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
女子吓得声音变调,之后她的音量变小了一点。对方似乎是在职场讲电话。
『详细情形之后再说,总之你平安吧?』
「嗯。虽然我肚子饿了。」
『……所以说平安喽。』
长长的叹息隔著电话传来。香菜一直默默地听著对方的声音,不过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就「啊」地告诉对方:
「对了,凯碧。我想当陶艺家。」
『………………………………啥?』
「我找到好老师了,也有学习的热情。你觉得还缺什么呢!」
『缺……缺前途?』
「咦~~」
『你突然讲什么傻话,怎么没头没脑地扯到陶艺……唉,反正你平常就这样,听完我倒是放心了。』
「呵呵呵。」
『无话可说就不用勉强自己笑了。你要当陶艺家……那大学怎么办?』
「我不念了。反正也没有钱了。」
『你喔……哎,那些同样之后再说。总之你先平平安安地回来。』
「嗯。」
香菜点头,然后断掉电话。「感谢感谢。」她一边行礼一边将手机还给太郎。
太郎光在旁边听就觉得香菜是个会让朋友头痛发作的人。
但他的工作仅止于把人找到,之后的事情就没有理由关照了。
了结一桩差事的太郎毅然看向首藤佑贵。
「说你的要求吧。」
太郎不知不觉中站到了看热闹人群的最前方,大概是欲望造成的差异。
有人率先出面解决问题,可是美铃的脸色却不好看。
她那艳羡的眼神并不是对著绿色贝雷帽,而是对著蓝色魔女帽。
「要、要求?」
首藤佑贵对想都没想过的问题惊慌失措。
「你不是想要某种代价才抓人质的吗?」
大概是在天使面前的关系,太郎的态度自然比较做作。
「倒不如说,你们都没有交涉过半句吗?明明人这么多。」
太郎回头看向凑热闹的群众。说得通的人到底有几个?
在他看来,总觉得每个人都各有潜藏的危险因子。
「我、我要求安全的保障。让我……下山。」
佑贵吐露真心似的说出这种话。
太郎听了他的话,「喂喂喂」地为之傻眼。
「要安全……你是杀人犯吧?世界上哪有地方能给你安全?」
就算能下山,之后又有何处可去?
太郎的质疑似乎意外伤了首藤佑贵的心。他原本就哭丧著脸,现在鼻水也挡都挡不住地流了出来。「脏死了。」美铃简单明快地表示厌恶。
后头则有木曾川针对杀人犯的部分耍宝说:「耳朵好痛喔~~」
新城也跟著晃了晃身子。
「既然你不肯放下手枪,我们这边也会用暴力相抗衡。」
始终摆著绅士风范的太郎下定决心似的举起手枪。
那是他在路上捡到的玩意。
太郎一边举枪一边瞄向木曾川。木曾川并没有朝著什么人开口,只是应声:「收到。」
当佑贵成为被瞄准的一方而屏息时,太郎又开口:
「就算你朝那位美女开枪,事情也不会好转。到头来依然无济于事,你懂吧?人质就是那样的东西,你一开枪就没戏唱了。倒不如说,基本上就算不开枪也一样无济于事,假如你有觉悟拖人下水,早就该开枪了。简单说,我是在问你抱著什么心态。为了拖延时间吗?那你拖延到了,你尽可能多活了一分一秒,和我们平时过活的方式一样。没错,相当自然。」
总之太郎只顾著讲话,连手指都没有放到指著对方的手枪扳机上,滔滔不绝地一直讲。
于是乎──
「所以说呢,我想你多注意旁边会比较好。」
「喝~~」
出招力道是认真的,跟没劲的吆喝声呈对比。
木曾川趁著太郎吸引首藤佑贵注意时,朝目光变得狭隘无比的他展开偷袭。他对准侧腹使出飞踢,将首藤佑贵踹得弯著身子飞了出去。
首藤佑贵飞到半空中,然后侧身摔在地上,动作夸张得像在演戏。
