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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叶紫祥 当前章节:146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还乡杂记》

作者:叶紫祥

还乡杂记

古渡头

长江轮上

《还乡杂记》内容简介:

太阳快要挤到晚霞中去了,只剩下半个淡红色的面孔,吐射出一线软弱的光芒,把我和我坐的一只小船轻轻的笼罩着。风微细得很,将淡绿色的湖水吹起一层皱纹似的波浪。四面毫无声息。船是走得太迟缓了,迟缓得几乎使人疑心它没有走。象停泊着在这四望无涯的湖心一样。“不好摇快一点吗?船老板。”“快不来啊!先生。”船老板皱着眉头苦笑了一笑。我心里非常难过,酸酸地,时时刻刻想掉下泪来:什么缘故?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我总觉得这么一次的转念还乡,是太出于意料之外了。故乡,有什么值得我的怀恋的呢?

一 湖上

太阳快要挤到晚霞中去了,只剩下半个淡红色的面孔,吐射出一线软弱的光芒,把我和我坐的一只小船轻轻的笼罩着。风微细得很,将淡绿色的湖水吹起一层皱纹似的波浪。四面毫无声息。船是走得太迟缓了,迟缓得几乎使人疑心它没有走。象停泊着在这四望无涯的湖心一样。

“不好摇快一点吗?船老板。”

“快不来啊!先生。”船老板皱着眉头苦笑了一笑。

我心里非常难过,酸酸地,时时刻刻想掉下泪来:什么缘故?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我总觉得这么一次的转念还乡,是太出于意料之外了。故乡,有什么值得我的怀恋的呢?一个没有家,没有归宿的年轻孩子,飘流着在这一个吃人不吐骨子的世界:家,故乡,归宿,什么啊?这些,在我的脑子里,是找不出丝毫痕迹的。我只有一股无名的悲愤,找不到发泄的无名的悲愤:对故乡,对这不平的人世,对家,也对自己。

然而,我毕竟是叫了一只小船,浮在这平静的湖水中,开始向故乡驶去了。为什么呢?单纯的友谊吧?是的,如果朋友们都健康无恙,也许我还不至于转念还乡;不过,这只是一个片面的原因啊。还有什么呢?隐藏着在我的心中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楚。我牢牢地闭着眼睛,把一个为儿子流干了老泪的,白发的母亲的面容,搬上了我的脑海。

我又重新地感受到烦躁和不安。

我轻轻地从船舱中钻出来,跳到船头上。船老板望着我做了一个“当心掉下水去”的眼色,我只点了一点头,便靠着船篷,纵眼向湖中望去。

太阳已经全身殒灭了。晚霞的颜色反映到湖面上成了一片破碎的金光。前路:什么都瞧不见,水平线上模糊的露出几片竹叶似的帆尖,要好久好久才能够看到那整个的船身出现;然后走近,掠过,流到后方…………。后方,便是我们这小船刚才出发的×县城了。虽然我们离城已有十来里路了,但霞光一灭,那城楼上面的几点疏星似的灯光,却还可以清晰的数得出来。

“啊!朋友们啊!但愿你们都平安无恙!”我望着那几点灯光默祝着,回头,我便向船老板问道:

“走得这样慢,什么时候才能够到豪镇呢?”

“急什么啊?先生。行船莫问。反正你先生今晚非到豪镇住宿一夜不可。到益县,要明天下午才有洋船呀。”

“是的!不过你也要快一点呀!”

船老板又对我苦笑了一笑。我们中间只沉默了四五分钟;然后,他便开始对我说了许多关于他们的生活的话。他说:他们现在的生意是比从前难做了。湖中的坏人一天一天的加多。渡湖的客人不大放心坐民船,都赶着白天的大洋船去了。所以他们一个月中间做不了几趟渡湖的生意。养不活家,养不活自己。虽然湖中常常有人来邀他入夥,但他不愿意干那个,那是太坏良心的事情……

我没有多和他答话。一方面是我自家的心绪太坏了,说不出什么话来;一方面我对他这一席不肯入夥的话,也怀着一点儿“敬而远之”的恐怖的心境,虽然我除了一条破被头以外别无长物。

到豪镇是午夜十二点多钟了。我在豆大的油灯下数了三串铜板给他做船钱,他很恭敬地向我推让着:

“先生,多呢。两串就够了。”

“不要客气,太少了。”

