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太宰。
就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接受了这个请求。我将枪收回怀中。
“谢谢。”太宰略微笑了下,背向我离开了。“再见,织田作。”
太宰再也没有回头,登上了店内的楼梯,最终消失在视野内。
关门的声音,静静地回响在店里。
芥川与虎从空中落下。
“嘁——”
空中的芥川展开罗生门的布。这里的高度是地面三十层,若是这样直接落下,不论多强劲的肉体都无法承受。除了用衣刃刺入建筑物的墙面来支撑体重以外别无他法。
由于是被相当大的劲头撞击出去的,芥川离墙壁有很远的距离。他将所有布刃都朝墙面展开。
努力用飞舞着的布的前端去触碰外墙。——还有一点。
在那时,踏着外壁一跃而起的老虎猛撞了上来。
“喀哈……”
芥川喷出鲜血。全身的骨头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承受接近自己十倍体重的白虎的冲撞,芥川的身体离墙面更远了。建筑物已经遥不可及了。
前后左右,不论怎么寻找都没有能够抓手的地方,完全处于凌空状态。
薄暮时分。在燃烧起来的夕照中,芥川逐渐下落。
芥川的异能很强大,但仅限于让自己的衣服变形,不可避免的被射程距离所限制。就算将注入全部异能的布伸展出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够抵达。不过,事到如今只能这么做了。
芥川正想这么做。但是老虎却不允许。虎牙上下贯穿了芥川的肩膀。
“咕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下颚咬住了肩膀。鲜血飞溅出来。老虎的双颚中,响起骨骼碎裂的声音。
骨折。重要的血管损伤。
这时只要老虎稍微用力转一下头,就能简单地咬下肩膀吧。芥川将充满异能的布从肩膀下的皮肤中滑进去,作为临时的铠甲。老虎超常的咬合力,与连空间都能撕裂的芥川的异能对抗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在这期间,两人的身体也在持续着自由落体。高度已经不足二十层了。
“可恶……!”
芥川咒骂道。哪怕就这样冲击地面,老虎——敦也会活下来的吧。毕竟他有强韧的身体与异常的再生能力。但是自己绝对会死。
如果使用空间断绝,就可以隔绝与地面激烈冲突的冲击。但是即便如此,高速落下的自己的身体会在坠落瞬间骤停,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若是在一瞬间承受那样剧烈的急速减速,大脑与内脏会忍受不住而崩溃的吧。就跟装进坚固的盒子里的甜点,摔落在地上也会崩毁是一个道理。
在那之前把布伸向墙面吗。不行。只要解除防御,哪怕只有一瞬,肩膀也会被咬下。那么在落地之前就会死。
结论。
除了死没有其他结果。
“……休想。”芥川用混杂着鲜血的声音咆哮道,“休想,休想,休想!在下不会死!在下要活着把妹妹……”
——没有去你的身边,是因为你是不可以拥有重要的人的人。
芥川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下要,把妹妹……”
——你是无法成为好人的。一眼就能明白。
“不对。”
——把少女作为人质进行威胁,眼里只有一己私欲,目的也不知不觉间转变为了破坏的欲望。这就是你。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说要复仇?为了这个就算死去也可以?你死了之后——被留在这座城市的令妹会遭遇什么,你都没有想象过吗?
“那是。”
——因为哥哥,是生在恶这一侧的人类。
芥川口中漏出呻吟般的呢喃。
“那是……”
是啊。
如今,终于明白了。
银所说的,是这种意思啊。
无法回到在下身边,是那种意思啊。
紧张从芥川的脸上消失了。
抓着老虎毛发的手指,放松了力道。
一人一虎持续下落。
向着奈落底端。
寂静,被一道破风声贯穿。
建筑用的钢筋从芥川的近旁飞过,捅入黑手党大楼。
“什,”
芥川惊讶地望向钢筋。
那是平淡无奇的钢筋。然而若是没有看错的话,这根钢筋是从建筑物的反面,从街道那里飞过来的。看起来像是能让这种东西飞过来的源头,在那反面什么都——
——非也。
在隔着道路的对面,正在建设中的高层建筑物的中层,有谁在那里。
他正将钢筋夹在腋下。
“请你!抓住!这个——!”
