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许?才没有请求允许呢,中也。你是干部,而我是首领。以及在黑手党命令是绝对的。不重视指挥系统可不行呢。”
中也不高兴地暂时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粗鲁地迈出步子。
“啊这样吗,那随便你。”
大步地经过敦的身边时,中也吐出这样的句子。
而在走过敦的身侧后,他停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向敦说道。
“让首领死的话饶不了你,小鬼。……因为这家伙终有一天,是要由我来杀掉的。”
而后粗鲁地推门离开了。
“啊呀啊呀。讨厌到想要杀掉的我,和身为首领不能不保护的我,看着迷茫在两者之间痛苦的中也很是让人开心……但这种时候,就会觉得稍微有点做过头了呢。”太宰苦笑着,重新望向敦。“放松点,敦君。”
敦站了起来,双手背后。
“那么……作战的结果报告我已经听说了哦。一个人就将敌部队歼灭了呢。”
“是。”
“你打倒的敌部队是租界里海外军阀顾来的佣兵。不过在那更深的背后引线的,应该是在中央的大臣吧。”交换交叠的长腿,太宰温和地说道,“对这四年几乎完全掌控了近海航海权的港口黑手党,应该是感到头痛而策划了这次的暗杀计划吧。真是让人心疼。这次失败会让大臣的头痛更加剧吧。”
如此说道的太宰仿佛非常愉快的瞇起眼睛。
这是太宰继承先代坐上首领位置的第四年。在此期间,港口黑手党的势力以从前不能企及的惊人速度扩大。司法、流通、银行、都市建设。不只是横滨,甚至在关东一带都没有黑手党的影响力不能涉及的机关,其兵力更已达到了能与国家机关匹敌的规模。
而这一切的伟业,都是基于担任了新首领的太宰的手腕。
据说他自从四年前从先代的森手上继承了首领之位,连一觉都未曾睡过。
“那么……事不宜迟,我现在要针对下一次的任务作出说明。由于芥川君进入了横滨的侦探社,计划已经通过了第二阶段。因此今后要开始做进入第三阶段的准备。”
“侦探社?第三阶段……?”敦歪了歪脑袋。“您在说什么啊?”
“这是一个巨大的计划哦,敦君。会让人晕倒的程度。”太宰微微一笑。“而为了完成这个计划,你所要执行的任务是必不可少的。……拜托你了哦,敦君。屠杀敌人时面不改色、不知惧怕为何物的‘港口黑手党的白色死神’。”
敦侧耳倾听着,那言语如同被墻壁和地板吸收后消失的回声一般,回荡着不详。
“不知惧怕为何物什么的,并没有这种事情。”他如此说道,那是令人想到战场上寂静干涸的白骨的声音,“我是个很爱害怕的人。被子弹击中也好,自己的血汨汨而流也好,都非常的害怕。”
“但是从报告里,我得知你可是面无表情地不断杀戮身经百战的士兵们哦。”
“嗯。明明战场那么可怕,身体却并没有流出一滴汗,连颤抖都不曾发生。就仿佛风平浪静的湖面一般毫无反应。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
太宰瞇缝着的眼睛里射出了锐利的光。
“那件事……吗。”太宰说道,“那是你无视了我的命令私自行动的、那一天吗?”
