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织田作之助。是一名侦探社员。
俗话说若想要了解某人,那么了解其职业便是一条捷径。这个说法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但就我而言,那条法则并不适用。
要说理由的话,因为无论是与侦探社相符的精神性,还是与侦探社相符的才能,我都并不具备。
我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过时的男人。只不过是个像是掉落在路上的烟头一样的,寻常的三流侦探。
两年前,我解决了“苍之使徒”事件之后加入了侦探社。那时候的事依然记忆犹新。一切的事物都一会儿左摇一会儿右摆的。在摇摆不定的事件中,我抓住了手边的东西, 仅仅是等待摇晃平息下来都大费了一番功夫。能够解决事件只能说全靠了偶然。
但是既然解决了,试验就合格了。我成为了侦探社的一员。
自那以来,我解决侦探社收到的委托,维持着生活。抚养孤儿,喝点咖啡,休息日稍微小赌一番,夜里在厨房写写小说。就过着那样的生活。朴素、简单而有序的,远非能够向谁夸耀的生活。即便如此,我对如今的生活感到心满意足。
今天侦探社的工作,稍稍有些不太一样。
那个时候,我为了与约定的对象碰头而走在商店街上。
那是将要日暮的时刻,街道浸入一片橘色的夕阳之海里,人们如同深海生物一般沉默地来往在街道上。地砖的一头,残留着不知道是谁昨晚留下的呕吐物的痕迹。青年骑行的银色自行车就如同宇宙飞船的零部件一样,车轮旋转闪耀着,追赶超过我。
如同被微微弄脏的咖啡果冻一般的街景。这是一幅无论怎样都不会厌烦的光景。今天的工作是关于侦探社的新人的。名为芥川的新人闯入了根植于这片地区的名为港口黑手党的非法组织的总部。这个保守来说,也都是脑袋里少根筋一样的无可救药的自杀行为。相比之下,把自己的骨头用榔头砸碎充当动物的饵料的行为还算是常识范围内。顺带一提,劝诱这名新人加入侦探社的是我。我还是一如既往一味做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行为。这已经是宿命一般的癖好了,所以只能接受了。
然而眼下更要担心的,是那个论起超出常识要比我更甚百倍的新人。
那个新人——芥川是一个强力的异能者。并且也经历过残酷的战场。那个家伙的话也许有可能突破黑手党的防卫能力,实现与妹妹的再会。
但是,前路就到那为止了。芥川活着回归日常是绝对不可能的。
港口黑手党是这个城市黑暗之处吹拂的夜风一样的存在。小至一条暗巷、一条阴沟, 那阵气息都能切实地到达。
就算芥川能够救回妹妹,从大楼中脱逃,港口黑手党也一定会将两人找出来,倒吊着在路旁悬首示众吧。斩断兄妹两人的颈动脉挂在钩子上,让世人看看忤逆黑手党的人的鲜血是如何在地上扩散开去的吧。
所以社长下达了命令。救助芥川。让他救出妹妹的性命,平安无事地回到侦探社。
我的任务是“脱逃之后”的部分。
黑手党不可能饶过芥川和他的妹妹。因为事关黑手党的颜面。要是饶过了作为入侵者的芥川的话,于外丢了面子;而宽恕了妹妹的背叛,于内也会有损威信。能够将强行让这件事顺水流过了就过了的,仅仅是钱和权这种程度是不行的。那么必须的是什么呢。
一番考量之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胁迫。只能那样了。掌握黑手党命门一般的情报,以交给政府机关为由进行威胁。而换取情报的条件就是撤销对芥川的报复。
为此黑手党内部的协助者是必须的。不仅是协助者,黑手党的中枢——尤其是靠近钱的心脏部位的人则最好。于黑手党而言,资金就是血液。在血液里渗入了毒液还能平安无事的生物是不存在的。
我好不容易在黑社会的家伙里找到了那样一个人。保管着黑手党金库的会计人员。长期从事组织资金洗钱的看守金库的老人,兴趣是盆栽和摆残局。
对方指定接头的地点是暗巷里的某间破旧酒吧。
时间是黄昏时分,酒吧开业之前。但不知是不是接头对象事先安排好了,木门打开着。
钻进门中,走下通往地下的阶梯。通往地下的幽暗干燥的阶梯令人产生一种时间回溯的通道一般的错觉。还能够听见从店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酒吧里面如同獾的巢穴一样狭窄、寂静。柜台、酒吧、椅子,墙上陈列着各式各样标签的酒瓶。没有一个店员。
店最里面的位子上,接头对象已经坐在了那里。
忧郁的目光注视着盛酒的玻璃杯,指尖轻抚着玻璃杯的边缘。
我眨了眨眼。
“……谁啊、你是?”
