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当公务员的还有什么可想的呢?
但关于家庭问题,除了张氏夫妇解释那红绿纸条的来源之外,并没有说别的什么。佩芬更是谈笑自若,一如乎常。谨之不愿在这里谈什么。喝了一杯茶,就起身告辞,向张先生道:“我要去上班,只好先走了。让佩芬在这里坐一会吧。”张太太笑道:“我留她在这里打小牌,索性在这里吃了晚饭回去,你来接她。一定来!”谨之虚着面子,也不好意思干脆拒绝,含笑点了两点头。
到了下午,谨之倒感着踌躇了。还是就此回家,把问题结束呢?还是再坚持下去?照着张鸿宾夫妇的解释,坚持下去,就没有理由。但是就此悄悄的回去,这篇盘马弯弓的文章,也有点收拾不住。再到张家去绕过弯一同回家,倒是好的。而张太太出的这个题目,又不大好,她说是接太太回家,那不还是自己投降?他在办公室里,写着文件的时候,常是放下笔来,昂着头呆想。次数多了,科长由他办公室经过,也就看到了。问道:“谨之,你有什么心事吗?老是这样发呆,不要把公事办错了呀!”谨之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答道:“当公务员的人,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大家的意思,都差不多。”这句话说着,就打动了科长的心,他也正为一笔家用无从罗掘,而在发愁呢。他微笑着走开了。谨之很容易的打发了这个责问,张鸿宾又来了电话,说是下了班,务必到他家去吃晚饭。当然,他在电话里也就答应了。
七点钟下了班,胡谨之没有踌躇,径直向张家去,果然,张家内客室里有一桌麻将。打牌的全是女客,连主人张先生,也是在太太身后看牌。另外有一位刘先生,也是站在桌子后面看牌。当然也是来接太太回家的。谨之只和男士握了握手,默然的坐在一边。在桌上打牌的张太太笑道:“胡先生,你得叫她请客呀,她的手气好,赢了钱了。”谨之笑道:“赢了有多少呀!够请客的钱吗。”张太太道:“小请是够了的,大概赢有三四百元吧。”
十九 这是谁给我们生的火呢?
谨之听了这话,倒并不替太太高兴,心里立刻添上了个疑团。自己一个月挣多少薪水,太太一场小牌就赢了薪水的过半数。假使太太输了,她把什么款子付这笔赌帐?而且这种小牌,她是常常打的,不能每次都赢吧?当她输了的时候,不知道她是怎样的应付过去?又假如今日她就输了,张太太也就不会说她输了多少了。顷刻之间,他心里发生了好些个疑问,却也不便说什么,只是坐着微笑。
张家这场牌,是安排好了的局面,接人的人来了,她们打完了现有的四圈,就不再继续。接着就是请男女来宾,共同聚餐。谨之既不能作什么主张,一切也就听候主人的安排。饭后八点多钟的时候,由主人顾了两辆三轮车,送胡氏夫妇回家。在胡太太披上大衣的时候,谨之有个惊奇的发现。太太不是穿的那件充紫羔的旧大衣,而是两肩高耸,一件新式的灰背大衣,不会是太太赢了钱买来的!也就不会是赊来的,大概是借来的了。若以借主而论,张太太的可能性极大,她已经说过了借一件大衣给太大穿,这自然是很大方,而借人家,不也担上一份心吗?万一将人家那件大衣弄坏了,那怎么办呢?他这样想着,在归途上,他的三轮车,追随在太太的后面,眼光就不住的射在太太那件新大衣上。车子到了家门口,胡太太是首先跳下车,很快的就跳下车去,车钱是张府代给了,谨之自毋庸费神,也跟了进去。