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他对她、她对她、他也对她,她与他…… .3
「喔?」
可不可以拜托你们不要每个人都摆出手摸下巴的姿势?还有,唯独柳生的眼神很恐怖。他睁大眼睛瞪著我,彷佛就快说出:「你快吃一吃升天去吧!」不过,有人分享食物还是很令人开心。
「里面是什么?」
「马铃薯汤。」
「喔,感觉很好吃……的样子喔~」
柳生的视线令人在意,我说话时忍不住夹杂了「嘿嘿嘿」的诡异笑声。木鸟不知道做了怎样的解读,她一副腼腆的模样摸著头发。如果不是热得大汗淋漓,此刻的画面肯定美得像幅画。
除了比内之外,所有人都满身大汗。霸占电风扇的比内似乎也没有凉快到哪里去,她一脸不悦地皱著眉头。我很想对所有人说,你们为什么不选择简单的解决方法呢?
我很想自己出去,但坐在对面的柳生应该会阻止我。
柳生一边淌著汗水,一边露出亲切的微笑。当然了,他是在对木鸟笑。
「木鸟妹妹,你跟这家伙……你跟这位先生好像感情很好喔。」
或许是想保持好形象,柳生显得不自然地掩饰著对我的失礼态度。是说,他根本没有掩饰得很好。
「不是感情很好,而是我最近受到了神先生的照顾。」
木鸟斜眼看向我。光是木鸟坐在我旁边这件事,想必就让柳生看得很不顺眼吧。我这么想著,露出笑容回应。不过,我只不过照顾她一次而已,现在却收到第二次的回礼,这样妥当吗?但是,以次数来计算恩情不见得就是正确的做法。只要还有受恩于人的感受,想要回多少次礼都是那个人的自由吧。
不限于恩情,超越善意、恶意的人类情感或许也应该如此。
「………………………………」
我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向垃圾桶。
对于前女友,我传达过多少爱意?
「原来是这样啊,受到照顾啊~是喔~真想不到呢~」
若不是木鸟在场,柳生肯定很想勒紧我的脖子。他只有声音显得沉稳,目光和有棱有角的腮帮子朝向我。柳生拉长语尾、像是有话想说却忍著不说的说话方式,让人印象深刻。
「具体上是受到什么照顾呢?好想知道喔。」
西园企图明显地插嘴说道。你根本是明知故问!
「这件事跟西园先生无关。」
出乎预料地,木鸟抢先我一步提出反驳。虽然杀伤力不足,但木鸟瞪著西园。
可能是觉得木鸟的反应很有趣,西园开心地晃动著肩膀。
「也对,确实跟我无关啦~嗯~神是恋童癖嘛~」
干嘛随随便便贬低我!难不成是想破坏比内对我的印象?
没用的,比内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虽然那根本不是事实。
说到比内,她挨近电风扇,颤抖著嘴唇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在玩耍。
好想直接用电风扇的电线把她跟电风扇捆在一起,然后拿去外面丢掉。
「对了,木鸟妹妹是国中生,对吧?」
柳生平常和木鸟接触时,肯定是表现出更有礼貌、更具绅士风范的冷静态度。
就快露出马脚的柳生竟然在确认这件事。不用说也知道,柳生肯定知道木鸟是国中生。他到底有何意图?
「是。」看见木鸟轻轻点头这么回答,柳生以开朗的语调说:
「这样啊,那你有没有喜欢哪个男生呢?哈哈哈!没有啦,你刚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嘛。」
我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板起脸来。
就算他真的很在意,也不能问得这么直接吧!
虽然柳生装出爽朗的态度,但还是隐约散发出被逼急了的感觉,所以显得有点恶心。明明是国中生会说的话,却想换成大人的话语来表现,所以才会失败吧。我抱著这般感想看向柳生,被柳生瞪了一眼。对柳生来说,他似乎是很认真在提问。
不过,虽说很在意木鸟和其他男生的关系,但这样的问法会不会有点迂回?
