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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许地山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东野先生》

作者:许地山

内容简介:

许地山后期的小说。它的独特性在于,戏剧性的情节、拥有独特精神世界的人物以及浓厚的宗教色彩使得小说具有神秘的气息。同时,许地山又将关注的视点落在现实生活中熟悉的人物、题材、主题之上,关注并观照小人物的生活和精神世界。许地山的小说超越时间、空间的限制,是一种总括性、充满诗意性的创作。而小说传奇的底色下,是许地山写实的追求,也是他沉静、执著人生追求的真实写照。

那时已过了七点,屋里除窗边还有一点微光以外,红的绿的都藏了它们的颜色。延禧还在他的小桌边玩弄他自己日间在手工室做的不倒翁。不倒翁倒一次,他的笑颜开一次,全不理会夜母正将黑暗的饴饧喂着他。

这屋子是他一位教师和保护人东野梦鹿的书房。他有时叫他做先生,有时叫他做叔叔,但称叔叔的时候多。这大间屋时的陈设非常简单,除十几架书以外,就是几张凳子和两张桌子;乍一看来,很像一间不讲究的旧书铺。梦鹿每天不到六点是不回来的他在一个公立师范附属小学里当教员,还受持校中的事务。每日的事务他都要当天办完,决不教留过明天,所以每天他得比别的教员迟一点离校。

他不愿意住在学校里,纯是因为延禧的缘故。他不愿意小学生在寄宿舍住,说孩子应当多得一点家庭生活;若住在寄宿舍里,管理上难保不近乎待遇人犯的方法。然而他的家庭也不像个完全的家庭,一个家庭若没有了女主人,还配称为家庭么?

他的妻志能于十年前到比国留学,早说要回来,总接不到动身的信。十几年来,家中的度支都是他一人经理,甚至晚饭也是他自己做。除星期以外,他每早晨总是到学校去,有时同延禧一起走,有时他走迟一点。家里没人时,总把大门关锁了,中饭就在学校里吃。三点半后延禧先回家。他办完事,在市上随便买些菜蔬回来。自己烹调,或是到外边馆子里去。但星期日,他每同孩子出城去,在野店里吃。他并不是因为雇不起人,才过这样的生活,是因他的怪思想,老想着他是替别人经理钱财,不好随便用。他的思想和言语有时非常迂腐,性情又很固执,朋友们都怕和他辩论。但他从不苟且,为学做事都很认真,所以朋友们都很喜欢他。

天色越黑了,孩子到看得不分明的时候,才觉得今日叔叔误了时候回来。他很着急。因为他饿了。他叔叔从来没曾过了六点半才回来,在六点一刻,门环定要响的。孩子把灯点着,放在桌上,抽出抽屉,看看有什么东西没有。梦鹿的桌子有四个抽屉,其中一个搁钱,一个藏饼干。这日抽屉里赶巧剩下些饼屑,孩子到这时候也不管得许多,掏着就望口里填塞。他一面咀嚼着,一面数着地上的瓶子。

在西墙边书架前的地上排列着二十几个牛奶瓶子。他们两个人每天喝一瓶牛奶。梦鹿有许多怪癖,牛奶连瓶子买,是其中之一。离学校不远有一所牛奶房,他每清早自己要到那里,买他亲眼看着工人榨出来的奶。奶房应许给他送来,老是被他拒绝了。不但如此,他用过的瓶子,也不许奶房再收回去,所以每次他得多花几分瓶子钱。瓶子用完就一个一个排在屋里的墙下,也不叫收买烂铜铁锡的人收去。屋里除椅桌以外几乎都是瓶子。书房里所有的书架都是用瓶子叠起来的。每一格用九个瓶子作三行支柱,架上一块板;再用九个瓶子作支柱,再加上一块板;一连叠五六层,约有四尺多高。桌上的笔筒、花插、水壶、墨洗,没有一样不是奶瓶子!那排在地上的都是新近用过的。到排不开的时候,他才教孩子搬出外头扔了。

孩子正在数瓶子的时候,门环响了。他知道是梦鹿回来,喜欢到了不得,赶紧要出去开门,不提防踢碎了好几个瓶子。

门开时,头一声是“你一定很饿了”。

孩子也很诚实,一直回答他“是,饿了。饿到了不得。我刚在抽屉里抓了一把饼屑吃了。”

“我知道你当然要饿的。我回迟了一点钟了。我应当早一点回来。”他一手提着一包一包的东西,一手提着书包,走进来,把东西先放在桌上。他看见地上的碎玻璃片,便对孩子说:“这些瓶子又该清理了,明天有工夫就把它们扔出去罢。你婶婶在这下午来电,说她后天可以到香港。我在学校里等着香港船公司的回电,所以回来迟了。”

孩子虽没见过他的婶婶,但看见叔叔这么喜欢,说她快要回来。也就很高兴。他说:“是么?我们不用自己做饭了!”