他接着又望我笑了一笑,表示非常感激的样子。我这才深悔我刚才对他的疑心是有点太近于卑劣的。

二 在小饭店中

在小饭铺中,两天没有等到洋船,心里非常焦躁。

豪镇,是一个仅仅只有十多家店铺的小口岸。因为地位在湖和江的交流处,虽然商业不繁盛,但在交通上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只有四五年不曾从此经过,情境是变得几乎使人认不出来了。几家比较大的商店都关了门,门上贴着各种各样的封条和债主们的告白。从门缝里望进去,里面阴森森,堆积着几寸厚的灰尘,除了几件笨重的什物以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小饭铺也比从前少了两三家,为的是生意太冷淡了。来往的客人,花二三百钱住宿是有的,吃饭的却一天到晚难遇到一两个。因为客人出门谁都愿带干粮,不愿花一千或八百钱来吃一餐饭。所以小饭铺也一天一天稀少了。就算是光留客人住宿吧,也还要自己家里有年轻的媳妇儿或女儿,在店外招揽客人才行啊。

我住的这一家小饭铺,是一个中年的寡妇开的。她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和一个十一岁的童养媳。三个人的生活,总算还能够靠这小饭铺支持下来。

“你说你们的生意没有她们几家的好,那是什么原因呢?”实在闷得心焦起来了,我便开始和这中年的寡妇搭讪着。

“还有什么原因呢?她们家家都有年轻的标致的女人。”

“你为什么不也去找一两个来掌柜呢?”

“那里找啊!自己,太老了;媳妇儿,太年轻了!唉!死路一条啊。先生!”

“死路一条?”我吃了一惊地瞪着眼睛望着她。她的脸色显得非常阴郁了。眼角上还滚出来一挂泪珠儿。

“是呀!三个人吃;还要捐,税,团防局里月月要送人情,客人又没有!”

“啊!”我同情地。

“还有,还有,欠的债……”她越说越伤心了,样子象要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有再作声。

突然,外面走进了一个穿长袍,手上带着金戒子,样子象一个读书人的。老板娘便搓了搓眼泪跑去招呼了。

我便独自儿跑出店门,在江边闲散着。洋船仍旧没有开来的。为着挂念那几个病着的朋友,心中更加感到急躁和不安。

吃晚饭的时候,那个戴金戒子的人坐在我的对面,老板娘一面极端地奉承他,一面叫那个大东瓜那么高的媳妇儿站在旁边替我们添饭。

那个家伙的眼睛不住的在那个小媳妇儿的身上溜来溜去。

晚饭后,我又走开了,老远的仿佛看到那个家伙在和老板娘讲什么话儿。老板娘叹一阵气,流一阵泪,点了一点头,又把那个东瓜大的媳妇儿看了两眼。以后,就没有说什么了。

我不懂他们是弄的什么玄虚。

夜晚,大约是十二点钟左右呢,我突然被一种惨痛的哭声闹醒来了。那声音似乎是前面房间里那个小媳妇儿发出来的,过细一听,果然不错。

我的浑身立刻紧张起来。接着。便是那个家伙的声音,象野兽:

“不要哭!哭,你婆婆明天要打你的。”

然而,那个是哭得更加凄惨了。我的心中起了一阵火样的愤慨。我想跑过去,象一个侠客似的去拯这个无辜的孩子。但是,我终于没有那样做,什么原因?我自己也想不清楚。

这一夜,我就瞪着眼睛没有再入梦了。

三 变了

离开豪镇是第三天的下午一点钟。在小洋船上,我按住跳动的心儿,拿着一种冷静的,残酷的眼光,去体认这个满地荒凉的,久别了的故乡的境况。当小洋船驶进到毛角口的时候,我的心弦已经扣得紧紧了。

羊角,沙头,……一个个沿河的村落,在我的眼前渐渐地向后方消逝了。我凝神地,细心地去观察这些孩提时候常到的地方。最初,我看不出来什么变动:好象仍旧还是这么可爱的,明媚的山水;真诚的,朴实的,安乐无忧的人物。我想把我孩提时代的心境重温过来,象小鸟一样地去赏玩那些自然界的美丽。可是,突然,我的眼睛不知道是怎样的一花,我面前的景物便完全变了:我看见的不是明媚的山水,而是一个阴气森森的,带着一种难堪的气味的地狱。村落,十个有九个是空空的,房屋很多都坍翻了,毁灭了,田园都荒芜了。人,血肉都象被什么东西吸光了,只剩下一张薄皮包着骨子,僵尸似的,在那里往来摇晃着,饥饿燃烧着他们,使他们不得不发出一种锐声哀叫。不仅是这样啊!并且,我还看见了一些到处都找不到归宿的,浮荡的冤魂,成群结队地向我坐的这个小洋船扑来了。我惊慌失措地急忙躲进到船舱里,将眼睛牢牢地闭着,不敢打开。这样一直到天黑了,船也靠了岸了。我才挤入人丛中,夹着那一条破被条,在益县的万家灯火中,渡过小河,向自己的村庄走去。

心里感到一种异样的羞惭与恐怖。要不是为着几个病着的朋友,我真懊悔不应当回家的。在外飘流了四五年,有一点什么成绩能够拿出来给关心我和期望着我的人们看呢?什么都没有啊!我自己知道;除了一颗火样的心,和一个不曾污坏的灵魂之外。