他随着到了屋里,却发现个奇迹,便是屋子正中已生好了一炉很兴旺的火,而且炉子旁边,还放着一壶正沸腾着的水呢。问道:“我正发愁着回家来屋子冰冷,这是谁为我们生的火呢?”佩芬已脱了皮大衣,由卧室里出来笑道:“这时我托房东李妈和我代办的。我和她说好,他和我做些零碎事,我补贴她几个零钱花。尤其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可以代替我做点事了。也免得你下班回家,自己做饭。”胡谨之随便答道:“你也不会常是不在家的呀。”佩芬犹豫了一会子,笑道:“那是自然,万一有这样一天,我有这么一个替工,那不就好得多吗!”胡谨之对于她这话,也没有加以多问,脱了呢大衣,搬个方凳子在炉子边坐着,就伸了手不住的在火焰上烘烤。佩芬提了炉子上的水,彻了一壶茶,先斟了一杯,送到丈夫面前,笑道:“唉!你坐三轮车回家凉得很吧?先喝一杯热茶,冲冲寒气。”胡谨之接过茶杯,淡淡的笑道:“谢谢。假如我也是穿上了皮大衣的话,也许就不冷了。”
二十 这个你也吃飞醋
佩芬也斟了一杯茶,靠了桌子斜站着,笑道:“为了一件皮大衣,闹得马仰人翻。我现在已经不要了你还说什么呢?”谨之道:“我也没有说什么呀。我是看到你穿灰背大衣,我有些惭愧。我冷,不是活该吗?”佩芬道:“这不过是借得人家的,你也不必有什么惭愧。我也很后悔,明知你做不起皮大衣,何必和你开口。皮大衣的毛也没有看见一根,闹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我为皮大衣和你吵嘴。”胡谨之红着脸道:“的确是我做不起。恐怕这一辈子都做不起。你若觉得没有皮大衣这类装饰品,是很对不起你这一表人才的话,你就得另谋良图。”他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来,呷了口茶,微微冷笑着。佩芬端了茶杯,有点勃然变色。但是她慢慢的喝了两口,笑着摇了两摇头道:“得啦,得啦,又来劲了。不提了行不行。”这时,贝贝拿了几个做客得着的糖果,靠了卧室门框站着吃。佩芬笑道:“给你爸爸吃两个吧,让他甜甜嘴。”贝贝真的举着两块糖果,送到谨之手上。谨之接过来一看,呀了一声道:“巧克力?一切都是珍贵的。”佩芬笑道:“管它珍贵的普通呢,反正是人家送的。”胡谨之将糖果送到嘴里咀嚼,点点头道:“味儿不错。我又惭愧了。这样有钱送东西的朋友,我怎么就交不到一个。”佩芬走过来,将手掏了他一把脸道:“我有几位阔太太做朋友,这个你也吃飞醋。也许我借了这些阔太太的力量,和你找一个比较好些的工作,那也不坏呀。我们这当子事,揭过去行不行?别发牢骚了。”她说着,伸手抚摸着丈夫头上的乱发。谨之回头看了看,见她对人发作媚笑,自已也就忍不住噗哧一笑。
到了次日,胡谨之夫妇的别扭官司,完全过去。下午回来,太太把赢的钱买了一只鸡一个蹄膀煨着,晚上围着炉子,还吃了一顿很高兴的饭。饭后,道之坐到小桌子边去看书,抬头看那窗户格子挂的日历,正是星期五。因问道:“明天星期六,是孙小姐的喜期呀。我们送什么礼?”佩芬道:“我在张太太那里,搭了个股份,她会送去的,你不必问了。”谨之道:“你去不去吃喜酒呢?”佩芬毫不考虑的,摇了两摇头道:“我不去了。”谨之道:“里里外外的衣服,你都全借得有了,又为什么不去呢?”