在出腿时同时起跳的木曾川怕帽子掉下来便用手按著,对著地姿势不用心而没站稳。
木曾川伸长了腿站不稳的姿势让美铃笑了。
「叔叔,你这样有点矬耶。」
「因为我是叔叔,没办法。」
气得快要从头上长出尖角的木曾川忍住怒火,并且探头看向要死不活的首藤佑贵。
「好啦,有什么愿望?」
「我要你死。」
有一道像幽灵一样无质量的身影从太郎手里抢了枪。
不知不觉间站到太郎旁边的鬼魅──小泉明日香再次用手枪对著首藤佑贵。
看似从工坊追出来的黑田手上同样有枪。
不同的人各抱著不同的念头将手伸向怀里。
于是佑贵在嘴巴与眼睛都严重紧绷的情况下,手上的枪仍指向小泉明日香。
首藤佑贵
首藤佑贵只顾己身,甚至不惜与起初拥枪的原因敌对。
黑田雪路
黑田犹豫该把手指就位的扳机对谁扣下,并重新举枪瞄准。
岩谷香菜
岩谷香菜顺从现场局势,也试著举起黏土做的枪瞄准。
花咲太郎
花咲太郎紧盯著路上捡的那把枪所瞄准的目标不放。
时本美铃
美铃意气昂扬地也想从包包里拔枪参战。
可是,她手里拿的是铅笔盒。
绿川圆子
只有绿川什么也没拿,独自静静地生闷气。
无论是骚动或黑田,全都让她不爽。
首藤佑贵
首藤佑贵的脑里浮现两天前的情境。
可恨的背影。
从自己身边逐渐离去的爱慕的背影。
杀意描绘出文字,描绘出情绪。
叫他动手杀人。
如同那时候,视野变成片片段段,意识几乎背离身躯。
于是,佑贵就这样──
手指发抖。
记忆碎裂。
喉咙黏著的尽是与她的美好回忆。
首藤佑贵没有开枪。
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的小泉明日香手上拿的则是空枪。
两股杀意双双落空。
「为什么?」
小泉明日香睁大眼睛并敲著手枪。
「为什么!」
她那是对枪还是对首藤佑贵拋出的疑问?
从小泉明日香乾涩的眼里有泪水像涌泉般冒出,眨眼间占满眼眶的泪诱使佑贵掉泪。他同样溺于后悔的海中,好似要吐出气泡。斗大的泪珠盈出。
两名少年少女拋开手枪,不顾羞耻及颜面地放声大哭。现场气氛顿时转变,周围的大人们自然败兴似的收起枪械。众人各自沉浸于独有的尴尬与类似倦怠感的情绪中。
可是,冷汗依然在流。
「请、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大家都放下武器时,只剩一个人仍举著枪,一个人遭受威胁。
是新城雅与卖手枪的男子。单手持枪的雅正近距离瞄准男子。
新城雅柔柔地微笑著。
「你没听见我刚才说的吗?我说的是卖错枪这件事放你一马,但我总不可能对你委托杀手杀我的事也一笑置之吧?」
「啊……啊哈……哈哈……」
男子恍惚似的喘气。不过,接下来他迅速做了切换。
男子瞬间背对新城雅,仓皇鼠窜。跑到最后,他用跳的一举缩短距离并抓住哭倒在地的佑贵手臂。接著他硬是要佑贵站起来。
「喂,该溜了!」
佑贵原本差点沉浸于直接悔过让警方逮捕的情绪里,结果他又「唔啊」地转起眼珠子。大粒泪珠不只占满眼睛,似乎更流进嘴巴堵住喉咙。而男子抓住佑贵的力道强得几乎可以把手臂握烂,还拖著他跑。男子边跑边吼:
「少骗啦!你想活下去!自由自在地吃饭,还有睡觉!活著就是这样吧,有错吗!」
男子的话好像鼓舞,也好像单纯将自己的任性强加于他人身上。
即使如此,他排除算计、发自内心的吶喊似乎让佑贵有所体会。
佑贵用眼皮挤掉仍在涌现的泪水,主动拔腿就跑。
「请你追上去!快追!」
振作起来的小泉明日香变脸朝黑田大叫。短短回答「我明白」的黑田朝完全不同的方向跑掉了。黑田滑垒进入工坊入口,肩膀撞到墙壁并挥了挥手。
「再会!」