惶恐地,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低着头,在这一条黑暗的小石子路上走着,想着……。

是什么时候跑到家的,我记不起来了。

小油灯下,白发的妈妈坐在我的对面。我简单地向她说明了这一次回家的原因之后,便望着她伤心地痛哭起来。她也流泪了,无可奈何地,她只好用慈祥的话儿向我抚慰着:

“孩子!你不要急,不要哭!妈是会原谅你的。急又有什么用处呢?赶快把朋友的事情弄好了,仍旧去奔你的前程去。这世界,不要留在家里。你知道吗?家里的情形全变了啊!……”

“变了?”我揩干了眼泪。

“是的,变了!现在是有田不能种了。捐,税,水,旱……闲着又捞不到吃的。而且很多事都坏了。明天,你看,偌大一个村子里,寻不到两三个年轻人。田,都荒了啊!……”

“那是什么原因呢?六哥,汉弟弟,槐清,太生,不都是年轻人吗?……”

“变了啊!明天你就知道的。”

我带着惊异的眼光,和妈妈对坐到天亮。

不一会儿,族伯父、叔父、姑爹,……四五个老头儿,都眼泪婆娑地跑来了:

“德哥儿,回了,你好呀!”

“好?……”我心里感受到一阵刀割样的难过。“你们各位老人都好呀?”

“好?!”凄然的。

“六哥呢?”

“你六哥!……”

“汉弟弟呢?……”

“汉弟!……”

于是有两个便放声大哭起来了。一边断续地说:“还是德哥儿你们读书人好!……不管天干,不管大水,不要完租纳税……可以到处跑!象你六哥……唉!你汉弟死得好苦啊!……田没有人种!我们,老了!……德哥儿,你看,外面的田!呜,呜——”

“啊!”我半响做不出声来。是的,我是一个“读书人”!多么安逸的读书人啊!象有一根烧红了的铁索,把我的浑身捆得绷紧!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是的,一切都变了!索性变罢!妈的!把这整个儿世界都变了罢!”我随着伯叔父们到荒芜了的田园中去察看了一阵,心里不觉得是这样的叫了起来。

四 有什么值得我的留恋呢?

在家里住了两天,跑到两个朋友家里,告诉了朋友们的病况,要他们派人到×县医院去招呼。之后,我就没有出过大门了。我还没有预备即刻就离开故乡。一方面我是不放心朋友们,想等一个平安的消息;一方面,我是被某一种心情驱使了,本想把这一个破碎不堪的故乡,用一种什么方法去探索它一个究竟。

最初,我恳切地询问我的妈妈,伯叔们,我没有得到要领!他们告诉我的虽然也有不可抑止的悲愤,但,那只是一些模糊的,浮表的大概。不安天命,好象是那些不幸的年轻兄弟,也都有些咎有应得似的,我也没有多问了。一直到我的一位也被称为读书人的表哥特地跑来看我的时候。

表哥是一位书呆子的小学教师,在小时候,我们是好朋友,所以我们特别说得来。他一到我家里,便把我拖到外面:旷野,山中,小小的湖上……。我们没有套言,没有顾忌,任性的谈到天,谈到地,谈到痛苦的飘流,然后又谈到故乡的破碎和弟兄们的消散。最后,他简直感愤得几乎痛哭失声了:

“……德弟,这一些,都是我亲眼看见的。大水后,又是一年干旱。大家都没得吃!还要捐,他们,年纪轻轻,谁能耐得住,搞那个,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他们还来邀我,我,……唉!德弟,如何能怪他们啊!讲命运,是死!不讲命运,也是死!德弟!他们,多可怜啊!只有一夜,一夜,唉!唉!你看!……”

他越说越伤心了。我的眼泪烫热烫热地流下来。我什么都明自了。我认着每一个小小的墓碑,深深地留下一个永恒的纪念。

过度的悲伤,使我不愿意再在这一个破碎的故乡逗留了,只要朋友们能够给我一个平安的消息。然而,我终于连这一点儿最渺小的希望都破碎了。过了一天,一个朋友的哥哥泪容满面地跑来告诉我:他的弟弟,当他跑到×县医院中去探问的时候,已经不治了!是医院不负责,是他带少了钱。还有一个呢,据说也是靠不住的。

我仰望着惨白的云天,流着豆大一点的忏悔的眼泪。我深深地感觉到:我不但是失掉了可爱的年青的兄弟,就是连两个要好的朋友都别我而走了!孤独,感伤,在这人生的艰险的道路上,我不知道我将要怎样的去旅行啊!

终于,我又咬紧着牙关,忍心地离别了我的白发老母,挟着那一条破被条儿,悄悄地搭上了小洋船,向这渺茫的尘海中闯去!