大声叫喊着的人物——是侦探社员,宫泽贤治。
贤治举起钢筋,像标枪投手一般架在肩膀上。而后开始助跑。
“难道,”芥川睁大了眼睛。“从那种距离,过来吗?”
“噢噢噢噢!”
贤治将钢筋投掷了出去。
几乎有大人两倍身高长的钢筋划破天空,向道路另一边飞了过去。
划出炮弹一样轨道的钢筋穿过芥川的脚下,刺入黑手党大楼的外壁。墙面被破坏, 整栋大楼都在震动。
如果是这个的话——能碰到。
芥川努力集中朦胧的意识,向那根钢筋伸出布料。
调动手中持有的所有布,总算勉强够到了钢筋的前端。布料像是勾爪一样弯曲起来, 挂在上面固定住了。
芥川的身体上加了横向的力道。受着异能的布的牵引,向墙面逐渐靠近。
老虎咆哮着。为了不让芥川逃脱,这次瞄准脖子张开了口。
“罗生门——棘。”
芥川用以防御的异能布在老虎的口中化为无数细针。爆发性地变长,从下颚的内侧贯穿了整张脸。无防备地被从口中刺穿的老虎发出悲鸣,松开了口。
抓住钢筋,芥川像钟摆一样荡过去,落在墙面的侧面。用布作为缓冲材料抵消冲击, 以布刃刺入墙面固定自己的身体。
在穷途末路的紧要关头躲过一劫,芥川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老虎落在地上需要花费相当的时间。将妹妹从建筑物中带出来的时间理应还是足够的吧。
芥川回过头确认老虎的身影。
然而老虎不见了。空中哪里都找不到。
“什——”
下一个瞬间,芥川的身体受到了来自反方向的强劲拉力。
用布刃用力刺入墙面稳住身体后回过头,一个人影正抓着芥川的布的一头。
“不会让你逃的。”是敦。从老虎变回了人的身姿,反过来利用了芥川的攻击抓住了布料。“不会让你逃掉的芥川。只有你不会。”
布被用力拽了过去。
敦的体重附加在芥川身上,芥川除了承受别无他法。
敦也像钟摆一样运动,而后落在墙面上。手脚变为老虎的爪子抓住墙面,将自己的身体固定住。
在黑手党本部大楼的墙面上,两位异能者对峙着。
四脚兽一般用手脚攀附在墙面上的敦。
用外套的布刃刺入墙面,斜着站在墙面上的芥川。
“一秒、也不能、让你、多活。”敦瞪着芥川。那样的眼神中寄宿着恐惧。“要实现和院长的约定。我决定了,我要,实现和院长老师的约定。”
敦被切断的手腕不知何时再生了,又再度恢复到以前无伤的状态。是虎的再生能力带来的超再生。
“就算被刺穿到那种程度,也还能恢复到,无伤状态吗。”芥川捂着肩膀喘着粗气, “这就是、港口黑手党的、白色死神……”
肩膀上被老虎的牙齿贯穿的伤口,已经用异能的布做了紧急处理。即便如此,也无法让流掉的血回来,无法让骨头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芥川的身体本身,只不过是脆弱的普通人。照这样,与拥有无限再生能力的敦继续战斗下去的话,因伤口失血过多而失去集中力,最终也会死。
——好强。
敦的强大是有理由的。强劲的异能,再加上四年半的时间内锻炼和持续累积的经历, 以及无论如何,他有战斗的动机。那便是如同诅咒般从过去传来的呼唤。是名为后悔的强心剂。
而自己有那种东西吗?
想要救出妹妹。理应是那样才对。这份誓言是正确的、强劲的,不论面对多么坚固的堡垒,也应该能够仅凭誓言的意志就能够攻破。
然而。
“虎啊,你是在下的敌人。在下想要杀掉你。”芥川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但是,如果说满脑子只有将眼前的敌人切碎的这份本性,是妹妹所谓的‘恶’——那在下该怎么做才好?要将自身怎样才好呢?”
