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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许地山 当前章节:157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归途》

作者:许地山

内容简介:

本书收录了许地山的作品《别话》《爱流汐涨》《我的童年》《上景山》《先农坛》《忆卢沟桥》《一封公开的信》《七七感言》《今天》《阴阳思想》《猫乘》《老鸦嘴》《慕》《法眼》《归途》等。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许地山,其思想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他的人生观加入了更多的积极的因素。作于三十年代的《归途》,虽看似一如既往地表现了他的“宿命论”,然而,细味一下便不难发现,它只不过穿了一件“宿命论”的外衣,借用了古希腊悲剧的命运观念,最终表现的却是人道主义关怀。主人公的最后命运,是当时社会和她自身合力的结果;所谓“巧合”,只不过是作者用来增加作品悲剧表现力的一种手法,是作者对命运观念的一种灵活借用。

别话

素辉病得很重,离她停息的时候不过十二个时辰了。她丈夫坐在一边,一手支颐,一手把着病人的手臂,宁静而恳挚的眼光都注在他妻子的面上。

黄昏的微光一分一分地消失,幸而房里都是白的东西,眼睛不至于失了它们的辨别力。屋里的静默,早已布满了死的气色,看护妇又不进来,她的脚步声只在门外轻轻地跳过去,好像告诉屋里的人说:“生命的步履不望这里来,离这里渐次远了。”

强烈的电光忽然从玻璃泡里的金丝发出来。光的浪把那病人的眼睑冲开。丈夫见她这样,就回复他的希望,恳挚地说:“你——你醒过来了!”

素辉好像没有听见这话,眼望着他,只说别的。她说:“嗳,珠儿的父亲,在这时候,你为什么不带她来见见我?”

“明天带她来。”

屋里又沉默了许久。

“珠儿的父亲哪,因为我身体软弱、多病的缘故,教你牺牲许多光阴来看顾我,还阻碍你许多比服侍我更要紧的事。我实在对你不起。我的身体实不容我……。”

“不要紧的,服侍你也是我应当做的事。”

她笑,但白的被窝中所显出来的笑容并不是欢乐的标识。她说:“我很对不住你,因为我不曾为我们生下一个男儿。”

“哪里的话!女孩子更好。我爱女的。”

凄凉中的喜悦把素辉身中预备要走的魂拥回来。她的精神似乎比前强些,一听丈夫那么说,就接着道:“女的本不足爱:你看许多人——连你——为女人惹下多少烦恼!……不过是——人要懂得怎样爱女人,才能懂得怎样爱智慧。不会爱或拒绝爱女人的,纵然他没有烦恼,他是万灵中最愚蠢的人。珠儿的父亲,珠儿的父亲哪,你佩服这话么?”

这时,就是我们——旁边的人——也不能为珠儿的父亲想出一句答辞。

“我离开你以后,切不要因为我就一辈子过那鳏夫的生活。你不要为我的缘故,依我方才的话爱别的女人。”她说到这里把那只几乎动不得的右手举起来,向枕边摸索。

“你要什么?我替你找。”

“戒指。”

丈夫把她的手扶下来,轻轻在她枕边摸出一支玉戒指来递给她。

“珠儿的父亲,这戒指虽不是我们订婚用的,却是你给我的。你可以存起来,以后再给珠儿的母亲,表明我和她的连属。除此以外,不要把我的东西给她,恐怕你要当她是我;不要把我们的旧话说给她听,恐怕她要因你的话就生出差别心,说你爱死的妇人甚于爱生的妻子。”她把戒指轻轻地套在丈夫左手的无名指上。丈夫随着扶她的手与他的唇边略一接触。妻子对于这番厚意,只用微微睁开的眼睛看着他。除掉这样的回报,她实在不能表现什么。

丈夫说:“我应当为你做的事,都对你说过了。我再说一句,无论如何,我永久爱你。”

“咦,再过几时,你就要把我的尸体扔在荒野中了!虽然我不常住在我的身体内,可是人一离开,再等到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才能互通我们恋爱的消息呢?若说我们将要住在天堂的话,我想我也永无再遇见你的日子,因为我们的天堂不一样。你所要住的,必不是我现在要去的。何况我还不配住在天堂?我虽不信你的神,我可信你所信的真理。纵然真理有能力,也不为我们这小小的缘故就永远把我们结在一块。珍重罢,不要爱我于离别之后。”

丈夫既不能说什么话,屋里只可让死的静寂占有了。楼底下恍惚敲了七下自鸣钟。他为尊重医院的规则,就立起来,握着素辉的手说:“我的命,再见罢,七点钟了。”

“你不要走,我还和你谈话。”

“明天我早一点来,你累了,歇歇罢。”

“你总不听我的话。”她把眼睛闭了,显出很不愿意的样子。丈夫无奈,又停住片时,但她实在累了,只管躺着,也没有什么话说。

丈夫轻轻蹑出去。一到楼口,那脚步又退后走,不肯下去。他又蹑回来,悄悄到素辉床边,见她显着昏睡的形态。枯涩的泪点滴不下来,只挂在眼睑之间。

爱流汐涨

月儿的步履已踏过嵇家的东墙了。孩子在院里已等了许久,一看见上半弧的光刚射过墙头,便忙忙跑到屋里叫道:“爹爹,月儿上来了,出来给我燃香罢。”

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的男子,他的心负了无量的愁闷。外面的月亮虽然还像去年那么圆满,那么光明,可是他对于月亮的情绪就大不如去年了。当孩子进来叫他的时候,他就起来,勉强回答说:“宝璜,今晚上不必拜月,我们到院里对着月光吃些果品,回头再出去看看别人的热闹。”

孩子一听见要出去看热闹,更喜得了不得。他说:“为什么今晚上不拈香呢?记得从前是妈妈点给我的。”

父亲没有回答他。但孩子的话很多,问得父亲越发伤心了。他对着孩子不甚说话。只有向月不歇地叹息。

“爸爸今晚上不舒服么?为何气喘得那么厉害?”