你和隔壁男生是什么关系?可以的话,柳生应该很想直接这么问吧。
「没有。」木鸟低喃后,明明只要随便回答个什么就好,她却停顿下来。木鸟左右移动著视线,像是慢慢咀嚼著内心情感似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还不敢确定是不是喜欢……不过,会觉得在意……」
木鸟把话含在嘴里似地说,嘴唇的动作显得僵硬。不过,大致上还是听得懂她想表达什么。
这部分没什么问题。
问题是在那之后,木鸟别有涵义地瞥了我一眼,让状况变得更加复杂。
我知道木鸟不是故意的,但在不小心对上视线的情况下,我想敷衍都难。
「……喔。」
「是……」
我和木鸟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头上传来某人咬紧牙根的声音。
「啊!没有,我没有喜欢的男生……」
木鸟急忙做了更正,但一点说服力也没有,毫无否定的意义。
「那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木鸟加快说话速度说道。虽然她一副头晕目眩的模样,但说话还挺流利的。柳生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一副充满期待的模样。然而,木鸟的视线移向了比内。
「我在想,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从窗户进来?」
木鸟对著比内问道。的确,这点让人很在意。
只是,现在这状况适合问这个问题吗?木鸟果然也有一些不正常。
和电风扇变成好朋友的比内接到话题后,转过头说:
「我吗?想到男朋友的房间里玩,不需要任何理由吧。」
怎么觉得比内答非所问?而且,她的发言带著挑衅的意味,真不知道她想挑衅的对象是谁。不用说也知道,气氛当场变得僵硬。现场只有我勉强做出回应:
「你男朋友是谁啊!」
「呼~」
比内让电风扇的风吹向我,嘴里还发出风声。我最近一直没去剪短的浏海随风不停摇曳。
比内说的男朋友好像是我。关于这点,我可是一点印象也没有,更谈不上会觉得难为情了。
比内为何要若无其事地扯这种谎呢?
「哈哈哈!你真是爱开玩笑!」
尽管表情显得僵硬,西园还是一笑置之。「就是啊~」我跟著西园一起开朗地笑著。剎那间,西园龇牙咧嘴地露出凶狠的表情。连西园也被柳生同化了。不过,可以不用理这家伙,反正他很不会打架,基本上也不喜欢暴力。大致上来说,他算是比较接近我这一类型的人。
至于柳生,他应该是有些超出正常范围的人。
那么,另一个人会是什么类型呢?
木鸟也嘴巴开开地僵住不动。不过,这样的反应只持续一下子,她很快地闭起嘴巴,也皱起眉头。木鸟露出严肃的表情低下头,那表情像是在回想著什么。
回想完后,木鸟不是看向我,而是把目光投向比内。
木鸟的双唇紧闭,嘴里像在咀嚼似地动来动去,就好像舌头在嘴里不停狂动著。
「怎样?你想说什么就说啊!」
比内也立刻察觉到木鸟的视线,开口问道。「没有。」木鸟立刻垂下眼帘,然后对我投来求救的眼神。你跟我求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救啊!
「你不要太欺负她啦。」
我试图化解僵局而这么说,比内板著脸垂下两边的嘴角。
「我不过是问她有什么事而已,哪里欺负人了?」
「表情吧。」
你光靠眼神就有足够的威力让天真无邪的女国中生吓得说不出话来。
比内带著愤怒的情绪朝我扑来。为了迎击,我保持坐著的姿势往前探出身子。这时,木鸟从中介入。因为事发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停下动作,木鸟就这么被我和比内猛力地夹在中间。木鸟的头部侧边撞上我的左胸口,我也清楚感觉到左胸口一阵疼痛,由此可见撞击的力道不小。
「你、你还好吧?」
我的胸部加上比内的胸部,木鸟总共被撞了两次耶!且不论比内,撞到我的胸部时应该挺痛的。不对,撞到比内的胸部应该也会痛才对。我暗自这么更正时,忽然感觉到比内的杀气而急忙抬起头。比内一副早就识破我的心声似的模样紧握著拳头。
这女人的直觉到底有多强啊?我一边忍受爬上心头的那股寒意,一边和比内对峙。
「呃~吵架不好喔。」
木鸟再次介入地说道。
一双小巧的手推著我和比内的肩膀,试图把我们推开。
木鸟的气势薄弱,但动作本身带著强劲的力道,感觉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比内和我互看了一眼后。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但眼神里不带笑意。
「没礼貌!这位小姐的表情哪里让你不满意了!」
风浪好不容易平息,西园又来搅局。千万别过来!我打从心底这么想著,但西园一副「不准你污辱比内」的模样展开突击。「啊~~」西园像只螳螂一样举高双手,朝我使出攻击。天气太热,这家伙的脑袋可能快要烧坏了。木鸟差点被西园推倒,我急忙把手绕到木鸟的背后扶住木鸟。看见我抱著木鸟的肩膀,柳生不用说当然是睁大眼睛瞪著我。唉~头好晕啊~比内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对著木鸟找碴说:「快说啊!」
