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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瞿秋白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饿乡纪程》

作者:瞿秋白

内容简介:

亦名《新俄国游记》。瞿秋白的著名散文集,写于1920年10月至1921年10月,1922年出版。当时作者以<晨报>记者身份赴苏,本书即为自哈尔滨至莫斯科的游记。它拨开了国内外反动派所散布的“重障”,真实地报道了十月革命胜利之后的苏俄现实。无产阶级革命所引起的深刻变化,俄国劳动者以主人公的姿态所进行的艰苦卓绝的斗争和创造性劳动,以及革命后的俄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等,都在作品中得到了反映。苏俄的现实深深地触动了作者,促使他向共产主义战士的高度迈进,因而,这部游记是一个伟大的心灵为了探索真理与祖国的光明未来而经过的一段艰苦历程的实路录,有着巨大的思想意义和文学价值,是“五四”运动时期优秀散文之一。

绪言

阴沉沉,黑黝黝,寒风刺骨,腥秽污湿的所在,我有生以来,没见一点半点阳光,——我直到如今还不知道阳光是什么样的东西,——我在这样的地方,视觉本能几乎消失了;那里虽有香甜的食物,轻软的被褥,也只值得昏昏酣睡,醒来黑地里摸索着吃喝罢了。苦呢,说不得,乐呢,我向来不曾觉得,依恋着难舍难离,固然不必,赶快的挣扎着起来,可是又往那里去的好呢?——我不依恋,我也不决然舍离……然而心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滋味呵!这才明白了!我住在这里我应该受,我该当。我虽然明白,我虽然知道,我“心头的奇异古怪的滋味”我总说不出来。“他”使我醒,他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谜儿,他变成了一个“阴影”朝朝暮暮的守着我。我片刻不舍他,他片刻不舍我。这个阴影呵!他总在我眼前晃着——似乎要引起我的视觉。我眼睛早已花了,晕了,我何尝看得清楚。我知我们黑甜乡里的同伴,他们或者和我一样。他们的眼前也许有这同样的“阴影”。我问我的同伴,我希望他们给我解释。谁知道他们不睬我,不理我。我是可怜的人儿。他们呢,——或者和我一样,或者自以为很有幸福呢。只剩得和我同病相怜的人呵,苦得很哩!——我怎忍抛弃他们。我眼前的“阴影”不容我留恋,我又怎得不决然舍离此地。

同伴们,我亲爱的同伴们呵!请等着,不要慌。阴沉沉,黑黝黝的天地间,忽然放出一线微细的光明来了。同伴们,请等着。这就是所谓阳光,——来了。我们所看见的虽只一线,我想他必渐渐的发扬,快照遍我们的同胞,我们的兄弟。请等着罢。

唉!怎么等了许久,还只有这微微细细的一线光明,——空教我们看着眼眩——摇荡恍惚?难道他不愿意来,抑或是我们自己挡着他?我们久久成了半盲的人,虽有光明也领受不着?兄弟们,预备着。倘若你们不因为久处黑暗,怕他眩眼,我去拨开重障,放他进来。兄弟们应当明白了,尽等着是不中用的,须得自己动手。怎么样?难道你们以为我自己说,眼前有个“阴影”,见神见鬼似的,好像是一个疯子,——因此你们竟不信我么?唉!那“阴影”鬼使神差的指使着我,那“阴影”在前面引着我。他引着我,他亦是为你们呵!

灿烂庄严,光明鲜艳,向来没有看见的阳光,居然露出一线,那“阴影”跟随着他,领导着我。一线的光明!一线的光明,血也似的红,就此一线便照遍了大千世界。遍地的红花染着战血,就放出晚霞朝雾似的红光,鲜艳艳地耀着。宇宙虽大,也快要被他笼罩遍了。“红”的色彩,好不使人烦恼!我想比黑暗的“黑”多少总含些生意。并且黑暗久了,骤然遇见光明,难免不眼花缭乱,自然只能先看见红色。光明的究竟,我想决不是纯粹红光。他必定会渐渐的转过来,结果总得恢复我们视觉本能所能见的色彩。——这也许是疯话。

世界上对待疯子,无论怎么样不好,总不算得酷虐。我既挣扎着起来,跟着我的“阴影”,舍弃了黑甜乡里的美食甘寝,想必大家都以为我是疯子了。那还有什么话可说!我知道:乌沉沉甘食美衣的所在——是黑甜乡;红艳艳光明鲜丽的所在——是你们罚疯子住的地方,这就当然是冰天雪窖饥寒交迫的去处(却还不十分酷虐),我且叫他“饿乡”。我没有法想了。“阴影”领我去,我不得不去。你们罚我这个疯子,我不得不受罚。我决不忘记你们,我总想为大家辟一条光明的路。我愿去,我不得不去。我现在挣扎起来了,我往饿乡去了!

1920年11月4日。哈尔滨。

无涯

蒙昧也人生!

霎时间浮光掠影。

晓凉凉露凝,

初日熹微已如病。

露消露凝,人生奇秘。

却不见溪流无尽藏意;

却不见大气潆洄有无微。

罅隙里,领会否,个中意味?

“我”无限。“人”无限。

笑怒哀乐未厌,

漫天痛苦谁念,

倒悬待解何年?