——不要追逐那匹名为自己的野兽。
织田前辈这样说。
他是知道的。自己的心中栖息着一匹巨大的猛兽这件事。四年前的某日,在“无心之犬”第一次拥有感情时孕育的,邪恶的野兽。它让自己丢弃了妹妹,引诱自己步入死地,将一切摧毁。
因此,“黑衣男”才没有邀请自己。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
芥川咆哮着,向前方奔跑出去。
似是回应对方,敦踩着墙面跳起。
将衣刃集中在鞋底,垂直在墙面上奔跑突进。与野兽疾走般袭来的敦,在中央激烈碰撞。
芥川衣服的下摆发生了变化。
“罗生门——银狼咬!”
从手肘前端变出了巨大的狼头,随着挥出去的拳头放了出去。狼的上下两颚,咬住了在瞬间举起两手做出防御的敦的两臂。银色的牙贯穿了手臂。
“咕啊。”敦的口中漏出痛吟。
银狼蠕动着,变得越来越巨大。
对于持续战斗会因失血而死的芥川而言,取胜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便是敢于跳入对方擅长的近距离攻击范围,在那里注入全部异能速战速决。只有这一条路。
“咕呜……!”
“嘁……!”
由于异能的使用超过了极限,放松了止血,血从芥川的全身流出。即便如此攻击的力道却没有减缓。狼变得巨大,獠牙愈加锋利。
狼的两颚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什——”
狼的嘴在逐渐张大。是敦在试图用两腕从内部撬开。
“不要妨碍我。”敦的眼球内寄宿的黄色光芒锐利闪耀着。“不要妨碍我、我要、守护和院长先生的、约定、约、定唔哦哦嗷嗷嗷啊啊!!”
敦的两腕拔了出来。
狼的两颚被撕裂,异能随雾消散。
“怎么可能——!”
“不要妨碍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敦的右拳从最近的距离突击过来。
——空间断绝,不,来不及!
贯穿了三重展开用以做缓冲物的衣料,敦的拳头将芥川打飞了出去。
被垂直向上击飞的芥川撞碎了大楼的混凝土,随着纷散的玻璃碎片上升。
因冲击而失去意识,因与墙壁撞击的激痛回神,又在刮着墙壁上升的疼痛中失去意识,而后再度苏醒。
一口气被吹飞将近十层的芥川,在明暗闪烁的视野尽头,捕捉到了那个身影。敦追着猎物,在大楼墙面上垂直奔跑的身影。
白色死神咆哮着。
“我要,打倒你,唔嗷嗷嗷嗷嗷!”
敦抡起拳头。
在被极具冲击性的拳头击中之前——芥川的衣服有了反应。
借着衣刃刺入墙面的反作用力,芥川的身体远离了墙壁。
理应将芥川击碎的敦的拳头撞击墙壁。墙面材质化为无数的瓦砾飞溅出去。
“我要,守护约定!”敦叫喊道。“只要我守护了约定、那个人、就不会死!噢噢噢唔噢噢噢噢!”
来自敦灵魂的绝响,连空气都为之震动。
对于这样的叫喊,以布支撑着悬浮在空中的芥川,淡淡地睁开了眼睛。
“罗生门——”几乎是闭着双眼,芥川举起两腕,以低语般的声音道。“——雾雨。”
从芥川的全身,射出无数丝线一般的细刃。
虽然纤细,却拥有撕裂空间的强度,极细的针集成一群向敦袭击过去。敦以超强的反应速度回避了,细针的骤雨贯穿他的脚下。像是叩击水面一般将墙面摧毁。
忌讳着针雨,敦向上方回避。用异能的线支撑着身体的芥川,像是浮游在空中一般追赶着敦。几乎完全闭着双眼,脸上浮现出微睡的神情。
而后两人终于抵达了大楼的顶端。
屋顶被建成平坦的直升机停机场。却并没有看见直升机机体。有的只是红色的诱导灯与用于着陆的诱导涂装,是完全的平地。
敦抓住屋顶的边缘,翻身到达了屋顶。
追逐着敦,芥川的身姿从下面显现。
无数细线刺入大楼,芥川优雅地浮在空中。脸上是睡着了般的面无表情。身体周围的异能细线,如异形的鬃毛一样蠢动着。
他身后,是将沉的灼热夕阳的赤红。
背负着赤色的天空,出现在眼前的芥川,简直像是宣告世界终结而显现的魔王。
“芥川……”敦瞪着魔王。“我要,打倒你!”
