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以上所说的,我们可以知道戏剧与时代的关系的密切;那末,我们要知道现代戏剧的新倾向,第一不可不知道时代的精神。自法国革命以后,直至欧战终止,百余年间,世界潮流的变迁,有一日千里之势。思想界的改革,和社会上的组织,也都由束缚的地位而进于解放和自由的地位。其最著者如美洲的“黑奴解放”,俄罗斯的“农奴解放”,和“博尔雪维克”主义的实现,都是亘古以来未有的大举动。他如欧战残杀的结果,人类才觉悟战争的罪恶,而向人道主义的方向进行。世变既如此的剧烈,文学安能不受其影响?于是近世戏剧的趋势,也就可得而说了。
近世戏剧前半期是写实主义的作品,如伊孛生的《公民之敌》、《傀儡家庭》和托尔斯泰的《黑暗的势力》,其他如“劳动问题”的《每日面包》,“妇女问题”,“婚姻问题”等问题剧,及法国的莫泊三(Maupassant,1850~1893)、左拉(Emile Zola,1840~1902)等的作品,皆是描写社会或人生片段的黑暗情形,提出种种问题,求大家解决,是主张“艺术的人生化”。但其专描摹人生表面的事实,为尽其能事,以科学的眼光,悲观的态度,解释生命问题,因而不免趋于极端的物质方面,使人生一种愁苦惨凄的人生观;所以法国的文学家路得(Rod)说:“写实派——自然派——的文学,只能描写‘不变’的和‘肉体’的情状,和现在的潮流不合。”因此写实主义,渐不为一般学者所信仰,新浪漫主义的戏剧乃起而代之。此时象征主义遂盛极一时,如苏特曼,霍甫特曼,都弃了他们以前的写实主义,而从事于象征主义的作品。他们是主张纯艺术的,因艺术有他高尚的目的,不是仅可利用于一时的。比利时人梅德林克(Maetrelinck,1860~),著《麦伦公主》,《群盲》,《绿鸟》等剧,皆取象征主义,连爱尔兰的文艺复兴派,也趋向这种主义上,于是新浪漫派的戏剧,遂于二十世纪舞台上别开一生面了。中国旧戏亦间含象征派的观念,如戏台上全不用布景,又扬鞭作马,持楫为船,这也含象征意味,但不尽合理。美国小说家Garland说:“今日欧美戏剧毫无生气,参以中国的戏剧,或可另开生面,而导引观者的兴趣。”由此就很可以看出象征主义的戏剧,在今日所占的优势了。这就是今日戏剧的新倾向。
整理旧文学与创造新文学
一国文学,从他诞生,以至现在,其中历程是很长的,且又因果相生,而形成今日的文学,所以新文学与旧文学绝不是没有关系的。要想创造新文学,所以不能不先知道旧文学。而中国的旧文学,向无系统的历史,如挚虞《文章流别论》,虽系论文章源流的专书,不但现在已失传了,且其亦未能包括从古至今的文学统系;他如《文心雕龙》论文学的源流正变很详,但也不能算是一种真正的文学史;唯有《文史通义》一书,其于古今学术渊源辄能条别而知其宗旨,但又非纯粹文学史;至于近年里新出刊的文学史,其中固也有很可取的,但求其能以科学精神,把吾国破碎的、零片的文学,成为一贯不紊的历史,似尚未有,所以现在有志研究文学的人对于中国文学的渊源,及其因果得失,很难得到正确的知识。而文艺界热心的诸君,对于创造新文学的提倡,唯恐不力;而对于旧文学的整理竟置于不理,遂使创造新文学的,唯以崇拜外国文学为事,大有凡是外国的都是好的。所谓创造新文学,又大半是模拟外国的,这一方面固是中国人缺乏创造的精神,而安于因袭的故智;而一方面实因其未尝了解中国旧文学的真面目,要想创造真正的中国新文学自是不可能的事。
当我们作一件新衣服的时候,旧衣服固然可以弃掉了,不要了。不过我们要想作的新衣服,没有那件旧衣服原有的毛病,或者长了,短了,太大了,太小了,这时候我们对于旧衣服的毛病在哪里,我们总得先完全明白,不然所作的新衣服,仍不免要有旧衣服的毛病。这个比喻,我们很可以用在创造新文学,必先要明了旧文学的得失;而要晓得旧文学的得失,必须先整理旧文学。不然我们中国的文学,既杂且多,又复散佚不整,要是没有一部分人用他们的精力,把他整理出来,要想研究旧文学的人,必大感困难,终至于落得“白首穷经”的不经济及痛苦,因此也许要减少创造新文学的量,及变劣其质了。
因此我们就很可以明白,创造新文学固然重要,而整理旧文学也不是可以轻视的事。而在今日中国的情形,整理旧文学,实比创造新文学更要紧。但是我并不希望热心文学的诸君全数致力于整理旧文学,但也不希望热心文学的诸君全数致力于创造新文学。因为这两件实在是应并重的呵!
中国小说史略
中国“小说”的名目,最初见于《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议、道听涂说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辍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
观此小说之名目实起于汉,而其实在汉以前,中国已不乏小说,但形式未成,只能称之为小说的先驱罢了。这一时期是神话传说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