知否?知否?倒悬待解,

自解解人也;

彻悟,彻悟,饿乡去也,

饿乡将无涯。

1920,12,1,哈尔滨。

山东济南大明湖畔,黯黯的灯光,草棚底下,一张小圆桌旁,坐着三个人,残肴剩酒还觑着他们,似乎可惜他们已经兴致索然,不再动箸光顾光顾。其中一个老者,风尘憔悴的容貌,越显着蔼然可亲,对着一位少年说道:“你这一去……随处自去小心,现在世界交通便利,几万里的远路,也不算什么生离死别……只要你自己不要忘记自身的职务。你仔肩很重呵!”那少年答应着站起来。其时新月初上,照着湖上水云相映,萧萧的芦柳,和着草棚边乱藤蔓葛,都飕飕作响。三人都已走过来,沿着湖边,随意散步,秋凉夜深时,未免有些寒意。对着这种凄凉的境界,又是远别在即,叫人何以为情呢?

我离中国之前,同着云弟景弟住在北京纯白大哥家里已经三个年头;我既决定要到俄国去,大约预备了些事物,已经大概妥当之后,就到济南拜别我父亲。从我母亲去世之后,一家星散,东飘西零,我兄弟三个住在北京,还有两弟一妹住在杭州四伯父跟前,父亲一人在山东。纯哥在京虽有职务,收入也很少。四伯做官几十年,清风两袖,现时中国官场,更于他不适宜,而在中国大家庭制度之下,又不得不养育全家,因此生活艰难得很。我亲近的支派家境既然如此,我们弟兄还不能独立,窘急的状况也就可想而知。所以我父亲只能一人住在山东知己朋友家里,教书糊口。在中国这样社会之中既没有阔亲戚,又没有钻营的本领,况且中国畸形的社会生活使人失去一切的可能,年纪已近半百,忧煎病迫,社会还要责备他尽什么他所能尽的责任呢?我有能力,还要求发展,四围的环境既然如此,我再追想追想他的缘故,这问题真太复杂了。我要求改变环境:去发展个性,求一个“中国问题”的相当解决,——略尽一分引导中国社会新生路的责任。“将来”里的生命,“生命”里的将来,使我不得不忍耐“现在”的隐痛,含泪暂别我的旧社会。我所以决定到俄国去走一走。我因此到济南辞别我亲爱不忍舍的父亲。

当那夜大明湖畔小酒馆晚膳之后,我父亲的朋友同着我父亲和我,回到他家里去。父亲和我同榻,整整谈了半夜,明天一早就别了他上火车进京。从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呢!

济南车站上,那天人不大多,待车室里只有三四个人。待车室外月台上却有好些苦力,喘息着。推车的穷人,拖男带女的背着大麻布包,破笼破箱里总露着褴褛不堪的裙子衣服。我在窗子里看着他们吸烟谈笑,听来似乎有些是逃荒出去的,——山东那年亦是灾区之一。——有的说,买车票钱短了两毛,幸而一位有良心的老爷赏给我半块钱,不然怎能到天津去找哥哥嫂嫂,难道饿死在济南破屋子里么?又有一个女人嚷着:“买票的地方挤得要死,我请巡警老爷替我买了,他却要扣我四毛钱,叫我在车上拿什么买油果子吃呢!”——“怎么回事……”忽听着有人说,火车快来了。我回头看一看,安乐椅上躺着的一位“小老爷”,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上身一件半新不旧的玄色缎马褂,脚上缎鞋头上已经破了两个小窟窿,正跷着两腿在那里看北京《顺天时报》上的总统命令呢。我当时推门走出待车室。远看着火车头里的烟烘烘的冒着,只见一条长龙似的穿林过树的从南边来了。其时是初秋的清早,北地已经天高风紧,和蔼可亲的朝日,虽然含笑安慰我们一班行色匆匆的旅客,我却觉得寒风飕飕有些冷意,看看他们一些难民,身上穿的比我少得多,倒也不觉得怎么样冷。火车来了。我从月台桥上走过,看见有一面旗帜,写着“北京学生联合会灾区调查团”,我想他们来调查灾区,——也算是社会事业的开始。——也许有我们“往民间去”的相识的同志在内。过去一看,只见几个学生,有背着照相架的,有拿着钞本簿籍的,却一个也没有相熟的。火车快开,也就不及招呼,一走上车了。

我坐的一辆车里,只五六个人。中间躺着两个人:一个是英国工头模样,一个广东女人,他的妻子,两人看来是搭浦口天津通车到天津去的。英国人和他妻子谈着广东话,我一句也不懂。停一忽儿,茶房来向他们说了几句话,意思是说,今天火车到天津了,讨几个酒钱。英国人给他一块钱。茶房嫌少,不肯接。英国人发作起来,打着很好的上海话说道:“你们惯欺外国人!你可得明白,我在中国住了三十多年,什么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必得给你两块钱?不要就算了。”我听得奇怪——这种现象,于中英两民族交接的实况上很有些价值,因和他攀谈攀谈,原来他也是进京,就那东城三条胡同美国人建筑医院的豫王府工程处的工头之职,谈起来,他还很会说几句北京话呢。