敦跳了起来。
向着空中的芥川以斜线笔直上升。神速的右拳向着芥川的脸突击。
在脸被击碎的千钧一发时刻,敦的拳头被空间断绝阻止了。
能遮蔽万物的空间本身的截断面。不论怎样的攻击,都无法逾越这个断绝。
然而。
“哦哦哦噢噢噢噢啊啊啊!”
截断面上——出现了裂缝。
敦全身的肌肉都膨胀起来。将异能的力量集中在拳头上,似是要将截断空间的异能现象本身击溃般涌过去。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
冲击波使得两人的衣服上下翻飞。敦的外套被吹飞,里面的无线对讲机落在地上。
裂缝扩大开来。截断面逐渐碎裂。
“噢噢噢噢噢……、什……这、是……”
敦在那一刻,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近在咫尺的芥川,完全闭着眼睛。就连呼吸也很微弱,全身都脱力了。哪里都没有战斗的紧张感。
芥川已经失去意识了。
因超过极限的战斗而失去了力量,只有成为残渣的战斗意志在驱动着异能。
“你、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敦因惊愕睁大了眼睛。
但下一个瞬间,双瞳中又再次燃起斗志的火光。
“那么、就……做个了断吧!”敦的肌肉再次蠕动。“唔噢噢噢噢噢噢噢!”
高亢的声音,与喷溅出的闪光——空间断绝被敲碎了。
拳头触碰到面颊。
与陨石落下般的冲击波一同,芥川被直直揍飞出去。
和地面发生激烈碰撞,一边剥落地面材料一边滚动。芥川一直滚到屋顶的边缘,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结实的一击。给芥川造成的损伤,比迄今为止的任何攻击都要大。
敦静静地走向芥川。
倒下的芥川已经没有意识了。用于自动防御的异能也早就超过极限,就连形成布刃让其蠢动的力量都不足,反复自我瓦解着。
“最后一击。”
敦的手指前端,张开老虎的爪子。
在倒下的芥川近旁,是遥远延伸到地面的天空。
失去意识的芥川脸上,已然没有了凶恶。
他耳中能听见的,仅仅只有划过上空的风声。
“国木田先生——!我再丢一根可以吗?”
“等等,贤治!芥川他们的位置太高了!从这里投过去的话不论怎样瞄准都会命中芥川!”
面朝黑手党本部大楼,在修建途中的大楼中层,贤治与国木田叫喊着。
国木田用望远镜确认着芥川他们的位置。贤治架着钢筋,等待下一个指示。
“可恶……芥川不动了!但是这么远的距离,就算想要支援也……”
国木田他们接到了社长的勒令,为了支援芥川而来到了这里。
但是就算想要像方才一样投掷钢筋来支援,也不可能为位于屋顶的芥川他们提供精确的支援。
国木田咬紧牙关低念道。
“就没有……什么方法吗……!”