父亲说:“是,我今晚上病了。你不是要出去看热闹么?可以教素云姐带你去,我不能去了。”

素云是一个年长的丫头。主人的心思、性地,她本十分明白,所以家里无论大小事几乎是她一人主持。她带宝璜出门,到河边看看船上和岸上各样的灯色,便中就告诉孩子说:“你爹爹今晚不舒服了,我们得早一点回去才是。”

孩子说:“爹爹白天还好好地,为何晚上就害起病来?”

“唉,你记不得后天是妈妈的百日吗?”

“什么是妈妈的百日?”

“妈妈死掉,到后天是一百天的工夫。”

孩子实在不能理会那“一百日”的深层意思。素云只得说:“夜深了,咱们回家去罢。”

素云和孩子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床上,见他们回来,就说:“你们回来了。”她跑到床前回答说:“二爷,我们回来了,晚上大哥儿可以和我同睡,我招呼他,好不好?”

父亲说:“不必。你还是睡你的罢。你把他安置好,就可以去歇息,这里没有什么事。”

这个七岁的孩子就睡在离父亲不远的一张小床上。外头的鼓乐声,和树梢的月影,把孩子嬲得不能睡觉。在睡眠的时候,父亲本有命令,不许说话,所以孩子只得默听着,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乐声远了,在近处的杂响中,最刺激孩子的,就是从父亲那里发出来的啜泣声。在孩子的思想里,大人是不会哭的,所以他很诧异地问:“爹爹,你怕黑么?大猫要来咬你么?你哭什么?”他说着就要起来,因为他也怕大猫。

父亲阻止他,说:“爹爹今晚上不舒服,没有别的事。不许起来。”

“咦,爹爹明明哭了!我每哭的时候,爹爹说我的声音像河里水声潲潲地响,现在爹爹的声音也和那个一样。呀,爹爹,别哭了,爹爹一哭,教宝璜怎能睡觉呢?”

孩子越说越多,弄得父亲的心绪更乱。他不能用什么话来对付孩子,只说:“璜儿,我不是说过,在睡觉时不许说话么?你再说时,爹爹就不疼你了。好好地睡罢。”

孩子只复说了一句:“爹爹要哭,教人怎样睡得着呢?”以后他就静默了。

这晚上的催眠歌,就是父亲的抽噎声。不久,孩子也因着这声就发出微细的鼾息,屋里只有些杂响伴着父亲发出哀音。

我的童年

序言

每当茶余饭后,或是在天棚纳凉的时候,亲爱的父亲常常揽着我们讲故事,说笑话,回想起来不尽的愉快。更想到我们有时彼此追逐为戏,妈妈当母鸡,我们兄妹两个当小鸡,爸爸当老鹰,常常被爸爸捉住抱起来打屁股。间或我同小妹跳飞机、造房子玩,意见冲突的时候,爸爸总是跑过来做种种滑稽的跳法,引得大家大笑为止。我同爸爸着棋的时候也很多,爸爸几时都是兴趣浓厚,不以为是同小孩子玩而马糊让步,因此我常常输棋,输了再来,或是一笑结局。爸爸拍着我说:“小苓子,有器量。”我们的小朋友来了,爸爸得闲的时候,最喜欢领导着我们玩,记得祖父在时,曾说过:“地山就是一个孩子头儿。”

爸爸几时都是满面春风,从不见他有不愉之色,尤其对于穷苦的人们,温和备至。自抗战以来,难民到我们家门口,或是到大学的中文学院找爸爸帮助的,络绎不绝,爸爸总是尽力替他们设法,送钱,找事,或是送入救济所。记得有一次,我们在中文学院门口等爸爸一同回家,看见他搀扶着一个衣裳褴褛的老者,从石阶一步一步的下来,原来也是一个贫病求助的。事情并不稀奇,但是感动了我,指示了我应当怎样做人。

爸爸每日极忙,早晨八点去大学,一点回家午膳,两点再去,直到六点或七点才回家。在学校除教课及办校务外,总看见他在读书,写卡片,预备写书的材料。所以他写小说一类的文章,是在清早四点到六点之间,写一个段落又回到床上去睡,七点再起来。

爸爸为我们讲他小时候的故事,很多有趣的。但是段段落落没有连贯,我要求他把它写出来。他说:“好,你们听话,我有空闲的时候就写。”哪知道写不到两三段,我那最可爱可敬的父亲,竟舍弃我们而去。想他不见,叫也不应,他是永远不回到我们身边来了。但是他的形影精神,深刻在我们的脑里,永世不会消灭的。

云姊姊来安慰我们,她说小朋友们都记念着爸爸,要我将爸爸所写的《童年》交她刊在《新儿童》上,虽然是没有完的文章,也可以聊慰记念着爸爸的小朋友。凡是爸爸从前向我们讲过的,尽我的记忆所能,我要把它续写在后面,使小朋友不至于太失望。爸爸有知,也许在含笑向着我们点头。