故乡有什么值得我的留恋呢?要是它永远没有光明,要是我的妈妈能永远健在,我情愿不再回来。

--- 全 书 完 ---

古渡头

太阳渐渐地隐没到树林中去了,晚霞散射着一片凌乱的光辉,映到茫无际涯的淡绿的湖上,现出各种各样的彩色来。微风波动着皱纹似的浪头,轻轻地吻着沙岸。

破烂不堪的老渡船,横在枯杨的下面。渡夫戴着一顶尖头的斗笠,弯着腰,在那里洗刷一叶断片的船篷。

我轻轻地踏到他的船上,他抬起头来,带血色的昏花的眼睛,望着我大声地生气地说道:

“过湖吗,小伙子?”

“唔,”我放下包袱,“是的。”

“那么,要等到天明喽。”他又弯腰做事去了。

“为什么呢?”我茫然地。

“为什么,小伙子,出门简直不懂规矩的。”

“我多给你些钱不能吗?”

“钱,你有多少钱呢?”他的声音来得更加响亮了,教训似地。他重新站起来,抛掉破篷子,把斗笠脱在手中,立时现出了白雪般的头发。“年纪轻轻,开口就是‘钱’,有钱连命都不要了吗?”

我不由的暗自吃了一惊。

他从舱里拿出一根烟管,用粗糙的满是青筋的手指燃着火柴。眼睛越加显得细小,而且昏黑。

“告诉你,”他说,“出门要学一点乖!这年头,你这样小的年纪……”他饱饱地吸足着一口烟,又接着:“看你的样子也不是一个老出门的。哪里来呀?”

“从军队里回来。”

“军队里?……”他又停了一停:“是当兵的吧,为什么又跑开来呢?”

“我是请长假的。我的妈病了。”

“唔!”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管在船头上磕了两磕,接着又燃第二口。

夜色苍茫地侵袭着我们的周围,浪头荡出了微微的合拍的呼啸。我们差不多已经对面瞧不清脸膛了。我的心里偷偷地发急,不知道这老头子到底要玩个什么花头。于是,我说:

“既然不开船,老头子,就让我回到岸上去找店家吧!”

“店家,”老头子用鼻子哼着。“年轻人到底是不知事的。回到岸上去还不同过湖一样的危险吗?到连头镇去还要退回七里路。唉!年轻人……就在我这船中过一宵吧。”

他擦着一根火柴把我引到船艘后头,给了我一个两尺多宽的地位。好在天气和暖,还不致于十分受冻。

当他再接火柴吸上了第三口烟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比较地和暖得多了。我睡着,一面细细地听着孤雁唳过寂静的长空,一面又留心他和我所谈的一些江湖上的情形,和出门人的秘诀。

“……就算你有钱吧,小伙子,你也不应当说出来的。这湖上有多少歹人啊!我在这里已经驾了四十年船了……我要不是看见你还有点孝心,唔,一点孝心……你家中还有几多兄弟呢?”

“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唉!”他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声气。

“你有儿子吗,老爹?”我问。

“儿子!唔,……”他的喉咙哽住着。“有,一个孙儿……”

“一个孙儿,那么,好福气啦。”

“好福气?”他突然地又生起气来了。“你这小东西是不是骂人呢?”

“骂人?”我的心里又茫然了一回。

“告诉你,”他气愤他说,“年轻人是不应该讥笑老人家的。你晓得我的儿子不回来了吗?哼!”歇歇,他又不知道怎么的,接连叹了几声气,低声地说:“唔,也许是你不知道的。你,外乡人……”

他慢慢地爬到我的面前,把第四根火柴擦着的时候,已经没有烟了,他的额角上,有一根一根的紫色的横筋在凸动。他把烟管和火柴向舱中一摔,周围即刻又黑暗起来……

“唉!小伙子啊!”听声音,他大概已经是很感伤了。“我告诉你吧,要不是你还有点孝心,唔!我是欢喜你这样的孝顺的孩子的。是的,你的妈妈一定比我还欢喜你,要是在病中看见你这样远跑回去。只是,我呢?唔,……我,我有一个桂儿……

“你知道吗?小伙子,我的桂儿,他比你还大得多呀!是的,比你大得多。你怕不认识他吧?啊你,外乡人……我把他养到你这样大,这样大,我靠他给我赚饭吃呀!”

“他现在呢?”我不能按捺地问。

“现在,唔,你听呀!那个时候,我们爷儿俩同驾着这条船。我,我给他收了个媳妇……小伙子,你大概还没有过媳妇儿吧。唔,他们,他们是快乐的!我,我是快乐的!”

“他们呢?”