芥川闭着眼睛。
没有疼痛也没有痛苦。
战斗被阻隔在厚膜的对面,是发生在遥远某处的事情,意识的黑暗中就连一丝摇动的微光都无法渗入。
芥川想。自己很快就会死去。但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想法都没有。
芥川曾经对织田说过。自己想要杀死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黑衣男。
诱拐了妹妹,迫使两人长久分离的必须要憎恨的男人。
以及,还有一个人。
那个男人,名为芥川龙之介。
因肤浅的见解而失去了妹妹的男人。说着要为死去的同伴报仇,却沉浸在杀戮的愉悦中,白费了性命。是最恶劣的男人。是巨大的敌人且是恶。
四年半前的那个夜晚——在无心之犬萌生最初感情的夜晚,同时孕育而生的兽。
芥川想。正如织田前辈所说。不能追逐那匹名为自己的野兽。要问为何,是因为赢不了。不存在能够战胜自己的人类。
不过,却能够步入平局。
就这样不睁开眼睛的话,虎的爪子就会将自己的头颅切下来的吧。
这样一来复仇就结束了。
这样一来,就能第一次毫无牵挂地沉睡了。
在底层成长,依靠不了任何人,不被任何人顾及,只能在绝望与怨恨中摸爬滚打的自己。
终于得到了救赎。
终于能去到和同伴们一样的地方了。
那么,就已经——
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侦探社员是不会放弃的。站起来,芥川。”
睁开眼睛,眼前掉落着一台无线通讯机。是之前的战斗中,从敦怀中掉落的无线通讯机。
从那里听见了声音。
“我们用铁线枪直接突入了位于黑手党大楼中部的监控室。现在是从那里和你通话的。”声音的背后,可以听见贤治的声音、破裂声,以及枪声。“站起来,芥川。你不懂的话我来告诉你。在有必须要拯救的人时,侦探社员就会成为这世上最强的存在。”
在下不是侦探社员。
想要这么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为“恶”的自己,没有成为侦探社员的资格。
“你并不是恶。”像是看透了芥川的内心,国木田说道。“只是还不是任何东西而已。站在善的一侧来,和我们一起。——我让你正式合格。从现在这个瞬间开始,你就是侦探社员了。”
芥川睁大了眼睛。
眼前,虎的爪子正要挥落下来。
白色的闪耀着的尖锐虎爪,看起来像是一片雪花般缓缓落下。
——从你坚信自己是侦探社员的瞬间开始,你就是侦探社员了。这一点一定会给予你力量。你只需要相信这一点就可以了。
“——噢——啊、噢噢。”
芥川睁开了眼睛。从喉咙处漏出呻吟。
“唔噢噢噢噢哦,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的布爆发性地伸长,缠绕在芥川的右手上。
就着起身的势头,他将右手挥了过去。
向下挥来的敦的拳头。
与向上挥去的芥川的拳头。
“罗生门——龙穿枪!”
两人的拳头激烈碰撞。
正面冲撞所造成的两者的力量奔流,似是要啃食对方般在空间里暴动。
冲击让屋顶的地面剥离,呈放射状吹飞出去。
“咕……!”异能全开的敦发出呻吟。“该不会、这……!更加……!?”
集中在芥川拳头上的衣刃群,再次发生变化膨胀起来。
“罗生门——”
芥川的拳头发出白色光芒。相变的异能开始干涉周围空间的物理定数。
庞大的冲击波收束在一点。
“——银绝波涛!!”
芥川挥开拳头。
同时银色的衣服奔流,紧紧裹住敦的拳头发出冲击,将其啃食殆尽。
“唔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
敦的项圈,被冲击的奔流包裹着,碾碎了。
屋顶被银色的光芒包围。
震动传递给建筑物,室内的物品似是遭遇了地震一般晃动落下。
像是被大炮击中般的冲击音与光芒,是在横滨的哪个角落都能感知到那般惊人。
当冲击平复,飞散的瓦砾停止滚动之时。
在满是尘土与瓦砾的屋顶,没有活动着的事物。
敦倒下了。衣刃从右手开始破坏了全身,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由于控制虎的项圈被破坏,再生能力被抑制到了极限。现在最多只能维持脉搏。
芥川始终站着。因超出极限的出血量,与几乎要烧光精神地连续使用异能,就连站着都十分勉强。但却没有失去意识。
拖着满身的伤,芥川勉强走到敦的身旁。
“杀了……我。”敦不断喘息着说道。“和老师的约定,这样就,没法守护了……至少、用性命、偿还。”
敦的脸上,因疼痛以外的感情而扭曲。
敦已经没有抵抗的力气了。现在很容易便能结束他的性命。
芥川站在敦的身边,冷酷地俯视着敦。
“可以。”
芥川的鞋尖踩在了敦的脖子上。附加上体重。
“咕、哈……”
血管与气管受到压迫,敦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然而他就连伸手抵抗的力气也没有。
就这样继续施加重量,会因为血管被阻断以及缺氧而体力衰退,现在的敦的话轻易便能步入死亡。
“起……院长老师,”敦的眼角流下细小的泪水,“对不起,院长老师……没有成为,能被你,称赞的学生……”
“……”
芥川沉默地俯视着。
他的视线出现了微弱的动摇。
“放弃了。”
芥川松开了脚。
敦一边咳嗽着,一边疑惑地望向芥川。
“为、什么……”
“在下是侦探社员。侦探社的事务里,不包括帮别人满足想死的愿望这一点。”
这么说着,芥川摇摇晃晃地往出口的方向走。
敦仅用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
“从过去逃走,继续畏惧自己,也是一种战斗。……把血吐出来,虎。把血吐出来之后前进。如果你最后因逃跑和胆怯败倒在地,我会跨越这些,来嘲笑你。……在未来的某日。”
突然,响起了干涩的鼓掌声。
“恭喜。”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屋顶的风中回响飘散。
芥川和敦寻找着掌声的主人——没多久就找到了。
“恭喜,恭喜你们两个。真是漂亮。这可是不输于那场船上战斗的精彩胜负。”
披着黑色外套的,高个子人影。
似乎只有那一块空间被切割了出来,缠绕着异质氛围的,黑社会的支配者。
“太宰先生。”
“黑衣男……!”