敦脸上的表情渐渐淡去。原本就不丰富的面部表情,正在渐渐消失。尔后完全归于虚无。
“我……”
颤抖的声音。
“我……那是……那次的事件是……”敦弯下膝盖,仿佛要抱紧它一般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臂。那关节发白的手指,似乎要将那手臂吃进去一般,每一根都在颤抖。
这是因惧怕而产生的颤抖。那是灵魂的悲鸣,真正的恐怖,来自死亡更深处的地方。
“不是的,我、我——”
“若说你是个爱害怕的人,我想也是这样。曾经的你,是即使在敌人面前也要寻找逃跑之路的,胆小的少年。但是那一天成为了分水岭。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敦在颤抖。冷汗从耳后根不断地流下。
“能让人不再惧怕的,果然还是惧怕。从那一天开始,你一直在感受着超过容许量的惧怕。一秒也没有消失过……因此,它也夺走了你对于其他令你感到惧怕的事情的反应。不论是枪,刀具,还是敌人的杀意,都绝不可能传达到你的心底。因为那里已经, 盘踞着如同怪物一般的惧怕了。”
太宰用冰冷的眼瞳看着敦。
太宰在说什么,敦并没有在听。冷汗不停滴落,从膝盖到指尖都在不停地颤抖。就算什么时候会倒下都不奇怪。
“还不打算逃走吗? ——从他死亡所带来的恐怖中。”
“不、不是的我、我、才没有、才没有害怕——”
由于快要无法制止住的颤抖,敦蹲在了地板上。
“请、下命令,太宰先生”敦从颤抖的牙齿深处,努力挤出了声音。“现在马上。我不会再,违背您的命令。绝对不会,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就让我相信你所说的话吧。”太宰冷酷地俯视着敦说道。“必要的文件由秘书交给你。希望你能从那里确认详细情况。”
一名女性秘书悄无声息地从里面的门中出现。
和敦几乎是同年代的,文静的女性。穿着如同自己的皮肤一般自然的纤长的黑色风衣。长长的黑发在身脑后结成发髻。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令人觉得仿佛要将周围的声音都吸收掉一般的女性。
“小银,地图和信件。”
“在这里。”
被称作银的秘书将黑色的信封递到太宰手中。
太宰收下信封,向敦说道:“敦君。你的下一个目标是——武装侦探社。”
武装侦探社的事务所正一片嘈杂。
混居公寓的四楼。杂乱地堆积着事务用具的楼层中,有着坐在桌前热烈地作着工作的事务员的身影。
侦探社的岗位主要分为事务员和调查员两类。事务员负责文件、财务处理、社外联络与交涉和情报处理。而调查员则负责实际调查,进入危险的事件现场,解决事件。
由于业务性质,调查员全员都拥有某种异能。
——只有一个人例外。
“找人?才不要——麻烦死了。”
一边将脚搭在办公桌上,一边舔着棒棒糖的江户川乱步说。
“乱步先生,这一点还请通融一下……”
站在乱步周围的苦恼面孔,是在咖啡店里的人们——谷崎、织田、国木田、芥川, 还有直美。
“新人芥川先生好像有一个分别了的妹妹。”谷崎的表情仿佛在说情,“牵扯到妹妹的不幸事件,我做不到坐视不管……据说那位妹妹,似乎被称为‘黑衣男子’的人诱拐了。”
坐着的乱步的表情稍稍一动。
乱步将脸朝着天花板,视线同时移向右方,又移向左方,又移向右方。随后问道:“长相和名字?”
“不明。”芥川说,“但是听到声音的话,我就一定可以辨别出来。”
“哈——啊。”乱步将头向后仰去,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怎么说呢,世间还真是充满了笨蛋无知者和失败的预测呢。”
“什么?”芥川瞇起眼睛,“在下也是那其中的一员吗?”
“好啦好啦……”谷崎慌忙抚慰芥川。
“听好了!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乱步一边站起来一边说,“虽然我是世界最强的名侦探,但是我不感兴趣的事件便不会去搜查——也就是说问题出在你身上。”
“不需要搜查。”脸色发青的芥川说道,“我妹妹——银,在下会一个人去找。”
乱步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张纸片丢在桌上。
芥川的目光仅仅在纸上停留了一瞬便再次看向乱步。“这是?”
“‘好的哦卡’。”
乱步说道。
“好的哦……什么?”
乱步一边转着口中的棒棒糖一边轻佻地说:“我事前就已经听说了你要寻找东西, 我就明白了你来找我也就是时间问题。所以我已经做好了事前调查,也有了大致的目标了……你的妹妹还活着。”
“什么!”芥川突然探出身子。“在哪里!银在哪里!”
“所以才说你需要这张卡。”
芥川重新看向了那张纸片,可收入掌中的长方形厚纸。白色的纸面被黑色的直线区分成了六块。
“向侦探社所有的调查员说明情况,让他们在这张卡片上盖上‘好的哦印章’作为同意的证明。这就是帮你找妹妹的条件。顺带一提社长的印章已经印好了。”
被区分出来的六个区域中的一个,已经印上了一个鲜红的“好的哦”。剩下还有五个区域是空着的。
“纸张背面印着获取‘好的哦印章’的条件。基本都是在要求一些条件或者报酬, 只有答应了这些条件对方才会盖上印章。至于是怎样的报酬或者怎样的条件——反正, 就看每位社员的喜好咯。”
乱步说着取出了木质的印章,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也就是说……如果得到了全员的许可,就告诉我妹妹的所在地是吗?”芥川一边摆出思考的表情一边说道,“但是,为什么社长的印章已经盖好了?”