“他们?唔,你听呀!那一年,那一年,北佬来,你知道了吗?北佬是打了败仗的,从我们这里过身,我的桂儿,……小伙子,掳夫子你大概也是掳过的吧,我的桂儿给北佬兵拉着,要他做骡子。桂儿,他不肯,脸上一拳!我,我不肯,脸上一拳!小伙子,你做过这些个丧天良的事情吗?……”

“是的,我还有媳妇。可是,小伙子,你应当知道,媳妇是不能同公公住在一起的。等了一天,桂儿不回来;等了十天,桂儿不回来;等了一个月,桂儿不回来……”

“我的媳妇给她娘家接去了。”

“我没有了桂儿,我没有了媳妇……小伙子,你知道吗?你也是有爹妈的……我等了八个月,我的媳妇生了一个孙儿,我要去抱回来,媳妇不肯。她说:‘等你儿子回来时,我也回来。’”

“小伙子!你看,我等了一年,我又等了两年,三年……我的媳妇改嫁给卖肉的朱胡子了,我的孙子长大了。可是,我看不见我的桂儿,我的孙子他们不肯给我……他们说:‘等你有了钱,我们一定将孙子给你送回来。’可是,小伙子,我得有钱呀!

是的,六年了,算到今年,小伙子,我没有作过丧天良的事,譬如说,今天晚上我不肯送你过湖去……但是,天老爷的眼睛是看不见我的,我,我得找钱……

结冰,落雪,我得过湖,刮风,落雨,我得过湖……

年成荒,捐重,湖里的匪多,过湖的人少,但是,我得找钱……

小伙子,你是有爹妈的人,你将来也得做爹妈的,你老了,你也得要儿子养你的,……可是人家连我的孩子都不给我……”

“我欢喜你,唔,小伙子!要是你真的有孝心,你是有好处的,像我,我一定得死在这湖中。我没有钱,我寻不到我的桂儿,我的孙子不认识我,没有人替我做坟,没有人给我烧钱纸……我说,我没有丧过天良,可是天老爷他不向我睁开眼睛……”

他逐渐地说得悲哀起来,他终于哭了。他不住地把船篷弄得呱啦呱啦地响;他的脚在船舱边下力地蹬着。可是,我寻不出来一句能够劝慰他的话,我的心头像给什么东西塞得紧紧的。

“就是这样的,小伙子,你看,我还有什么好的想头呢?——”

外面风浪渐渐地大了起来,我的心头也塞得更紧更紧了。我拿什么话来安慰他呢?这老年的不幸者——

我翻来复去地睡不着,他翻来复去地睡不着。我想说话,没有说话;他想说话,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外面越是黑暗,风浪就越加大得怕人。

停了很久,他突然又大大地叹了一声气:

“唉!索性再大些吧!把船翻了,免得久延在这世界上受活磨!——”以后便没有再听到他的声音了。

可是,第二天,又是一般的微风,细雨。太阳还没有出来,他就把我叫起了。

他仍旧同我昨天上船时一样,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一点异样的表情来,好像昨夜间的事情,全都忘记了。

我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有什么东西好瞧呢?小伙子!过了湖,你还要赶你的路程呀!”

“要不要再等人呢?”

“等谁呀?怕只有鬼来了。”

离开渡口,因为是走顺风,他就搭上橹,扯起破碎风篷来。他独自坐在船艘上,毫无表情地捋着雪白的胡子,任情地高声地朗唱着:

我住在这古渡的前头六十年。

我不管地,也不管天,我凭良心吃饭,我靠气力赚钱!

有钱的人我不爱,无钱的人我不怜!

关于迷信,我不知道和母亲争论多少次了。我照书本子上告诉她说:

“妈妈,一切的神和菩萨,耶稣和上帝……都是没有的。人——就是万能!而且人死了就什么都完了,没有鬼也没有灵魂……”

我为了使她更加明白起见,还引用了许多科学上的证明,分条逐项地解释给她听。然而,什么都没有用。她老是带着忧伤的调子,用了几乎是生气似的声音,嚷着她那陷进去了,昏黄的眼睛,说:

“讲到上帝和耶稣,我知道——是没有的。至于菩萨呢,我敬了一辈子了。我亲眼看见过许多许多……在夜里,菩萨常常来告诉我的吉凶祸福!我有好几次,都是蒙菩萨娘娘的指点,才脱了苦难的!鬼,也何尝不是一样呢?他们都是人的阴灵呀,他们比菩萨还更加灵验呢。有一次,你公公半夜里从远山里回来,还给鬼打过一个耳光,脸都打青了!并且我还看见……

我能解释得出的,都向她解释过了:那恰如用一口钉想钉进铁板里去似的,我不能将我的理论灌入母亲的脑子里。我开始感觉到:我和母亲之间的时代,实在相差得太远了;一个在拼命向前,一个却想拉回到十八或十九世纪的遥远的坟墓中去。

就因为这样,我非常艰苦地每月要节省一元钱下来给母亲做香烛费。家里也渐渐成为菩萨和鬼魂的世界了。铜的,铁的,磁的,木的……另外还有用红纸条儿写下来的一些不知名的鬼魂的牌位。

大约在一个月以前,为了实在的生活的窘困,想节省着这一元香烛钱,我又向母亲宣传起“无神论”来了。那结果是给她大骂一场,并且还口口声声要脱离家庭,背了她的菩萨和鬼魂,到外乡化缘去!