二十一 自己也弄点穿的呀
佩芬将先生放在桌上的纸烟,取了一支吸着,手指夹了烟支,眼望了烟支上出的烟丝,站在桌子边,很是出了一会神。然后淡淡的道:“也许我到礼堂上去签个名,喜酒是不喝了。”谨之道:“那为什么?”佩芬摇摇头道:“不为什么。我原来是有一团豪兴的,这豪兴减退了,我也就不愿去赶这份热闹了。”谨之听了她这口气,似乎还是嫌着她自己没有衣服,没有装饰,这话是不能再向下提的,也就不作声了。星期六这天谨之索性不提,自去上班。这天,天气变了。满天乌云密布,不见一点阳光,长空全是阴沉沉的,西北风风力十分大,可是迎面吹来,向人头颈脖子上直射冷箭,皮肤是像那钝的剃刀,在慢慢修刮着。谨之中午下班回来,他想到天气这样冷,也许太太是不去吃这餐喜酒的。他缓缓的走回家,到了胡同口上,遇到一辆乳白色的新型坐车,非常的耀眼,抬头看时,车子里坐着两位摩登女士。其中一位穿灰背大衣的,就是自己太太。小贝贝站在车厢子里,早看到走路的爸爸了,隔了玻璃窗,只管向车子外招手。谨之只能笑一笑,那车子很快的过去了。谨之心想,太太说是不去吃喜酒的话,那完全是欺骗的。三点钟的婚礼,现在十二点多钟,她就坐着人家的汽车走了。他情不自禁的咳了一声,垂着头走回家去。到了家里,屋子里还敞着呢,房东家里的那个李妈,正在屋子里正中炉子上,给他煮着一白铁锅的饭呢。看到他来了,便笑道:“胡先生,你回来得这样早,你也喝喜酒去吗?”谨之摇摇头笑道:“那结婚的新娘子,是我太太的同学,与我无干。其实是不是她同学,我也不大明白,半年以前,她们才认识的。人家在北京饭店那样阔的地方结婚,我这样一身寒酸跑去赶那热闹干什么。”
他说着,脱下了身上的大衣,露出那套粗呢制服。真的是有些寒酸,在他两只袖子下面,都有点麻花了。他把大衣抛在椅子上,伸着手在炉子火焰头上搓着,身子打了两个寒噤,连说了两句好冷。李妈笑道:“胡先生,你别有钱尽装饰太太,自己也弄点穿的呀。你太太那件灰鼠大衣,据我们太太说,够买一屋子白面的。”谨之笑道:“我们太太也说得太夸张了一点。而且我也买不起这样一件大衣。我有买那皮大衣的钱。我不会买几袋子白面呀?那是我太太借来的。”李妈道:“不呀。刚才你们家里来的那位女太太,还只说你太太这件大衣买得便宜呢。”谨之道:“当然她不好意思告诉人家是借来的。你借了衣服来装面子,愿意告诉人家真话吗?”李妈笑道:“我们哪里去借皮大衣呀?可是胡先生怎么又肯告诉我们真话呢?”谨之道:“你不懂这个。你不用问了。”李妈碰了他这个钉子,自己就不再问。
二十二 倒像是一块红烧蹄膀
谨之有了李妈帮忙,在家里从容单独的吃这顿午饭。似乎和太太在一处吃饭有点滋味不同。他想着太太并没有吃东西出去,难道饿到下午四点多钟去吃喜酒?她是不肯委屈的人,决不如此。可能那位坐汽车来接她的太太,就要请她去吃顿小馆,还上头等馆子呢。他捧了饭碗,对桌子上一碗白菜煮豆腐,一碟盐水疙瘩丝,有点出神。
假如太太在家里,对于这样的菜,她是吃不下饭去的,至少得炒三个鸡蛋。自己是将就了,倒每天吃半餐糙粮,于愿足矣。那就是说吃白米白面的时候,搭着吃两个窝头。为了搭着吃窝头,也和太太别扭过不少。家里窝头是做了,结果是先生包圆儿,五斤棒子面,买回来半个月,还没有吃完。这有什么法子和别扭的,人家有好朋友,好女同学,家里没吃好穿,女友女同学所以帮助她。她这时,大概是吃着清炒虾仁干烧鲫鱼那些江苏菜吧?他想到这时候,筷子挑起菜碗里一小块豆腐,倒像是一块红烧蹄膀。然而挑到嘴里吃时,究竟是豆腐,他哎着长叹了一声。在他这长叹声中,恰好是李妈又进来了,她站着呆望了他一下,笑道:“胡先生,你放着鱼翅海参的喜酒不吃,只管在这里叹气吃豆腐,你这可想错了。”谨之瞪了她一眼,又摇了两摇头,但他并没有对这话加以辩白。