在那里的人并不是老人。
顺着我的声音,那个人抬起了头,隔着长长的睫毛望着我。
然后浮现出了若隐若现的、勉强算是有的微笑。
“呀,织田作。好久不见。”身穿黑外套的青年说道,“喝一杯的话是不是还早了点儿?”[1]
好可怕。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那家伙从黑暗中追了过来。
我拼命地逃。即便腿被撕碎,肺被穿破了也毫不在意。拼命地奔跑、逃离。
但却无法从那家伙的身边逃走。要问为什么的话,是因为那家伙是存在于我头脑中的怪物。“绝对,不可以——,敦君。”
来自过去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是谁的声音?是太宰先生的。化作漆黑的枷锁缠绕住全身的、诅咒的声音。
“绝对,不可以——,敦君。”
绝对无法逃离。
我知道的。那家伙无论天涯海角都会追过来。
想叫也没有喉咙,想哭也没有眼睛。我被全身都要变得粉碎的恐惧支配着,一边继续从自己身边逃离。
但这个世界上无论是谁,都无法彻底从自己身边逃离的。
敦在黑手党大楼的内部飞奔着。
以近乎野兽一般的前倾姿势奔跑着,猛踢墙壁以直角转过走廊,仿佛跳跃一般跑上楼梯,以立体的轨道在建筑内飞奔。
敦脑子里满是追击芥川的事,换而言之,也就是营救镜花这一件事。其他所有的事物都从被空白的脑海中消失了。
在道路的前方,可以看见持枪的黑手党成员们移动中的身影。大约有八人,阻塞了敦前进的道路。
“滚开!”
伴随着一声兽哮,敦朝着黑手党成员们冲过去。
那是宛如飓风,炮弹一般的经过轨迹,承受冲击的黑手党成员被拍在墙壁上,几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晕过去了。早一秒察觉了突进的黑手党成员反射性地举起枪,但是在敦从身边掠过之后,手中拿着的枪都散成了一堆废铜烂铁。还没来得及察觉到这一点,鲜血已经从手腕和身体中喷出。
化作一阵灾厄之风的敦通过之后,没有一个还保有意识的黑手党成员。敦也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仅仅只是一味地奔向前方。为了从恐惧中逃离。
“绝对,不可以——,敦君。”
奔跑中的敦的视野里,映出了芥川的背影。
敦咆哮一声,加速冲了过去。
芥川听见那不祥的声音转过头来。他准备将外套呈幕帘状展开作为防御壁,但在那之前敦就蹬碎地面跃起。一面扫开布片,一面朝着芥川的怀中跳去。
“绝对,不可以去——,敦君。”
敦咆哮着。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不可能——”
敦一拳揍上哑然的芥川的脸。
芥川的脖子伸展到了极限。就像被大型卡车撞飞一般,芥川飞越了大厅。
芥川被拍在墙上,一瞬间意识一空。如同断了线的人偶,倒向面前的地面。
他并没有落地。急速追上来的敦抓住了芥川的肩膀静止在半空中。
野兽在咆哮。
敦将抓住的肩膀按在墙壁上,朝着被钉在墙上的芥川的身体一拳接一拳地揍过去。
一拳、一拳、一拳、一拳、一拳。如同机关枪的连射一样砸落的拳头之雨粉碎着芥川的身体,他背后的壁面裂开一道龟裂的口子。芥川的身体就像发条一样摇晃着。
敦的拳头拥有空手就能劈开枪身的锐利,要是以肉身的人类为对象的话只需要一击便能造成致命伤。
而那拳头向芥川的身体落下了无数次。
无论打了多少拳,敦都没有停下攻击。睁大的瞳眸里布满了极大的恐惧。双手发颤, 牙齿咔咔作响,全身上下都冒出冷汗。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绝对,不可以去——,敦君。”
敦无法停下攻击。即使想要停下来也停不下来。被恐惧驱动的身体已经拒绝了来自意志的控制。
敦破裂的灵魂正在发出悲鸣。无法停下来。灵魂一直持续开裂。从一年前的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如此。
“——了——”
敦的拳头停住了。
芥川的嘴唇颤动着做出小声说话的口型。
“明白、了。你的——那个、并非恐惧。”
一阵恶寒蹿过敦的全身,呼吸都停止了。
“你的、那个是——罪恶感啊。”
敦的眼前一片空白。
超出了极限的感情将脑细胞燃烧殆尽。
“啊……”
能够听见声音。师傅的声音。
“以首领之名命令你。”过去的声音,漆黑的枷锁,“绝对、不可以去孤儿院,敦君。……明白了吗?”
