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能把我们心事带着去么?
汽笛一声声催着,
车轮慢慢的转着。
笛声把我们的心吹碎了,
我们的心随着车轮转了!
九,十,十六,晚十时。
追寄颂华宗武二兄暨秋白侄
菊农
回头一望;悲惨惨的生活,乌沉沉的社会,
——你们却走了!
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只是盼望你们多回几次头,
看看在这黑甜乡酣睡的同人,究竟怎样。要做蜜蜂儿,采花酿蜜。
不要做邮差,只来回送两封信儿。太戈尔道:“变易是生活的本质。”
柏格森说,宇宙万物都是创造,——时时刻刻的创造。你们回来的时候,
希望你们改变,创造。我们虽和你们小别,
只是我信:
我们仍然在宇宙的大调和,
普遍的精神生活中,
和谐——合一……我没有什么牵挂,不知,你们有牵挂也不?
我因覆信,并附以诗,引我许多自然和乐的感想。——他日归来相见,这也是一种纪念。信和诗如下:
“Humanité”鉴:
我们今天晚车赴奉,从此越走越远了。越走越远,面前黑朦的地里透出一线光明来欢迎我们,我们配受欢迎吗?诸位想想看!我们却只是决心要随“自然”前进。——不创造自创造!不和一自和一!
你们送我们的诗已经接到了,谢谢!
菊农叔呀!“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我们此行的意义,就在这几个问题号里。
流血的惨剧,歌舞的盛会,我们都将含笑雍容的去参预。你们以为如何…附诗。
秋白。1920年10月18日。
去国答《人道》
秋白
来去无牵挂,
来去无牵挂!
说什么创造,变易?
只不过做邮差。
辛辛苦苦,苦苦辛辛,
几回频转轴轳车。
驱策我,有“宇宙的意志”。
欢迎我,有“自然的和谐”。
若说是——
采花酿蜜:
蜂蜜成时百花谢,
再回头,灿烂云华。
天津倚装作。
当日覆信寄出之后,晚上就别了炳文,太来,昭德,上京奉车。同行的有俞颂华,李宗武。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往俄国去的路通不通。“中华民国”驻莫斯科总领事陈广平,同着副领事刘雯,随习领事郑炎,恰巧也是这时候“启节”,我们因和他们结伴同行。预备先到哈尔滨再看光景。
其时通俄国的道路:一条是恰克图,一条是满洲里。走恰克图须乘张库汽车。直皖战争后,小徐办的汽车已经分赃分掉了。其余商办的也没有开。至于满州里方面,谢美诺夫与远东革命军正在酣战,我们却不知道,优林的秘书曾告诉我,如其能和总领事同行,专车可以由哈直达赤塔。我们信了他的话,因和领事结伴同走。
当天在天津上车,已是晚上十一二点钟光景。我同宗武和颂华说:“现在离中国了,明天到满洲,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赤都’(莫斯科)呢…我们从今须暂别中国社会,暂离中国思想界了。今天我覆菊农的诗,你们看见没有?却可留着为今年今月今日中国思想界一部分的陈迹……”车开了,人亦慢慢的睡静了。瞿秋白渐渐的离中国——出山海关去了。
六
十九日晨醒过来,火车刚走近山海关。远望一角海岸,白沙青浪映着朝日,云烟缭绕,好似拥出一片亚洲大陆的朝气。傍晚时到奉天,车站上一片嘈杂的声音。行李搬出车子之后,却看不见一个中国脚夫。对面望着大和饭店雪亮的电光,传出些丁丁当当的刀叉声,好不热闹。我们等了半天,才来了一个日本人,好容易找着了脚夫,把行李搬到站里。宗武寄在行李车的一件行李却又失了。我赶紧又同了他到外面去找。等到找着,回到大和吃饭,其时颂华已经吃完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匆匆忙忙吃了些面包,赶去结好行李,来一位日本西崽一手包办,料理我们上了南满车。——一路车上职员完全是日本人。此行幸亏颂华懂得日本话,不然又得多许多麻烦。——上车之后已经很疲乏。倒头便睡了。
我现在已入满洲,出中国;仿佛记得中学地理教科书上写着,这满洲三省还是中国领土,为什么一出山海关到了奉天站,——他那繁华壮丽的气象,与北京天津不相上下,——却已经另一世界似的,好像自己已经到了日本国境以内呢…也许奉天现在已经割给日本了!然而原住奉天的许多中国劳动人民,想必一时还没有来得及死尽,怎么奉天站连中国脚夫都很少很少呢?原来日本铁道车站上的中国苦力,他们劳作也受“日本的”节制的。帝国主义的况味,原来是这样!