吃过这顿简单的午饭,披上那件薄呢大衣,胡先生还是冒着寒气去上班。这时,天上的阴云更为密结,雾沉沉的,不露些光明的空隙。那街树杈桠的伸着空枝,向天上发着抖颤。胡先生将大衣领子扶起来,遮挡了颈子,两手插在大衣袋里,拼命的加快了步子走。他并不怕误了上班的时间,因为加快了步子走,身上可以暖和些。
二十三 谁也比自己风光些
当他正要到机关门口的时候,自己的首长,正坐着汽车要走。他看到胡谨之,向他招了两招手。谨之走过去,站在汽车窗子外。首长移下车子上的玻璃,向他点了个头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件公事,批交了田科长了。田科长会交给你办的。我要到北京饭店去,和人家证婚。你对田科长说,等我明日看过了再发出去吧。”胡谨之站着答应了他。但同时他心里想着,首长是到北京饭店去征婚,可能和太太参加的那个婚礼,是一样子事。这样看起来,今天,北京饭店这幕结婚典礼,是个盛会,那也就怪不得太太老早吵着要好衣服了。
谨之自己这样解释着,莫名其妙又添了许多心事。他在办公室里办公的时候,不时的有一辆汽车,在幻想里过去,那汽车上就坐的是穿灰背大衣的胡太太。他终于是隐忍不下去了,他走到科长室里向科长请了三小时假。他也不讳言是应酬,要去参加北京饭店一个喜礼。科长并不困难,慨然答应了。胡先生穿上他那件半旧呢大衣,径直的奔向北京饭店。那巍峨的大楼面前,广场中停着几十辆汽车,私家的三轮车,都挤到大楼以外的角落里去了。他由汽车缝隙里挤着走到北京饭店门口,在那门框石柱子上,红纸大书黑字,是钱府孙府喜事。一个穿制服的人,正在那里被大部分人围着,打发车饭钱。就看那位打发车饭钱的先生,那身制服,比自己所穿的要干净整齐十倍。若说自己是位贺喜的,那未免见笑大方了。
他站着踌躇了一会,但又转念一想,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就多了,我脸上也没有标出来贺喜的字样,谁又会认识我?他这一转念,就挺起了胸脯子,又走进去了。由大门里的大厅向西,正是川流不息的走着人。在西外厅的口上,摆下两张长桌,上面铺了雪白桌布,桌布上再展开粉红色的绫子,两圈圈人正围了那桌子,忙着签字。谨之站在人堆里看了看,无论男女,谁也比自己风光些。他想着,我签什么名?签上名去,正是在红绫子上多几个黑字,和人家并没有什么光荣。他在人家后面,挤着看了一会,也就走开。到了大礼堂,那礼台固然是花团锦簇,全被花篮包围着。就是大厅四周,也全是红色绸缎的喜幛遮盖了墙壁。两行大餐桌子上,已经铺好了刀叉杯碟。红男绿女,穿梭似的在这里来往。
二十四 在女人面前还有点民主作风
恰是这么些个来宾,胡谨之没有熟人。走近礼台,在那霓虹灯的大喜字光下,看了看桌上摆的银杯银盾,又看了几副喜联,很是感到无聊。见西边旁厅里,人也是很多,这就慢慢的踱到那边去。有间屋子,沙发上大半坐的是女宾,大概里面就是新娘休息室了。他伸头看了看,自己太太带着自己小姐,也都在座。太太身上,穿的不是那大脚丫头的短装,也不是借的那件绒袍子。是一件深绿色绒花料子的旗袍,胸前挂着一串珠圈,不问真假,也就够珠光宝气的了。就是贝贝,脱了她那件兔皮大衣,身上也穿一套崭新的紫绒童装。这些衣服,为寒家素所未有,难道全是借来的?这时围绕着太太的,也全是些艳装的贵妇,低头看了自己寒素,也不便向前去和太太打招呼,旁边有两扇玻璃门,身子一踅就闪到玻璃门里面去了。