一个坐在车里,寂寞得很,英国人又躺下睡着了。我呆呆的坐着思前想后,也很乏味,随手翻开一本陶渊明的诗集,看了几页又放下了。觉着无聊,站起来凭窗闲望。半阴半晴的天气,烟云飞舞,一片秋原,草木着霜,已经带了些微黄,田地里禾麦疏疏朗朗,显得很枯瘠似的,想起江南的风物,究竟是地理上文化上得天赋较厚呵。火车的轮机声,打断我的思潮,车里却静悄悄地,只看着窗外凄凉的天色似乎有些雨意,还有那云山草木的“天然”在我的眼前如飞似掠不断的往后退走,心上念念不已,悲凉感慨,不知怎样觉得人生孤寂得很。猛然看见路旁经过一个小村子,隐约看见一家父子母女同在茅舍门口吃早饭呢。不由得想起我与父亲远别,重逢的时节也不知道在何年何月,家道又如此,真正叫人想起我们常州诗人黄仲则的名句来:“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这天当夜到天津,第二天就进京,行期快了。其时正是1920年10月初旬光景。

生活也好似行程。青山绿水,本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疾风迅雷,清阴暖日,就是平平常常一时一节的心绪,也有几多自然现象的反映。何况自然现象比社会现象简单的多,离人生远得多。社会现象吞没了个性,好一似洪炉大冶,熔化锻炼千万钧的金锡,又好像长江大河,滚滚而下,旁流齐汇,泥沙毕集,任你鱼龙变化,也逃不出这河流域以外。这“生命的大流”虚涵万象,自然流转,其中各流各支,甚至于一波一浪,也在那里努力求突出的生活,因此各相搏击撞涌,转变万千,而他们——各个的分体,整个的总体——都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转变在空间时间中生出什么价值。只是蒙昧的“动”,好像随“第三者”的指导,愈走愈远,无尽无穷。——如此的行程已经几千万年了。

人生在这“生命的大流”里,要求个性的自觉(意识),岂不是梦话!然而宇宙间的“活力”,那“第三者”,普遍圆满,暗地里作不动不静的造化者,人类心灵的谐和,环境的应响,证实天地间的真理。况且“他”是“活力”,不流转而流转,自然显露,不着相而着相,自然映照。他在个性之中有,社会之中亦有,非个性有,非社会有,——似乎是“第三者”而非第三者。

“生命大流”的段落,不能见的,如其能见,只有世间生死的妄执,他的流转是不断的;社会现象,仍仍相因,层层衔接,不与我们一明切的对象,人生在他中间,为他所包涵,意识(觉)的广狭不论,总在他之中,猛一看来,好像是完全汩没于他之内。——不能认识他。能认识他的,必定得暂舍个性的本位。——取第三者的地位:“生命大流”本身没有段落,可以横截他一断;社会现象不可认识,有个性的应和响;心灵的动力不可见,有环境为其征象。

在镜子里看影子,虽然不是真实的……可是真实的在那里…

“人生都是社会现象的痕迹,社会现象都是人生反映的蜃楼。”社会吞没了一切,一切都随他自流自转。我如其以要求“突出生活”的意象想侵犯“社会”的城壁,要刻划社会现象的痕迹,要……,人家或者断定我是神经过敏了。

中国社会组织,有几千年惰性化的(历史学上又谓之迟缓律)经济现象做他的基础。家族生产制,及治者阶级的寇盗(帝皇)与半治者阶级的“士”之政治统治包括尽了一部“二十四史”。中国周围的野蛮民族,侵入中国文化,使中国屡次往后退,农业生产制渐渐发达,资本流通状态渐渐迁移,刚有些眉目,必然猛又遇着游牧民族的阻滞。历史的迟缓律因此更增其效力。最近一世纪,已经久入睡乡的中国,才瞢瞢瞳瞳由海外灯塔上得些微光,汽船上的汽笛唤醒他的痴梦,汽车上的轮机触痛他的心肺。旧的家族生产制快打破了。旧的“士的阶级”,尤其不得不破产了。畸形的社会组织,因经济基础的动摇,尤其颠危簸荡紊乱不堪。

我的诞生地,就在这颠危簸荡的社会组织中破产的“士的阶级”之一家族里。这种最畸形的社会地位,濒于破产死灭的一种病的状态,绝对和我心灵的“内的要求”相矛盾。于是痛,苦,愁,惨,与我生以俱来。我家因社会地位的根本动摇,随着时代的潮流,真正的破产了。“穷”不是偶然的,虽然因家族制的维系,亲戚相维持,也只如万丈波涛中的破船,其中名说是同舟共济的人,仅只能有牵衣悲泣的哀情,抱头痛哭的下策,谁救得谁呢?我母亲已经为“穷”所驱逐出宇宙之外,我父亲也只是这“穷”的遗物。我的心性,在这几几乎类似游民的无产阶级(lumpen proletariat)的社会地位中,融陶铸炼成了什么样子我也不能知道。只是那垂死的家族制之苦痛,在几度的回光返照的时候,映射在我心里,影响于我生活,成一不可灭的影象,洞穿我的心胸,震颤我的肺肝,积一深沉的声浪,在这蜃楼海市的社会里;不久且穿透了万重疑网反射出一心苗的光焰来。