黑田朝工坊里头大声问候以后,才背著小泉明日香去追首藤佑贵。
「我有一半算在开玩笑就是了。」
新城雅耸耸肩。她迅速收起手枪,把视线转向兄长。
兄长──新城雅贵往工坊走去。
「等我一下。最后我想跟老师打声招呼。」
「OK。」
新城雅轻挥受伤的右臂。然后她按著伤口,皱起脸来。
「啊,糟糕!我们也要赶快去才行!」
原本静观局面的木曾川忽然蹦得连帽子都跳了起来。
「那些家伙看到有计程车停在那里,肯定会上车!我们不快点就回不去了!」
快点──木曾川招手催促太郎等人。「我们也要奉陪吗?」太郎跟抱著狗的二条终说归说,还是一起动身赶路。当然,美铃也活力充沛地跟上去了。
接著则有打完招呼的新城雅贵扛起妹妹,碎步朝山脚出发。
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一起动作,发生在转眼之间。
就这样,现场只剩香菜一个人。
她没有跟著谁走,就杵在不晴朗的天气底下。
香菜目送完所有人,环顾空荡荡的左右,然后仰头把光束枪(黏土制)举向天空。不耀眼的天空可以一直仰望,可是天空不蓝,心情就无法跟著放晴。
「啪啦啦啦啦。」
扳机还没扣下,看不见的光束就被云层吸进去了。
绿川圆子
像烟火一样。工坊外头迸出一两道吵吵闹闹的声音,然后远去。
声音似乎没有绕回来的动静,绿川总算歇了口气。
「再会!」
朝工坊探头的黑田挥手,短短问候。
绿川心想「没有什么好再会的」,却把反驳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目送。
结果,这男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绿川思索了一会儿。
于是在那之后,新城过来了。
他拨起金丝般的刘海,郑重其事地朝绿川唤道:「老师。」
绿川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完全习惯不来。
「我自认到今天为止付出的劳力已经可以赔偿壶了。」
新城微笑。绿川心里对他的话没有底,放下了托腮的手感到纳闷。
把壶打破的无礼男子,她只想得到一个。对方是黑发而非金发。
「你在说什么?」
「呃,这算是自我告慰……恕我就此失陪。过去受您照顾了。」
新城深深一鞠躬,然后离开工坊。
绿川慢条斯理地解读他的话。
看来,他的意思似乎是不当徒弟了。
绿川用视线追寻新城扛著妹妹离开的背影。
「……是吗?」
她一如往常地短短咕哝,然后接纳弟子的辞别。
「……啊。」
绿川想到可以帮忙收拾个展的人手变少了这件事。
事情结束前先别溜──绿川打算追上去,不过犹豫到最后因为倦怠就放弃了。
山上浮躁的气氛获得平息,原本热闹的工坊也恢复以往的冷淡氛围。绿川将那熟悉的温度拥入怀里,想消解调适不良的感觉。
独处的时间却撑不过三秒。
「您好您好。」
留到最后的香菜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出现。原来你在啊──绿川侧眼回应。
「我要等爷爷来接。」
香菜看似困窘地低下头说。她似乎没赶上众人的脚步。
尴尬的她坐了下来。明明她只要在隔壁小屋等就好,但她探头探脑地一直看著绿川。起初绿川察觉到也没有理会,然而长时间持续以后就对香菜屈服了。
「你有什么事?」
绿川厉声一问,香菜便退缩了。不过她又伸出差点缩起来的头,伸得夸张。
「师──」
「师?」
「师父,我明天也会过来!」
「……啥?」
刚才那是在说些什么?