“因为我是名侦探啊。”乱步舔着糖果说道,“说到底,命令我制作这么一张卡的也是社长哦。要怎么对待你要拜托的事,我事前都和社长商量过了。商量之后,社长才说要找一个让新人被全社员接受的处理办法。嘛,社长的命令我也没有办法拒绝就是了。”
芥川带着思考的表情看了一会那张纸片。
然后突然地,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将纸片拿到手里。
“四年半了。在这四年半里,我一直在寻找着妹妹。像是半身都被撕碎、从断面不停地流出看不见的血一般……事到如今收集印章的这点时间,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就得这样呢。”乱步微笑着说,“为你的奋斗献上祝福吧,新人侦探先生。不过本来嘛……”
乱步在这里突然打住,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随后用如同预言者一般的声音说道: “不过你真正的痛苦,将是在集齐印章之后。”
在那之后。芥川为了从大家手上获得印章,花费了大约四周的时间。
最先按下印章的是谷崎。他没有要求任何条件。听完了卡片的说明之后,当着乱步的面在卡片上按下了印章。
“如果站在你这个立场上的是我的话,”谷崎笑着说,“如果直美被诱拐了,而我在寻找线索的话……肯定没有办法等到收集完所有的印章。就算要暴打乱步先生一顿, 我也要马上从他嘴里打听出妹妹的消息。因此我觉得芥川先生很厉害。所以我不需要你去完成什么了。”
芥川以非常平静的眼神望向害羞似的按下印章的谷崎,然后看了一眼被盖上印章的卡片,又看了一眼谷崎。然后向他道了一声感谢。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给你一个忠告,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呢。”谷崎一边将卡片交给芥川,一边认真地说,“如果找到了妹妹,在夺回她的时候那个‘黑衣男子’挡在了你的去路上的话……请不要手下留情。作为侦探社员逮捕他的义务什么的,社会的正确什么的全部都忘掉。就算就结果来说那家伙被杀掉了,那也不是你的错……因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比妹妹更重要的正义和伦理了。”
虽然国木田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喂喂”,但之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芥川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卡片,说道:“我明白了。我若是平安无事的将妹妹带回来了的话,也会第一个向你报告。”
下一个按下印章的,是社内最年少的调查员宫泽贤治。
“我的话现在马上给你盖章也没有问题啦!”贤治用充满活力的声音说道,“但是现在刚好来了一个比较需要人手的工作。但乱步先生也说了可以向你提一些条件……而且正好,正好有了一件需要人手的活。前田的姐姐想让我们帮忙做一些简单的农活……能麻烦你来帮忙吗?不用担心,我会教你要怎么做的!真的是很简单的谁都能做到的工作!”
那就是种田吧。
身后的侦探社员们这么说。面无表情,只是眺望着面前广阔的田圃地带的芥川,唯一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也只有那个时候了。
“那么,就让我们快点开始吧!”穿着作业服和种田用的靴子的贤治充满活力地说道,“不用担心!早上早点起来把在侦探社的工作开始之前做的话……下周或者下下周就可以做完了!”
田圃的数量可不止一块两块。被山与山包围的盆地里,只可远观的美丽水田绵延而去。
——最多要花费,两周时间吗?
芥川只动了动嘴唇说出了这番话。并没有发出声音。也有可能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那个……不好意思,真的没关系吗?”贤治充满歉意地说,“明明妹妹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果然还是换一件其他的工作会比较好吗?”
芥川用严峻的表情打量了一下田圃,然后他开口了:
“说要支付代价的是在下。而且在我长大的地方,浪费粮食的人都是最先死的…… 干吧。”
芥川向田地迈出了脚步。
“啊,穿成那样的话是不行的。”贤治满脸笑容地说,“请换上作业服和种田用的靴子哦。不要忘了草帽!一定会很适合的!”