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太宰治,迈着平静的步伐走向两人。
“是四年半间持续怀抱着仇恨,怀抱着愤怒的芥川君胜利了吗。”带着深不见底的微笑,太宰向前走着,“不过,竟然能打败我花了四年半锻炼出来的敦君……还是说, 这就是侦探社的力量吗。真是,太没面子了啊。”
太宰走到敦的身旁。而后以无感情的声音道。
“敦君。你被解雇了。”
敦惊讶地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但很快闭上了。“……是。”
“去外面的世界生存吧。照顾你们的人已经找好了,去光明的世界吧,和镜花一起。”
“诶……!?”
敦只有力气抬起头表示惊讶。
“你打算干什么,黑衣男。”芥川摇摇晃晃地,做出备战的姿态。“今天是你将在下诱导至此地的吗?用信,将银作为诱饵……。但若只是想要杀掉在下的话,理应还有更简单的方式。你的目的是什么?今天这场战斗的未来,你能看见什么?”
“今天的战斗?不对哦,芥川君。”太宰继续向前走着。“不是今天。是从四年半前开始一直。从将你妹妹带离你身边那日开始,全部的要素都是为了今天这种局面而设计的。锻炼敦君也好,扩大黑手党的势力也好,全部都是。”
“你说、什么……?”
芥川惊愕道。
“你们知道‘书’吗?”
太宰突然看向两人说道。
“不是一般书籍的统称。而是世界独一无二的‘书’。能将写在上面的内容变为现实的,全是白纸的文学书。”
“将写在上面的内容……变为现实……?”
太宰洪亮地,像是唱歌般诉说道。
“啊啊。不过,虽说是能将写在上面的东西都变为现实,意思也不够严密。‘书’ 是接近于这个世界根源的存在。在那之中,有着无数的可能性世界,会根据一切选择与条件变化而出现无限分歧的世界的全部可能性,都折叠包含在里面。以及在将什么写在‘书’的内页(page)里的一瞬,内容所对应的世界就会被‘召唤出来’。书里的可能世界会替代现实世界。”
无论是芥川还是敦,都无法反应地哑口无言。因为突然被告知的事实信息量过大, 而理解不过来了。
现如今两人能够确定的只有一点。
太宰在这种情况下,并没有说谎或是开玩笑。
“就是说‘世界’是存在于书以外的仅此唯一的物理现象——‘书以外的世界’, 和折叠在书中的无数可能世界,即‘书中的世界’。是指无限个和一个。而后,”
既没有强调也没有极力主张,太宰像是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个世界是可能世界。也就是‘书’中存在的无限个世界中的一个而已。”
敦和芥川,像是麻痹了一样没有动作。
太宰的眼中存在的是,硬质的认真与知性的光芒。
不是谎言。
在比道理还要深刻强劲的大脑中心地带,两人都理解了这一点。
“话虽如此,现实就是现实。这个世界也与‘外面’拥有同等强度。证据就是这个世界里也存在世界根源近缘体的‘书’。本来,这个世界的‘书’不过是排水沟。呼应外面的世界的召唤命令,书会自动改写这个世界本身,将其废除。……然后再过不久, 几个强大的海外组织会盯上‘书’,而开始侵占横滨。”
芥川本能地询问道。“你为什么知道?”