“不要太高兴,你婶婶和别人两样,她一向就不曾到过厨房去。但这次回来,也许能做很好的饭。她会做衣服,几年来,你的衣服都是裁缝做的,此后就不必再找他们了。她是很好的,我想你一定很喜欢她。”

他脱了外衣,把东西拿到厨房去,孩子帮着他,用半点钟工夫,就把晚餐预备好了。他把饭端到书房来。孩子已把一张旧报纸铺在小桌上,旧报纸是他们的桌巾,他们每天都要用的。梦鹿的书桌上也复着很厚的报纸。他不擦桌子,桌子脏了,只用报纸糊上,一层层地糊;到他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才把桌子扛到院里,用水洗干净,重新糊过。这和买奶瓶子行为正相矛盾,但他就是这样做。他的餐桌可不用糊。食完。把剩下的包好,送到垃圾桶去。

桌上还有两个纸包,一包是水果,一包是饼干。他教孩子把饼干放在抽屉里,留做明天的早饭。坐定后,他给孩子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放在面前,孩子坐在一边吃一面对叔叔说:“我盼望婶婶一回来,就可以煮好东西给我们吃。”

“很想偷懒的孩子!做饭不一定是女人的事。我方才不说过你婶婶没下过厨房吗?你敢是嫌我做得不好?难道我做的还比学堂的坏么?一样的米,还能煮出两样的饭么?”

“你说不是两样,怎样又有干饭,又有稀饭?怎样我们在家煮的有时是烂浆饭,有时是半生不熟的饭?这不都是两样么?我们煮的有时实在没有学堂的好吃。有时候我想着街上卖的馄饨面比什么都好吃。”

他笑了。放下筷子,指着孩子说:“正好,你喜欢学堂的饭,明后天的晚饭你可以在学堂里吃,我已经为你吩咐妥了。我明天下午要到香港去接你婶婶,晚间教人来陪你。我最快得三天才能回来。你自然要照常上课。我告诉你,街上卖的馄饨,以后可不要随便来吃。”

孩子听见最后这句话,觉得说得有缘故,便问:“怎么啦?我们不是常买馄饨面么?以后不买,是不是因为面粉是外国来的?”

梦鹿说:“倒不是这个缘故。我发现了他们用什么材料来做馄饨馅了。我不信个个都是如此,不过给我看见了一个,别人的我也不敢吃了。我早晨到学校去,为抄近道,便经过一条小巷。那巷里住的多半是小本商贩。我有意无意地东张西望,恰巧看见一挑馄饨担子放在街门口。屋里那人正在宰割着两只肥嫩老鼠。我心里想,这无疑是用来冒充猪肉做馄饨馅的。我于是盘问那人。那人脸上立时一阵青一阵红,很生气地说:‘你是巡警还是市长呢?我宰我的,我吃我的,你管得了这些闲事?’我说:‘你若是用来冒充猪肉,那就是不对。我能够报告卫生局,立刻教巡警来罚你。你只顾谋利,不怕别人万一会吃出病来。’

“那人看我真像要去叫巡警的神气,便改过脸来,用好话求我饶这次。他说他不是常常干这个,因为前个月妻子死了,欠下许多债,目前没钱去称肉,没法子。我看他说得很诚实,不像撒谎的样子,便进去看看他屋里,果然一点富裕的东西都没有。桌上放着一座新木主,好像证明了他的话是可靠的。我于是从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票子递给他做本钱,教他把老鼠扔掉。他应许以后绝不再干那事,我就离开他了。”

孩子说:“这倒新鲜!他以后还宰不宰,我们哪里知道呢!”

梦鹿说:“所以教你以后不要随便买街上的东西吃。”

他们吃了一会,梦鹿又问孩子说:“今天汪先生教你们什么来?”

“不倒翁。”

“他又给了你们什么‘教训’没有?”

“有的,问不倒翁为什么不倒?有人说:‘因为它没有两头腿。’先生笑着说:‘不对。’阿鉴说:‘因为它的下重,上头轻。’先生说:‘有一部份对了,重还要圆才成。国家也是一样,要在下的分子沉重,团结而圆活,那在上头的只要装装样子就成了。你们给它打鬼脸,或给它打加官脸都成。’”

“你做好了么?”

“做好了,还没上色,因为阿鉴应许给我上。”孩子把碗箸放下,要立刻去取来给他看。他止住说:“吃完再拿罢。吃饭时候不要做别的事。”

饭吃完了,他把最后那包水果解开。拿出两个蜜柑来,一个递给孩子,一个自己留着。孩子一接过去便剥,他却把果子留在手上把玩。他说:“很好看的蜜柑!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

“我知道你又要把它藏起来了!前两个星期的苹果,现在还放在卧房里咧。我看它的颜色越来越坏了。”孩子说。

“对呀,我还有一颗苹果咧。”他把蜜柑放在桌上,进房里去取苹果。他拿出来对孩子说:“吃不得啦,扔了罢。”

“你的蜜柑不吃,过几天也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噢!好孩子,几时学会引经据典!又是阿鉴教你的罢?”

孩子用指在颊上乱括,瘪着嘴回答说:“不要脸,谁待她教!这不是国文教科书里的一课么?说来还是你教的呢。”

“对的,但是果子有时也有两样,一样当做观赏用的,一样才是食用的。好看的果子应当观赏,不吃它也罢了。”

孩子说:“你不说过还有一样药用的么?”