…………………………。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那一天我违背了命令。
黑手党的命令。太宰先生的命令。必须得遵守的命令。
我袭击了孤儿院。
一年前,我已经作为游击部队的一员,站到能够调动相当数目的部下和情报的位置。获得了无论是让市内警察内部协力者泄露情报,还是使伤害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都成为可能的力量。
那份力量,我只使用过一次。
为了焚毁过去。
无论是怎样的人,头脑中都存在着一个小孩子。
那就是自己。站在黑暗中抽抽搭搭地哭泣着的、幼小时期的自己。无法得到任何人的理解,也无法得到任何人伸出的援手的幼小的自己。为了安慰那个小孩子,让他停止哭泣的话,人们会无所不为。
无论是怎样过分的事也会去做。
而我,则是烧毁了令他哭泣的过去的牢笼、杀死了恶魔。
说实话,那实在是太过于简单就做到了。驱使部下封锁了附近一带,袭击了孤儿院。切断了电话线,破坏了移动车辆之后,化作虎的姿态闯入了宿舍。
我感到了恐惧。但并非犯下罪过的恐惧,而是名为我无法战胜院长老师的恐惧。我有一种仅仅是被瞥一眼血液就要从全身喷涌而出,丧失五感倒地不起的预感。
要战胜那份恐惧,需要花费漫长的年月。无数次制定了计划又夭折。
但是今天,我要战胜那份恐惧。
拿出勇气的理由有好几个。其中之一在他人看来是不值一提的理由。
那一天是我的生日。因此我想让他成为真正意义上我诞生的日子,成为另一层意义上的生日。
三年半未来过的孤儿院看起来非常渺小、贫弱。石灰墙裂开一道道口子,道路没有铺设任何东西就那样裸露着,打水用的水井也已干涸。仿佛就像是时间静止了的、仅仅是在等待着枯涸的、郊野的白骨一般。
就算这样,越往用地深处走,记忆的伤疤就被撕裂得越多,献血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被揍到牙齿脱落的小巷。挣扎太过激烈剥落的指甲,仍然还嵌在墙壁原位的惩罚室。饿得实在受不了溜进去,却又恐惧之后的惩罚而出不来的食料仓库。
只要不将这一切烧毁殆尽,记忆中的小孩子就不会停止哭泣。这是无论谁都能简单地明白的道理。
今天是我的生日。今天,我要烧毁牢笼,再一次获得新生。
朝着细节部分都详细地记得的孤儿院里跑去,来到了支配着这个地方的恶魔的王之城堡……院长室。
我踹开了房门。
随即,心脏便冻结了。
院长直直地注视着我。叉着手,站在房间的里面。
“真迟啊,七十八号。”院长老师说道。
有埋伏。这个词浮现在脑海中。
因为院长的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有的仅仅只是一如既往的那种视线——俯视并支配学生的那种冰一般的视线。
“不要叫我七十八号。”我一字一顿地从嘴里吐出这句话。用尽可能强硬的声音。
院长脸上带着连那也看透了一般的眼神,说道:“看来赶上了毕业典礼呢。”
“毕业典礼?”