“我知道的哦。因为我是异能无效化的异能者。而我利用了这个特性,引发了特异点,强制将世界的分断连接起来,从‘书’外面的自己……也就是本来的自己那里,成功地继承了记忆。”
“什——”
继承记忆?
从另一个……原来的自己那里?
事件太过惊奇,大脑已经跟不上了。
“这之后组合、鼠、以及除此以外的强大组织会为了得到‘书’而蜂拥而至,你们一定要排除所有敌人,将‘书’守护好。万一那些家伙写了什么,这个世界就会消失, 会被覆盖掉。”
“不明白。”芥川用混乱的声音说道。“就算你说的话是真的……那又为何,与从在下身边夺走妹妹有关系?真是不明所以。”
“因为需要你们两人的力量啊。”太宰如此断言,“你们二人的异能交汇时产生的特异点,以及灵魂交汇时所产生出的,超越力量的东西。……为此,你们必须要先战斗一次。在死之深渊前,理解对手是什么样的人。”
太宰迈出脚步,走到了大楼边缘。边缘没有防止掉落的栏杆和墙壁。那一边就是天空。一旦掉下去,直到落到地面之前都没有任何阻挡的东西。
“太宰先生。”敦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那里很危险。请回到这边来。”
“给你们一个忠告吧。刚才说的内容,不要对任何人说。知道的人就只有你们两个。若是三人以上同时知道了,世界就会变得不安定,在‘书’被使用之前世界就会被毁灭的可能性就会提高。所以……交给你们了。”
太宰后退了一步。脚跟越过边缘,伸到空中。
“三人以上,是……”敦暂时思考了一下,突然意识到并看向太宰。“太宰先生, 请等等,难不成您——”
“终于到来了啊。”太宰后背沐浴着风,露出了舒畅的微笑。“第五阶段,计划的最终阶段。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心情。好像回到故乡前一日的心情啊。”
“黑衣男啊。”芥川眯起眼,向他提问。“告诉我一件事。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何为了阻止这个世界的消灭,执着到这个地步?”
“是呢。……我也没有关心世界到那个程度。你消灭还是不消灭都与我无关不是吗。如果是其他世界的我,一定会这么说吧。可是呢。”
太宰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了怀念的笑容。
“这里是唯一一个他生存着,写着小说的世界啊。我可不能,让这样的世界消失啊。”
刮起的强风仿佛是在邀请他。
太宰的身体向后倾斜。
“啊啊,啊啊,啊啊。”太宰闭着眼睛,浮现出做梦一样的笑容说道,“我终于来到这里了。一直期盼的这个瞬间。真期待,真的非常期待。……可是啊,也有迷恋。你终有一天会完成的那本小说,我却看不到了。现在只有这一件事,让我有些不甘心。”
太宰的身体,越过了边缘。
从屋顶被重力拉扯着坠落下漫长的距离。
漫长得连落地都要花些时间。
在屋顶上,听不到撞击地面的声音。
芥川摇摇晃晃地走着,从屋顶的边缘向地上窥探。
“…………”
风强烈地吹着。
烈火残阳,红砖硬瓦。
领导黑手党,支配了横滨黑暗的男人。
制定了远大的计划,操纵者万人命运的男人。
他的日落。
他去了希望去往的场所。
如此遥远,在离人类可能站立的地方最为遥远的地点的男人,最后,超越了生存, 到达了谁也够不到的那一侧。
那真的是有价值的事情吗,芥川无法判断。
只有风,从横滨空中穿过的透明的风,知晓一切,注视一切。
* * *
[1]化用自雷蒙德·钱德勒《漫长的告别》中侦探菲利普·马洛的著名台词:“I suppose it’s a bit too early for a gimlet.(我猜现在喝 Gimlet 嫌早了点)”Gimlet 是一种鸡尾酒,即下文织田提及的酒,被译为螺丝起子、琴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