我幼时的环境完全在破产的大家族制度的反映里。大家族制最近的状态,先则震颤动摇,后则渐就模糊澌灭。我单就见闻所及以至于亲自参与的中国垂死的家族制度之一种社会现象而论,只看见这种过程,一天一天走得紧起来。好的呢,人人过一种枯寂无生意的生活。坏的呢,人人——家族中的分子,兄弟,父子,姑嫂,叔伯,——因经济利益的冲突,家庭维系——夫妻情爱关系——的不牢固,都面面相觑戴着孔教的假面具,背地里嫉恨怨悱诅咒毒害,无所不至。“人与人的关系”已在我心中成了一绝大的问题。人生的意义,昏昧极了。我心灵里虽有和谐的弦,弹不出和谐的调。

我幼时虽有慈母的扶育怜爱;虽有江南风物,清山秀水,松江的鲈鱼,西乡的菘菜,为我营养;虽有豆棚瓜架草虫的天籁,晓风残月诗人的新意,怡悦我的性情;虽亦有耳鬓厮磨哝哝情话,亦即亦离的恋爱,安慰我的心灵;良朋密友,有情意的亲戚,温情厚意的抚恤,——现在都成一梦了。虽然如此呵!惨酷的社会,好像严厉的算术教授给了我一极难的天文学算题,闷闷的不能解决;我牢锁在心灵的监狱里。“内的要求”驱使我,——悲惨的环境,几乎没有把我变成冷酷不仁的“畸零之人”,——我决然忍心舍弃老父及兄弟姊妹亲友而西去了。

小小的院落,疏疏的闲花闲草,清早带些微霜,好像一任晓风漫拂摇移,感慨有些别意,仿佛知道,这窗中人快要离他们远去万里了。北京四年枯寂的生涯,这小小的院落容我低徊俯仰,也值得留一纪念,如今眼看别离在即,旧生涯且将告一段落,我也当有以安慰安慰这院落中的旧伴呵。可是呢。我没离故乡之前,常州红梅阁的翠竹野花,环溪的清流禾稼,也曾托我的奇思遐想。母亲去世,一家星散,我只身由吴而鄂,由鄂而燕。黄陂铁锁龙潭的清波皓月,也曾使我低徊留恋;以至于北京南湾子头的新柳,丝丝的纤影,几番几次拂拭我的悲怀诗思。我又何独对于这小院落中奄奄的秋花格外深情呢?“自然”向不吝啬他自己的“美”,也未必更须对我卖弄,——我只须能尽量享用,印取他的“美”意,自尉偏枯悲涩的心怀,离别便离别,一切不过“如是而已”。

我离山东回到北京之后,匆匆的整理行装,早夜疲乏,清晨起来没精打彩的坐着,不知道辜负了这小院秋花的多少好意。我纯哥的家庭,融融泄泄,安闲恬静的生涯虽说不得,隐隐地森严规律的气象,点缀些花草的闲情雅意,也留我许多感想。我因远别在即,黄昏时归来就同哥嫂家常闲话,在北京整整的住了四年,虽纯哥是按“家庭的旧道德”培植扶助我,我又被“新时代的自由神”移易了心性,不能纯然坐在“旧”的监狱里,或者有和他反背的意见,——纯哥当初竭力反对我到俄国去,以为自趋绝地,我却不是为生乃是为死而走,论点根本不同,也就不肯屈从,——到现在一切都已决定,纯哥亦就不说什么,勉励我到俄国后专门研究学问,不要半途而辍。兄弟的情分,平常时很觉泛泛,如今却又有些难舍。——人生生活的剧烈变更,每每使心理现象,出于常规,向一方面特别发展。我去国未决定以前,理智强烈,已决定后,情感舒展伸长,这一时期中总觉得低徊感慨之不尽。然而走得已决定走的了。我这次“去国”的意义,差不多同“出世”一样,一切琐琐屑屑“世间”的事,都得作一小结束,得略略从头至尾整理一番。哥嫂的谈话,在家事上也帮助我不少。

应整顿的事繁琐得很。母亲死时遗下的债务须得暂时有个交托,——破产的“士的阶级”大半生活筑在债台上,又得保持旧的“体面”,不让说是无赖呵!——旧时诗古文词稿,虽则已经视如敝屣,父亲却要他做个纪念,须得整理出来;幼时的小伴,阔别已经好几年,远在江南,不能握别,须得写封信告辞。总之当时就知道俄国远处万里,交通梗塞,而且我想一去不知道甚时才能回来(生命于我无所重轻),暂时须得象永告诀别似的,完一番“人间的”手续。于是抽出这几天晚上整理整理。

儿时的旧伴,都已星散了,谁还管得谁?然而我写信时,使我忆及我一少寡的表姊。他现在只他一人同一遗腹子孤苦伶仃的住在母家,我姑母受儿媳的供养已是很为难,何尝能好好周顾到他呢。姑母家是地主,然而生活程度随着渐渐欧化的城市生活增高,农业生产,却因不能把他随着生活程度增高的雇工价值核计,不会处置变态中的农地生产资本,而且新由大家族经济变成个人经济,顿然现出濒于破产的现象。于是我表姊的寄生中之寄生生涯,精神苦痛不可言喻。还有一个表姊,从小没有母亲,和我一处长大的,他家亦是破产的“士的阶级”,丈夫是小学教员,儿女非常的多,非但自己创不起小家庭,还非得遵从家庭经济的原则,所谓仰事俯蓄,艰难得很。我表姊感着“中国妇女的痛苦”,每每对于生活起疑问。他又何尝能解决他呢?