“…………”
第一天,和贤治学习了必要的方法,做出了觉悟后就结束了。第二天,由于不习惯的动作而腰疼了起来。第三、第四天是休养。第五天,由于学会了使用异能操纵外套来耕田,工作效率大幅上升。贤治开心的拍着手赞赏了芥川。
或是用异能和从农家那里借来的种田机器比赛,或是下雨天警戒是否会涨起洪水, 或是吃着从水田的主人那里得到的饭团。芥川并未露出什么不开心的表情,只是默默地工作。一边眺望着水田,一边说:“想起了以前住在贫民窟时在兽穴一般的小窝里开垦了一片小小的马铃薯田的事情”。
第十天,问题产生了。
像往常一样去往田里,却发现种下的水稻有半数左右都变黑枯萎了。贤治调查了一会稻谷后,说恐怕是用水的原因。于是两人调查了干线用的水路,经过调查发现,非法丢弃在上游附近的工业废料泄漏了可溶性有害物质,从而导致了这一事件。
侦探社调查废弃物的容器之后,很快就找到了元凶。是一个拥有大规模制药工厂的药品公司。
水田里大半的作物都死了。更糟糕的是,受害的又是两人刚刚种植完成的水田。贤治说:“没办法,至少把还没有受害的田圃好好地种完吧。”
但是芥川没有办法接受。
第二天,芥川独自冲进了那家药品公司的大楼。
用异能勒紧保安使其失去意识,径直进入了事务处楼层。看过管理事务的产业废弃物管理表的话,就可以知道策划了非法丢弃的犯人。把那个犯人也勒紧逼问的话,就可以知道指示了非法丢弃的上司。揪出所有的幕后黑手之前决不罢休,芥川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就在芥川准备打开事务处的门想要进去的时候,却被人从背后叫住了。
是贤治,谷崎还有织田。
“回去吧。”贤治说。
“只有这种程度已经算好了。”
回去的路上,和芥川独处的时候,贤治这么说。
“自然灾害可是更加凶恶更加不讲道理的东西。水灾,冻灾,旱灾,虫灾。多少年累积起来的东西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但是这次还给我们留下了一半。而且,如果侦探社可以证明非法排放废弃物的罪名的话,也可以通过打官司拿回这次的损失。但是太阳和虫子可不会给我们赔偿呢。所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下不能接受。” 芥川向贤治投去锐利的视线。“赔偿算什么。只要花钱的话就可以允许恶意的存在了吗?那么富有的人和有权的人无论做出怎样罪恶的事情都会得到允许。如果说还有遏制这个世界的恶的手段的话,那便只有报复。将敌人斩首示众。将罪过和恐怖深深铭刻在敌人心头。除此之外不存在别的保护自己的方法。……不曾存在。”
贤治思考了一会,说:“对不起,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吧。”
随后的一段时间内,两个人都保持了沉默。
沉默地走着,回过神来就已经来到了水田的前面。赤橙色的夕阳仿佛要将水田燃烧殆尽一般地闪耀。夜晚的气息从山脊的另一边悄悄到来。
“夜晚来了,黎明便相伴而来。”眺望着水田的贤治说道。“春天来了,秋天也会如期而至。万事万物都是平衡的。草会生长,树木会枯萎,动物会繁衍后代,随后死去…… 和土地生活在一起的话,就会渐渐明白自然就是这样平衡的东西。虽然也会有不好的事……暴风雨啊泥石流啊什么的发生的时候,一切都是一半一半,凶兆与吉兆,表与里, 善与恶,各自的侧面合二为一的立体结构才是自然的本质……才是活着。村里的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这些事情我不知道。”和贤治眺望着同一片风景的芥川说。“吉凶对等?你打算对在下贫民窟里死去的同伴们也说这种话吗?”