谁是师父?老师之后还来个师父?绿川感到混乱。
刚以为徒弟走掉了,新徒弟又蹦了出来。
适合用小不隆咚来形容的二十四岁矮冬瓜。
「啪啦啦啦啦。」
而且她还开枪打师父。
绿川似乎被新徒弟用光束枪(暂定)射穿了,变得浑身无力。
为了将问题从脑海中隔绝,绿川放弃思考。
「好累。」
自己肯定已经累得连刚才那句哀叹都无法用汉字写出来了──绿川心想。
她倒身靠向椅背,几乎躺在椅子上了。
「啊。」
绿川在颠倒的视野中有所发现。
彷佛希望被所有人遗忘的那东西静静地在屋子一角睡觉。
狗留了下来。
花咲太郎
「哎,以结果来说大概没有往坏的方向走吧。」
「是吗?」
「要是拖久了,八成会有更多牺牲。」
木曾川一边啃著包起司的印度烤饼一边笑。
不知道那是出自想像的判断,还是对嘴里东西味道的评语。
「或许死的不是你就是我,太郎。」
在辛香料气味强烈的店里,木曾川开朗地说出这种话。
「我倒觉得不会那样。」
因为我感受不到那种命运──太郎毫无根据地嘀咕。
什么鬼话──太郎只能这么回答他。
当天中午,太郎和木曾川在咖哩店会合了。由尼泊尔或孟加拉来的外国人经营,在近年来逐渐变多的异国风味咖哩店。或许是因为他们大多属于工厂倒闭后的集体失业者,类似亲属经营的姊妹店非常多。
被木曾川邀请的太郎是第一次来这间店,对女店员却有在其他店看过的印象,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额前有红印子,脚步格外徐缓的妇人脸上时时带著笑容。
太郎莫名感慨,觉得包含这样的生活态度在内,很能反映出风土民情。
除了木曾川他们,店里还有一对喂彼此吃咖哩的男女客人。从太郎坐的位置有华丽的大象壁毯挡著看不见,却听得见他们互称阿道及小麻的声音。太郎觉得那像猫叫春。
「不过这几天下来还真忙。」
「就是啊。公车也等不到班次,结果落得要用走的回来。」
太郎对木曾川的意见毫不反驳地表示同意,还顺便喝起芒果汁。
木曾川跟太郎聊到的,是这三天之间发生的事件概要及原委。当然,木曾川对于他人个别的行动也有许多细节不清楚,不过关乎梗概的部分都掌握到了。他也藉此得知太郎与其中几件事有所牵连。
「我不想遭遇危险就是了。老是跟乌烟瘴气的事情扯上关系。」
「哎,你是名侦探嘛。」
木曾川一脸莫名开心的样子,太郎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他大口大口地把咖哩往嘴巴送。
双方点的辣度都是偏甜。
「所以说,已经没有杀手要找你算帐了吗?」
「从气氛来看是这样,毕竟委托也取消掉了。虽然我在半年内不打算松懈。」
如此表示的木曾川清光盘底以后,就用手托著腮帮子,还茫茫然地放松嘴角让眼睛往旁边飘。
怎么看都松懈到了极点。
「太郎,你中午以后有行程吗?」
「呃,没有。我打算在外面多绕一下就回去。」
「哦──」
木曾川用吸管啜饮乌龙茶。太郎等不到他开口,就主动把话题接下去。
「你呢?」
因为木曾川难得没有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地聊自己的事,太郎感到有点兴趣。对方自说自话时连一半也听不进去,一旦闭嘴却想问个明白。到头来,花咲太郎是个性情颇为别扭的男人。
木曾川把嘴巴张得像梯形一样,还带著苦瓜脸回答:
「我要带小孩。」
「啥?」
「昨天我们在山上有遇见小学生吧?我得当她的保姆。」
「喔。那位天使啊。」
「What? Angel?」
