贵都睁大眼睛听在耳里。
男子态度再差,仍是佑贵目前唯一可以当成同阵线的人。
要是失去他,佑贵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就真的没有任何依靠了。
「不过──」男子继续开口,让佑贵觉得自己保住了一线生机。
「我逃了也无济于事。姑且先服输啦。」
男子摆出举手投降的姿势。然而,他并没有放弃解决问题。
只要缩短敌我距离,还是有些微的可能性。
一旦远离,可能性就会变成零。
这不好说是积极正面,但男子仍未舍弃求生意志。
「哪有什么服不服输,我可没叫你投降……」
黑田伸长脖子叫了躲著的首藤。
「跟我走吧,首藤小弟。之后的事,由我的委托者来定夺。」
绷紧身子的佑贵原本打算拖到最后都不主动出面,但是「委托者」这个字眼让他好奇地抬起头。一抬头,就有两只体型较大的蜜蜂正在飞。
它们似乎排斥背后的阴霾天空,还用看起来存心想攻击人的速度飞来飞去。
佑贵怕那些蜜蜂,对此他在内心感到松了口气。
啊,我身上还留著正常的部分──他心想。
「啊~~果然没错。」
佑贵就是如此普通,因此在这种穷途末路的情况下突然有人搭话,他可吓坏了。而且声音传来的方向和黑田等人正好相反,令他双重意外。他又撞到后脑杓,使得眼珠跟心脏一块猛跳。
小学生时本美铃不知不觉间在佑贵旁边低下身子。
「大哥哥,你是在车站开枪的人对吧?」
美铃笑咪咪地朝向佑贵,像是在观赏什么稀奇的玩意。
顶级笑容从佑贵的眼睛上方掠过。
他的头像是被套上绳圈,突然痛了起来。
这小孩怎么搞的?佑贵先是有如此的想法。
该怎么办才好?随后佑贵便如此思考。
对方表现得纯真无邪,但仍是不折不扣的目击者。这个女孩目击的还不只是案发现场,她现在像这样发现了逃亡中的佑贵,同样也是不能放过的事情。
怎么办?怎么办?佑贵思考得冒汗,判断力逐渐变得混乱。放过她不可能是良策,那么该如何是好?佑贵身体发抖,搞不懂哪一边才是恐怖的生物。在发抖的身体内侧,似乎有金属的冰冷触感在呼唤他。
「你的鼻子扁掉了耶。」
美铃好玩似的指出这一点,还捏了他的塌鼻子。
佑贵还没对她随便的举动生气,就先感到不可思议。
这小孩不怕他吗?
为什么她不怕杀人犯?
看似可爱的那张脸在佑贵眼里逐渐变得扭曲。
「喂,叫你赶快出来啦。」
这次声音换成从背后而来。佑贵一转头,就发现手插口袋的胡渣男正探头看著他们。他从声音听出叫自己的人是黑田。
等得不耐烦的黑田主动走到佑贵这边了。
此时,黑田的名字和那张脸终于在佑贵脑中串在一起了。
对方就是两天前将他的脸痛殴到爽的男子。
原来这个人是杀手──佑贵现在才理解对方的暴力性从何而来。
「还有,你旁边的小孩是谁?」
黑田正打算确认,佑贵随即听见神经在脑袋里断掉的声音。
视野边缘冒出一阵白,连看都看不清楚,身体就受了冲动驱使。
「啊?」
「哎呀?」
佑贵在进退维谷下采取的手段,是胁迫。他用拔出的手枪抵著美铃头部,然后把她像肉盾一样摆在自己与黑田之间。美铃和黑田都睁圆了眼睛。
佑贵一边把枪凑在少女的侧头部一边发抖。
「喂喂喂,你这一手挺像凶恶罪犯的嘛。」
黑田认清状况以后,就看热闹似的把别人的灾难当乐子。
「这叫士别三日,刮什么来著?还有你那张脸也变得挺帅的。」
不就是从你动手揍我开始的吗?佑贵想这样吼对方。
美铃依然动弹不得,眼睛东张西望。她并没有露出动摇的模样。
「对了,我想请教一件不相干的事,那位小妹妹是什么人?」
果然不认识吗──虽然说佑贵早有预期,但脸色还是为之紧绷。他抱著微乎其微的期待,希望这小孩是黑田认识的人,如今期待像冰层一样被踩碎,只剩满地整合不了的想法。
佑贵抱著毫无意义的人质,变得无法动弹。
「啊,这个叔叔也有开过枪。」