“所以说,你就是留下来的那一半,芥川先生。”贤治看着芥川。“你活了下来。而且还拥有着非常强大的异能。因为大家都把好的那一半留给你了哦。所以,”
贤治笑了一下,眼睛中有着闪闪发光的夕阳。
“所以,你妹妹也一定会回来的哦。从此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好的部分在等着你。这就是所谓自然。”
芥川一时仿佛体会那些话语一般看着贤治,而后将目光转向了夕阳。
“是吗。”芥川的声音中仿佛抑制着什么。“死去的同伴们,转让给了在下那一半了吗。”
山棱渐渐染上了夜的紫色。谁都没有再说话。
四天后,两人种完了剩余的田地。
最后一天,打算去看看情况的国木田走向水田地带的时候,看到了浑身是泥的两人站在水田中央闲聊的样子。
“要确认土地究竟有没有精神,尝尝那里的虫子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是良田的虫子, 煮一煮可是很好吃的哦。”
“是吗。在下以前断粮的时候,也曾挖开土地寻找虫子来吃。未开发的山地里的幼虫比起人工森林啊农耕地这些地方的虫子要好吃得多。”
“下次我请你吃盐烤风味的!”
“期待。”
国木田茫然地看着闲聊的两人,喃喃道:“……关系变好了……”
之后就是顺利地将田地种植完毕,贤治给芥川的卡盖上了印章。在侦探社的走廊里, 贤治笑着说:“稻子收割之后,大概会给你一成左右,请好好期待哦”。那大概是不需要担心饿肚子了,芥川回答。
当时,国木田正经过那里。芥川向国木田问了非法排放废弃物事件的调查进展,国木田回答说“好像已经快要解决了”。随后盯着芥川看了一会,问道:“你……是不是晒黑了?”
“没有。”芥川回答。
“可是你看,脖子那里,有晒黑的痕迹。”
“没有。”芥川面无表情地回答。
“是吗?不过也无所谓吧……刚刚是在说非法排放的事情吧。不用担心。很快就要解决了。负责运输废弃物的人爽快的交代了。剩下的就只有拿到针对药品公司的逮捕令。”
“那真是太好了。……但是,为什么负责运输的人会这么容易就招了?对从事违法事务的人来说,出卖委托人这种事应该是大忌才对啊。”
听到芥川的提问,国木田轻笑着说:
“怎么可能不招。毕竟在这座城市里,谁都不想真的惹怒贤治啊。”
下一个是国木田。
国木田在最开始听到乱步说了“好的哦卡”的事情的时候,就决定了要对芥川提出怎样的要求了。构想的原型是在更早的时候,大概一年以前就在脑海里成型了。
所以,在听到那个要求的时候,所有人都理解了。——啊啊,国木田先生他的话, 肯定会要求这个的吧。
早晨,六点半。
武装侦探社的员工宿舍。
“喂新人!该上班了!快给我起床!”
员工宿舍前响起了国木田的怒吼。
“已经超过起床时间两分半钟了!从今天开始两周内,你都要按照我制定的日程表来工作!你将会作为前例,改变侦探社现在这种过于自由的工作模式!”
国木田指着自己的手表怒吼。
“好了快给我起来!吃早餐22分钟,准备18分钟,上班路上16分30秒,6分10秒的工作准备之后就要开始正式工作!计划要完美才有意义!明白的话就快点——”
“在这边,前辈。”
从国木田的头上传来了声音。
芥川站在宿舍屋顶上,眺望着朝阳。
早晨的微风轻轻吹拂着灰色的外套。芥川眼睛一眨不眨,站在屋檐上眺望着渐渐染上晨光的街道。他那如同雕像一般一动不动的眺望的姿态,不禁让人联想到瞭望自己的领土的贵族。
“你这家伙……已经起来了啊。”
“在下睡眠很浅。”芥川眺望着景色说道。“所以每天早上都会像这样感受街道的气息。危机和纠纷的接近在早晨就会初露端倪。逃亡的人开车的轰鸣,燃油倒在地上的气味,超载的轮船的汽笛声……”
芥川停了下来,将视线移向了站在宿舍前面的国木田。“上班时间到了吗。这就去。”
说着就用异能让自己的身体伸向高空,灵巧地站在了地上。
“嗯……。你不吃早餐吗?”国木田问。
“不吃。”
“什么?那可不行。早餐是一天的基本。不吃早餐的话就无法让胰脏充分活性化, 也会让午饭晚饭时的血糖浓度增加。只是不吃早餐,人这一天的性能就会变得低下。所以,要想理想地工作的话,理想的早餐是必不可少的。”
“不需要。”
芥川斩钉截铁地说着,从国木田旁边走了过去。