木鸟低著头,抬眼注视著比内,眼神里散发出斗志。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米粉头男机灵地把电风扇移到自己面前,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快要中暑了。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我就这么陷在骚动之中,想逃也逃不了。房东也好,可不可以有个人赶快来帮忙收拾场面啊?真不傀是我所认识的房东,当人家迫切希望她出现时,偏偏不出现。
往右手边一看,木鸟满脸通红地注视著比内。比内扬起嘴角,一副感到有趣的模样欣赏著木鸟的眼神。往左手边一看,西园尽管大声嚷嚷吵个不停,仍旧试图拉近与比内的距离。柳生瞪著我的同时,则想若无其事地介入我和木鸟之间。
不论看向哪一边,涌上心头的情绪都一样。
好麻烦啊~
我累了。其他人也都累了。如果真是如此就好了,无奈柳生和西园还精神十足。
既然已经没有精力跟他们继续耗下去,乾脆……
我学米粉头男抱膝坐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此刻应该假装自己是非相关人士,让时间慢慢流逝。我是椅子、我是石头……我发挥念力,让自己融入黑暗之中。不论场面再吵闹,或有人发火地把矛头指向我,都要不予理会地让时间过去。直到狂澜怒涛恢复风平浪静为止,就算被人踹飞,也要想像自己被一层硬壳保护……嗯?怎么会有一只脚?我抬头一看,发现比内一脸开心的表情正在踢人。虽然不是当真使出力道,但比内动作轻快地踢著我的屁股。
「你凭什么第一个跳出来踢人!」
「好好玩喔~」
比内继续踢著。这时,我再也无法保持理智,忍不住扑上前展开反击。
闭关作战不堪一击地宣告失败,我主动跳进混乱的漩涡之中。
反正我的风评已经跌到谷底,也没什么东西必须舍命保护了。
混乱的时间总算过去,骚动宛如迎来台风眼似地平息下来。于是,我开始准备收拾乱局。与其说是要送大家离去,不如说是为了赶人会更贴切。我打开门率先走到屋外,对著所有人招手。第一次看见玄关被各式各样的鞋子埋没,说实在的,很挡路。
好了、好了!回家了!我不停地招手。房间里弥漫著热气,彷佛一直待在蒸气室里的住户们在我的诱导下,像僵尸般走出屋外,寻求虽然闷热但至少是新鲜的空气。每个人都流了一身臭汗,光是看到就让人觉得厌烦。
「你给我等著瞧!」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认真地对我撂下这句狠话。柳生发出「呿!」的一声离去了。
「你给我等著瞧喔!」
「不要用假音说话!也不要用让人想忘记的恶心动作扭来扭去!」
可能是有一部分的脑袋烧坏了,行径比平常更怪异的西园也离去了。我迫切希望西园能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但他只是走回自己的房间。
呿!
接著是米粉头男走出来。对上视线后,米粉头男张开如鸭嘴兽般的嘴巴,报上名字说:「我叫三四郎。」这名字听起来给人一种一天到晚在喝红酒的感觉。柳生、三四郎、喜助,难道这栋公寓会聚集名字带有古味的住户?又名三四郎的米粉头男搔了搔头后说:
「没有啦,其实我以前住在另一栋公寓,但因为临时需要一间房间,也可以说是把房间让给别人,或说是房间被人抢走也行……总之,就是有一些状况,所以我就近搬到这里来。」
「喔。」
「这里还真是热闹呢。」
米粉头男用力搔抓著头离去。他不是回房间,看样子好像是打算外出。
他或许正准备去见偶尔会在公寓里出现的美女。
呿!从刚刚到现在,我一直态度很恶劣。就在我露出无精打采的表情时——
「……不好意思。」
木鸟缩著头,一副偷偷摸摸的模样走出来。「喔……」我含糊地点点头后,和木鸟注视著彼此。彷佛提前请来了夕阳,木鸟的脸渐渐染上红色。
这什么反应?我也不由得垂下眼帘,闪躲木鸟的目光。
补充说明一下,目前的时刻还不到早上十点。虽然有种完成任务的感觉,但一天的尾声还相当遥远。
「我刚刚说的,呃……没有太深的涵义。」
木鸟像在辩解什么,把话含在嘴里说道。接著,她挺直背脊说:
「不、不是那种意思!」
木鸟说到一半时破音,害得我也受影响地僵住身子不动。
「也没有其他什么涵义!」
「嗯、嗯。」
你可以说话不要那么大声吗?我很担心柳生会突然跑回来。
「不过,要说到底是什么涵义呢……」
「……不是啊,你镇静一点。」
看见木鸟的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我忽然发现自己比想像中的冷静,也比木鸟要镇静。「我先告辞了!」木鸟省略掉很多话语,深深行了一个礼后快步逃离。她应该是察觉到自己已到了极限。「辛苦了。」我对著木鸟的背影轻声说出慰劳的话语。
房门半开著,我倚在门上叹了口气。度过一段密度高过夏天热度的时光后,整个人感到虚脱无力。这种时候应该待在冷气很强的房间里躺成大字形才对。
然而,现实生活中,房间里只有电风扇肯为我卖命。
电风扇的叶片转动声从背后传来。
……嗯?