苓仲泣书 一九四一年

延平郡王祠边

小时候的事情是很值得自己回想的。父母的爱固然是一件永远不能再得的宝贝,但自己的幼年的幻想与情绪也像叆叇的孤云随着旭日升起以后,飞到天顶,便渐次地消失了。现在所留的不过是强烈的后象,以相反的色调在心头映射着。

出世后几年间是无知的时期,所能记的只是从家长们处听得关于自己的零碎事情,虽然没什么趣味,却不妨记记实;在公元一八九三年二月十四日,正当光绪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八的上午丑时,我生于台湾台南府城延平郡王祠边的窥园里。这园是我祖父置的。出门不远,有一座马伏波祠,本地人称为马公庙,称我们的家为马公庙许厝。我的乳母求官是一个佃户的妻子,她很小心地照顾我。据母亲说,她老不肯放我下地,一直到我会在桌上走两步的时候,她才惊讶地嚷出来:“丑官会走了!”叔丑是我的小名,因为我是丑时生的。母亲姓吴,兄弟们都称她叫“妪”,是我们几弟兄跟着大哥这样叫的,乡人称母亲为“阿姐”,“阿姨”,“乃娘”,却没有称“妪”的,家里叔伯兄弟们称呼他们的母亲,也不是这样,所以“妪”是我们几兄弟对母亲所用的专名。

妪生我的时候是三十多岁,她说我小的时候,皮肤白得像那刚蜕皮的小螳螂一般。这也许不是赞我,或者是由乳母不让我出外晒太阳的原故。老家的光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在我还不到一周岁的时候,中日战争便起来了。台湾的割让,迫着我全家在一八九六年口日(原文空掉日子)离开乡里。妪在我幼年时常对我说当时出走的情形,我现在只记得几件有点意思的,一件是她在要安平上船以前,到关帝庙去求签,问问台湾要到几时才归中国、签诗大意回答她的大意说,中国是像一株枯杨。要等到它的根上再发新芽的时候才有希望,深信着台湾若不归还中国,她定是不能再见到家门的。但她永远不了解枯树上发新枝是指什么,这谜到她去世时还在猜着。她自逃出来以后就没有回去过。第二件可纪念的事,是她在猪圈里养了一只“天公猪”,临出门的时候,她到栏外去看它,流着泪对它说:“公猪,你没有福分上天公坛了,再见吧。”那猪也像流着泪,用那断藕般的鼻子嗅着她的手,低声呜呜地叫着。台湾的风俗男子生到十三四岁的年纪,家人必得为他抱一只小公猪来养着,等到十六岁上元日,把它宰来祭上帝。所以管它叫“天公猪”,公猪由主妇亲自豢养的,三四年之中,不能叫它生气、吃惊、害病等。食料得用好的,绝不能把污秽的东西给它吃,也不能放它出去游荡像平常的猪一般。更不能容它与母猪在一起。换句话,它是一只预备做牺牲的圣畜。我们家那只公猪是为大哥养的。他那年已过了十三岁。她每天亲自养它,已经快到一年了。公猪看见她到栏外格外显出亲切的情谊。她说的话,也许它能理会几分。我们到汕头三个月以后,得着看家的来信,说那头猪自从她去后,就不大肯吃东西,渐渐地瘦了,不到半年公猪竟然死了。她到十年以后还在想念着它。她叹息公猪没福分上天公坛,大哥没福分用一只自豢的圣畜。故乡的风俗男子生后三日剃胎发,必在囱门上留一撮,名叫“囱鬃”。长了许剪不许剃,必得到了十六岁的上元日设坛散礼玉皇上帝及天宫,在神前剃下来。用红线包起,放在香炉前和公猪一起供着,这是古代冠礼的遗意。还有一件是妪养的一只绒毛鸡。广东叫做竹丝鸡,很能下蛋。她打了一双金耳环带在它的碧色的小耳朵上。临出门的时候,她叫看家好好地保护它。到了汕头之后,又听见家里出来的人说,父亲常骑的那匹马被日本人牵去了。日本人把它上了铁蹄。它受不了,不久也死了。父亲没与我们同走。他带着国防兵在山里,刘永福又要他去守安平。那时民主国的大势已去,在台南的刘永福,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预备走。但他又不许人多带金银,在城门口有他的兵搜查“走反”的人民。乡人对于任何变化都叫做“反”。反朱一贯,反载万生,反法兰西,都曾大规模逃走到别处去。乙未年的“走日本反”恐怕是最大的“走”了。妪说我们出城时也受过严密的检查。因为走得太仓猝,现银预备不出来。所带的只有十几条纹银,那还是到大姑母的金铺现兑的。全家人到城门口,已是拥挤得很。当日出城的有大伯父一支五口,四婶一支四口,妪和我们姊弟六口,还有杨表哥一家,和我们几兄弟的乳母及家丁等七八口,一共二十多人。先坐牛车到南门外自己的田地里过一宿,第二天才出安平乘竹筏上轮船到汕头去。妪说我当时只穿着一套夏布衣服;家里的人穿的都是夏天衣服,所以一到汕头不久,很费了事为大家做衣服。我到现在还仿佛地记忆着我是被人抱着在街上走,看见满街上人拥挤得很,这是我最初印在我脑子里的经验。自然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依通常计算虽叫做三岁,其实只有十八个月左右。一切都是很模糊的。