二十日一早到长春车站。走出车站一看,已经萧然天地变色,确似严冬气象了。车站前一片大旷场,四围寒林萧瑟,晓霜犹凝,飕飕的西北风吹着落叶扫地作响,告诉我们“已经到了北国寒乡了”。天色阴沉沉的竟有雪意。车站门外停着好几辆俄国式马车,马夫也有俄国人,头上已戴油腻不堪的皮帽;风吹他帽上丝丝的毛乱动,时时掩拂他的长眉毛,越显得那俄国式的面貌愁惨。我们先又到大和饭店吃了点心。回到车站上,要换车上哈尔滨去。从长春以北就是中东铁路。——其时形式上已经收归中国管理。车上一切职员却还大半是俄国人西伯利亚的那种所谓中流社会,或是真正的“俄国的乡下人”(Russky mujik)。车站虽然很大,比着日本的奉天车站气象大不相同。污秽杂乱,还不及江苏横林洛社的小车站整齐。
我们一到车站,有一俄国人要替我们买票,不知怎样又多算了几块钱去,好容易弄清楚,买好票上车。中东铁路的车身非常宽大,可是三等车简陋得很。我先走进三等车一看,横七竖八,俄国人也有拖男带女,背着大麻包袋的;满地纸烟头痰沫;还有一股臭味。
后来走进二等车那天只有两辆——里面简直没有人坐,我们一进去,就有一俄国管车的来开了两间车房。——我当时一看,二等车原底子装修得很讲究,而且是单间的,我以为三等车和二等车差得太远了。然而进去坐下一细瞧,椅子上灰尘足有半寸厚,窗子,窗帘,小桌子,没一处不是破敝败落的。车子开动了,车里摇晃颠簸得很厉害,两天行旅已觉得疲乏,一晃就睡着了。
将到哈尔滨时,车上又来了一位警察,谈起来才知道,其时中东铁路警察,总算是换了中国人;日本护路警察却还强和中国警察同驻路旁,双方不时起些小冲突,好不麻烦。他又说他是驻哈尔滨的,此次出差到沿路小站走了一趟,又赔了些钱。他说起哈尔滨生活程度怎样高,一个月的薪水也不够浇裹,后来我问他哈尔滨离车站近的有什么客栈。他就说了一个福顺栈,并说那栈不错。
车到哈尔滨站,已是晚上八九点光景。趁了一乘马车就往福顺栈来。一出车站,寒风凛冽,竟已是严冬气候。到了客栈一看,糟不可言。其中有两种房间,一种是一大敞门,上上下下横排着许多炕,来往小客商都住在那里,——所以一走进客栈,就闻得一种臭不可当的“北边人”气味。还有一种是单间的,一间可住四个人,三个人不等,每天五角钱宿费。房里就只四张铺一张板桌,凳子都没有,窗子是不能开的,空气坏极。我们要住下,就只能包了他一间房,每天二块钱。颂华当时看了又贵又不好,主张换地方;然而时候已是不早,只能住了,明天再想法搬到别处去。我当夜又到车站取行李。(哈尔滨车站已纯是俄国式,三等待车室里,横七竖八的行李,满地泥水,头二等待车室里还供着希腊教的神像。)晚上一句钟,才把各事料理清楚,睡下。可怜,可笑,“我们”这样“文明化的”中国人,一入真正的中国生活,就着实觉得受不了;而且半欧化的俄国文明也使我们骇怪:“原来‘西洋人’也有这样的。”