美铃想起黑田的长相。被她一说,黑田似乎也记起昨天在个展看到的面孔,露出苦瓜脸说:「你是当时──」佑贵看了他们俩的态度,发现双方绝不算友好,只能慨叹抓美铃当人质的价值越变越稀薄。
简直像捧著纸片来保护自己一样靠不住。
原本跟佑贵一起行动的男子也好奇地过来对骚动一探究竟。于是他看见佑贵的行动,顿时眉头深锁地表露出「这家伙搞什么鬼?」的态度。
佑贵早就不懂自己在做什么了,连算不算垂死挣扎都难说。
但黑田并没有无视人质打过来,即使依靠的希望微薄,佑贵也无法舍弃。
「让我……问一件事情。」
「嗯?」
「你说的……委托者是……?」
舌头和眼珠都在抖的佑贵想厘清事实。
要拚到头破血流或直接面对现实,他都没有气力。
「你比谁都清楚吧。」
黑田没有讲出具体姓名,然而他动了动下巴指向小屋。
佑贵也明白事情正如黑田所说,但实际得知以后眼前仍差点陷入一片昏黑。他无法止住从眼睛自然流出的泪水。
佑贵像枯萎后花瓣腐败的花那样,无力地垂下头。
被威胁的美铃比他有精神得多。
「救~~救~~我,叔叔~~!」
美铃朝小屋那边大声呼救,嗓音拉得高八度。
「你在叫哪个叔叔啊?」
黑田用力噘起嘴,显得一脸纳闷。
黑田不知道木曾川有来。他还将自己算在叔叔的范畴外。
「叔叔,叔叔~~!」
美铃的声音像电话铃声那样吊起嗓。
佑贵的头痛与那年幼的莺声呼唤起了共鸣,使他想吐。
身体逐日累积的不适为佑贵的人生筑起墙壁。
他终于来到死路了。
佑贵不得不认为自己离奇的这三天即将有个了结。
黑田雪路
举例来说,假如马路中间有左右徘徊的狗,黑田就会去救。
但如果那只狗即将被撞到,他倒不至于舍身挡车。
黑田属于大约有那种良知的人。
那这次该怎么办好呢?他感到困扰。
逃亡中的凶恶罪犯抓了少女当人质。从字面上来看,状况十分紧迫,黑田却没有意愿保护人质的平安。毕竟被抓的少女没有危机意识,用枪抵著她的少年脸上伤势和表情都令人痛心也算理由之一。由于首藤佑贵比人质更有悲怆感,要积极出手还不如救他──黑田有这种想法。
后来大概是美铃的呼救声得到了回应,木曾川慢吞吞地拖著一张像是刚睡醒的脸来到外头了。
「原来你在啊。」黑田到现在才发现木曾川。「在啊。」木曾川简短回答。
「这是怎样怎样怎样啦~~?」
黑田对站到身边的木曾川开口:
「她在叫你,叔叔。」
「我越来越没有救人的兴致了啦,叔叔。」
「叔叔快救我。」
美铃伸出手催促。叔叔越叫越多次,木曾川表示「总觉得没什么劲耶~~」闹起脾气。连魔女帽男子都出现,首藤佑贵变得更无容身之处。
木曾川则从帽子底下望著首藤佑贵。
「话说,你搞什么啊?」
黑田看了木曾川没好气的反应,才想起他曾经遇过首藤佑贵。
「这就是你想做的事?那你不如把事情弄得更好玩啊,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欺负女生,也是满美好的梦想,要说单纯是很单纯。」
「叔叔~~快救我啦。」
「怎么反而是你玩得很开心呢?」
木曾川苦笑。首藤佑贵面对木曾川的质疑,眼睛开始发抖。
汗水积在鼻子与脸颊边缘,整张脸充血发红。皮肤用变色的方式来强调伤势与身体不适,有如毒沼般抢眼。与其说他是凶恶罪犯,还更像病患。
「怎么了怎么了?」晚一步出来张望的香菜,还有新城雅及雅贵兄妹俩都来探视状况了。和紧张感沾不上边的人随时都在增加。香菜甚至拿著黏土做的光束枪,别说像国中生,根本就是幼稚园孩童的德性。
「噢噢,大风波大风波!」
香菜左顾右盼地嚷嚷。不过四周的人都没有为此鼓噪,因此她逐渐感到没趣,忍不住歪头问:「咦?这不算大风波吗?」
凑热闹的人就这样多了一批,气氛变得越来越混乱。
然而在多方人马几乎都要迷失各自目标的复杂情况中,仍有个男子「噫!」地发出惊呼,脸吓得像丝瓜一样又扁又长。
卖手枪的男子被新城雅带著微笑逼近,怕得脸色惨绿。