那一瞬间,背后的门立刻关上了。结实的铁门自动关上,门锁发出喀嚓一声上锁的声音。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院长室长期是自动关闭、上锁的。我之所以能够进来,是因为院长提前将锁打开了。
那个时候,警报声响了起来。
是告知午饭后扫除时间的警报声。一瞬间,凭借意志力抑制住了身体擅自作出反应的动作。
“怀念吗?”院长俯视着我说道,“这是秩序的声音。告知你们是什么规定着你们的声音。”
“确实如此。”我瞪着院长,“这个孤儿院没有时钟。因此我们只有凭借这个警报声决定自己的行动。这是束缚着我们的声音。而施行束缚的是这个孤儿院唯一带着钟的人。……就是您。”
我抬起了视线,望着墙上的时钟。陈旧的糖稀色的摆钟。
与过去并没有什么变化,如同神明一样记刻着时间。
“‘拥有钟表是被确立的、拥有独立意志的人的证明。’”院长背诵着宣告过几百次的台词,“‘因此——’”
“因此,对于为了被支配被教育而活着的你们来说,钟表是没有必要的。”我将台词的剩余部分背诵了出来,“您如此说着,禁止了私有钟表。一度曾有用自己存起来的钱准备买表的最高年级的学生。他在受到生不如死的虐待后被驱逐了出去。”
“是的。但是你并没有犯下那样愚蠢的过错呢,七十八号。实在是很顺从。” 那样说着,院长伸手取过桌子上的一个木箱。
那是一个没有见过的白色木箱。比手掌要稍微大一点,没有装饰。
“那个箱子是什么。”我的声音颤抖着。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院长用平坦的声音说道,“是毕业的证明。”
有埋伏。箱子。——不好的预感一直膨胀到喉咙口。
“毕业?毕业是什么意思。这个箱子是什么!你想用里面的东西对我做什么!”
院长拿着箱子走近。我全身冷汗直冒。
箱子里的一定是武器吧。但是身体却无法动弹。
冷静下来。我拼命地对自己说道。在这种近距离进行格斗的话我会获胜。就算木箱中的是手枪,小型的手枪子弹对我也无法造成致命伤。
但是,院长知道我会来。并且也应该知道我拥有虎的能力。那样的话……。
是炸弹吗?
在这个密室中引爆炸弹的话,爆炸的冲击波会反弹回来,杀伤力会增强数倍。如果是高性能的炸药的的话,就会在虎的再生能力发动之前就将我的脑袋炸烂吧。
我发动了异能的虎,集中了听觉。然后我僵住了。
增强了数倍的听力能够听见从木箱中传来的、在计着什么时的声音——滴答、滴答、能够听见这样的声响。
不好。
“还记得我的教诲吗?”院长走了过来,“‘无法守护他人的人,没有活着的价值。’”
“住口。”我声音颤抖地说道,“不要过来。”
院长站在我的面前,张开了双手。就像一个身形庞大的支配者。
脚擅自后退了一步。
这是宿命。这个人是无法反抗的宿命。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反抗啊、反抗啊、反抗啊、反抗啊。反抗啊敦。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身体的末端擅自颤抖了起来。心脏的鼓动变大。
恐惧。那是铭刻进灵魂的、绝对的支配者。
“到今天为止,我的教育就到此结束了。”
“住口!”
反抗啊、反抗啊、反抗啊、反抗啊。
反抗啊!
全身的细胞都发出了尖叫。
“唔哇啊啊啊啊!”
水声响起。
我的手腕贯穿了院长的胸口。贯穿了过去,手指一直穿过了后背。
“——、——”
院长在喃喃着什么。
耳朵虽然听见了那话的内容,但却无法传递给大脑。
头脑中,赤红的警报还在和“反抗啊”的单词一同回响着。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甩飞院长的身体,跪坐在倒在地上的身体的上方。
殴打、殴打、殴打。大量的血液在地上四溅开来。
即使拳头传来打断人脸骨头的讨厌触感,我也没有停止挥拳。
终于,没有了可殴打的对象,拳头上传来的触感只有地面的坚硬了,我才停住了拳头。
这时突然,落在地板上的木箱进入了视线的一角。
是一个打开的木箱,里面的东西在地板上滚动。我看见了它。是一块手表。
掉落在一旁的纸片上写着一句话。
祝你生日快乐
什么?
这是,什么?