在这时候,自己机关里的首长,穿着一套细呢中山服,在胸襟前悬挂了一朵大喜花,下面坠了一张红绸条子,金字写着证婚人三个字。他笑着说:“我既是证婚人,得让我先见见新娘子。”跟随着他前后几个人,带笑的附和着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们挨身而过,并没有理会到这位小职员胡谨之。走过去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女宾,引着胡太太向前,来见那位首长。隔了玻璃门,谨之只听到介绍人说,这是韩小姐,并没有说是胡太太。那位首长也许是让韩佩芬这一套穿着听倒了,似乎他猜不出这是自己手下一位小职员的太太。当胡太太伸出手来和他握上一握的时候,他弯了腰,引着九十度的鞠躬大礼。谨之在一旁看到,心里这就想着,也罢,我太太给我争回了这口气,他尽管对我不恭,可是他对我太太,那是太恭敬了。这些作首长的人,只有在女人的面前,还有点民主作风。他这里想着,不免微笑了一笑。婚礼原定的是三点钟,但为了办喜事的人,场面铺张得很大,直到这时四点钟,还不能够举行。谨之隔了玻璃门看过这小小的一幕喜剧,他也不便老向下看,在外面礼堂上转了两个圈子,没有见着一个熟人,感到很是无聊,也就转身出去。巧啦,刚是走出了礼堂门,顶头就碰到了自己的首长,这是无可躲避的,闪到一边,取下帽子来,行了个礼。
二十五 整条的胡同不见个人影
首长瞪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也到这地方来了?”谨之道:“我也是来道喜的。这就回去了。”首长道:“这些应酬,你们还是少参与的好。经济和时间上,你们都担负不了。”谨之答应了个是,自走开了。他自己兀自想着首长的话,这些应酬地方,经济和时间都担负不了。但是自己太太呢?他默想着打了许多问号。出了北京饭店,离开那温暖如春的地方,又踏上了寒风怒号的街头。他问问三轮车的车价,够自己吃顿窝头的,他也没有再打算坐车子,一行打着问号,默想着走回家去。
不等他到家,天空中已经飘荡着雪花了。他为了躲避寒风的袭击,只挑小胡同走。那雪片落在干地上,已抹上了一层薄粉,人的脚步踏在这薄雪上,一路踏着大小的印子,颇有个意思。但为了天色近晚,而西北风又大,家家都关上了门,条条的胡同,不见个人影。遥想着北京饭店的婚礼经过,这已开席了吧?坐在那暖气如春的大厅,吃着煎猪排,铁扒鸡,喝着美丽颜色的葡萄酒,那比在胡同里踏雪回家的滋味,是应该更有意思的。他感慨的到了家,幸是李妈已代添了一炉子煤火。他将炉子上现成的开水,沏了一壶粗香片茶喝着,他心想着,这和咖啡的味差远了,怪不得太太要穿好衣服出门了。
外面的雪,继续的在下,隔了玻璃窗子向外张望,已经是一片白色。胡先生在屋子里绕了几个圈子,说不出来心里是哪一股子牢骚。恰是李妈又来送一个不如意的消息。
她说:“下雪了,房东家里要扫雪,又多添两炉子火,晚饭不来帮着做了。”谨之点了个头,也没说什么。他打开桌子抽屉里来看,还有几个冷馒头。他就把馒头切开了,放在炉子边烤着。抽屉里并没有下饭的菜,他就到隔壁小油盐店里买了一包花生米来,坐在炉子边上,将花生米就着馒头片,一面吃,一面烤,口干了,现成的香片粗茶,斟着喝上两杯。这顿晚饭,就是这样的交代了。
二十六 她有点自行检举的样子
晚饭以后,更是觉得无聊,推开风门来看,院子里的雪已积得有一尺多深。天空里的雪花雪片,飞舞着像一团云雨,只管向地面上摊倒下来。他掩上了房门在院子里踱着步子,他想,太太怎样回来?这样大的雪,车子是太贵了。他转念一想,她怕什么?北京饭店门口那些个汽车,还怕没有车子送她回家吗?不管她,在电灯下看书消遣吧。他坐着看书,心里虽说是不管太太了,可是不断的听听门外,是否有人叫门。这样一直到深夜十二时,太太并没有回来。不用说太太闹新房去了,闹完了新房,可能打十二圈麻将。不,也许去舞厅里跳半夜舞,这雪夜,她有词推托,决不回来的。胡先生无精打采,就自己回卧室里睡觉去了。