像冬天一闪即逝的太阳那般,他的血色急遽消失。
「哎呀,没想到连你也上山了。」
新城雅有些假惺惺地表示讶异。男子「嘿嘿」地露出巴结的笑容,然而──
「卖错的枪收回来了吗?」
「噫!」
他立刻拋开那样的笑容,看似挣扎地扭身,连身体都快变成丝瓜样了。
「我有派其他人帮你回收,可是联络不上了。」
会不会死了呢──新城雅低声咕哝。在旁听著的木曾川瞥了他们的互动一眼,却没有插嘴。卖手枪的男子嘴里咿咿唔唔,嘴唇歪得阖不起来。
「您……您是怎么知情的呢?」
「有熟人亲切地告诉我啊。用尽手段想解决问题是不错,但是情报一旦流出去,就表示传到想隐瞒的人耳里的可能性也会变高。」
新城雅笑著隔著绷带轻抚右手臂的伤口,男子一看她那样做,就顾不得羞耻或他人眼光,直接跪地磕头。突然下跪的动作硬是使得周遭众人聚焦。
新城雅踹开脚边的小石头,眼角不悦地显露出皱纹。
「我之前应该拜托过你,在有他人眼光的地方不要有这种举动就是了。」
新城雅低头看著对方叹气。男子缩起脖子,却还是不敢抬头。
「雅。」
新城雅贵叫了妹妹一声。「我明白啦。」新城雅同样简洁地回话。
「也好,既然你坦白道歉了,这件事就放你一马。」
「咦?」
「要问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吗?并没有,而且我的心情也不好,毕竟伤口会痛。因此你这项工作被开除了,但我不会追究你闯的祸及损失。」
新城已经先猜到呆掉的男子会问什么,便一脸愉快地予以否认。「赶快站好。」新城雅低声用沉沉的嗓音下令,男子才总算跳起来。他一边用手扶著站不稳的腿,一边仍难以置信地观察新城雅的脸色。
不过,男子原本就知道新城雅这个人属于「心情好时反而会把人折磨到底」的性格,因此对她的说词并不觉得有多奇怪。
「硬要说的话,这女孩就是理由。」
新城雅拉了香菜的细细手臂。「咦?」被拉到前面的香菜跟不上情况,眼睛咕噜打转。
「看了她以后,我觉得对人生气乱蠢的……不,应该算嫌麻烦吧。」
新城雅把香菜推出去要对方仔细看。任凭摆布的香菜和男子近距离相望。
双方来这里以前都没见过彼此。
上上下下看了看以后,香菜不带笑容地用口头表达笑意。
「笑咪咪。」
她这种懒惰的情绪表达方式,让男子看了只能「啊哈」地放松笑出来。
「我本来就不是喜欢施暴的人。真要动手,我顶多只会揍那些死缠烂打的酒鬼。」
新城雅一边说一边回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右手背。
香菜也有看见新城雅的动作。当然,她什么想法都没有。
香菜自然更不会发现,新城雅那条右手臂就是让她来到这里的远因。
在他们如此互动时,一旁的黑田把目光转向工坊入口。凑热闹的人没有再增加。
「教陶艺的老师呢?」
黑田问木曾川。
「她说提不起劲,在里面休息。」
「哦。」
黑田露出稍作思索的举动,眼睛则朝著工坊入口,然后──
「这里就交给你喽。」黑田把问题赖给木曾川并走向工坊。
「欸,别推给我啦。」
他不由自主地把心思放在那边。
「黑田。」
途中,黑田被之前职场的上司叫住了。刚才他刻意不把对方纳入视野,一直装成没看见,如今才带著生硬的笑容回头面对。上司那金丝般的头发仍健在。
「你好,新城先生。」
自己过去是这样称呼对方的吗?黑田差点对不算多久远的记忆存疑。
新城没有把话说破,而是提醒般告诉黑田:
「别对我的老师有所怠慢喔。」
「好、好的,那我失陪了。」
黑田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快步逃离现场。
回答完的他走了一会儿才冒出疑问:「老师?」
既然老师是用来称呼绿川,那新城什么时候变成陶艺家了?