为什么写着那样的文字呢。为什么会装着手表那样的东西呢。
——拥有手表,便证明了此人拥有一个明确的意志。
手表是全新的。以这间孤儿院的经营状况来看,购买这么名贵的手表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吧。
——是从这里毕业所需的物品。
直到这时,院长最后喃喃的话语才终于传达到了大脑。
“没错。……这样就好。
院长死在了地上。
什么都没说。已经没有办法再说了。
那个时候院长朝我伸展开了手臂,就像父亲拥抱孩子的时候一样。
真相明了了。
不过,无论真相多么快速地贯穿胸膛,头脑也不想再理解任何事情了。
不知为何那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
就算我能变得更加强大,不管有多么骄傲,他都不可能再对我说话了。
做的真好。——这不是挺能干的嘛。之类的话。
是有这个可能性的。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
但是他已经什么都不会说了。
世界上最想听到的话语已经无法再次得到。
因为我把他杀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回想起来,不自然的地方有好几处。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吃人的老虎。
不论是院长,还是孤儿院的其他人,关于“食人之虎”的真相全部都向我保密了。破坏了孤儿院,并做出了伤人行为的凶暴的白虎。虎发狂的频率绝不低,至少孤儿院里的老师们应该是发现了它的真面目的。但是没有一个人向我挑明。
之后经过调查,我明白了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为了调查虎而秘密来到孤儿院的研究者,被虎杀掉了。那是一个拥有如同雾霭一样白色的长发,和如同苹果一样赤红眼瞳的研究者。如果将他的死亡公开,从而导致军警介入的话,作为在当时已经被认定为灾害指定猛兽的虎的真身的我,毫无疑问会被抓走处死的吧。
院长,把那件事抹掉了。
将研究者的尸体顺河飘走,持有物也都烧掉了。随后让孤儿院里的所有人统一口径, 说从来没有研究者拜访过这里。
接着确认了我没有变身期间的记忆,就将我一直关在地下的反省室里了。
在那之后,每当虎发狂,院长都进行了事后处理。为了不让周围出现损害,为了不让我伤害任何人,他便将我隔离在了地下室里。
所以,我一直坚信虎是从远处的哪里出现的猛兽。
院长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也包括假如我知道了自己的就是虎的话,我多半无法忍受这件事。
直到我到了能控制并接纳自己体内的老虎的年龄之前,都不得不看管着我不让我外出这件事——。
“你这家伙的,那个是——罪恶感。”
被抓住肩膀,钉在了墙上的芥川,用喘鸣一样的声音说道。
“啊……”敦的眼睛里失去了焦点,“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敦大叫着,扔开了芥川的身体。
芥川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了一道抛物线。以非自然的姿态落下。再次弹跳,一直滚到了建筑物一端的窗边。
敦在仰躺着的芥川的身体上着地。双脚像骑马一样夹住芥川,双拳像流星一样砸下。芥川的背后,地砖呈放射状碎裂分散。
芥川的外套已经没有了防御动作。
那是已经超越了人类的领域,等同于陨石连续落下的压倒性的破坏。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敦一边落拳一边大叫,“不是的, 我只是不知道而已!我,还有,什么其他方法!”
“这真是弱者常有的自我辩护啊。”
突然,芥川轻声说。
钝声。
敦的左手被从肘部切断,拖着如尾巴一般的血液掉在了地上。
“啊……?”
在芥川的周围,如同活过来了一样布刃在蠢动。紧接着,刃贯穿了敦的肩、腹、喉、大腿,像枪一样伸长并将他钉在了背后的墙上。
“嘎——!”