夜深人静,灯光黯黯的笼罩着人的愁思。晚风挟着寒意,时时到窗隙里来探刺。握着笔要写又写不下去:旧话重提有什么意味?生活困难,心绪恶劣,要想得亲近人的慰藉,这也是人情,可是从何说起!亲人的空言虽比仇人的礼物好,究竟无益于事。况且我的亲友各有自己阶级的人生观,照实说来,又恐话不投机,徒然枉费。中国的社会生活,好像朦胧晓梦,模糊得很。人人只知道“时乖命蹇”,那知生活的帐子里有巨大的毒虫以至于蚊蚋,争相吸取他们的精血呢?大千世界生命的疑问不必提起。各人吃饭问题的背后,都有世界经济现象映着,——好像一巨大的魔鬼尽着在他们所加上去的正数旁边画负号呢。他们怎能明白!我又怎能一一的与以慰藉!几封诀别的信总算写完了。

我记得,我过天津的时候,到亲戚家去,主人是我世交,又是我表姊丈。他们知道我有远行,开瓶白兰地酒痛饮半宵。我这位表姊,本是家乡的名美人,现在他饱经世变,家庭生活的苦痛已经如狂风骤雨扫净了春意。那天酒酣耳热,大家吃着茶对着烟灯谈话。表姊丈指着烟盘道:“我一月赚着五六十块钱,这东西倒要去掉我六十元。你看怎么过?”表姊道:“他先前行医也还赚几个额外的钱。他却懒得什么似的,爱去不去,生意怎么能好?铁路局里面的事情,还是好容易靠着我们常州‘大好老’(这是常州话,指京里的大官说的)的面子弄着的,他也是一天去,两天不去。事情弄掉了,看怎么样!”他女儿丰儿忽然插话对我说道:“双舅舅,双舅舅。你同我上北京去罢?去看三姨,三姨上次来我家里,和娘娘谈天,后来不知道怎么还淌眼泪来呢。”茶已经吃完了,烟也抽了不少了。我的醉意也渐渐醒了。那天从他们家里回客栈,不知怎么,天津的街市也似乎格外凄凉似的。

我记得,北京西城一小公寓,短短的土墙,纸糊的窗格,院子里乱砌着鸡冠凤仙花,一见着就觉得一种极勉强极勉强的城市生活的光景。我那天去看亲戚,进了他的屋子,什物虽收拾得整整齐齐,地方究竟太窄些。我告诉了我这表舅母快要到俄国去的话。他道:“这样亦好。你母亲一世愁穷,可惜等你学好了本事,他再也看不见了。”我道:“这也罢了!我是很爱学的。穷迫得紧,几乎没有饿死,学不成学得成又是一事。一点希望本只在自己。第一次从常州出门求学,亏得你当了当头借给我川资。这次出去求学,也刚巧借着了钱。究竟穷是什么事,暂且不放他在心上。”我去国的志愿究竟在什么地方,不能表示出来,现在中国社会思想,截然分了两个世界,新旧的了解是不可能的。——表舅母接着问道:“你在天津看你二表姊去没有?他姑爷还吸鸦片么?”我道:“怎么不吸?”他叹道:“像我们这样丝毫没有的人家也不用说了。他们这般公子少爷,有了财产拼命浪费;——也难怪他,他父亲不会教训,和儿子是一样的货。‘有’的时候,不知道上进。现在‘没’了,看怎么样。他却还吸烟!现今还比得从前吗?像你表舅,从小没钱求学。现在一家两口,东飘西走,一月进款三四十元,够什么!这个那个小机关上的小官员,如此景况的人成千成万。现在的世界,真不知道是什么世界!”接着又问道:“三小姐到京了,你去看他没有?”我说我看见过了。他道:“三小姐这桩亲事,真正……小孩子时候就定亲许人家,最坏事。幸而他们夫妻还亲爱。不过姑爷中文都不大好,又不能做什么事,生计是……将来很艰难呵。”

我记得,我心灵里清纯洁白一点爱性,已经经过悱恻缠绵的一番锻炼。如今好像残秋垂柳,着了严霜,奄奄地没有什么生意了。枯寂的生活,别有安闲的乐趣。然而外界偶然又有感触,即使一片云影,几朵落花,也能震动我的心神。我的心神现在虽已在别一个世界,依旧是……何况,这又和旧时代的精神密切相关,是旧社会生活的遗迹,感动了我别方面的感慨,更深了我的“人与人之关系”的疑问呢?这一天,我看三妹去,他说:“我刚从南边来,你又要到北边去了!我一个人离母家这样远,此地好像另一世界似的。满北京只有一两个熟人。西城的你的表舅母,却到我这里来过了,你近来看见他没有?他是我们家乡旧时的熟人。我总盼望他来谈谈话。冷静得教人烦闷。家里母亲大姊不知道怎样?他(指他的新婿而言)又懒,我又不会写信,你替我写封信给你姑母和天津的二姊罢。你几时动身到俄国去,俄国离中国有多远,在什么地方呢?”我答道:“我大概一两礼拜后就走。你有空到纯哥那里看看,明后天我在家。信,容易得很,我写就是了。我在天津,看见二姊,丰儿要想到北京来看你呢。呀!时光过得真快,丰儿都这样大了。我们一别,不是四五年了么?现在又得分手,人生还不是驿站似的。”半晌大家不言语。我无意的说道:“妹婿要能在什么衙门或是银行找个事情才好,三妹,你看怎么样?”他道:“自然呢!不过我也不知道要怎样托托人情才行。我真为难,我还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现在样样事要担些斤量,怎么样好?”我答道:“不要紧,事情慢慢的找就是了,一切不知道的,你可以去问问纯哥纯嫂。”——做新妇的时代,是中国妇女一生一世的紧要关头。——“你的小叔子,小姑娘还算是好的。”他道:“也就这样罢了。想起我们那时在环溪,乡下地方,成天的一块儿玩,什么亦不管……”我这天去看他,本想早些回家,不知不觉谈到黄昏时候。北京城南本来荒僻,我从他那里回家到东城,路却不少。出了他们大门,正是秋夜时分,龙泉寺边的深林丛树时时送出秋声,一阵一阵萧萧的大有雨意,也似催人离别。满天黑云如墨,只听得地上半枯的秋草,飕飕作响。那条街上,人差不多已经静了,只有一星两星洋车上的车灯,远远近近的晃着。远看正阳门畔三四层的高洋房,电光雪亮的耀着……