我家原是从揭阳移居于台湾的。因为年代远久,族谱里的世系对不上,一时不能归宗。爹的行止还没一定,所以暂时寄住在本家的祠堂里。主人是许子荣先生与子明先生二位昆季,我们称呼子荣为太公,子明为三爷。他们二位是爹的早年的盟兄弟。祠堂在桃都底的围村,地方很宽敞。我们一家都住得很舒适。太公的二少爷是个秀才,我们称他为杞南兄,大少爷在广州经商,我们称他做梅坡哥。祠堂的右边是杞南兄住着,我们住在左边的一段。妪与我们几兄弟住在一间房。对面是四婶和她的子女住。隔一个天井,是大伯父一家住。大哥与伯父的儿子们辛哥住伯父的对面房。当中各隔着一间厅。大伯的姨太清姨和逊姨住左厢房,杨表哥住外厢房,其余乳母工人都在厅上打铺睡。这样算是在一个小小的地方安顿了一家子。

祠堂前头有一条溪,溪边有蔗园一大区,我们几个小弟兄常常跑到园里去捉迷藏;可是大人们怕里头有蛇,常常不许我们去。离蔗园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区果园,我还记得袖子树很多。到开花的时候,一阵阵的清香教人闻到觉得非常愉快;这气味好像现在还有留着。那也许是我第一次自觉在树林里邀游。在花香与蜂闹的树下,在地上玩泥土,玩了大半天才被人叫回家去。

妪是不喜欢我们到祠堂外去的,她不许我们到水边玩,怕掉在水里;不许到果园里去,怕糟蹋人家的花果;又不许到蔗园去,怕被蛇咬了。离祠堂不远通到村市的那道桥,非有人领着,是绝对不许去的。若犯了她的命令,除掉打一顿之外,就得受缔佛的刑罚。缔佛是从乡人迎神赛会时把偶像缔结在神舆上以防倾倒的意义得来的,我与叔庚被缔的时候次数最多,几乎没有一天不“缔”整个下午。

上景山

无论哪一季,登景山最合宜的时间是在清早或下午三点以后。晴天,眼界可以望朦胧处;雨天,可以赏雨脚的长度和电光的迅射;雪天,可以令人咀嚼着无色界的滋味。

在万春亭上坐着,定神看北上门后的马路(从前路在门前,如今路在门后)尽是行人和车马,路边的梓树都已掉了叶子。不错,已经立冬了。今年天气可有点怪,到现在还没有冻冰。多谢芰荷的业主把残茎都去掉,教我们能看见紫禁城外护城河的水光还在闪烁着。

神武门上是关闭得严严地。最讨厌的是楼前那枝很长的旗竿,侮辱了全个建筑的庄严。门楼两旁树它一对,不成吗?禁城上时时有人在走着,恐怕都是外国的旅人。

皇宫一所一所排列着非常整齐。怎么一个那么不讲纪律的民族,会建筑这么严整的宫廷?我对着一片黄瓦这样想着。不,说不讲纪律未免有点过火,我们可以说这民族是把旧的纪律忘掉,正在找一个新的咧。新的找不着,终究还要回来的。北京房子,皇宫也算在里头,主要的建筑都是向南的,谁也没有这样强迫过建筑者,说非这样修不可。但纪律因为利益所在,在不言中被遵守了夏天受着解愠的薰风,冬天接着可爱的暖日,只要守着盖房子的法则,这利益是不用争而自来的。所以我们要问在我们的政治社会里有这样的薰风和暖日吗?

最初在崖壁上写大字铭功的是强盗的老师,我眼睛看着神武门上的几个大字,心里想着李斯。皇帝也是强盗的一种,是个白痴强盗。他抢了天下把自己监禁在宫中,把一切宝物聚在身边,以为他是富有天下。这样一代过一代,到头来还是被他的糊涂奴仆,或贪婪臣宰,讨、瞒、偷、换,到连性命也不定保得住。这岂不是个白痴强盗?在白痴强盗底下才会产出大盗和小偷来。一个小偷,多少总要有一点跳女墙钻狗洞的本领,有他的禁忌,有他的信仰和道德。大盗只会利用他的奴性去请托攀缘,自赞赞他,禁忌固然没有,道德更不必提。谁也不能不承认盗贼是寄生人类的一种,但最可杀的是那班为大盗之一的斯文贼。他们不像小偷为延命去营鼠雀的生活;也不像一般的大盗,凭着自己的勇敢去抢天下。所以明火打劫的强盗最恨的是斯文贼。这里我又联想到张献忠。有一次他开科取士檄,檄诸州举贡生员,后至者妻女充院,本犯剥皮,有司教官斩,连坐十家。诸生到时,他要他们在一丈见方的大黄旗上写个帅字,字画要像斗的粗大,还要一笔写成。一个生员王志道缚草为笔,用大缸贮墨汁将草笔泡在缸里,三天,再取出来写,果然一笔写成了。他以为可以讨献忠的喜欢,谁知献忠说:“他日图我必定是你。”立即把他杀来祭旗。献忠对待念书人是多么痛快。他知道他们是寄生的寄生,他的使命是来杀他们。

东城西城的天空中,时见一群一群旋飞的鸽子。除去打麻雀,逛窑子,上酒楼以外,这也是一种古典的娱乐。这种娱乐也来得群众化一点。它能在空中发出和悦的响声,翩翩地飞绕着,教人觉得在一个灰白色的冷天,满天乱飞乱叫的老鸹的讨厌。然而在刮大风的时候,若是你有勇气上景山的最高处,看看天安门楼屋脊上的鸦群,噪叫的声音是听不见,它们随风飞扬,直像从什么大树飘下来的败叶,凌乱得有意思。