芥川慢慢地,仿佛幽灵一般站了起来。
全身都在出血,然而他的脚步坚实。
“为、什么……”敦用混合着血的声音说道,“明明受到了,那么多的,攻击……”
“在被打的瞬间,用异能切断了自己表皮下方。在那里制作空间断裂,防住了浸透肉和骨头的打击。”芥川抚摸着自己的皮肤说道,“这是在下的杀手锏,最终防御手段。虽然没预料到会这么早用到。”
刺穿了敦的布刃们扭曲、膨胀。肉被搅动的剧痛,让敦发出悲鸣。
“以恐怖与赎罪为燃料的异能者啊。”芥川一边走向敦一边说道。“你的恐怖,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说这个世间有最糟的东西,那就是后悔。若是一边想着‘如果那个时候那么做了的话’一边生活的话,那便是地狱。”
听到那番话,敦的表情因胆怯而动摇。
芥川逐渐接近着敦。其眼中是如同剃刀一般锐利的光。
“可是,现在这个瞬间的你,对在下来说不过是阻挡在通往妹妹路上的障碍物。在下不会再后悔。因此要将你切碎舍弃,继续向前。”
芥川的布刃化作宽厚的断头台,举到了敦的眼前。
黑手党大楼三十五层,中央监控室。
昏暗的房间门打开,气喘吁吁的银进入了室内。
银脚步沉重摇摇晃晃地走着,手一接触到监控面板,膝盖就失去了力气瘫坐在了地上。
“哥哥……”银将头靠在墙壁上,仿佛被留在雪山上的人一样抱紧膝盖蜷缩一团。室内没有人,并且光线昏暗。仅有映照着建筑物内部的一整面墻的监视影像,向室内投下了没有温度的光。
其中一个影像,映出了芥川和敦。用异能钉住了敦的芥川,现在正要夺去对手的生命。
“哥哥……请不要,再继续了”沙哑的声音,对着影像中的兄长诉说。“再杀下去,你就无法活着回来了……”
银在颤抖。然而,那并非是出于寒冷。
银摇晃着站起,朝向了监视室的控制面板。
“不论你是怎样的人。”银弱弱地转动控制面板的钥匙,动着带有号码的把手。“我只要你还活着,就足够了。”
而后将耳朵靠上了桌上放置的通话终端。
“快住手,哥哥。”银向通话终端说道。“就那样回去吧。”
“快住手,哥哥。”芥川和敦所在的大房间里,响彻了银的声音。“就那样回去吧。”
“银。”芥川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银,你在哪?”
“放弃我的事情,回去吧。”银的嗓音,是拒绝显露感情,并将其扼杀了一样的平坦。“还不明白吗?我要是想见你随时都能见到。因为我在四年前不是被绑架,而是以自己的意志接受了首领(BOSS)——那个孤独的人的邀请。没有去你的身边,是因为你是不可以拥有重要的人的人。”
“什么?”芥川狼狈地仰望着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银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的破坏与黑手党的不同,黑手党的破坏中有意图与合理性。可是你的却没有。你的暴力,是卷入心爱的人将一切都破坏殆尽。就连自己也是。因为哥哥是——”
银的话语在这里停了一次。她的声音只沉默了仿佛在吸入勇气一般的一点时间,随后便再次在大房间中回响。
“因为哥哥,是生在恶这一侧的人类。”
芥川的双手,有气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仿佛与双亲走散的孩子一样困惑的表情。
“在下是,恶?那就是你不回来的理由?”芥川用困惑的声音说道。“不明白,银。什么都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
声音没有回答。
“银,快回答!在下到底有哪里不够?要怎么做才能夺回你?”
声音依然没有回答。
因为声音通信已经切断了。
“我不明白——银!快回答!求你了银!”
突然墙壁粉碎,四下飞散。
比芥川回头更迅速,异能的布被扯碎。兽的咆哮。
在那里的已经不是敦。连人类也不是。
“什——”芥川惊愕地睁大了眼,“白虎——!?”
匹敌小型汽车的巨大身体,冲击芥川的身躯。
重叠的一人一虎,猛地撞碎了窗玻璃,打碎并突破了。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无所有的半空。
芥川与白虎,向着黑手党大楼的外面,一跃而下。
“好久不见?”我一边走向那个男人一边问道,“我们有见过面吗?”
在酒馆等待着的男人,露出了与生俱来一般的圆滑的微笑。
“不。是第一次见面。”他这么说着,杯子里的冰块叮当作响,“来这家店也是第一次,喝这里的酒也是第一次,与你在这里遇到也是第一次哦,织田作。”
我重新打量了一次这家店。
不论是熏染上了烟草的烟雾的墻壁,随着时间流逝已经几乎变成黑色的柱子,还是墻上的酒柜和照明,都同样地经历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洗礼。店面很小,如果有客人来了行人们就会和他擦身而过吧。构成了店内空间的要素都很不显眼,但却令人感到亲切。这个空间就是为了和别人一起度过私密的时光而造的。
在店内轻声回响的爵士乐正在歌唱离别。
是一家不错的店。但也不能说是一家适合与黑手党的内奸讨论背叛方案的店。
“我有一件事想问。”我询问了我在意的地方,“织田作,那是在叫我吗?”
“是的哦。”青年露出了困扰的表情微微笑道,“没有被那样叫过吗?”