木曾川忍不住用上英文。「Oh, yes.」太郎平静以对。
「外表是天使,内在……我没跟她讲到多少话就不清楚了。」
「照我看,她脑袋的螺丝快松掉了。」
近距离目睹昨天的暴力场面还笑得出来的小孩不可能正常。
「所以带小孩是什么意思?」
「她叫我在放学后陪她买东西。」
「为什么?」
你平常不会追问这么多的耶──木曾川感到害怕。
「不晓得。昨天陪了她一下以后就被黏上了。」
「你去死吧。」
「怕你了。」
太郎沉稳的口气让木曾川不敢领教。那比他过去说过的任何话都冷,温度像钢铁。
「羡慕的话要不要代替我去?」
一瞬间,太郎「哦」地亮起眼睛。但他立刻拒绝了。
「心领了。她希望你带路,我不会那么不识趣。」
「哎,真是个绅士的萝莉控。」
「这是要认同癖好的最低条件之一。」
这变态摆什么架子啊?叼著吸管的木曾川把头转向一边,板起脸孔。
后来两人闲聊了一些够低级的话题以后,就由木曾川结帐离开了。
「拜喽,下回见。」
「我怀疑还有没有下回就是了。」
太郎和从事反社会行业维生的男子彼此挥手。他又感受到缘分这东西的奇妙之处。
这次也是,理应毫无缘分的事物相互纠结,使得他们今天仍像这样见面。
除了对方身为杀手以外,太郎也不觉得有什么反感。
包括那个杀手无忧无虑的笑容。
「……毕竟连午餐都让他请客了。」
太郎想像自己用了他人买凶的钱吃咖哩,内心感到一丝不安。
跟木曾川分开的太郎前往车站。他一看见车站入口,内心就有些警戒。
该不会又要被什么事件波及了吧?太郎一边苦笑,一边穿过车站入口。
霎时间,他感觉到有声音构成的圆盖。
庞大人潮及电车彷佛撼动著头顶的行驶声。一如往常的车站景象。
人们像碎片般流动,而后群聚。
好比无数剥下来的鱼鳞组成鱼的形体。
那股声势甚至像洪水一样将道路掩没。
然而──
并没有再发生任何事。
站在入口旁的太郎身边也有人潮流过。他杵在原地,受困于强烈的耳鸣。
有种不明所以的神圣感。
事实是连人的死亡都能就此冲淡,日常生活依旧。
说不出的满足感顺著血液让指头陷入麻痹。
太郎像是要接纳那样的景象与变化,挺起胸膛再次往前走。
时本美铃
「老师再见~~」
「噢。」
美铃向脸上瘀青开始变淡的导师打完招呼,离开放学后的教室。她今天的心情仍不知低落为何物,从脚步也显现出这一点。
导师一边摸著被新城雅揍过的伤痕,一边叹道:「真悠哉。」
完全不怕被其他老师纠正的美铃跑过走廊,速度丝毫不减地来到鞋柜,然后奔向校门。她和朋友问候时也没有停住脚步,急得像是留声不留人。
接下来她约好要跟「帽子叔叔」上街买东西。
要买的是送给二条终的礼物。
那是他们在下山的归途中说好的。
因为二条终告诉美铃,这个周末她想再跟他们见面兼答谢。
美铃没有向母亲报告这件事。她晓得说了以后,母亲就会反对她和陌生大人见面。美铃也有发现她母亲今天早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但她什么也没说。美铃认为大人有许多事要烦恼。她隐约理解到聪明的小孩就该这样处事。
来到河岸旁的堤防以后,一直跑的美铃有点喘地停下脚步。阳光和湿气强劲,美铃的额头也冒出汗水。
「都忘记了。」
怕滑倒的美铃小心地走下斜坡。踏著沙砾来到河岸以后,她放下书包,掏出放在底部的东西。
是手枪。
经过迂回曲折,结果一次都没有扣过扳机的手枪。
砸下所有零用钱及存款才买到的这东西被美铃毫不惋惜地振臂高举。
美铃面前是因为昨晚下雨而水量增长的河流。流速飞快,水面更时时刻刻都在改变形状,反射的光芒有如生物鳞片。美铃打算将手臂朝著那逶迤如蛇的水势挥下。