他笑着看了孩子一眼,把蜜柑放在桌上,问孩子日间的功课,有不懂的没有。孩子却拿着做好的不倒翁来,说:“明天一上色,就完全了。”

梦鹿把小玩具拿在手里,称赞了一会,又给他说些别的。闲谈以后,孩子自去睡了。

一夜过去了。梦鹿一早起来,取出些饼干,又叫孩子出去买些油炸脍。孩子说:“油炸脍也是街上卖的东西,不是说不要再买么?”

“油炸的面食不要紧。”

“也许还是用老鼠油炸的呢。”孩子带着笑容出门去了。

他们吃完早点,便一同到学校去。

一天的工夫,他也不着急,把事情办完,才回来取了行箧,山城搭船去。船于中夜到了香港,他在码头附近随便找一所客栈住下,又打听明天入口的船。一早他就起来,在栈里还是一样地做他日常的功课。他知道妻子所搭的船快要人港了,拿一把伞,就踱到码头,随着一大帮接船的人下了小汽船。

他在小船上,很远就看见他的妻子,嚷了几声,她总听不见,只顾和旁边一个男人说话。上了大船,妻子还和那人对谈着,他不由得叫了一声:“能妹,我来接你哪!”妻子才转过脸来,从上望下端详地看,看他穿一身青布衣服,脚上穿了一双羽绫学士鞋,简直是个乡下人站在她面前。她笑着,进前两步,搂着丈夫的脖子,把面伏在他的肩上。她是要丈夫给她一个久别重逢的亲嘴礼。但他的脸被羞耻染得通红,在妻子的耳边低声说:“尊重一点,在人丛中搂搂抱抱,怪不好看的。”妻子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把胳臂松了,对他说:“我只顾谈话,万想不到你会来得这样早。”她看着身边那位男子对丈夫说:“我应先介绍这位朋友给你。这位是我的同学卓斐,卓先生。”她又用法语对那人说:“这就是我的丈夫东野梦鹿。”

那人伸出手来。梦鹿却对他鞠了一躬。他用法语回答她:“你若不说,我几乎失敬了。”

“出去十几年居然说得满口西洋话了!我是最笨的,到东洋五六年,东洋话总也没说好。”

“那是你少用的缘故。你为我预定客栈了么?卓先生已经为我预定了皇家酒店,因为我想不到你竟会出来接我。”

“我没给你预定宿处,昨晚我住在泰安栈三楼,你如愿意,……”

“那么,你也搬到皇家酒店去罢。中国客栈我住不惯。船上好几十天,我想今晚在香港歇歇,明天才进省去。”

丈夫静默了一会说:“也好,我定然知道你在外国的日子多了,非皇家酒店住不了。”

妻子说:“还有卓先生也是同到省城去的。他也住皇家酒店。”

妻子和卓斐先到了酒店,梦鹿留在码头办理一切的手续。他把事情办完,才到酒店来,问柜上说:“方才上船的那位姓卓的客人和一位太太在那间房住?”伙计以为他是卓先生的仆人,便告诉他卓先生和卓太太在四楼。又说本酒店没有仆人住的房间,教他到中国客栈找地方住。梦鹿说:“不要紧,请你先领我上去。那位是我的太太,不是卓太太。”伙计们上下打量了他几次,楞了一会。他们心里说:穿一件破蓝布大褂,来住这样的酒店,没见过!楼上一对远客正对当着,一个含着烟,一个弄着茶碗,各自无言。梦鹿一进来,便对妻子说:“他们当我做佣人,几乎不教我上来!”

妻子说:“城市的人,都是这般眼浅。谁教你不穿得光鲜一点?也不是置不起。”卓先生也忙应酬着说:“请坐。用一碗茶罢。你一定累了。”他随即站起来,说:“我也得到我房间去检点一下,回头再看你们。”一面说一面开门出去了。

他坐下,只管喝茶。妻子的心神倒像被什么事情牵挂住似地。她的愁容被丈夫理会了。

“你整大嘿嘿地,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莫不是方才我在船上得罪了你么?”

妻子一时倒想不出话来敷衍丈夫。她本不是纳闷方才丈夫不拥抱她的事,因为这时她什么都忘了。她的心事虽不能告诉丈夫,但是一问起来,她总得回答。她说:“不,我心里喜欢极了,倒没的可说。我非常喜欢你来接我。”

“喜欢么?那我更喜欢了。为你,使我告了这三天的假,这是自我当教员以来第一次告假,第一次为自己的事情耽误学生的功课。”

“很抱歉,又很感激你为我告的第一次假。”

“你说的话简直像外国人说中国话的气味。不要紧的,我已经请一位同事去替我了。我把什么事情都安排好了才出来的。即如延禧的晚膳,我也没有忽略了。”

“那一个延禧。”

追忆往事,妻子才想起延禧是十几年前梦鹿收养的一个孤儿。在往来的函件中,他只向妻子提过一两次,怪不得她忘却了。他们的通信很少,梦鹿几乎是一年一封,信里也不说家常,只说他在学校的工作。

“是呀,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说他是什么人带来给你的么?你在信中总没有说得明白,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延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你是要当他做养子么?”