“喂等下,芥川!好好听前辈把话说完!”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国木田的问题意识的话,一定是这一句。
侦探社员们都自由过头了。
对于热衷于将毫无破绽的计划完美地完成的国木田来说,个人主义的侦探社员一直都是让他头疼的事。不论是处理业务还是接待客人时都在黏黏糊糊调情的谷崎兄妹,和住在附近的老婆婆聊入神导致迟到的织田,说是为了治疗而将患者解体三四次的与谢野,说着母牛好像要分娩了之后就突然不见了的贤治,不感兴趣的案件就不接手的名侦探乱步。当然,他们各自也有一定的让他们如此随心所欲的理由。所以社长才会允许了他们的自由,因此国木田没有提出矫正的理由。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默认了这些行为。
但是,国木田喜欢的话是“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最讨厌的是“无所谓啦这样也行嘛”。他完全没有觉得侦探社的现状是最好的。因此朝着理想迈进就是国木田这一生物理所当然的反应了。
应该先从芥川开始,国木田如此考虑。如果能证明芥川那样性格尖锐的社员都能规矩地按照计划完成任务的话,个人主义的侦探社员们或许会改变想法。那虽然是一丝渺茫的希望,但对国木田来说也是唯一的突破口。国木田觉得,“好的哦卡”的出现简直就是天助我也。自己一定要以此作为契机,让侦探社进行改革,建立一个自己理想中的职场。
但是。
“听好了芥川。上班之后先进行之前的文件整理和社内联络。按照关系先后定时询问有没有出现新的事件。好好消化这具体到每一分钟的预定,考虑最佳的时间分配,实行他的时候才是通向理想成绩的——”
“在下不喜欢事务处理和文件处理这样的工作。”
“不我说你——”
“要说理想的话,交给比在下更擅长事物工作的人做不是更理想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
“敌人在哪里?如果有阻挠侦探社的业务的人的话,我二话不说就会把他们切碎。”
“不是,所以说工作又不只是那些。”
“那我把文件也一起切碎。”
“住手!”
发生了这样的事。
“今天的工作是询问。有一个最近的行动非常惹人注意的诱拐儿童的组织。为了取缔这个组织,我们把目击证人,也就是差点被诱拐的孩子带到了侦探社来。但是,他只是个被害的记忆还很鲜明的十二岁少年。所以提问的时候要特别注意方法。”
“喂小子。快说你看到的犯人的外貌。要是想不起来的话我就把你从四楼丢下去。”
“诶,啊,诶,诶。”
“不要威胁啊笨蛋!芥川我说你,认真听我说话了吗?这下别说投诉了没准都会来官司了。”
“你要是还想不起来的话就把你从五楼扔下去。如果这样还想不起来的话就从六楼丢下去。如果还是不行的话就七楼。”
七楼——
“从五楼的时候就会死了好吗!”
“唔。那就从三楼左右……”
“不那算什么啊那完全没意义的妥协。”
“麻烦死了。把和现在已经得知的犯人的外貌特征一致的嫌疑人都逐一绑起来逼问。”
“在谈计划什么的之前,先得教你这家伙一点社会性才行啊……”
像这样的事情。
无视工作手续。看不起杂务。总之想要先采取破坏的方法办事。不论是面对被害者、委托人还是犯人,所有事情都试图使用异能勒紧切碎丢弃来解决。与其说这是经验啊习惯啊之类的事情,不如说这是芥川这个人与生俱来的性格。
对于抱怨芥川对待自己不如耕田的时候对待贤治那样坦诚的国木田,芥川平静地做出了回答。他说,对于生产粮食这一行为的尊敬在他的成长的过程中深深地铭刻在他的身体里了。但是文件并不能果腹。不管他曾经尝试过多少次都不能解决饥饿。
国木田的新人教育在刚开始的一周就渐渐崩坏了。
“芥川?喂芥川,你在哪里!”
国木田大步流星地走在侦探社的事务所里。
“国木田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在桌子前办公的谷崎问道。
“那个笨蛋,因为不愿意做书面工作不见了!虽然给他戴上了手铐和脚镣,但是他用异能切断了……可恶,事到如今就算是硬来也要让那家伙按我的理想中的做!即使这会让我所有的预定事项都作废!”