既然人只能活一次,命运就不会改变。理应只有一条路通到底。
但是在破例能全面观察众多选择的情况下,美铃的命运可以说在此大举转变了。
她高高地扔出手枪。
扑通。
河面激起水花与涟漪,手枪逐渐沉入名为河床的底部。
轻易而遥远的别离。
美铃没有丝毫不舍地立刻离开现场。
她重新背起变轻的书包,并带著雀跃的呼吸及胸口冲上坡道。
抵达约好见面的地方以前,美铃都不会停。
首藤佑贵
自己理应结束的人生仍安然持续至今。
赎罪、因果报应、业报。
各种字眼与佑贵以往培养的常识一块打转著。
佑贵连要随意外出都会犹豫,他从昨晚就藏身于公寓中的某个房间。形势演变到现在,随波逐流又空著手的他连这里的地址都讲不出来。屋内跟带佑贵到这里的男子一样为阴霾所覆,充满与外头晴朗无法相容的昏暗气息。不过对现在的佑贵来说,这样反而自在。
佑贵把准备好的食物送进嘴里,从舌头感受不出味道,宛如不会融化的锭剂逐渐从舌面溜进喉咙里,食道只有感受到异物在流动。
好比原本应该活得更久的人也会被杀,「天理」这个词是脆弱的。而要问到行凶的人是否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答案也未必肯定。
佑贵学到世上有许多事情无法用等号相连接。
这三天,尽是如此惨痛的经验。
每道伤口都活生生地呼吸著,没有痊愈。身心似乎都残留著火苗,光是接触空气就会让痛觉复燃。佑贵有时会忍受不住那种感觉,变得想在手臂上乱挠乱抓。
罪恶感大概就是这样体会的吧──佑贵在脑海一隅思索。
会有人出面制裁他的罪吗?
佑贵想起昨天在小泉明日香旁边的男子。
这次幸运逃过了。不过那个男的迟早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虽然这属于负面的想法,但佑贵可以笃定。
对方是为了实现小泉明日香的心愿。
佑贵用指头擦拭额前冒出的汗水,将他带到这个房间的枪枝贩子就从外面进来了。无论什么时候看,那个男子都灰头土脸得像是从灰烬与尘埃中冒出来一样,而且阴险。即使双方有段距离,佑贵仍觉得喉咙发痒。
「有睡吗?」
「稍微。」
「那就行了。毕竟你的脸就算看了也搞不清楚半点脸色。」
负有其中一份责任的男子在佑贵头上发出笑声。佑贵忍住鼻子被踩烂的痛。
因为佑贵等于是靠著这个男子才能迎接今天这一天。
对佑贵来说,他意外的是男子没有将他利用完就丢,丢掉既潦倒又闷闷不乐的自己。因为对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遵守那种口头约定的大人。佑贵学到了人不能看外表。
救他的男子将文件甩到桌上。
「吃完饭记得过目。」
这是什么──佑贵用眼神问了以后,中年男子就一边坐到棉被上一边说明。
「要你杀的人的情报。」
男子每次开口只会冒出惊人之语,在当中仍算格外浅显的那句话让佑贵僵住了。
「要我杀?」
「这就叫适才适所。说来挂不住脸,我可没有杀过人。」
中年男子笑得像是在较量谁比较恶贯满盈。佑贵立刻想反驳,但他认同那是事实便克制住自己。从外表和气质来看,就算不偏心也会觉得男子比较像走上歧途的人。即使如此,佑贵仍比他罪恶深重。
「你说,要我杀人……为什么?」
「因为这是工作。总没有吃白饭的道理吧。」
男子望向佑贵手上吃剩的一小块面包。佑贵为了掩饰,把面包塞进嘴里。
佑贵一边咬著或许是保存状况不良的关系,内部变硬的面包,一边看向窗口。