过去的留恋,心理现象情绪中的自然状态,影响于人的个性却也不少。况且旧社会一幅一幅的画呈显于吾人之前,又是我们所要解决的社会问题的对象。个性的突变没有不受社会环境的反映的。可是呢,“过去的留恋”呵,你究竟和我的将来有什么印象,可以在心灵里占一不上不下的位置呢?我现在是万缘俱寂,一心另有归向了。一挥手,决然就走!

二十世纪的开始,是我诞生的时候,正是中国史上的新纪元。中国香甜安逸的春梦渐渐惊醒过来,一看已是日上三竿,还懒懒的朦胧双眼欠伸着不肯起来呢。从我七八岁时,中国社会已经大大的震颠动摇之后,那疾然翻复变更的倾向,已是猛不可当,非常之明显了。幼年的社会生活受这影响不小,我已不是完全中国文化的产物;更加以经济生活的揉挪,万千变化都在此中融化,我不过此中一份而已。

二十年来思想激变,一九一一年的革命证明中国旧社会的破产。可惜,因中国五十年的殖民地化使中国资产阶级抑压他的内力,游民的无产阶级大显其功能,成就了那革命后中国社会畸形的变态。资产阶级“自由平等”的革命,只赚着一舆台奴婢匪徒寇盗的独裁制。“自由”“平等”“民权”的口头禅,在大多数社会思想里,即使不生复古的反动思潮,也就为人所厌闻,——一激而成厌世的人生观:或是有托而逃,寻较远于政治科学的安顿心灵所在,或是竟顺流忘反,成绮语淫话的烂小说生涯。所以当我受欧化的中学教育时候,正值江南文学思想破产的机会。所谓“欧化”——死的科学教育——敌不过现实的政治恶象的激刺,流动的文学思潮的堕落。我江苏第五中学的同学,扬州任氏兄弟及宜兴吴炳文都和我处同样的环境,大家不期然而然同时“名士化”,始而研究诗古文词,继而讨究经籍;大家还以“性灵”相尚,友谊的结合无形之中得一种旁面的训育。然而当时是和社会隔离的。后来我因母亲去世,家庭消灭,跳出去社会里营生,更发见了无量无数的“?”。和我的好友都分散了。来一穷乡僻壤,无锡乡村里,当国民学校校长,精神上判了无期徒刑。所以当时虽然正是袁世凯做皇帝梦的时候,政治思想绝对不动我的心怀。思想复古,人生观只在于“避世”。

唯心的厌世梦是做不长的。经济生活的要求使我寻扬子江而西。旧游的瓜洲,恶化的秦淮,长河的落日,皖赣的江树,和着茫无涯际的波光,沉着浑噩的波声,渗洗我的心性,舒畅我的郁积,到武昌寻着了纯哥,饥渴似的智识欲又有一线可以充足的希望。——饭碗问题间接的解决法。同时却又到黄陂会见表兄周均量,诗词的研究更深入一层;他能辅助我的,不但在此,政治问题也渐渐由他而入我们的谈资。然而他一方面引起我旧时研究佛学的兴趣,又把那社会问题的政治解决那一点萌芽折了。这三四个月的旅行,经济生活的要求虽丝毫没有满足,而心灵上却渐渐得一安顿的“境界”。从此别了均量又到北京,抱着入大学研究的目的。当时家庭已经破碎,别无牵挂,——直到如今;——然而东奔西走,像盲蝇乱投要求生活的出路,而不知道自己是破产的“士的阶级”社会中之一社会现象呵!