“总觉得有股壮烈地本末倒置的气息……”谷崎表情困扰。“但是如果是芥川先生的话,刚刚为止都还在那里哦。”
“什么!在哪。”
“就在那里。你看,就那。”
谷崎指向设置在事物楼层的给委托人使用的接待用桌子。
那里谁也没有——不。
桌子下面,芥川在那里。视线依然锐利,但隐藏了气息,和桌子下的黑暗融为一体。
“你……你在干什么?”国木田歪了歪头。
“在躲与谢野医生。”芥川用平坦而无感情的声音说。
“哈?”
“因为,作为盖章的代价,与谢野医生好像要芥川‘接受她四十次治愈异能’。” 谷崎脸上充满同情。“芥川先生爽快地做出了‘如果只是接受治疗的话无论多少次都没关系’的承诺之后……与谢野小姐就拿出了那个,解体用的柴刀和电锯——”
“啊啊,明白了。够了。”国木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之后的事情我大概也能猜到了。”
“在下承受住了。”芥川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锐利的光。“直到第四次为止。但是再来的话是不可能的。人是有不可涉足的领域的。那个要是吃下个四十次,精神就会直接穿过物理意义上活着却非人的深渊达到未知的另一侧了。”
“连芥川都没办法承受那个人啊……”国木田叹了口气。“不过就算是我也会逃跑就是了。即便如此,工作就是工作。你忘记了和我的约定了?就是这周要完成的揭发之前那个儿童诱拐组织的计划。由于你过于自我的业务行动,计划被大幅度推迟了。这样下去的话计划会没有办法按时完成的。所以——”
“犯罪组织的话就在隔壁房间。”
“啥?”
“已经都抓到了。”芥川依然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是为了钱财而诱拐儿童的话, 利益入手的方式大方向上分为两种。要么是贩卖人口,要么就是索要赎金。前者是以贫穷的孩子,后者是以富有的孩子作为商品。虽然我没接触过后一种,但是前一种手法却是在下所擅长的。在下可是非常清楚那些抓贫穷孩子去卖的家伙们的手段。所以就从那条线追查了。把贫民窟里知道的家伙逐一勒紧逼问,特定了最近参加犯罪的家伙。让那个男人带路冲进了窝点,用异能将全员拘束了。……因为要交给法官裁定,姑且全员都留了一条命。虽然有几个人为了防止他们逃跑而切下了脚趾。”
国木田赶忙跑向芥川所说的,隔壁的接待室。打开门以后,就有五个被五花大绑, 嘴巴也被塞起来了的男人躺在地上。发现国木田走进来后,所有人都哭着发出了悲鸣。
“……这是……”
犯人的数量,外貌特征。完全符合这一周调查所得的情报。
“真是的……我不是说了要按计划完成业务的吗。”国木田苦笑着挠了挠头。“哪有把业务预定缩短了一周的人啊。”
横滨租界的地下水路里,织田和芥川在奔跑着。
织田在黑暗的下水道中穿行。跳着越过铁丝网,踩着排水管道做出二段跳。朝前打滚以中和落地时的冲击,宛如风一般地移动着。
在他的后方,布刃不断袭来。
撕裂空间的一条布刃破坏了织田的脚下,织田在其前一刻跳跃回避,抓住上方的排水管宛如单摆一样令全身加速。接连杀到的布群像折断小树枝一样折断了排水管,但织田已经松开了手跳跃向了下一个平台。
“等等——!”
身后的野兽发出吼叫。
“我才不等。”
织田的声音平坦得没有一丝喘息的痕迹。
后方,追踪者芥川的异能迸发。所有的攻击都被织田摆头,侧身,或是用子弹改变轨迹躲开了。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所有攻击阻隔开了。
“怎么,这可是为了防止敌人逃跑的训练哦。认真一点。”织田边跑边说。“虽然你的异能很强大,但在拼体力的时候就会暴露你肉体的不足。这样下去的话不管是乱步的推理,印章,所有的一切都会无端而终了。”
“哈……哈哈!”紧随其后的芥川一边喘气一边笑了起来。“这样才配得上说是我的老师!但是……”
织田突然一脸惊讶地停了下来。
“……这是。”
那是一个四周被石壁包围无路可逃的房间。
没有可以逃跑的道路,也没有可任何以用于回避和防御的障碍物。
“租界的地下水路可是我的后花园。是在下诱导你跑进了这个死胡同。——在这里受到在下的布刃的全力攻击的话,即使是你也没有办法可以逃开。”
织田挠了挠头看向四周。
“好吧。这次是你赢了。”说着他指向了芥川的脚边。“说起来,你看看脚下。”
“什么?”