星期一,一周的开始。外头天气晴朗,早就过了上学时间。
而佑贵没有穿制服。他早就不能活在父母的庇护之下了。
「不会吧,难道你以为我是出于善意才收留你?同乡之谊?那才叫恶心吧?」
唉,确实也是──佑贵在嘴里咀嚼著表示同意。感觉有东西卡在喉咙。
「你变成要靠杀人活下去的人啦。」
男子说得轻松,佑贵听来却是沉重的指认。
自己无法说做不到。佑贵望著自己的手掌并弯起指头。
尽管没有溅到血,但他的手在这几天已经伤痕累累,看不出过去的样貌。
「你的工作不是卖手枪吗?」
「那个饭碗已经砸了。所以我决定捧你出来做生意。」
佑贵听了男子擅自做的规划,心中冒出反抗之意。
这时候不能光点头──如此认为的他虚张声势。
佑贵并没有鼓起勇气。可是,他觉得自己往后会需要这种技巧。
「那么,我现在就动手干掉你……把屋子据为己有,这也是……一个办法吧?」
佑贵打算挺起腰杆子耍狠,讲话却断断续续。无法替自己讲的话收尾让佑贵感到羞怯,耳朵发烫,转开视线。男子从头到尾看著佑贵那副模样,然后晃了晃肩膀。
「你要怎么杀?」
「咦?」
「现在枪不在你手上啊。徒手杀吗?你要掐脖子?可是对方会抵抗耶,要确实解决该怎么下手?要怎么堵住对方的退路?」
男子接二连三地发问。佑贵的目光像漩涡打转似的变得不稳定,只能任人牵著鼻子走。
对方看了佑贵那副德性又继续说:
「听好。接下来的你就是要思考这些,其他不重要。无论谁会死,你都别在乎自己要杀的是什么人。那些全是琐事。」
男子放话似的做出总结,使得佑贵对他的口气感到困惑。
因为内容固然耸动,可是对方说的话听起来像忠告或建议。
从那些话听出对方有热忱,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答案立刻就会找到。
男子离开棉被,拍了佑贵的肩膀说:「拜托你撑久一点喽。」
对方把手拍过来的轻松调调让佑贵的脸变得像半乾衣物一样皱。
「你真的……没杀过人吗?」
「刚才就讲过了吧,没有。你才是大恶棍。」
男子的话一向直白,刺激强烈。
他会体恤身为杀人犯的佑贵,对佑贵的为人却甚至有鄙视的味道。
佑贵心里当然不会舒服,可是他也无法反驳。
用不著男子讲,他也明白。
就算佑贵悔悟自己的罪,小泉明日香还是不会原谅他。
即使他痛改前非变成崭新的另一个人,也不会得到原谅。
佑贵已经走错路了。
因此接下来无论选什么都是错的。
佑贵理解到这一点,还是连选都无法选,只能赖活。
「你为什么……要找我?」
佑贵并不清楚详情,但应该还有其他以杀人为业的人才对。
要说的话,就算不坚持找几天前连人都没有扁过的佑贵当杀手,挑其他手腕更好的人不就行了吗?这样一来,虽然实际会困扰的人是佑贵,他却无法不抱持疑问。
「我看你有运气。」
男子简洁地道出他对佑贵称许的部分。
「假如没有运气,哪能从那种情况下溜掉?我会赌在有运气的家伙身上,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靠这一套,才能存活到现在。」
佑贵对他的说词噤声。
落到这种地步,还说运气好?佑贵听得想歪头。但要是正视自己不愿承认的事实并接受,这样的结果和运气根本无关。是佑贵自己的抉择招致的。
在此前提之下,他目前既没有落网,人也还活著,或许确实算幸运。
「吃完了吧?带著我给你的文件跟过来。必要的细节我会在现场附近说明。」
「嗯……」
含糊答话的佑贵看向镜子。
人不能看外表。那么,自己又如何呢?