「尽是些搞不懂的事……」
假如有第三者纵观全局,事态或许就能看得明瞭,但是对黑田这个当事者来说,围绕著的谜团大多没有解决,甚至没认清的事实也多得是。
在这种情况下,黑田并没有格外迟疑就走进工坊了。
工坊里,用手肘拄在作业台上的绿川正姿势随便地坐著。光看绿川偏一边的肩膀和脖子,也能感受到她自己表明的「提不起劲」所言非虚。黑田绕到她的面前。
「呃,你好。」
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上前的他烦恼到最后,仍一如往常地稍微笑了笑。
依旧目光锐利的绿川抬头看了陪笑的黑田。
「啊,今天这是巧合。我真的不晓得你住在这里。」
「哦──」
绿川反应平淡。她似乎把黑田的话当成藉口或谎言。简单来说,从中看不出她对黑田有所信任。黑田挥起空空如也的手,像是在主张自己无害。
「为什么?」
黑田不知道她简化的问题是「你为什么在这里?」还是「你为什么要来这边?」。
要听懂「为什么」的正确意涵让黑田感到困难。
「你问为什么……是为什么呢?」
偏头思索的黑田和绿川面对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黑田不在乎对方排斥让他坐的眼神,还缓缓地前后摇晃上半身。
绿川对他那种静不下的举动开口问道:「怎样?」
黑田发痒似的一边搔著颈子一边笑答:「没有。」
「总觉得与你好久不见。」
「哪有?」
你对这几天以来天天碰到面的人说些什么?绿川的语气里有这种意思。
「你讲的我明白,可是我有那种感觉,很久没有见到你的感觉。」
「……是吗?」
绿川托著腮,把目光转到旁边。
由旁人听来宛如在求爱的话语。
「啊,其实我身上没带壶的赔偿费用。」
「我昨天也听过一样的话。」
「呃,早知道又能碰面,我就会准备了。后来……你那边怎么样了?」
「个展喊停,我还被警方长时间扣留。」
绿川原本平坦的口吻出现起伏。黑田「唔啊」地张口承受蚯蚓般蠕动的怨气。他探头看著绿川的眼睛承诺:
「我绝对会赔偿。或许要花一点时间就是了。」
「……是吗?」
绿川原本想用口头禅让话题结束。
「这还用说。」
她立刻又补上一句。慵懒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可以窥见其认真。
黑田觉得绿川那副模样有些讨喜。
这么说来,我得杀这个女子。
黑田回想起委托,手指却没有伸向枪。他看向墙壁。
对方住在这种山上,工坊里上了年纪的墙壁又老又旧,这些黑田都看在眼里。
感觉实在不像接受过什么黑钱的恩惠。
宝藏的传闻跟绿川是否有关呢?黑田稍微起了兴趣。
「你在这里住了很久吗?总不会从一出生就在这里生活。」
「哎,还过得去?」
「还过得去。」
「我父亲在这里盖了烧陶用的窑,所以我才会来利用。虽然他没用到就过世了。」
「……原来如此。」
黑田的眼睛左右不对称地睁著,只有左眼睁得较大。
「住在这里会不会有怪人找上门?」
「满常遇到。」
「啊,我不算在内。」
「没有。」
绿川断言。无论黑田心里有没有数,她似乎都准备好答案了。
当黑田似乎因词穷而闭嘴时,绿川的嘴角就放松了一点。
看见她这种反应的黑田搔了搔头,却还是自然而然地笑著露出白牙。
「还没有找到佑贵吗?」
小泉明日香坐在工坊角落冷冷地出声询问,那对黑田来说是一记冷枪。
黑田活像挨了闷棍,视野晃动著予以回应。
「原来你在啊。」
他莫名焦虑,心情有如被人目击尴尬的场面。