从入北京到五四运动之前,共三年,是我最枯寂的生涯。友朋的交际可以说绝对的断绝。北京城里新官僚“民国”的生活使我受一重大的痛苦激刺。厌世观的哲学思想随着我这三年研究哲学的程度而增高。然而这“厌世观”已经和我以前的“避世观”不相同。渐渐的心灵现象起了变化。因研究国故感受兴趣,而有就今文学再生而为整理国故的志向;因研究佛学试解人生问题,而有就菩萨行而为佛教人间化的愿心。这虽是大言不惭的空愿,然而却足以说明我当时孤独生活中的“二元的人生观”。一部分的生活经营我“世间的”责任,为自立生计的预备;一部分的生活努力于“出世间”的功德,做以文化救中国的功夫。我的进俄文专修馆,而同时为哲学研究不辍,一天工作十一小时以上的刻苦生涯,就是这种人生观的表现。当时一切社会生活都在我心灵之外。学俄文是为吃饭的,然而当时吃的饭是我堂阿哥的,不是我的。这寄生生涯,已经时时重新触动我社会问题的疑问——“人与人之关系的疑问”。

菩萨行的人生观,无常的社会观渐渐指导我一光明的路。五四运动陡然爆发,我于是卷入旋涡。孤寂的生活打破了。最初北京社会服务会的同志:我叔叔瞿菊农,温州郑振铎,上海耿济之,湖州张昭德(后两位是我俄文馆的同学),都和我一样,抱着不可思议的“热烈”参与学生运动。我们处于社会生活之中,还只知道社会中了无名毒症,不知道怎么样医治,——学生运动的意义是如此,——单由自己的体验,那不安的感觉再也藏不住了。有“变”的要求,就突然爆发,暂且先与社会以一震惊的激刺,——克鲁扑德金说:一次暴动胜于数千百万册书报。同时经八九年中国社会现象的反动,《新青年》《新潮》所表现的思潮变动,趁着学生运动中社会心理的倾向,起翻天的巨浪,摇荡全中国。当时爱国运动的意义,绝不能望文生义的去解释他。中国民族几十年受剥削,到今日才感受殖民地化的况味。帝国主义压迫的切骨的痛苦,触醒了空泛的民主主义的噩梦。学生运动的引子,山东问题,本来就包括在这里。工业先进国的现代问题是资本主义,在殖民地上就是帝国主义,所以学生运动倏然一变而倾向于社会主义,就是这个原因。况且家族农业经济破产,旧社会组织失了他的根据地,于是社会问题更复杂了。从孔教问题,妇女问题一直到劳动问题,社会改造问题;从文字上的文学问题一直到人生观的哲学问题;都在这一时期兴起,萦绕着新时代的中国社会思想。我和菊农,振铎,济之等同志组织《新社会》旬刊。于是我的思想第一次与社会生活接触。而且学生运动中所受的一番社会的教训,使我更明白“社会”的意义。社会主义的讨论,常常引起我们无限的兴味。然而究竟如俄国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青年思想似的,模糊影响,隔着纱窗看晓雾,社会主义流派,社会主义意义都是纷乱,不十分清晰的。正如久壅的水闸,一旦开放,旁流杂出,虽是喷沫鸣溅,究不曾自定出流的方向。其时一般的社会思想大半都是如此。我以研究哲学的积习,根本疑及当时社会思想的“思想方法”。所以我曾说:“现在大家,你说我主张过激,我说你太不彻底,都是枉然的……究竟每一件东西,既是我们的研究对象,就得认个清楚;主观客观的混淆,使你一百年也不能解决一个小小的问题。”虽然如此,我们中当时固然没有真正的“社会党”,然而中国政府,旧派的垂死的死神,见着“外国的货色”——“社会”两个字,就吓得头晕眼花,一概认为“过激派”,“布尔塞维克”,“洪水猛兽”——于是我们的《新社会》就被警察厅封闭了。这也是一种奇异现象,社会思想的变态:一方面走得极前,一方面落得极后。

此后北京青年思想,渐渐的转移,趋重于哲学方面,人生观方面。也像俄国新思想运动中的烦闷时代似的,“烦闷究竟是什么?不知道。”于是我们组织一月刊《人道》(Humanité)。《人道》和《新社会》的倾向已经不大相同。——要求社会问题唯心的解决。振铎的倾向最明瞭,我的辩论也就不足为重;唯物史观的意义反正当时大家都不懂得。《人道》的产生不久,我就离中国,入饿乡,秉着刻苦的人生观,求满足我“内的要求”去了。