万春亭周围被挖得东一沟,西一窟,据说是管宫的当局挖来试看煤山是不是个大煤堆,像历来的传说所传的,我心里暗笑信这说的人们。是不是因为北宋亡国的时候,都人在城被围时,拆毁艮岳的建筑木材去充柴火,所以计划建筑北京的人预先堆起一大堆煤,万一都城被围时,人民可以不拆宫殿。这是笨想头。若是我来计划,最好来一个米山。米在万急的时候,也可以生吃,煤可无论如何吃不得。又有人说景山是太行的最终一峰。这也是瞎说。从西山往东几十里平原,可怎么不偏不颇在北京城当中出了一座景山?若说北京的建设就是对着景山的子午,为什么不对北海的琼岛?我想景山明是开紫金城外的护河所积的土,琼岛也是垒积从北海挖出来的土而成的。

从亭后的树缝里远远看见鼓楼。地安门前后的大街,人马默默地走,城市的喧嚣声,一点也听不见。鼓楼是不让正阳门那样雄壮地挺着。它的名字,改了又改,一会是明耻楼,一会又是齐政楼,现在大概又是明耻楼吧。明耻不难,雪耻得努力。只怕市民能明白那耻的还不多,想来是多么可怜。记得前几年“三民主义”、“帝国主义”这套名词随着北伐军到北平的时候,市民看些篆字标语,好像都明白各人蒙着无上的耻辱,而这耻辱是由于帝国主义的压迫。所以大家也随声附和唱着打倒和推翻。

从山上下来,崇祯殉国的地方依然是那么半死的槐树。据说树上原有一条链子锁着,庚子联军入京以后就不见了,现在那枯槁的部分,还有一个大洞,当时的链痕还隐约可以看见。义和团运动的结果,从解放这棵树发展到解放这民族。这是一件多么可以发人深思的对象呢?山后的柏树发出幽恬的香气,好像是对于这地方的永远供物。

寿皇殿锁闭得严严地,因为谁也不愿意努尔哈赤的种类再做白痴的梦。每年的祭祀不举行了,庄严的神乐再也不能听见,只有从乡间进城来唱秧歌的孩子们,在墙外打的锣鼓,有时还可以送到殿前。

到景山门,回头仰望顶上方才所坐的地方,人都下来了。树上几只很面熟却不认得的鸟在叫着。亭里残破的古佛还坐在那结没人能懂的手印。

先农坛

曾经一度繁华过的香厂,现在剩下些破烂不堪的房子,偶尔经过,只见大兵们在广场上练国技。往南再走,排地摊的犹如往日,只是好东西越来越少,到处都看见外国来的空酒瓶,香水樽,胭脂盒,乃至簇新的东洋瓷器,估衣摊上的不入时的衣服,“一块八”,“两块四”叫卖的伙计连翻带地兜揽,买主没有,看主却是很多。

在一条凹凸得格别的马路上走,不觉进了先农坛的地界。从前在坛里唯一新建筑,“四面钟”,如今只剩一座空洞的高台,四围的柏树早已变成富人们的棺材或家私了。东边一座礼拜寺是新的。球场上还有人在那里练习。绵羊三五群,遍地披着枯黄的草根。风稍微一动,尘土便随着飞起,可惜颜色太坏,若是雪白或朱红,岂不是很好的国货化妆材料?

到坛北门,照例买票进去。古柏依旧,茶座全空。大兵们住在大殿里,很好看的门窗,都被拆作柴火烧了。希望北平市游览区划定以后,可以有一笔大款来修理。北平的旧建筑,渐次少了,房主不断地卖折货。像最近的定王府,原是明朝胡大海的府邸,论起建筑的年代足有五百多年。假若政府有心保存北平古物,决不至于让市民随意拆毁。拆一间是少一间。现在坛里,大兵拆起公有建筑来了。爱国得先从爱惜公共的产业做起,得先从爱惜历史的陈迹做起。

观耕台上坐着一男一女,正在密谈,心情的热真能抵御环境的冷。桃树柳树都脱掉叶衣,做三冬的长眠,风摇鸟唤,都不听见。雩坛边的鹿,伶俐的眼睛瞭望着过路的人。游客本来有三两个,它们见了格外相亲。在那么空旷的园囿,本不必拦着它们,只要四围开上七八尺深的沟,斜削沟的里壁,使当中成一个圆丘,鹿放在当中,虽没遮栏也跳不上来。这样,园景必定优美得多。星云坛比岳渎坛更破烂不堪。干蒿败艾,满布在砖缝瓦罅之间,拂人衣裙,便发出一种清越的香味。老松在夕阳底下默然站着。人说它像盘旋的虬龙,我说它像开屏的孔雀,一颗一颗的松球,衬着暗绿的针叶,远望着更像得很。松是中国人的理想性格,画家没有不喜欢画它。孔子说它后凋还是屈了它,应当说它不凋才对。英国人对于橡树的情感就和中国对于松树的一样。中国人爱松并不尽是因为它长寿,乃是因它当飘风飞雪的时节能够站得住,生机不断,可发荣的时间一到,便又青绿起来。人对着松树是不会失望的,它能给人一种兴奋,虽然树上留着许多枯枝丫,看来越发增加它的壮美。就是枯死,也不像别的树木等闲地倒下来。千年百年是那么立着,藤萝缠它,薛荔粘它,都不怕,反而使它更优越更秀丽。古人说松籁好听得像龙吟。龙吟我们没有听过,可是它所发出的逸韵,真能使人忘掉名利,动出尘的想头。可是要记得这样的声音,决不是一寸一尺的小松所能发出,非要经得百千年的磨练,受过风霜或者吃过斧斤的亏,能够立得定以后,是做不到的。所以当年壮的时候,应学松柏的抵抗力,忍耐力,和增进力;到年衰的时候,也不妨送出清越的籁。