“没有过。”我坦率地回答。大部分的人都叫我织田。那种在微妙的地方断句的叫法就算只被叫过一次也很难忘记。
男人从我身上移开视线,低头笑了。那不是对我,而是对他自己的微笑。更进一步说的话,也可以看做是他不知道还可以做出什么表情所以只做出了微笑的样子。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总之坐下吧,织田作。”男人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吧台椅,“要喝什么?”
“螺丝锥子(gimlet)。不要苦酒(bitter)。”
而后我坐在了指定位置的旁边,与男人隔了一个座椅的位置,为了以防万一。
男人露出想在若有所思的表情,低头看着身旁空着的座椅,随后走进吧台内侧调酒。然后,他自我介绍道,我是太宰。
名为太宰的青年回到了座位,举起自己的酒杯做出干杯的示意。但我没有回应他, 也没有碰自己的酒。毕竟还不能辨明对方是否为能足够信任的人。
好久一段时间内,太宰都沉默地喝着酒。只有酒杯中冰块旋转的声音,代替了语言回响着。
“织田作,我有件很有意思的事,要听吗?”突然,青年像是忍不住地开口道。
“什么?”
“不久之前,我终于处理了一个哑弹。”
我看向青年的脸。青年的眼睛是认真的。那个目光十分有力,笔直地朝向我。
“多年夙愿一朝实现,我当时下意识就抱着哑弹跳起来了哦!就觉得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想和你分享。”
我说了“是吗”。连自己都觉得很蠢的回应。但是对方的台词究竟是投向哪里,是瞄准怎样的着陆点发射的呢,我完全想象不到。
“还有一件事。想要给你尝尝的硬豆腐,那个已经改良完成了。无论是味道还是硬度提高了三成!让部下试着尝了尝味道,都崩到牙齿了哦!你吃的时候也注意点比较好!”
“这么硬吗。”我说道,“那样的话,要怎么吃才好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说着的少年笑了。似乎发自内心很高兴。
笑着的青年,给人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印象。拥有被称为少年也不为过的稚气。
像是迷失了道路的少年,终于找到了自己家时的笑容。
“对了,差点忘记很重要的事了。……织田作,我听说了哦。你通过了小说的新人赏?”
这个就连我也吓了一跳。“究竟是从哪里入手这种情报的?”
“没有我调查不到的事情哟。”青年脸上浮现出了神秘的笑容。
我挠了挠头说道。
“情报有点错误。只是为了练习小说胡乱写的劣作,偶然被某个出版社的人看到了。之后,被邀请说要不要好好地执笔写一部的小说呢。但是说实话,我完全没有自信。”
“为什么?”
“想写的东西只有一本。那些已经收在这里了。”我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示意。“但我没有能将它映射到现实世界中所必须的工具和技术。觉得自己就像是只拿一根小冰杖,在世界最高峰的灵山前无所适从的登山家一样。”
“你已经持有工具了。”青年目光澄澈地说道,“要是你都不能写的话,这世间谁都写不了。关于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保持信心就好。”
“谢谢。但是才刚见面不久的人就算保证,也没有说服力。”
只是将脑海中浮现的东西直截了当地说了出去的台词。
青年杯中的冰块发出咔啦的声响。我看向他,青年拿着杯子僵住了。拿着杯子的手也好,少年一般的表情也好,就连呼吸,也像是冻住了般静止了。
一瞬间,有了绝不可能的想象。——觉得面前的青年似乎快要哭出来了。但那不可能。是不合常理的想象。
而后便如预想的,青年很快回到原来的表情。“是这样呢。”他点点头,“我随便说说的,忘了它吧。”
青年脸上,方才少年感满满的稚气消失了。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我决定提出本来的目的。
“我的部下陷入危机了。”我说道,“我想大致经过你也已经听说了,他在黑手党本部惹出了不小的麻烦。能四肢健全的活着回来,就算是奇迹了。但即使活着回来,也会被黑手党不断地危及性命。为了预防这种事,我才在这里。期待能够和你达成某些对彼此都有利的交易。”
青年盯着我。像是从几千年后的未来送来的视线。随后小声地,以很低的声音说道。
“芥川君,似乎遇到了不错的前辈呢。”
“什么?”