“不,我待遇他如侄儿一样,因为那送他来的人教我当他做侄儿。”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妻子注目看着他。

“你当然不明白。”停一会儿他接着说,“就是我自己也不明白。到现在我还不明白他的来历咧。”

“那么,你从前是怎样收他的?”

“并没有什么缘故。不过他父亲既把他交给我,教我以侄儿的名份待遇他,我只得照办罢了。我想这事的原委,我已写信告诉你了。你怎么健忘到这步田地?”

“也许是忘记了。”

“因为他父亲的功劳,我培养他,说来也很应当。你既然忘记,我当为你重说一遍,省得明天相见时惹起你的错谔。

“你记得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么?那时你还在鲁舍路,记得么?在事前几天,我忘了是二十五或是二十六晚上,有一个人来敲我的门。我见了他,开口就和我说东洋话。他问我:‘预备好了没有?’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回问他我应当预备什么,他像知道我是冈山的毕业生,对我说:‘我们一部份的人都已经来到了,怎么你还装呆?你是汉家子孙,能为同胞出力的地方,应当尽力地帮助。’我说我以为若是事情来得太仓卒,一定会失败的。那人说:‘凡革命都是在仓卒间成功的。如果有个全盘计划,那就是政治行为,不是革命行动了。’我说我就不喜欢这种没计划的行动。他很仇怒地说:‘你怕死么?’我随即回答说:‘我有时怕,有时不怕。一个好汉自然知道怎样“舍生取义”,何必你来苦苦相劝?’他没言语就走了。一会儿他又回来,说:‘你是义人,我信得过你不把大事泄漏了。’我听了,有一点气,说‘废话少说,好好办你的事去。若信不过我,可以立刻把我杀死。’”

“二十八晚上,那人抱了一个婴孩来。他说那是他的儿子,要寄给我保养,当他做侄儿看待,等他的大事办完,才来领回去。我至终没有问他的姓名,就让他走了。我只认得他左边的耳壳是没有了的。二十九下午以后,过了三天,他的同志们被杀戮的,到现在都成黄花冈的烈士了。但他的尸首过了好几天才从状元桥一家米店的楼上被找出来。那地方本来离我们的家不远,一听见,我赶去看他。我认得他。他像是中伤后从屋顶爬下来躲在那里的。他那围着白毛巾的右手里还揸着一把手枪,可是子弹都没有了。我对着尸首说:‘壮士,我当为你看顾小侄儿。’米店的人怕惹横祸,扬说是店里的伙伴,把他臂上的白毛巾除下,模模糊糊掩埋了。他虽不葬在黄花冈,但可算为第七十三个烈士。”

“他的儿子是个很可造就的孩子。他到底姓什么,谁也不知道。我又不配将我的姓给他,所以他在学校里,人人只叫他做延禧。”

这下午,足谈了半天梦鹿所喜欢谈的事。他的妻子只是听着,并没提出什么材料来助谈。晚间卓先生邀他们俩同去玩台球。他在娱乐的事上本来就缺乏知识和兴趣,他教志能同卓先生去,自己在屋里看他的书。

第二天船入珠江了。卓先生在船上与他们两个告辞便向西关去了。妻子和梦鹿下了船,同坐在一辆车里。梦鹿问她那位卓先生来广州干什么事。妻子只是含糊地回答。其实那卓先生也是负着一种革命的使命来的,她不愿意把他的秘密说出来。不一会儿,来到家里,孩子延禧在里头跳出来,现出很亲切的样子。梦鹿命他给婶婶鞠躬。妻子见了他,也很赞美他是个很好看的孩子。

妻子进屋里,第一件刺激她的便是满地的瓶子。她问:

“你做了什么买卖来么?那里来的这些瓶子?”

“哈哈!在西洋十几年,连牛奶瓶子也不懂得?中国的牛奶瓶和外国的牛奶瓶岂是两样?”梦鹿笑了一回,接着说,“这些都是我们两人用过的旧瓶子,你不懂么?”

妻子心里自问:为什么喝牛奶连瓶子买回来?她看见满屋的“瓶子家具”,不免自己也失笑了。她暗笑丈夫过的穷生活。她仰头看四围的壁上满贴了大小不等的画。孩子说:“这些都是叔叔自己画的。”她看了,勉强对丈夫说:“很好的。你既然喜欢轮船、火车,我给你带一个摄影器回来,有工夫可以到处去照,省得画。”

丈夫还没回答,孩子便说:“这些画得不好么?他还用来赏学生们呢。我还得着他一张,是上月小考赏的。”他由抽屉拿出一张来,递给志能看。丈夫在旁边像很得意,得意他妻子没有嫌他画得不好。他说:“这些轮子不是很可爱很要紧的么?我想我们各人都短了几个轮子。若有了轮子,什么事情都好办了。”这也是他很常说的话。他在学校里赏给学生一两张自己画的轮船和火车,就像一个王者颁赐勋章给他的臣僚一般地郑重。

这样简单的生活,妻子自然过不惯。她把丈夫和小孩搬到芳草街。那里离学校稍微远一点,可是不像从前那么逼仄了。芳草街的住宅本是志能的旧家,因为她母亲于前年去世,留下许多产业给他们两夫妇。梦鹿不好高贵的生活,所以没搬到岳母给她留下的房子去住。这次因为妻子的相强,也就依从了。其实他应当早就搬到这里来。这屋很大,梦鹿有时自己就在书房里睡,客厅的后房就是孩子住,楼上是志能和老妈子住。