对着松树坐了半天。金黄色的霞光已经收了,不免离开雩坛直出大门。门外前几年挖的战壕,还没填满。羊群领着我向着归路。道边放着一担菊花,卖花人站在一家门口与那淡妆的女郎讲价,不提防担里的黄花教羊吃了几棵。那人索性将两棵带泥丸的菊花向羊群猛掷过去,口里骂“你等死的羊孙子!”可也没奈何。吃剩的花散布在道上,也教车轮辗碎了。

忆卢沟桥

记得离北平以前,最后到卢沟桥,是在二十二年的春天。我与同事刘兆蕙先生在一个清早由广安门顺着大道步行,经过大井村,已是十点多钟。参拜了义井庵的千手观音,就在大悲阁外小憩。那菩萨像有三丈多高,是金铜铸成的,体相还好,不过屋宇倾颓,香烟零落,也许是因为求愿的人们发生了求财赔本求子丧妻的事情吧。这次的出游本是为访求另一尊铜佛而来的。我听见从宛平城来的人告诉我那城附近有所古庙塌了,其中许多金铜佛像,年代都是很古的。为知识上的兴趣,不得不去采访一下。大井村的千手观音是有著录的,所以也顺便去看看。

出大井村,在官道上,巍然立着一座牌坊,是乾隆四十年建的。坊东面额书“经环同轨”,西面是“荡平归极”。建坊的原意不得而知,将来能够用来做凯旋门那就最合宜不过了。

春天的燕郊,若没有大风,就很可以使人流连。树干上或土墙边蜗牛在画着银色的涎路。它们慢慢移动,像不知道它们的小介壳以外还有什么宇宙似的。柳塘边的雏鸭披着淡黄色的愗毛,映着嫩绿的新叶;游泳时,微波随蹼翻起,泛成一弯一弯动着的曲纹,这都是生趣的示现。走乏了,且在路边的墓园少住一回。刘先生站在一座很美丽的窣堵波上,要我给他拍照。在榆树荫覆之下,我们没感到路上太阳的酷烈。寂静的墓园里,虽没有什么名花,野卉倒也长得顶得意地。忙碌的蜜蜂,两只小腿粘着些少花粉,还在采集着。蚂蚁为争一条烂残的蚱蜢腿,在枯藤的根本上争斗着。落网的小蝶,一片翅膀已失掉效用,还在挣扎着。这也是生趣的示现,不过意味有点不同罢了。

闲谈着,已见日丽中天,前面宛平城也在域之内了。宛平城在卢沟桥北,建于明崇祯十年,名叫“拱北城”,周围不及二里,只有两个城门,北门是顺治门,南门是永昌门。清改拱北为拱极,永昌门为威严门。南门外便是卢沟桥。拱北城本来不是县城,前几年因为北平改市,县衙才移到那里去,所以规模极其简陋。从前它是个卫城,有武官常驻镇守着,一直到现在,还是一个很重要的军事地点。我们随着骆驼队进了顺治门,在前面不远,便见了永昌门。大街一条,两边多是荒地。我们到预定的地点去探访,果见一个庞大的铜佛头和一些铜像残体横陈在县立学校里的地上。拱北城内原有观音庵与兴隆寺,兴隆寺内还有许多已无可考的广慈寺的遗物,那些铜像究竟是属于哪寺的也无从知道。我们摩挲了一回,才到卢沟桥头的一家饭店午膳。

自从宛平县署移到拱北城,卢沟桥便成为县城的繁要街市。桥北的商店民居很多,还保存着从前中原数省入京孔道的规模。桥上的碑亭虽然朽坏,还矗立着。自从历年的内战,卢沟桥更成为戎马往来的要冲,加上长辛店战役的印象,使附近的居民都知道近代战争的大概情形,连小孩也知道飞机、大炮、机关枪都是做什么用的。到处墙上虽然有标语贴着的痕迹。而在色与量上可不能与卖药的广告相比。推开窗户,看着永定河的浊水穿过疏林,向东南流去,想起陈高的诗:“卢沟桥西车马多,山头白日照清波。毡卢亦有江南妇,愁听金人出塞歌。”清波不见,浑水成潮,是记述与事实的相差,抑昔日与今时的不同,就不得而知了。但想象当日桥下雅集亭的风景,以及金人所掠江南妇女,经过此地的情形,感慨便不能不触发了。

从卢沟桥上经过的可悲可恨可歌可泣的事迹,岂止被金人所掠的江南妇女那一件?可惜桥栏上蹲着的石狮子个个只会张牙裂眦结舌无言,以致许多可以稍留印迹的史实,若不随蹄尘飞散,也教轮辐压碎了。我又想着天下最有功德的是桥梁。它把天然的阻隔连络起来,它从这岸度引人们到那岸。在桥上走过的是好是歹,于它本来无关,何况在上面走的不过是长途中的一小段,它哪能知道何者是可悲可恨可泣呢?它不必记历史,反而是历史记着它。卢沟桥本名广利桥,是金大定二十七年始建,至明昌二年(公元一一八九至一一九二)修成的。它拥有世界的声名是因为曾入马可博罗的记述。马可博罗记作“普利桑干”,而欧洲人都称它做“马可博罗桥”,倒失掉记者赞叹桑干河上一道大桥的原意了。中国人是擅于修造石桥的,在建筑上只有桥与塔可以保留得较为长久。中国的大石桥每能使人叹为鬼役神工,卢沟桥的伟大与那有名的泉州洛阳桥和漳州虎渡桥有点不同。论工程,它没有这两道桥的宏伟,然而在史迹上,它是多次系着民族安危。纵使你把桥拆掉,卢沟桥的神影是永不会被中国人忘记的。这个在“七七”事件发生以后,更使人觉得是如此。当时我只想着日军许会从古北口入北平,由北平越过这道名桥侵入中原,决想不到火头就会在我那时所站的地方发出来。