芥川一脸疑惑地抬起一只脚,看向了地面。
地面上有弹痕。六个弹痕完美地在刚才芥川所踩的地方刻出了一个鞋底的形状。
芥川由于吃惊而向后退去,却发现另一只脚的脚下也同样被弹痕刻出了一个鞋底的形状。
“这是我在你进入房间之前向天花板射击的,令子弹跳弹,在那里留下的痕迹。——如果我射击的时机再晚一瞬间的话,你觉得会怎么样?”
“将会被由视线范围外降临的子弹,贯穿了头部……”芥川满脸苦涩。
“没错。虽说是这样,可以巧妙的对敌人的移动路线进行诱导的攻击方式还真是非常的巧妙。作为回报去吃馄饨吧,我请客。”
“馄饨……?为什么?”
“就是突然有点想吃。”织田一脸我觉得很普通的表情说。
芥川看向织田的目光越发锐利:“如果说是作为回报的话,就给在下盖个章。还没盖章的只有你和与谢野医生了。”
“与谢野小姐的印章你打算怎么办?”
“不用担心。……明天的在下一定能想到什么好办法的。”芥川移开了视线。
“唔。关于盖章的事情嘛。”织田说。“刚好有件事想要麻烦你去做。是小朋友都能做到的很简单的事情。”
芥川点了点头说:“说来听听。”
“我明天有事要出差三天。在这段时间里,想让你帮我看看店。”
“店?”
“是西餐厅。”织田说。“是在我加入侦探社之前就有交情的一家店。比较麻烦的是,之前有约定过要在我出差的这几天在那家店里帮忙。所以想麻烦你代替我去。”
面对一脸怀疑的芥川,织田耸了耸肩。
“没事,那家店没什么生意的。”织田耸了耸肩膀。“陪孩子们玩玩很快就结束了。”
“混蛋你竟敢陷害在下……织田作之助……”
五、六个孩子轮流在芥川身上飞来跳去。
“呜欸!”“呀!!”“滑滑梯—!”
孩子们一边欢呼——或者说是叫唤,一边从倒下的芥川背上滑下去。全都是未满十岁的小孩子。好几个三岁左右的孩子在他们周围羡慕地望着。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小哥。”房间的入口处,穿着黄色围裙的店主笑着说。“织田先生出差不在的话大家都会很寂寞呢。但是现在这样的话应该没关系啦。那我先照顾店里,之后就拜托你啦。”
“等——”想要求助而张开的芥川的嘴巴,却被压到头上的孩子的屁股强行闭上了。
那是和西餐厅连在一起的长屋的其中一间房间。
芥川一边使用异能在自己身上展开了三角形的天幕以保护自己,一边取出手机拨通了织田的电话。
“唔,是芥川吗。”话筒里传来织田平坦的声音。“怎么了。”
“才不是‘怎么了’,你这叛徒。”芥川用抑制过的声音说。“什么‘陪孩子们玩玩很快就结束了’啊。要是知道那才是主要目的早就拒绝了。而且……这个数量是怎么回事?你是打算组建军队吗?”
织田除了侦探社的工作以外,还收养着无处可去的孤儿。以前是借用了西餐厅的二楼,由于人数日渐增多就把所有人都搬到了旁边的长屋里去了。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大家庭了。
“我记得是有十五个。我对组建军队也没什么兴趣。”
“没有问你这个……算了就这样吧。”芥川一脸不悦地说。“但是只靠侦探社的工资怎么抚养得起这么多的孤儿。……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秘密。”话筒的另一边仿佛轻轻地笑了笑。“我不在的时候想要你帮忙做的事情都以书面形式地交给了店长。交给你了哦芥川。作为他们之中年龄最大的哥哥好好照顾他们。”
“帮忙?其他还有什么——”本打算抱怨的芥川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等等。…… 年龄最大?你是在说在下吗?那么你在河边保护了在下也是出于这种原由吗?”
“之后就拜托你咯。”
“等等啊混蛋——”
“等等混蛋——”
芥川的叫喊也是徒劳,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