梦鹿自从东洋回国以来,总没有穿过洋服,连皮鞋也要等下雨时节才穿的,有一次妻子鼓励他去做两身时式的洋服,他反大发起议论,说中华民国政府定什么“大礼服”“小礼服”的不对。用外国的“燕尾服”为大礼服,简直是自己藐视自己。因为堂堂的古国,连章身的衣服也要跟随别人,岂不太笑话了?不但如此,一切礼节都要跟随别人,见面拉手,兵船下水掷瓶子,用女孩子升旗之类,都是无意义地模仿人家的礼节,外人用武力来要土地,或经济侵略,只是物质的被征服;若自己去采用别人的衣冠和礼仪,便是自己在精神上屈服了人家,这还成一个民族吗?话说归根,当然中国人应当说中国话,吃中国饭,穿中国衣服。但妻子以为文明是没有国界的,在生活上有好的、利便的事物就得跟随人家。她反问他:“你为什么又跟着外国人学剪发?”他也就没话可回答了。他只说:“是故恶乎佞者!你以为穿外国衣服就是文明的表示么?”他好辩论,几乎每一谈就辩起来。他至终为要讨妻子的喜欢,便到洋服店去定了一身衣服,又买了一双黄皮鞋,一顶中折毡帽。帽子既不入时,鞋子又小,衣服又穿得不舒服,倒不如他本来的蓝布大褂自由。

志能这位小姐实在不是一个主持中馈的能手,连轻可的茶汤也弄得浓淡不适宜。志能的娘家姓陈,原是广西人,在广州落户。她从小就与东野订婚,订婚后还当过他的学生。她母亲是个老寡妇,只守她一个独生女,家里的资财很富裕,恐怕没人承继,因为梦鹿的人品好,老太太早就有意将一切交付与他。梦鹿留学日本时,她便在一个法国天主教会的学堂念书。到他毕业回国才举行婚礼,不久,她又到欧洲去。因为从小就被娇养惯,而且她又常在交际场上出头面,家里的事不得不雇人帮忙。

她正在等着丈夫回来吃午饭,所有的都排列在食堂的桌上,自己呆呆地只看着时计,孩子也急得了不得。门环响时,孩子赶着出去开门,果然是他回来了。妻子也迎出来,见他的面色有点不高兴,知道他又受委屈了。她上下端详地观察丈夫的衣服、鞋、帽。

“你不高兴,是因你的鞋破了么?”妻子问。

“鞋破了么?不。那是我自己割开的。因为这双鞋把我的脚趾挟得很痛,所以我把鞋头的皮割开了。现在穿起来。很觉得舒服。”

“咦,大哥,你真是有一点疯气!鞋子太窄,可以送到鞋匠那里请他给你挣一下;再不然,也可以另买一双。现在弄得把袜子都露出来,像个什么样子?”

“好妻子,就是你一个人第一次说我是疯子。你怎么不会想鞋子岂是永远不破的?就是拿到鞋匠那里,难保他不给挣裂了。早晚是破。我又何必费许多工夫?我自己带着脚去配鞋子,还配错了。可怨谁来?所以无论如何,我得自己穿上,至于另买的话,那笔款项还没上我的预算哪。”其实他的预算也和别人的两样,因为他用自己的钱从没记在帐本上,但他有一样好处,就是经理别人的或公共的款项丝毫也不苟且。

孩子对于他的不乐另有一番想像。他发言道:“知道了,今天是教员会,莫不是叔叔又和黄先生辩论了?”

“我何尝为辩论而生气?”他回过脸去向着妻子,“我只不高兴校长忽然在教员会里提起要给我加薪俸。我每月壹百块钱本自够用了,他说我什么办事认真,什么教导有方,所以要给我长薪水。然而这两件事是我的本务。何必再加四十元钱来奖励我?你说这校长岂不是太看不起我么?”说着把他脚下的破而新的皮鞋脱下,换了一双布鞋,然后同妻子到饭厅去。

他坐下对妻子说:“一个人所得的薪水,无论做的是什么事,应当量他的需要给才对。若是他得了他所需的,他就该尽其所能去做,不该再有什么奖励。用金钱奖励人是最下等的,想不到校长会用这方法来待遇我!”