在饭店里,随便吃些烧饼,就出来,在桥上张望。铁路桥在远处平行地架着。驮煤的骆驼队随着铃铛的音节整齐地在桥上迈步。小商人与农民在雕栏下作交易上很有礼貌的计较。妇女们在桥下浣衣,乐融融地交谈。人们虽不理会国势的严重,可是从军队里宣传员口里也知道强敌已在门口。我们本不为做间谍去的,因为在桥上向路人多问了些话,便教警官注意起来,我们也自好笑。我是为当事官吏的注意而高兴,觉得他们时刻在提防着,警备着。过了桥,便望见实柘山,苍翠的山色,指示着日斜多了几度,在砾原上流连片时,暂觉晚风拂衣,若不回转,就得住店了。“卢沟晓月”是有名的。为领略这美景,到店里住一宿,本来也值得,不过我对于晓风残月一类的景物素来不大喜爱。我爱月在黑夜里所显的光明。晓月只有垂死的光,想来是很凄凉的。还是回家吧。

我们不从原路去,就在拱北城外分道。刘先生沿着旧河床,向北回海甸去。我捡了几块石头,向着八里庄那条路走。进到阜城门,望见北海的白塔已经成为一个剪影贴在洒银的暗蓝纸上。

一封公开的信

中国晚报主笔先生及张春风先生:

八月一日贵报登出“出卖肉麻”一文,讥评×××女士造像义展,眼光卓越,佩服之至。这篇“启文”,我始终未读过,因为我曾签名赞成此事,所以一读张先生大文之后便希望原作者能够再向大众申明一下,可惜等了这许多天毫无动静,不得已得向二位先生说明几句。

我现在把签名的经过与我对于这事的意见叙述一番,如有不对之处,还求指教。

一个月前,在全国文艺界抗战协会留港会员开会的一个晚上,会员们约了些漫画家,音乐家,电影家来凑热闹,×××女士当晚也被邀到会唱歌,同时有一二位会员拿出一个卷子请在座诸君赞助×××女士造像义展会。据说是她要将自己的各种照片展览出卖,以所得款项献给国家,特要我做赞助人。我当时觉得义不容辞,便签了名,可没看见有“怀江山而及丽质,睹香草而思美人”那篇文章。若是见了当然也是不合我的脾胃,我必会建议修改的。

我很喜欢张先生指出传统的滥调,如江山,丽质,香草,美人一类的词句,是肉麻的。这个证明作者写不出所要办的事情的真意,反而引起许多恶劣的反感。但在作者未必是有意说肉麻的话,他或者只知道那是用来描写美人的最好成语。所以修辞不得法,滥用典故成语,常会吃这样的亏。

不过我以为文章拙劣,当与所要办的事分开来看。张先生讥评那篇启文是可以的,至于斥造像义展为不然,我却有一点不同的意见。此地我要声明我并不是捧什么伶人,颂什么女优。此女士也是当晚才见过的,根本上不能说有什么交情,也没想要得着捧颂的便宜。我的意见与张先生不同之处,如下所述。

唱戏,演电影,像我们当教员当主笔的一样,也是正当的职业。我一向是信从职业平等的。我对于执任何事业的都相当尊重他们。看优伶为贱民,为身家不清白,正是封建意识的表现。须知今日所谓身家不清白,所谓贱,乃是那班贪官污吏,棍徒赌鬼,而非倡优隶卒之流。如果一个伶人为国家民族愿意做他所能做的,我们便当赋同情于他。捧与颂只在人怎样看,并不是人人都存着这样的心。在张先生的大文里以为替伤兵缝棉衣,在国破家亡的时候,是每个男女国民所当负的责任,试问我国有多少男女真正负过这类或相等的责任?现在在中国的夫人小姐们不如倡优之处很多,想张先生也同我一样看得到。塘西歌姬的义唱,净利全数献给国家。某某妇女团体组织义演,入款万余元,食用报销掉好几千!某某文化团体“七七”卖花,至今账目吐不出来。这些事,想张先生也知道吧。我们不能轻看优伶,他们简单的情感,虽然附着多少虚荣心,却能干出值得人们注意的事。

一个演电影的女优,她的色是否与她的艺一样重要?(依我的标准,×××女士并不美。此地只是泛说。)若是我们承认这个前提,那么“色相”于她,当等于学识于我们,一样是职业上的一种重要的工具,能显出所期的作用的。假如我们义卖文章,使国家得到实益,当然不妨做做。同样地,申论下去,一个女优义卖她的照片,只要有人买,她得到干净的钱来献给国家,我们便不能说她与抗战和民族国家无关,更不能说会令人肉麻。如果我们还没看见她要展卖的都是什么,便断定是“肉麻”,那就是侮辱她的人格,也侮辱了她的职业。