「我一直都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了不起的,小朋友在玩闹而已。」
当下要是让小泉明日香得知详情,局面会无法收拾。如此料想的黑田随口敷衍。
两只狗似乎看穿了黑田的谎言,来到他脚边吠吠有声。黑田吓得稍微呛著。
「你们也在啊。」
一直都在──比较肥的狗回话似的叫了。它们像在散步一样游荡著。黑田用眼睛追寻狗的踪影,还察觉绿川把右肩往后缩。
「你怕狗?」
「不是怕。只是不太能理解。」
含糊归含糊,黑田却觉得她表达的意见有其风格。
黑田对绿川的脾气已经熟到有这种体会了。
原本随意走动的肥狗似乎对人智不及的抽象距离看出什么端倪,便忽然抬头竖起耳朵。
即使在黑田眼里,也看得出它脸上露出了充满人味的「笑容」。
时本美铃
「感觉大家是不是把我忘了?」
首藤佑贵一脸无助,美铃一脸不满。状况就是这样。
那几个大人当著佑贵他们面前各自聊开了,几乎没有在注意这里。唯一没转开目光的香菜也跟紧张两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只是用大眼睛望著他们,没什么反应,看起来甚至有些爱困。
「叔叔~~」
美铃噘著嘴呼唤木曾川。「是是是。」木曾川草率回答。
「我正在想要怎么救你。」
「痛痛快快地把他解决掉嘛。」
「别闹了,被枪打到就惨了吧。」
平时态度从容的木曾川只有在说这句话时带有紧绷感。
美铃被他的态度气得鼓起腮帮子。
「爷爷~~」
「你不要越叫越老啦。」
首藤佑贵对自己固执于美铃这个没价值的人质有所警惕,也想著要逃离现场。他在盘算朝旁边后退一步,然后直接从山坡滚下去。
「啊,坏人想逃了!」
闲著的香菜却警觉地嚷嚷起来,她还不忘「啪啦啦啦啦」地(假装)发射光束枪。于是原本各自聊开的人都一起看向佑贵与美铃。
「欸~~赶快救我啦~~」
受困的公主要求速战速决。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无聊。
那些人听完她的话以后──
「嗯……」
有人不乾不脆地动起下巴。
「问题就在这里啊……」
有人目光飘忽,似乎想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基于各种因素而聚集的这些人直到此时才有了共识。
在场有没有哪个人心里燃起了非救那个少女不可的使命感呢?
这个少女到底是针对谁所抓的人质?
抵达这里的人都有特殊背景,与纯粹的善意化身沾不上边。
他们不是英雄人物。
齐聚在此的并非解决问题的能手,反而还尽会惹事。何况他们对彼此的背景也没有掌握清楚,连谁与谁认识都说不准。
因此,每个人都不敢积极地出面解决问题。
都没有人挺身而出吗?
正义已经死了吗?
莫非正义根本还没有诞生于世上?
大概是他们共通的疑问化成了庞大意念回荡于四周。
某个人疑似接受到讯息以后,便从远方发出回应。
「有我在这!」
大后方传来自告奋勇的声音。来者英勇到简直像跑错场子似的打破气氛。
木曾川率先朝耳熟的声音回过头,然后「啊」地面露喜色。
「欸,原来这种鸟事也还是安排了英雄出场嘛。」
他忍不住拍了待在一旁的新城肩膀。
撇开身为萝莉控这点不提,那个男人的登场方式可说无可挑剔。
花咲太郎
「天使。」
太郎不禁在远远看见那个少女的瞬间嘀咕。
这是第二个让太郎感动至此的对象。碰了会于心不安的纤细肩膀,留有婴儿影子的柔嫩脸庞。如果能把她的秀发搁在手上闻,岂不是可比花朵凝聚的朝露,既甘美又芬芳?