妻子说:“不受就罢了,值得生那无益的气。我们有的是钱,正不必靠着那些束修。此后壹百块定是不够你用的,因为此地离学校远了,风雨时节总得费些车钱。我看你从前的生活,所得的除书籍、伙食以外,别的一点也不整置,弄得衣、帽、鞋、袜一塌糊涂。自然这些应当都是妻子管的。好罢。以后你的薪水可以尽量用,其余需要的,我可以为你预备。”

丈夫用很惊讶的眼睛望着她,回答说:“又来了,又来了!我说过壹百块钱准够我和延禧的费用。既然辞掉学校给我加的,难道回头来领受你的‘补助费’不成?连你也看不起我了!”他带着气瞧了妻子一眼,拿起饭碗来狠狠地扒饭,扒得筷子与碗相触的声音非常响亮。

妻子失笑了,说:“得啦,不要生气啦,我们不‘共产’就是了。你常要发你的共产议论,自己却没有丝毫地实行过,连你、我的财产也要弄得界限分明。你简直是个个人主义者。”

“我决不是个人主义者,因为我要人帮助,也想帮助别人。这世间若有真正的个人主义者是不成的。人怎能自满到不求于人,又怎能自傲到不容人求?但那是两样的。你知道若是一个丈夫用自己的钱以外,还要依赖他的妻子,别人要怎样评论他?你每用什么‘共产’、‘无政府’来激我,是的,我信无政府主义,然而我不能在这时候与你共产,或与一切的人共产。我是在预备的时候呢。现在人们的毛病就是预备的工夫既然短少而又急于实行,那还成么?”他把碗放下,拿着一双筷子指东挥西,好像拿教鞭在讲台上一样。因为他的妻子自回来以后常把欧战时的经济状况,大战后俄国的情形,和社会党、共产党的情形告诉他,所以一提起,他又兴奋地继续他的演说,“我请问你:一件事情要知道它的好处容易,还是想法子把它做好了容易?谁不知道最近的许多社会政治的理想的好处呢?然而,要实现它岂是暴动所能成事?要知道私产和官吏是因为制度上的错误而成的一种思想习惯,一般人既习非成是,最好的是能使他们因理启悟,去非归是。我们生在现时应当做这样的工夫,为将来的人预备。……”

妻子要把他的怒气移转了,教他不要想加薪的事,故意截着话流,说:“知就要行,还预备什么?”

“很好听!”他用筷子指着妻子说,“为什么要预备?说来倒很平常。凡事不预备而行的,虽得暂时成功,终要归于失败。纵使你一个人在这世界内能实行你的主张,你的力量还是有限,终不能敌过以非为是的群众。所以你第一步的预备便是号召同志,使人起信,是不是?”

“是很有理。”妻子这样回答。

丈夫这才把筷子收回来,很高兴地继续说:“你以为实行和预备是两样事么?现在的行动就是预备将来。好,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比喻。比喻有所果园,只有你知道里头有一种果子,吃了于人有益。你若需要,当然可以进去受用。只因你的心很好,不愿自己享受,要劝大家一同去享受。可是那地方的人们因为风俗、习惯、迷信种种关系,不但不敢吃,并且不许人吃。因为他们以为人吃了那果子,便能使社会多灾多难,所以凡是吃果子的人,都得受刑罚。在这情形之下,你要怎办?大家都不明白,你一进去,他们便不容你分说,重重地刑罚你,那时你还能不能享受里头的果子?同时,他们会说,恐怕以后还有人进来偷果子,不如把这园门封锁了罢。这一封锁,所有的美果都在里头腐烂了。所以一个救护时世的人,在智慧方面当走在人们的前头;在行为方面当为人们预备道路。这并不是知而不行,乃是等人人、至少要多数人都预备好,然后和他们同行。一幅完美的锦,并不是千编一经所能成,也不能于一秒时间所能织就的。用这个就可以比方人间一切的造作,你要预备得有条有理,还要用相当的劳力,费相当的时间。你对于编造新社会的锦不要贪快,还不要生作者想,或生受用想。人间一切事物好像趋于一种公式,就是凡真作者在能创造使人民康乐的因,并不期望他能亲自受用他所成就的果。一个人楞要把他所知所信的强别人去知去信去行,这便是独裁独断,不是共和合作。……”

他越说越离题,把方才为加薪问题生气的事情完全消灭了。伶俐的妻子用别的话来阻止他再往下说。她拿起他的饭碗说:“好哥哥,你只顾说话,饭已凉到吃不得了!待我给你换些热的来罢。”

孩子早已吃饱了,只是不敢离座。梦鹿所说的他不懂,也没注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梦鹿说:“方才黄先生来找你呢。”

“是么,有甚事?”

“不知道呢!他没说中国话,问问婶婶便知道。”

妻子端过一碗热饭来,随身对孩子说:“你吃完了,可以到院子去玩玩,等一会儿也许你叔叔要领你出城散步去。”孩子得了令,一溜烟地跑了。

“方才黄先生来过么?”

“是的,他要请你到党部去帮忙。我已经告诉他说,怕你没有工夫。我知道你不喜欢跟市党部的人往来,所以这样说。”妻子这样回答。

“我并不是不喜欢同他们来往,不过他们老说要做这事,要做那事,到头来一点也不办。我早告诉他们,我今生唯一的事情,便是当小学教员,别的事情,我就不能兼顾了。”

“我也是这样说,你现在已是过劳了。再加上几点钟的工夫,就恐怕受不了。他随即要求我去。我说等你回来再和你商量。我去好不好?”

他点头说:“那是你的事,有工夫去帮帮忙,也未尝不可。”

“那么,我就应许他了。下午你还和延禧出城去么?”