「一、二、三……」
我不由得屈起手指头数数。算一算后,发现少一个人。思考一下后,我惊觉地走回房间确认。
比内躺在房间里看著电视。「哈哈哈!」显得生硬的笑声传来。
兄弟一起吃烤肉的画面有什么好开心的?不对,就某种涵义来说,或许还满值得开心的。
「你干嘛悠哉地躺在别人的房间里?」
「悠哉?」
比内硬是保持躺在地板上的姿势,转过头来。她眯著眼睛,眼睛细得像是被人用力挤压。
「你以为躺在这种房间悠哉得起来吗?想得太天真了!」
连个软垫也没有——比内这么补上一句后,在地板上打起滚。灰尘随之扬起,她踢著灰尘玩耍。
好像满好玩的耶。
「……那你回去啊。」
放心,我不会硬要你从窗户爬回去。我为人很谦虚吧?
我一边等著比内认同我说的话一边坐下来,但比内依旧躺著不动。她连看我一眼也没有。
「你回房间去肯定也是无聊吧。」
比内彻底不理我。一个人能如此以自我为中心,反而让人羡慕起来。
我也闭上嘴巴不说话,但沉默下来后,不禁想起刚才的事情。
你怎么有办法一脸满不在意的表情!比内的态度让我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恨意。
「你刚刚帮我制造了不少问题嘛。」
「什么问题?」
「不是啊,就是……你扯了一个大谎说喜欢我什么的。」
「我才没有说谎呢!我超爱你的!」
「……谁会一边抓背一边说这种话?」
比内托著腮,态度冷漠地开口说:
「你是男的没错吧?所以的确是我的男性朋友啊。」
「我不想跟你玩文字游戏。」
「我只是想到这样刚好可以避免男生来追求我。」
「你是在说西园啊?」
原来比内早就发现了。也对,就算那家伙不可能直接说出来,也表现得够明显了。
「我不喜欢那种男生。」
「这我能体会……」
不过,西园毕竟算是我的朋友,所以难免还是会有些尴尬。
或许是我不自觉地流露出这般心情,虽然不明显,但比内扭曲著脸颊,露出像在笑的表情。
然后……
「你真是个滥好人呢,喜助。」
「……怎么可能?」
比起得到滥好人的风评,比内直呼我名字的举动带来更大的冲击力。
对我来说,被直呼名字有著难以忽视的特别感觉。
比内站起身子,保持微微向前倾的姿势走了出去。我转过头,用视线追著比内。
「你要去哪?」
「你还问?是你叫我回去的耶。」
「喔,对,没错。」
我可能有些混乱了。「那太好了。」有气无力的声音往斜上方飘去。
电风扇的风轻易地吹散了轮廓不明的开心情绪。
比内在玄关处转过身子,大步走了回来。
算了,还是不回去了——我以为比内会这么说,却看见她弯起一边的膝盖,在我面前跪下来。
比内毫不客气地把脸凑近后,瞪著我看。
「怎、怎样?」
我试图虚张声势,但毫无气势可言,只让自己显得没出息。
我心想比内可能会表现出冷淡的态度,却发现她的视线停留在我的手上。
「是这一只手空著吧?」
「啊?」
比内抓起我的左手,身体往前倾。视野里出现似曾相识的画面,下一秒钟——
柔软的嘴唇贴在我的手背上。
「………………………………」
我整个人僵住了,就连指尖也彷佛变成石头似地停下动作,我只能入迷地看著比内的举动。
血液在体内急速窜流,剧烈流动的声音不停从耳朵背后延伸到上手臂。
比内一边撩起头发,一边贴上嘴唇,那模样藏起了平时的剧烈气势,散发出庄严的感觉。或许不像我一样感到内心动摇,比内很快地挪开嘴唇,瞥了我一眼后便迅速走出屋外。被留在原地的我吓得腿软,站也站不起来,好不容易指尖才开始颤抖起来。
——要不是喜欢对方,哪个女生愿意亲他的手?
脑海里响起比内几天前在夜里说过的话。下一秒钟,我抱起头胡乱搔抓头发。
凝聚在一起的汗珠划过额头,顺著鼻梁往下巴滑落。
「在干嘛啊!」
尽管该回答的比内早已不在房间里,我还是忍不住这么嘀咕。
不过,下一秒钟,拍打天花板的扰人声音传来。
彷佛听见了我没有指名道姓的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