“芥川君的事,你不需要担心什么。从明天开始,我保证黑手党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例外和保留事项也都不会有,我保证他会完全平稳地生活。……虽是这样说,最初就是这么打算的。假如他能活着从建筑物里出来的话。”
我没有动,直盯着面前的青年。
最初就是这么打算的,他这么说。听到这个台词,我脑中萌生了一个念头。是相当离奇的念头。但这样一切事情都合理了。
于是,我决定试一下大胆地套话。“你是为了什么才要把芥川引到黑手党,太宰?”
这句话让青年的表情产生了些微的裂缝。真的仅有一瞬,我察觉到青年脸上闪过像是被贯穿心脏的惊愕。但是只有一瞬。很快青年便回到像是活了两千年般的仙人一样的微笑。不过这样就足够了。
“你注意到了呢。”青年说道。
“侥幸猜对而已。”我摇摇头。“虽说这样但至少还是有些根据的。你知道芥川的名字。关于芥川的交易,明明还没有开始说才对。而且,你说最初就没有打算对于芥川进行报复。也就是说你应该之前就知道芥川会入侵黑手党大楼。能做到这种预测的只可能有一人。就是向侦探社送来照片和信的,黑手党的首领。”
我将酒杯放在桌上。
而后在那旁边,我将从怀中取出的那个并排放在桌上。
太宰的视线停留在那个上。
“……那是什么?”
是手枪。
手枪正瞄准着太宰。
“宣告交涉决裂的附加品。”我以平坦的声音说道,“本来是用大炮都会觉得不安的对手,但不巧手里只拿了这个。”
虽然古老却十分注重保养的手枪。爱用到甚至能称为搭档程度。若是用这把手枪的话,就算闭着眼也能够击中目标。
这把手枪似乎很不中青年的意。青年像是在忍耐些什么般望着手枪。
“把手枪拿走。”
“没法做到的建议。怪对手不好。”我将手指轻轻放在扳机上说道,“毕竟对手是这条街道的夜的化身,港口黑手党的首领。要是这次会面本身说不定是黑手党的陷阱, 就更是这样了。”
“不是想做首领才去当的。”青年的视线贯穿了我,“是真的。”
那样的视线太过认真,以致我条件反射地要去相信对方的话。不过若是传说中著名的港口黑手党首领,要骗过我这种三流侦探应该和呼吸一样简单。我重新握住了手枪。
“看来要救芥川,不能不另想办法了。”我道,“虽然是我能够活着走出这里之后的话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给你设什么陷阱。”青年说道。
这听起来也像是真心话。真是,事到如今已经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力了。似乎主动戳瞎自己的眼睛来交涉生存率还比较高。
“织田作。我是为了什么把芥川君招到黑手党,你这么问了吧。”他道,“这是, 为了守护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只是无数世界中的一个哦。”这么说着,然后像是诉说般望向我,“然后在别的——本来的世界,我和你是朋友。在这个酒吧喝着酒,聊些无聊的话打发时间。”
我试着考虑了一下那样的可能性。“姑且就算是这样,”我说,“你对芥川做的事也不会抹消。”
青年欲言又止的试图开口,最后只得勉强说道,“织田作,你听我说,我是……”
“不要叫我织田作。”发出的锐利声音就连自己都觉得很意外,“没有理由被敌人这么叫。”
青年突然,似乎连正常呼吸也无法做到了。
表情扭曲着,视线在空中划过无意义的轨迹。
张开嘴,又闭上。像是在与看不见的东西战斗着。
“很辛苦啊。”青年嘟囔道,“真的很辛苦啊。在没有你的组织里与 mimic 对战,在森先生之后无可奈何的接替,与一切为敌扩大了组织。全都是为了这个世界的——”
太宰的台词,与喘息般的吐息一同消失在空气中。感情的残渣在空气中漂浮。
一段时间内,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降临。店内的音乐,配合旋律悲哀的钢琴曲,温柔地演奏着离别的曲调。
“叫你到这里来,是为了最后和你说声再见的。”隔了足够久之后,青年说道,“有可以说再见的对象的人生,是不错的人生。若对方有能为那样的再见感到悲伤,就更不用说了。不是吗?”
我稍微思考了一段时间,说道,是这样的。
太宰脸上浮现出了略微安心的表情,从座位上站起身。
“我要走了。”太宰静静地看了眼枪口,而后看向我,“想开枪的话就开吧。但如果允许我的任性请求的话,能至少忍耐着不要在这家店里开枪吗?别的地方,在哪里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