处处皆是淡雅韵味。构成纤细少女的每个部位都可以说尚未成熟。但是对太郎而言,就连那种青涩都已经到了完美的境界,之后只会每况愈下。
一言以蔽之,对方强烈符合太郎的癖好,如此而已。
既然有那样的少女落在歹徒手中,太郎就没有理由坐视不管。
「天使。」
太郎在自告奋勇之后,又一次感叹。
他差点为此娇喘。
太郎与二条终快步赶到。他们大胆地穿过看热闹的人群。
「啊!」被抓的美铃眼神变了。二条终也发现她是昨天遇到的女孩。
「喔,真巧耶。而且情况有危险。」
喂~~来个人帮忙说明事情经过。二条终转头求助以后,被抓出来当代表的木曾川随随便便做了说明。或许因为他是眼前这位歌手的粉丝,说明之前还不忘脱帽行礼。
「简单说呢,就是坏蛋在做垂死挣扎。类似警匪剧最后演的那样。」
「嗯,原来如此。有人质。」
二条终「唔~~」地翘起下唇,忧心粉丝的危机。
「好,这时候就要用我的歌喉为大家和平地解决问题。」
「未免太deculture了吧……」
当太郎困惑时,有一道块头小虽小却颇有分量的身影从小屋里冲了出来。
「噢!」
二条终现出惊喜之色。圆滚滚的狗朝著她一直线跑来。不知道它靠的是听觉或者嗅觉。这条有人味的狗似乎也具备狗类独特的灵敏知觉,还一边摇尾巴一边使劲地跑,浑身晃动的肉看起来肥滋滋的。二条终高兴得不顾场合就将它迎接到怀里。
「好乖好乖好乖~~终于见到你了!跑来这样的深山总算有了回报!」
二条终用脸颊和狗互相磨蹭,狗脸上的赘肉被挤得变了样。
「啊哈哈,瘦了不少……才怪!很好,一如往常!」
二条终摸了摸狗肥滋滋的肉,确认它的肚子状态而感到安心。
「还有我啦!」忘记立场的美铃也想赶到二条终身边。首藤佑贵大惊失色,哀求似的喊:「唔……喂喂喂喂喂!」并且用手枪和胳臂挡住美铃的去路。美铃不得已只好留步,但是她气闷地抬头看了首藤佑贵。首藤佑贵则被美铃的那股气势吓得退缩。
和首藤佑贵扯上关系的木曾川以及卖手枪的男子都只能对这样的互动感到傻眼。
「请问你是饲主吗?」
有个穿睡衣的少女莫名其妙地偷偷凑过来。是岩谷香菜。
她们两人似乎从反应认出了彼此就是昨天通电话的对象。「对啊。」抱著狗的二条终笑著回答。
「你就是香菜小姐吧……咦,你不当炸虾大王了吗?」
二条终看见香菜像小孩一样光滑的额头,就正经八百地问她。
「唉,我辞职了。其实呢,之后我打算……」
太郎朝打算长谈的香菜肩膀瞥了一眼,想到应该先完成工作。
「麻烦你等一下。」太郎知会首藤佑贵。
首藤佑贵被太郎郑重的态度搞迷糊了,太郎却不在乎。
「你是岩谷香菜小姐……对吧?」
香菜稚气十足的外貌让太郎忍不住想把她当晚辈,但太郎告诫自己不能受骗。即使看似幼嫩,对他来说只要考虑到年龄就会「胃口尽失」。
「是的是的,这位兄台有何事?」
香菜自配上膛音效并举起自己做的黏土枪。她似乎很中意这项作品,片刻不离手,甚至还「啪啦啦啦啦」地假装发射光束。太郎头痛得不知道该怎么置评,但正事一样要谈。
「我受了你的朋友委托要找你。」
「啊,你说的不会是凯碧吧?」
「凯碧?」
「哎呀,凯碧是绰号,呃,她的本名叫什么呢……」
香菜的脑袋跟身体都打结了。太郎试著等她回想,她却只会扭来扭去。
太郎连对方是不是真的在思考都不太确定。
总之他认为彼此指的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你要不要用电话报平安呢?」
「好主意耶,拜借拜借。」
香菜像讨零食一样伸出并拢的双掌。太郎把手机摆上去。
「啊,我不知道凯碧的号码!」
「这是她给的便条,请用。」
活像在照顾小孩。香菜「哔、嘟、哒」地自配拨号音效。太郎看著她那副模样,也能深切体会到她那个朋友会表现得像个监护者的理由。
假如不是那种性格,要跟香菜这样的人相处实在吃不消。
电话似乎接通了,香菜露出开朗的表情。
「啊,凯碧?是我喔~~」
『……香菜!』
对方声音大到连站在旁边的太郎也听得见。香菜触电似的蹦了起来。
「是、是的。我是捏捏好手香菜。」
『你跑去哪里了!你人在哪里!』
「呃,我、我目前,是在山上。」
『山上!啥?你、你说山上?』
「我是被……绑架到山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