我和老婆都害怕起来了。想想为了一元钱欲将六十三岁的老娘赶到外乡化缘去,那无论如何是罪孽的,而且不可能的事情。我们屈服了。并且从那时起,母亲就开始了一些异样的,使我们难于捉模的行动。譬如有时夜晚通宵不睡,早晨不等天亮就爬起来,买点心吃必须亲自上街去……等等。

我们谁都不敢干涉或阻拦她。我们想:她大概又在敬一个什么新奇的菩萨吧。一直到阴历的七月十四日,她突然跑出去大半天不回家来,我和老婆都着急了。

“该不是化缘去了吧!”我们分头到马路上去找寻时,老婆半开玩笑半焦心地说。

天幸,老婆的话没有猜中!在回家的马路上寻过一通之后,母亲已经先我们而回家了。并且还一个人抱着死去的父亲和姊姊的相片在那里放声大哭!在地上——是一大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鱼肉,纸钱,香烛和长锭之类的东西。

“到哪里去了呢?妈妈!”我惶惑地,试探地说。

“你们哪里还有半点良心记着你们的姊姊和爹爹呢?……”母亲哭得更加伤心起来,跺着脚说;“放着我还没有死,你就将死去的祖宗、父亲都忘记得干干净净了!明天就是七月半,你们什么都不准备,……我将一个多月的点心钱和零用钱都省下来……买来这一点点东西……我每天饿着半天肚子!”

我们一句话都说不出,对于母亲的这样的举动,实在觉得气闷而且伤心!自己已经这样大的年纪了,还时时刻刻顾念着死去的鬼魂,甘心天天饿着肚子,省下钱来和鬼魂作交代!同时,更悔恨自家和老婆都太大意,太不会体验老人家的心情了。竟让她这样的省钱,挨饿,一直延续了一个多月。

“不要哭了呢!妈妈!”我忧愁地,劝慰地说:“下次如果再敬菩萨,你尽管找我要钱好了,我会给你老人家的!现在,咏兰来——”我大声地转向我的老婆叫着:“把鱼肉拿到晒台上去弄一弄,我来安置台子,相片和灵牌……”

老婆弯着腰,沉重地咳嗽着拿起鱼肉来,走了。母亲便也停止哭泣,开始和我弄起纸钱和长锭来。孩子们跳着,叫着,在台子下穿进穿出:

“妈妈弄鱼肉我们吃呢!妈妈弄鱼肉我们吃呢!”

“不是做娘的一定要强迫你们敬鬼,实在的……”母亲哽着喉咙,吞声地说:“你爹爹和姊姊死得太苦了,你们简直都记不得!我梦见他们都没有钱用,你爹爹叫化子似的……而你们——……”

“是的!”我困惑地,顺从地说:“实在应该给他们一些钱用用呢!”

记起了爹爹和姊姊的死去的情形来,我的心里的那些永远不能治疗的创痕,又在隐隐地作痛!照母亲梦中的述说,爹爹们是一直做鬼都还在闹穷,还在阎王的重层压迫之下过生活——啊,那将是一个如何的,令人不可想象的鬼世界啊!

老婆艰难地将菜肴烧好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三四时了。孩子们高兴地啃着老婆给他们的一些小小的肉骨头,被母亲拉到相片的面前机械地跪拜着:

“公公保佑你们呢!”

然后,便理一理她自家的白头发,喃喃地跪到所有鬼魂面前祈祷起来。那意思是:保佑儿孙们康健吧!多赚一点钱吧!明年便好更多的烧一些长锭给你们享用!

我和老婆都被一一地命令着跪倒了!就恰如做傀儡戏似的,老婆咳嗽着首先跳了起来,躲上晒台去了。我却还在父亲和姐姐的相片上凝视了好久好久!一种难堪的酸楚与悲痛,突然地涌上了我的心头!自己已经在外飘流八九年了,有些什么能对得住姐姐和爹爹呢?……不但没有更加努力地走着他们遗留给我的艰难的、血污的道路,反而卑怯地躲在家中将他们当鬼敬起来了!啊啊,我还将变成怎样的一种无长进的人呢?……

夜晚,母亲烧纸钱和长锭时对我说:

“再叩一个头吧!今夜你爹爹有了钱用了,他一定要报一个快乐的、欢喜的梦给你听的!”

可是,我什么好梦都没有做,瞪着一双眼睛直到天亮!脑子里,老是浮着爹爹那满是血污的严峻的脸相,并且还仿佛用了一根无形的、沉重的鞭子,着力地捶打我的懦怯的灵魂!“再叩一个头吧!今夜你爹爹有了钱用了,他一定要报一个快乐的、欢喜的梦给你听的!”