中国社会思想到如今,已是一大变动的时候。一般青年都是栖栖皇皇寝食不安的样子,究竟为什么?无非是社会生活不安的反动。反动初起的时候,群流并进,集中于“旧”思想学术制度,作勇猛的攻击。等到代表“旧”的势力宣告无战争力的时期,“新”派思想之中,因潜伏的矛盾点——历史上学术思想的渊源,地理上文化交流之法则——渐渐发现出来,于是思潮的趋向就不像当初那样简单了。政治上:虽经过了十年前的一次革命,成立了一个括弧内的“民国”,而德谟克拉西(ladémocratie)一个字到十年后再发现。西欧已成重新估定价值的问题,中国却还很新鲜,人人乐道,津津有味。这是一方面。别一方面呢,根据于中国历史上的无政府状态的统治之意义,与现存的非集权的暴政之反动,又激起一种思想,迎受“社会主义”的学说,其实带着无政府主义的色彩——如托尔斯泰派之宣传等。或者更进一步,简直声言无政府主义。于是“德谟克拉西”和“社会主义”有时相攻击,有时相调和。实际上这两个字的意义,在现在中国学术界里自有他们特别的解释,并没有与现代术语——欧美思想界之所谓德谟克拉西,所谓社会主义——相同之点。由科学的术语上看来,中国社会思想虽确有进步,还没有免掉模糊影响的弊病。经济上虽已和西欧物质文明接触了五六十年,实际上已遵殖民地化的经济原则成了一变态的经济现象,却还想抄欧洲工业革命的老文章,提倡“振兴实业利用外资”。——这是中了美国资本家新式侵略政策的骗,及听了罗塞尔偶然的一句“中国应当振兴实业”的话,所起的一种很奇怪的“社会主义”的反动。当然又因社会主义渐落实际的运动,稍稍显露一点威权,而起一派调和的论调,崇拜“德国式”妥协的革命,或主张社会政策。——这又是一种所谓“社会主义”。两派于中国经济上最痛切的外国帝国主义,或者是忘记了,或者是简直不能解决而置之不谈,却还尽在经济问题上打磨旋。学术上:二十余年和欧美文化相接,科学早已编入国立学校的教科书内,却直到如今,才有人认真聘请赛先生(陈独秀先生称科学为Mr.Science)到古旧的东方国来。同时“中国的印度文化”再生,托尔斯泰等崇拜东方文化说盛传,欧美大战后思想破产而向东方呼吁,重新引动了中国人的傲慢心。“西方文化与东方文化”,居然成了中国新思潮中的问题。于是这样两相矛盾的倾向,各自站在不明确的地位上,一会儿相攻击,一会儿相调和,不论政治上,经济上,学术上的思潮都没有明确的意义,只见乱哄哄的报章,杂志,丛书的广告运动,——一步一步前进的现象却不能否认,——而思想紊乱摇荡不定,也无可讳言。

我和诸同志当时也是飘流震荡于这种狂涛骇浪之中。

我呢?以整顿思想方法入手,真诚的去“人我见”以至于“法我见”,当时已经略略领会得唯实的人生观及宇宙观。我成就了我世间的“唯物主义”。决然想探一探险,求实际的结论,在某一范围内的真实智识,——这不是为我的,——智识和思想不是私有权所能限制的。况且我幼时社会生活的环境,使我不期然而然成一“斯笃矣派”(Stoiciste),日常生活刻苦惯的,饮食起居一切都只求简单节欲。这虽或是我个人畸形的发展,却成就了我入俄的志愿——担一份中国再生时代思想发展的责任。

“思想不能尽是这样紊乱下去的。我们对社会虽无责任可负,对我们自己心灵的要求,是负绝对的责任的。唯实的理论在人类生活的各方面安排了几千万年的基础。——用不着我和你们辩论。我们各自照着自己能力的限度,适应自己心灵的要求,破弃一切去着手进行。清管异之称伯夷叔齐的首阳山为饿乡,——他们实际心理上的要求之实力,胜过他爱吃‘周粟’的经济欲望。——我现在有了我的饿乡了,——苏维埃俄国。俄国怎样没有吃,没有穿,……饥,寒……暂且不管,……他始终是世界第一个社会革命的国家,世界革命的中心点,东西文化的接触地。我暂且不问手段如何,——不能当《晨报》新闻记者而用新闻记者的名义去,虽没有能力,还要勉强;不可当《晨报》新闻记者,而竟承受新闻记者的责任,虽在不能确定的思潮中《晨报》,而想挽定思潮,也算冒昧极了,——而认定‘思想之无私有’,我已经决定走的了。现在一切都已预备妥帖,明天就动身,……诸位同志各自勉励努力前进呵!”这是1920年10月15日晚十一二点钟的时候,我刚从北京饭店优林(Urin,远东共和国代表)处签了护照回来,和当日送我的几位同志——耿济之,翟菊农,郑振铎,郭绍虞,郭梦良,郭叔奇——说的话。

十月十六日一早到北京东车站,我纯哥及几位亲戚兄弟送我,还有几位同志,都来和我作最后的诀别。天气很好,清风朗日,映着我不可思议的情感,触目都成异象。握手言别,亲友送我,各人对我的感想怎样,我不知道;我对于各人自有一种奇感。“我三妹,他新嫁到北京,处一奇异危险的环境,将来怎么样?我最亲密最新的知己,郭叔奇,还陷在俄文馆的思想监狱里?——我去后他们不更孤寂了么…”断断续续的思潮,转展不已。一声汽笛,忽然吹断了我和中国社会的万种“尘缘”。从此远别了!

天津重过。又到我二表姊处去告别。张昭德及江苏第五中学同学吴炳文,张太来三位同志都在天津,晚间抵足长谈,作我中国社会生活最后的回忆。天津的“欧化的都市文明”:电车汽车的吵闹声,旅馆里酒馆里新官僚挥拳麻雀声,时时引入我们的谈资,留我对于中国社会生活最后的印象。

十八日早,接到振铎,菊农,济之送别的信和诗:

追寄秋白宗武颂华

民国九年十月十六日同至京奉车站送秋白,颂华,宗武赴俄,归时饮于茶楼,怅然有感,书此追寄三兄。

济之,振铎。

汽笛一声声催着,

车轮慢慢的转着。

你们走了——

走向红光里去了!

新世界的生活,

我们羡慕你们受着。

但是……

笛声把我们的心吹碎了,

我们的心随着车轮转了!

松柏依旧青着,

秋花依旧笑着,

燕都景色,几时再得重游?

冰雪之区——经过,

“自由”之国——到了。

别离——几时?

相隔——万里!

鱼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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