我们初到哈尔滨,本预备至多只住一礼拜。这一礼拜中必须打听好,前途怎样进行。因此我就主张暂住五六天光景的事情,就是福顺栈也可以将就。颂华那时却还想搬。不过一时找不着房子,只得罢了。于是将就找着两张板凳,房间里的闲人,却想法子请他们出去,决定包下一间,就此住下。黯黯的一盏电灯,密不通风的大窗子,一张桌子两张凳,四张板铺——我和宗武,颂华各占一张,一张放行李,满屋子,桌子上凳子上床上,堆着报纸杂志笔墨纸砚,脸盆,牙刷,高高低低像乱山似的——这就是我们哈尔滨寓所的一幅景象。天天早晚还得出去吃饭,买东西,打听消息。
从天津到哈尔滨,走过三国的铁路,似乎经过了三国的边界:奉天是中日相混,长春哈尔滨又是中俄日三国的复版彩画。哈尔滨简直一大半是俄国化的生活了。
七
初到哈尔滨的时候,还只听见一种谣言,说谢美诺夫横梗在满洲里赤塔之间,火车不通,只有专车能经过。我连日买俄文报看,起先消息还不清楚,后来过了不多几日,谢军和赤塔民军剧烈冲突的消息盛传,赤塔满洲里中间桥梁也已经毁坏了。天天去看陈总领事,他也迟迟无行意。于是才知道没有快走的希望。目的地还没达到,中途又生阻梗,实在很烦闷。三人之中不时发生退回北京的提议。哈尔滨生活程度异常之高,一间房二块钱一天,一顿饭——很坏很坏的——一元几角钱,我们三人一天至少五六元化费。看看天气又冷,天天坐在层冰严结的水晶宫里——窗子上的冰,一天一天厚起来,难得一天天气好,化得开的,——也是无聊的很。然而我们抱着坚决的意志,本当百折不回,商量又商量,决计静候时局,再定行止。
幸而不久就得到赤军占领赤塔的消息,听说远东共和国临时政府成立,满洲里方面战事虽还正在胜负未分之际,于我们却已有一些希望。因此大家也渐渐定心了。可是天天打听消息,延宕又延宕,一瞬已是十一月中旬。我们在哈尔滨居然住了这许多时——一直到再动身北进足有五十多天,——也正出始料之外。然而哈尔滨一游,恰可当“游俄”的绪言,我且略记当时的感想。
哈尔滨久已是俄国人的商埠,中国和俄国的商业显然分出两个区域。道里道外市面大不相同。道外是中国人的,道里是俄国人的。我们到哈尔滨时,俄商埠已经归中国官厅管理。道里也已设中国警察局。其余一切市政,俄国援向例组织市政会参与行政的。欧战后俄国商业一天凋零一天,市面差不多移到道外去了。日本人趁此机会努力经营,道里的市面几乎被他占了一半。俄国市面,从革命后新旧党争,常常纷扰,俄卢布纸币(帝国时代的)跌落得不成样子,日本金票骤起夺他的市面。以前哈尔滨商场向以俄卢布为单位,现在卢布跌落,日本金票几有取而代之之势,幸而中国银行(哈尔滨)钞票有信用,居然变成中国银元的单位,哈尔滨中交银行且发辅币票,新铜元,概为十进制度,很整齐不紊乱。所以当时中国人的经济势力还算站得住。然而其时中东铁路正在所谓国际管理与移归中国争论不决的时候,中东铁路关系哈尔滨甚大。——俄国人已完全失其经济上的威权,况且劳农及远东两政府屡次声明要归还中国,事实上俄国人在哈的经济权已经早就打破了一大半,中东路权的转移就足以证明,——可是日本人却趁此机会想取得中东路,日本人若得中东,哈尔滨就快变为日本的殖民地了。