次日是星期日,胡先生用不着上班,倒是多睡了一小时的早觉。起床之后,打开门外一看,院子里上空,还断断续续的飞舞着梨花片。倒是那位李妈因昨晚没有帮忙,就听到她咳嗽声过来了。笑道:“胡先生,你没事,多睡一会,我给你笼上火。今天礼拜,你又不上班,忙什么的?”谨之笑道:“我是劳碌命,没事也睡不着。”李妈道:“胡太太没回来。”谨之道:“我告诉她的,下雪不好雇车子,就别回来了。”李妈在阶沿上搬弄着炉子,笑道:“你倒是心疼太太的。”谨之笑道:“谈不上心疼,彼此谅解点吧。”这话很有含蓄,当然不是女佣工所能了解,他也就不再提了。
谨之是很无聊的在屋子里候着这炉子生起,只在屋子踱着步子取暖。火来了,还是喝茶烤馒头。既可充饥,也聊以消遣。约摸是十二点钟时候,大门外一阵汽车喇叭声,听到太太连说着再见,她带着贝贝进来了。虽然院子里还在下着雪,但是她身穿的那件灰背大衣,上面并没有粘着雪花。她先笑道:“好大雪,回来不了。这还是人家把汽车送我回家的呢。”谨之起身相迎嗯了一声。佩芬走向卧室去脱大衣,一面笑道:“你没有去瞧瞧孙小姐的喜事,办得真是热闹得很。证婚的人就是你们的头儿呀。”谨之又哦了一声。佩芬又走出大门来,那串珠圈虽不见了,但身上穿的是那件绿织锦袍子,她有点自行检举的样子,笑道:“你看我这件衣服怎么样?”说着,将手轻轻拍了两下衣襟。谨之道:“很好!又是借谁的?”她笑道:“哪里借得了许多呀。这是孙小姐送我的一件衣料,里子和工钱,是我自己凑钱对付的。”谨之笑道:“那算你的本事比我强得多了!”佩芬笑道:“在我也就够惨的了。”谨之道:“怎么够惨的呢?你不是很愉快的参加了这会婚礼吗?”
二十七 会做个风雪夜归人吗?
佩芬站着想了一想,她并没有答复这个问题。她把放在桌上的玻璃皮包打了开来,抓了一把糖果出来,塞到谨之手上,笑道:“吃吃人家的喜果子吧。啰!这里还有一盒好香烟,也送你。”说着,拿了一盒蓝炮台也交到他手上。谨之接着问道:“你做客还把烟带回来吗?”她说:“我逛市场买的。”谨之道:“你怎么买这样好的烟?”她道:“人家怎么请我吃饭来着呢?”谨之道:“谁请你吃饭?”她道:“是张小姐李小姐,你不认识的。我到房东家去,给她们小孩几个糖果吃。”她不说话就走出去了。
谨之由太太这回参与婚礼上,发生了很多疑问,但是他不敢突然的问出来,只有等了机会再说。这天始终下着雪,谨之没有出门,下午,太太又换了那套短装,他和太太围炉闲谈,笑道:“我固然给你做不起衣服,可也赔不起别人的衣服,你借来的几件衣服,早点送还给人家吧。”佩芬笑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朋友肯借给我穿,就不怕我弄坏。这大雪天,我怎么送还给人家呀?”她这话答复的也很是,谨之就没有再问。但是一连好几天,胡太太穿着新衣出去两次,她始终没有提到还人家的话。又是一个礼拜六下午,谨之下班回家,门口等停着一辆漂亮的汽车。他正想着,莫非有个阔太太拜会胡太太?这个念头未完,太太穿了那件灰背大衣,牵着贝贝走出来。她先笑道:“我给你告假,张小姐请我吃晚饭,还听一出《大劈棺》去。十一点半准回来。再见。”她笑嘻嘻的扬了扬手,带着孩子就上汽车了。在她一扬手的时候,领襟里谨之看到她垂了那串珠圈了。他来不及问太太什么,她已很快的走上汽车,汽车就开走了。他叹了口无声解气,自进屋子去。可是这晚天色又变了,天空里又漫漫的飞着零碎的雪花。他想,戏院子里会回戏的,太太吃了馆子,就当回来。自己又是偎炉喝那粗香片,无聊的等门。但太太没有很快的回来,到十点钟还没有回来,自是听戏去了。到了十二点已过了,太大自定的时间,还没有回来。打开屋子门来看,雪下的特别大,满院子是白雾,斜风吹着雪片,还是向屋檐下直扑呢。夜间万籁无声,没有柴门犬吠,韩佩芬会作个风雪夜归人吗?他怅然的掩了屋门,望了垂下来的电灯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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