可是,我什么好梦都没有做,瞪着一双眼睛直到天亮!脑子里,老是浮着爹爹那满是血污的严峻的脸相,并且还仿佛用了一根无形的、沉重的鞭子,着力地捶打我的懦怯的灵魂!

长江轮上

深夜,我睡得正浓的时候,母亲突然将我叫醒:

“汉生,你看!什么东西在叫?……我刚刚从船后的女毛房里回来……”

我拖着鞋子。茶房们死猪似地横七横八地倒在地上,打着沉浊的鼾声。连守夜的一个都靠着舱门睡着了。别的乘客们也都睡了,只有两个还在抽鸦片,交谈着一些令人听不分明的,琐细的话语。

江风呼啸着。天上的繁星穿钻着一片片的浓厚的乌云。浪涛疯狂地打到甲板上,拚命似地,随同泡沫的飞溅,发出一种沉锐的,创痛的呼号!母亲畏缩着身子,走到船后时,她指着女厕所的黑暗的角落说:

“那里!就在那里……那里角落里!有点什么声音的……”

“去叫一个茶房来?”我说。

“不!你去看看,不会有鬼的……是一个人也不一定……”

我靠着甲板的铁栏杆,将头伸过去,就有一阵断续的凄苦的呜咽声,从下方,从浪花的飞溅里,飘传过来:

“啊哟……啊啊哟……”

“过去呀!你再过去一点听听看!”母亲推着我的身子,关心地说。

“是一个人,一个女人!”我断然回答着。“她大概是用绳子吊在那里的,那根横着的铁棍子下面……”

一十五分钟之后,我遵着母亲的命令,单独地,秘密而且冒险地救起了那一个受难的女人。

她是一个大肚子,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乡下妇人。她的两腋和胸部都差不多给带子吊肿了。当母亲将她拉到女厕所门前的昏暗的灯光下,去盘问她的时候,她便着一双长着萝卜花瘤子的小眼,惶惧地,幽幽地哭了起来。

“不要哭呢!蠢人!给茶房听见了该死的……”母亲安慰地,告诫地说。

她开始了诉述她的身世,悲切而且简单:因为乡下闹灾荒,她拖着大肚子,想同丈夫和孩子们从汉口再逃到芜湖去,那里有她的什么亲戚。没有船票,丈夫孩子们在开船时都给茶房赶上岸了,她偷偷地吊在那里,因为是夜晚,才不曾被人发觉……

朝我,母亲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两条性命啊!几乎……只要带子一断……”回头再对着她:“你暂时在这毛房里藏一藏吧,天就要亮了。我们可以替你给账房去说说好话,也许能把你带到芜湖的……”

我们仍旧回到舱中去睡了。母亲好久还在叹气呢!……但是,天刚刚一发白,茶房们就哇啦哇啦地闹了起来!

“汉生!你起来!他们要将她打死哩!……”母亲急急地跺着脚,扯着我的耳朵。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爬起来了。

“谁呀?”我睡意朦胧地,含糊地说。

“那个大肚子女人!昨晚救起来的那个!……茶房在打哩!

我们急急地赶到船后,那里已经给一大群早起的客人围住着。一个架着眼镜披睡衣的瘦削的账房先生站在中央,安闲地咬着烟卷,指挥着茶房们的拷问。大肚子女人弯着腰,战栗地缩成一团,从散披着的头发间晶晶地溢出血液。旁观者的搭客,大抵都象看着把戏似的,觉得颇为开心;只有很少数表示了“爱莫能助”似的同情,在摇头,吁气!

我们挤到人丛中了,母亲牢牢地跟在我的后面。一个拿着棍子的歪眼的茶房,向我们装出了不耐烦的脸相。别的一个,麻脸的,凶恶的家伙,睁着狗一般的黄眼睛,请示似地,向账房先生看了一眼,便冲到大肚子的战栗的身子旁边,狠狠地一脚——

那女人尖锐地叫了一声,打了一个滚,四肢立刻伸开来,挺直在地上!

“不买票敢坐我们外国人的船,你这烂污货!……”他赶上前来加骂着,俨然自己原就是外国人似的。

母亲急了!她挤出去拉住着麻子,怕她踢第二脚;一面却抗议似地责问道:

“你为什么打她呢?这样凶!……你不曾看见她的怀着小孩的肚子吗?”