“不,今晚上还得到学校去。”

他吃完了,歇一会又到学校去了。

黄昏已到,站在楼头总不见灿烂的晚霞,只见凹凸而浓黑的云山映在玻璃窗上。志能正在楼上整理书报,程妈进来,报道:“卓先生在客厅等候着。”她随着下来。卓先生本坐在一张矮椅上,一看门钮动时,赶紧抢前几步,与她拉手。

志能说:“斐立,我告诉你好几次,我不能跟你,也不能再和你一同工作,以后别再来找我。”

“你时时都是这样说,只不过要想恐吓我罢了。我是钟鼓楼的家雀,这样的声音,已经听惯了。”

他们并肩坐在一张贵妃榻上。斐立问道:“他呢?”

“到学校去了。”

“好,正好,今晚上我们可以出去欢乐一会”你知道我们在不久要来一个大暴动么?我们所做的事说不定过两三天后还有没有性命,且不管它,快乐一会是一会。快穿衣服去,我们就走。”

“斐立,我已经告诉过你好几次了。我们从前为社会为个人的计划,我想都是很笨,很没理由,还是打消了罢。”

“呀,你又来哄我!”

“不,我并不哄你。我将尽我这生爱敬你。同时我要忏悔从前对于他一切的误解,以致做了许多对不起他和你的事。”她的眼睛一红,珠泪像要滴出来。

卓先生失惊道:“然则你把一切的事都告诉他了?”

“不,你想那事是一个妻子应当对她的丈夫说的么?如能避免掉,我永远不对他提及。”她哭起来了。她接着说:“把从前的事忘记了罢。我已定志不离开他。当然我只理会他于生活上有许多怪癖,没理会他有很率真的性情,故觉得他很讨厌;现在我已明白了他,跟他过得好好地,舍不得与他分离了。”

在卓先生心里,这是出于人意料之外的事情。他想那么伶俐的志能会爱上一个半疯的男子!她一会说他的性情好,一会说他的学问好,一会又说他的道德好,时时把梦鹿赞得和圣人一样。他想其实圣人就是疯子。学问也不是一般人所需要的,只要几个书呆子学好了,人人都可以沾光。至于道德,他以为更没有什么准则,坏事情有时从好道德的人干出来。他又信人伦中所谓夫妇的道德更没凭据。一个丈夫若不被他的妻子所爱,他若去同别的女人来往,在她眼中,他就是一个坏人,因此便觉得他所做的事都是坏事。男子对于女人也是如此。他沉默着,双眼盯在妇人脸上,又像要发出大议论的光景。

妇人说:“请把从前一切的意思打消了罢,我们还可以照常来往。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的理想不能融洽在一起。你的生活理想是为享乐,我的是为做人。做人便是牺牲自己的一切去为别人;若是自己能力薄弱,就用全力去帮助那能力坚强的人们。我觉得我应当帮助梦鹿,所以宁把爱你的情牺牲了。我现在才理会在世上还有比私爱更重要的事,便是同情。我现在若是离开梦鹿,他的生活一定要毁了,延禧也不能好好地受教育了。从前我所看的是自己;现在我已开了眼,见到别人了。”

“那可不成,我什么事情都为你预备好了。到这时候你才变卦!”他把头拧过一边,沈吟地说。“早知道是这样,你在巴黎时为什么引诱我,累我跟着你东跑西跑?”

妇人听见他说起引诱,立刻从记忆的明镜映出他们从前同在巴黎一个客店里的事情。她在外国时,一向本没曾细细地分别过朋友和夫妇是两样的。也许是在她的环境中,这两样的界限不分明。自从她回国以后,尊敬梦鹿的情一天强似一天,使她对于从前的事情非常地惭愧。这并不是东方式旧社会的势力和遗传把她揪回来,乃是她的责任心与同情心渐次发展的缘故。他们两人在巴黎始初会面,大战时同避到英伦去,战后又在莫斯科同住好些时,可以说是对对儿飞来飞去的。她爱斐立,早就想与梦鹿脱离关系。在外国时,梦鹿虽不常写信,她的寡母却时时有信给她,每封信都把夫婿赞美得像圣人一般。为母亲的缘故,她对于另有爱人的事情一句也不提及。这次回家,她渐渐证实了她亡母的话,因敬爱而时时自觉昔日所为都是惭愧。她以羞恶心回答卓先生说:“我的斐立,我对不起你。从前种种都是我的错误,可是请你不要说我引诱你。我很怕听这两个字。我还是与前一样地爱你,并且盼望你另找一位比我强的女子。像你这样的男子,还怕没人爱你么?何必定要……”

“你以为我是要为妻子而娶妻,像旧社会一样么?男人的爱也是不轻易给人的。现在我身心中一切的都付与你了。”

“噢,斐立,我很惭愧错受了你的爱了。千恨万恨只恨我对你不该如此。现在我和他又一天比一天融洽,心情无限,而人事有定,也是无可奈何啊。总之我对不起你。”志能越说越惹起他的妒嫉和怨恨,至终不能向他说个明白。

斐立说:“你未免太自私了!你的话使我怀疑从前种种都是为满足你自己而玩弄我的。你到底没曾当我做爱人看!请罢,我明白了。”

在她心里有两副脸,一副是梦鹿庄严的脸,一副是斐立可爱的脸。这两副脸的威力一样地可以摄伏她。斐立忿忿地抽起身来,要向外走。志能急揪着他说:“斐立,我所爱的,不要误会了我,请你沉静坐下,我再解释给你听。”