映在镜子上的佑贵是个伤患,脸上弄得到处是伤口及瘀青,与原本面貌判若二人。
等这张脸痊愈,到时候,自己就会变成杀人犯的脸吗?
还是会一脸平静地维持以往的常人面孔,并且动手杀人呢?
「动作快。小心我报警。」
男子开了不好玩的玩笑替佑贵打气,使他皱起脸。而且每次皱脸,脸上就有地方会痛。
那样的痛也会反映在脸上。自己肯定永远也无法露出安详的脸了吧──佑贵如此领悟。他那无法自在的心情还有畏惧不休的愧疚感,一切都不会消失。
自己是在怕什么?佑贵有时会迷失这一点。
怕以罪犯身分被捕?怕死?怕杀人?
再怎么思考,答案都不会像光明那样照进来,只会逐渐沉沦。
积极正面的事物全跟自己切断缘分了。
即使如此,佑贵仍然活著。
或许警察在下一刻就会抓住他的手臂。
或许他看不到明天。
佑贵和这样的恐惧搏斗,并且收敛发抖的眼角与嘴唇,抬起脸庞。
为了用自我本位的方式活下去,他还会错上加错。
黑田雪路
听到有高中女生摆著秘书嘴脸在黑田的事务所留下来时,有个男子打从心里大喊:「我好羡慕!」
就是木曾川。
『为什么!』
「我才想问。」
『那就问问看吧!』
「嗯。」
对黑田来说,他的心境是: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有劲?
「所以,为什么你今天也在?星期一耶,学校呢?」
「我不去了。」
跪坐在沙发上的小泉明日香语气镇定地回答。
「你说不去了,那之后要怎么办?该怎么讲呢,呃,这样会有问题吧。」
黑田彷佛成了这个高中女生的监护人或父亲,内心为之困惑。
「在你达成委托以前,我都会留在这里。」
「达成以后你要怎么办?不去上学,你就没事做了吧?」
「我不清楚。请问该怎么办才好?」
「居然拿这个来问我……」
当小泉明日香找既非父母又非老师的黑田徵询人生方向时,感觉就只有此路不通。
「我接受过小孩子可以向大人问方向的教诲。」
「要看时间与状况。」
高中女生该走什么路,这完全在黑田的专业领域之外。
「总之,请让我留在这里,到你杀了佑贵为止。」
表示自己在委托完成前都要监督的小泉明日香表现出强硬态度。
黑田在昨天路上已经被迫了解到她的顽固,也不希望听她哭叫,只得屈服。
「……那就拜托你打扫房间吧。」
「我明白了。」
小泉明日香听从黑田吩咐,从沙发下来准备抹布。
她一再擦拭地板上无法抹去的血迹。
黑田眯眼望著那一幕,然后发出叹息。
世上有太多无法按照心意与出乎意料的事。
目前黑田接到的委托都没有达成。
关于杀害绿川圆子的案子,黑田在稍作调查后报告:「绿川圆男的财产已经被发现并且挖光了,这案子还要继续吗?」委托者就爽快地撤销了。实际上黑田并没有掌握那笔财产是否存在,因此报告内容算是信口开河。委托者不知道是听完死心了,或者觉得黑田不中用而打算雇用其他杀手。虽然不明瞭对方的真正用意,但黑田确实没有完成委托。
刚开张就这副调调没问题吗?黑田邋遢地坐上沙发。
他一边想起在山中吸到的空气有多清凉,一边仰望天花板。
「我要不要也改换志向当陶艺家啊……」
「请你杀了佑贵以后再换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