“不出钱好坐我们外国人的船吗?”麻子满面红星地反问母亲;一面瞅着他的账房先生的脸相。

“那么,不过是——钱娄……”

“嗯!钱!……”另外一个茶房加重地说。

母亲沉思了一下,没有来得及想出来对付的办法,那个女人便在地上大声地呻吟了起来!一部分的看客,也立时开始了惊疑的,紧急的议论。但那个拿棍子的茶房却高高地举起了棍子,企图继续地扑打下来。

母亲横冲去将茶房拦着,并且走近那个女人的身边,用了绝大的怜悯底眼光,看定她的大肚子。突然地,她停住了呻吟,浑身痉挛地缩成一团,眼睛突出,牙齿紧咬着下唇,喊起肚子痛来了!母亲慌张地弯着腰,蹲了下去,用手替她在肚子上慢慢地,一阵阵地,抚摸起来。并且,因了过度的愤怒的缘故,大声地骂詈着残暴的茶房,替她喊出了危险的,临盆的征候!

看客们都纷纷地退后了。账房先生嫌恶地,狠狠地唾了一口,也赶紧走开了。茶房们因为不得要领,狗一般地跟着,回骂着一些污秽的恶语,一直退进到自己的舱房。

我也转身要走了,但母亲将我叫住着,咐吩立即到自己的铺位子上去,扯下那床黄色的毯子来;并且借一把剪刀和一根细麻绳子。

我去了,匆忙地穿过那些探奇的,纷纷议论的人群,拿着东西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解下那个女人的下身了。地上横流着一大滩秽水。她的嘴唇被牙齿咬得出血,额角上冒出着豆大的汗珠,全身痛苦地,艰难地挣扎着!她一看见我,就羞惭地将脸转过去,两手乱摇!但是,立时间,一个细小的红色的婴儿,秽血淋漓地钻出来了!在地上跌了一个翻身,哇哇地哭诉着她那不可知的命运!

我连忙转过身去。母亲费力地喘着气,约有五六分钟久,才将一个血淋淋的胎衣接了出来,从我的左侧方抛到江心底深处。

“完全打下来的!”母亲气愤地举着一双血污的手对我说,“他们都是一些凶恶的强盗!……那个胎儿简直小得带不活,而他们还在等着向她要船钱!”

“那么怎么办呢?”

“救人要救彻!……”母亲用了毅然地,慈善家似地口吻说。“你去替我要一盆水来,让我先将小孩洗好了再想办法……”

太阳已经从江左的山岸中爬上来一丈多高了。江风缓和地吹着,完全失掉了它那夜间的狂暴的力量。从遥远的,江流的右岸底尖端,缓缓地爬过来了一条大城市底尾巴的轮廓。

母亲慈悲相地将孩子包好,送到产妇的身边,一边用毯子盖着,一边对她说:

“快到九江了,你好好地看着这孩子……恭喜你啊!是一个好看的小姑娘哩!……我们就去替你想办法的。……”

产妇似乎清醒了一些,睁开着凌凉的萝卜花的眼睛,感激地流出了两行眼泪。

在统舱和房舱里(但不能跑到官舱间去),母亲用了真正的慈善家似的脸相,叫我端着一个盘子,同着她向搭客们普遍地募起捐来。然而,结果是大失所望。除了一两个人肯丢下一张当一角或两角的钞票以外,剩下来的仅仅是一些铜元;一数,不少不多,刚刚合得上大洋一元三角。

母亲深沉地叹着气说:“做好事的人怎么这样少啊!”从几层的纸包里,找出自己仅仅多余的一元钱来,凑了上去。

“快到九江了!”母亲再次走到船后,将铜板、角票和洋钱捏在手中,对产妇说:“这里是二元多钱,你可以收藏一点,等等账房先生来时你自己再对他说,给他少一点,求他将你带到芜湖!……当然,”母亲又补上去一句:“我也可以替你帮忙说一说的……”

产妇勉强地挣起半边身子,流着眼泪,伸手战栗地接着钱钞,放在毯子下。但是,母亲却突然地望着那掀起的毯子角落,大声地呼叫了起来:

“怎么!你的孩子?……”

那女人慌张而且惶惧地一言不发,让眼泪一滴赶一滴地顺着腮边跑将下来,沉重地打落在毯子上。

“你不是将她抛了吗?你这狠心的女人!”

“我,我,我……”她嚅嚅地,悲伤地低着头,终于什么都说不出。

母亲好久好久地站立着,眼睛钉着江岸,钉着那缓缓地爬过来的、九江的繁华底街市而不作声。浪花在船底哭泣着,翻腾着!——不知道从哪一个泡沫里,卷去了那一个无辜的,纤弱的灵魂!……

“观世音娘娘啊!我的天啊!一条性命啊!……”

茶房们又跑来了,这一回是奉了账房先生的命令,要将她赶上岸去的。他们两个人不说情由地将她拖着,一个人替她卷着我们给她的那条弄满血污的毯子。

船停了。

母亲的全部慈善事业完全落了空。当她望着茶房们一面拖着那产妇抛上岸去,一面拾着地上流落的铜板和洋钱的时候,她几乎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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