×××女士的“造像”我一幅也没见过,据说是她的戏装和电影剧装居多。我想总不会有什么肉麻的裸体像。纵然会有,也未必能引青年去“看像手淫”。张先生若是这样想,就未免太看不起近代的青年了。色欲重的人就是没有像,对着任何人的像,甚至于神圣的观音菩萨,也可以手淫的。张先生你说对不对?她卖“造像”××××××××,人们的亵行与可能的诱惑,与她所卖的照片并没关系。当知她卖自己的造像是手段,得钱献给国家是目的。假如一个女人或男人生得貌美而可以用本人的照片去换钱的话,只要有人要,未尝不可作为义展的理由。我们只能羡慕他或她得天独厚,多一道生利之门罢了。某人某人的造像卖给人做商标,卖给人做小囡模型,租给人做画稿,做雕刻模型,种种等等,在现代的国家里并没人看这些是肉麻或下贱无耻。

捧戏子,颂女优,如果意识是不干净的,当然是无聊文人的丑迹。但如彼优彼伶所期望办理的事是值得赞助的话,我们便当尊重他们,看他们和我们一样是有人格的,不能以其为优伶,便侮辱他们。我们当存君子之心,莫动小人之念,才不会失掉我们所批评的话的价值。我以为对于他人所要做的事情,如见其不可,批评是应该有的,不过要想到在这缺乏判断力的群众中间,措词不当,就很容易发生一犬吠影百犬吠声的事,于其他的事业,或者也会得到不良的影响。

谢谢二位先生费神读这封长信。我并不是为做启文的人辩护,只是对于以卖自己的照片为无耻的意思提出一点私见来。先生们若是高兴指教的话,我愿意就这事的本身,再作更详尽的客观的讨论。

许地山谨白。

七七感言

欧洲有些自然科学家,以为战争是大自然的镰刀,用来修削人类中的枯枝败叶的。我不知道这话的真实程度有多高,我所知的是在人类还未达到“真人类”的阶段,战争是不能避免的。这所谓“真人类”,并非古生物学的,而是文化的。文化的真人是与物无贪求,于人无争持的。因为生物的人还没进化到文化的人,所以他的行为,有时还离不开畜道。在畜道上才有战争,在人道与畜道相遇时也有战争。畜生们为争一只腐鼠,也可以互相残啮到膏滴血流,同样地,它们也可以侵犯人。它们是不可以理喻的。在人道的立脚点上说,凡用非理的暴力来侵害他人的,如理论道绝的期候,当以暴力去制止它,使畜道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猖獗起来。

说了一大套好像不着边际的话,作者到底是何所感而言呢!他觉得许多动物虽名为人,而具有牛头马面狼心狗肺的太多,严格说起来还不能算是人,因此联想到畜道在人间的传染。童话里的“熊人”,“虎姑”,“狐狸精”,不过是“畜人”。至于“人狼”,“人狗”,“人猫”,“人马”,这简直是“人畜”。这两周年的御日工作也许会成为将来很好的童话资料。我们理会暴日虽戴着“王道”的面具,在表演时却具足了畜道的特征。我们不可不知在我们中间也有许多堕在畜道上。此中最多的是“狗”和“猫”。我们中间的“人狗”,“人猫”,最可恶的有吠家狗引盗狗,饕餮猫与懒惰猫。两年间的御日工作可以说对得住人,对得住祖宗天地。但是对于打狗轰猫这种清理家内的工作却令人有点不满意。

在御×工作吃紧的期间,忽然从最神圣的中枢里发出类乎向×乞怜的狺声,或不站在自己的岗位,而去指东摘西的,是吠家狗。甘心引狼入宅,吞噬家人的是引盗狗。我们若看见海港里运来一切御×耐期所不需的货物,尤其是从“××船”来的,与大批的原料运到东洋大海去,便知道那是不顾群众利益,只求个人富裕的饕餮猫的所行。用公款做投机事业,对于国家购入的品物抽取回扣,或以劣替优,以贱充贵,也是饕餮猫的行径。具有特殊才干,在国家需要他的时候,却闭着眼,抚着耳,远远地躲在安全地带,那就是懒惰猫。这些人狗,人猫,多如牛毛,我们若不把它们除掉就不能脱离畜道在家里横行,虽有英勇的国士在疆场上与狼奋斗着,也不能令人不起功微事繁的感想。所以我们要加紧做打狗轰猫的工作。

又有些人以为民众知识缺乏,所以很容易变成迷途的羔羊,而为猫狗甚至为狼所利用。可是知识是不能绝对克服意志的,我们所怕的是意志薄弱易陷于悲观的迷途的牧者。在危难期间,没有迷途的羔羊,有的是迷途的牧者。我的意思不是鼓励舍弃知识,乃是要指出意志要放在知识之上,无论成败如何,当以正义的扶持为准绳,以人道的出现为极则。人人应成为超越的男女,而非卑劣的羔羊。人人在力量上能自救,在知识上能自存,在意志上能自决,然后配称为轩辕的子孙。这样我们还得做许多积极工作。一方面要摧毁败群的猫狗,一方面要扶植有为的男女,使他们成为优越的人类。非得如此,不能自卫,也不能救人;不配自卫,也不配救人。所以此后我们一部分的精神应贯注在整理内部,使我们的威力更加充实。那么,即使那些比狼百倍厉害的野兽来侵犯我们,我们也可以应付得来。为人道努力的人们,我们应当在各方面加紧工作,才不辜负两年来为这共同理想而牺牲的将士和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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