“不用解释,我都明白了。我知道你的能干,咽下一口唾沫,就可以撒出一万八千个谎来。你的爱情就像你脸上的粉,敷得容易,洗得也容易。”他甩开妇人,径自去了。她的心绪像屋角的炊烟轻轻地消散,一点微音也没有。没办法,掏出手帕来。掩着脸暗哭了一阵。回到自己的房里,伏在镜台前还往下哭。

晚饭早又预备好了。梦鹿从学校里携回一包邮件,到他书房里,一件一件细细地拆开看。延禧上楼去叫她,她才抬起头来,从镜里照出满脸的泪痕,眼珠红络还没消退。于是她把手里那条湿手巾扔在衣柜里,从抽屉取出干净的来。又到台边用粉扑重新把脸来匀称拭一遍,然后下来。

丈夫带着几卷没拆开的书报,进到饭厅,依着他的习惯,一面吃饭一面看。偶要对妻子说话,他看见她的眼都红了,问道:“为什么眼睛那么红?”妻子敷衍他说:“方才安排柜里的书,搬动时,不提防教一套书打在脸上,尘土人了眼睛,到现在还没复原呢。”说时,低着头,心里觉得非常惭愧。梦鹿听了,也不十分注意。他没说什么,低下头,又看他的邮件。

他转过脸向延禧说:“今晚上青年会演的是‘法国革命’,想你一定喜欢去看一看。若和你婶婶同去,她就可以给你解释。”

孩子当然很喜欢。晚饭后,立刻要求志能与他同去。

梦鹿把一卷从日本来的邮件拆开,见是他的母校冈山师范的同学录,不由得先寻找与他交情较厚的同学。翻到一篇,他忽然蹦起来,很喜欢地对着妻子说:“可怪雁潭在五小当教员,我一点也不知道!呀,好些年没有消息了。”他用指头指着本子上所记雁潭的住址,说:“他就住在豪贤街,明天到学堂,当要顺道去拜访他。”

雁潭是他在日本时一位最相得的同学。因为他是湖南人,故梦鹿绝想不到他会来广州当小学教员。志能间尝听他提过好几次,所以这事使他喜欢到什么程度,她已理会出来。

孩子吃完饭,急急预备到电影院去。她晚上因日间的事,很怕梦鹿看出来,所以也乐得出去避一下。她装饰好下来,到丈夫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到时候自己睡去,不要等我们了。你今晚上在书房睡罢,恐怕我们回来晚了搅醒你。你明天不是要一早出门么?”

梦鹿在书房一夜没曾闭着眼,心里老惦念着一早要先去找雁潭。好容易天亮了,他爬起来,照例盥漱一番,提起书包也没同妻子告辞,便出门去了。

路上的人还不很多,除掉卖油炸脍的便是出殡的。他拐了几个弯,再走过几条街便是雁潭的住处。他依着所记的门牌找,才知道那一家早已搬了。他很惆怅地在街上徘徊着,但也没有办法,看看表已到上课的时候,赶紧坐一辆车到学校去。

早晨天气还好,不料一过晌午,来去无常的夏雨越下越大。梦鹿把应办的事情都赶着办完,一心只惦着再去打听雁潭的住址。他看见那与延禧同级的女生丁鉴手里拿着一把黑油纸伞,便向她借,说:“把你的雨伞借给我用一用。若是我赶不及回来。你可以同延禧共坐一辆车回家。明天我带回来还你。”他掏出几毛钱交给她,说:“这是你和延禧的车钱。”女孩子把伞递给他,把钱接过来,说声“是”,便到休息室去了。梦鹿打着伞,在雨中一步一步慢慢移,一会他走远了,只见大黑伞把他盖得严严地,直像一朵大香草在移动着。

他走到豪贤街附近的派出所,为要探听雁潭搬到那里,只因时日相隔很久,一下子不容易查出来。无可奈何,只得沿着早晨所走的道回家。

一进门,黄先生已经在客厅等着他。黄先生说:“东野先生,想不到我来找你罢。”

他说:“实在想不到。你一定是又来劝我接受校长的好意,加我的薪水罢。”

黄先生说:“不,不。我来不为学校的事,有一个朋友要我来找你到党部去帮忙,不是专工的,一星期到两三次便可以了。你愿意去帮忙么?”

梦鹿说:“办这种事的人才济济,何必我去呢?况且我又不喜欢谈政治,也不喜欢当老爷。我这一生若把一件事做好了,也就够了。在多方面活动,个人和社会必定不会产出什么好结果。我还是教我的书罢。”

黄先生说:“可是他们急于要一个人去帮忙,如果你不愿意去,请嫂夫人去如何?”

“你问她,那是她的事。她昨天已对我说过了,我也没反对她去。”他于是向着楼上叫志能说,“妹妹,妹妹,请你下来,这里有事要同你商量。”妻子手里打着线活,慢慢地踱下楼来。他说:“黄先生要你去办党,你能办么?我看你有时虽然满口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若真是教你去做,你也未必能成。”妻子知道丈夫给她开玩笑,也就顺着说:“可不是,我那有本领去办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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