我们从奉天到哈尔滨沿路触目惊心,都是日本人侵略政策的痕迹。日本连年经略西伯利亚,干涉俄国内政,扰乱珲春治安,其志不小,竭力想吞并满蒙西伯利亚,这一问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解决呵。我们常和哈尔滨人谈起,凡当地红胡子出没的所在,差不多总有日本人的踪迹。
哈尔滨市面上居然也有日本警察。俄国势力倒了——旧俄帝国已死——日本却又来了。我们有时街上闲走,常常听说中国人欺侮俄国落伍兵士警察,日本警察就来干涉。哈尔滨有日本商品陈列所,日本报馆,杂志,对于哈尔滨市政,调查得比中国人俄国人都清楚。我们还到过一日本客栈,颂华和那客栈主人谈话,我在旁看着:那客栈主人——老妇的脸上,一丝一丝皱纹里却寻不出什么帝国主义的光线出来。妓馆饭馆,日本人开的也尽有,日人的经商确是精明,而且待顾客很和气,只有颂华有一次去看一日本新闻记者,和他谈起中东路问题,他却大显其狡猾的形容语气,——俄国人说:这些都是世界资产阶级的仆御,诚然不错。我们每天在小馆子吃饭,饭馆主人和我们也熟了,我因问他“为什么哈尔滨饭食这样贵?”他说:“呵!不用说。哈尔滨什么都贵。日本货便宜些。我们吃的米都是东京米。呵!贵得很!怎么比得我们山东。更不必说你们南边了。”原来南满横梗在中间,中国货物经过该路,化的运费非常之大,所以竞争不过日货。于是日货就充斥哈尔滨了。中国人所得苟延残喘的一点经济势力未必见得保得住呵!况且中国人的商业全靠几家火磨(面粉厂),当地的出产如豆,麦,油等,自从俄国断了通商关系之后,销路日隘,往南运去又非得经日本的南满铁路不可。如若中国不赶紧和远东恢复通商,结一经济同盟,其势决敌不过日本的帝国主义的。
中国人在哈尔滨经商的大半是奉天人山东人,多数是小商人。湖北人,宁波人也有,湖北人剃头的居多,宁波人是做西装裁缝或皮鞋的小手工艺。那地的中国人生活,上等人是半俄国化的,——很有些俄国洋行的西崽出身立致巨富的,现在还住着几层高的洋房,娶的俄国媳妇,其余就是北京去的官僚,奉天黑龙江去的武夫。下等人大半是纯粹北方式的生活。中国苦力大半是铁路工人,也有些组织,住的地方叫三十六棚。其余工人,佣工者大概生活还不十分艰难。其地工价非常之高——一半是俄国工会的功劳。我曾到邮政局去调查,据说每月中国山东直隶等省小工寄回去的钱,总数总在一万元以上。——也足见那工人生活勤俭能储蓄了。那地方南边人非常之少。那天我们同到一小饭馆吃饭,忽然听着苏州话,问起来,才知道只有这一家。灰色的中国人生活到哈尔滨更变成黑色的了。哈尔滨生活尤其有沉默静止的特征。全哈中国学校不过三四处,报馆更其大笑话。其中只有《国际协报》好些,我曾见他的主笔张复生,谈起哈尔滨的文化来,据他说,哈尔滨总共识字的人就不多;当真,全哈书铺,买不出一本整本的《庄子》,新书新杂志是少到极点了。上等人中只有市侩官僚,俄国化的商铺伙计。上上下下都能讲几句“洋泾浜”的俄国话——哈尔滨人叫做毛子话。然而他们下等社会静止的生活却依旧漠然不动,即使稍受同化,却又是俄国式乡下人的污糟生活。这种地方住着未免烦闷呵。
俄国人在哈尔滨的经营历年也不少。到现在道里及秦家岗一带差不多都是俄国人的生活。商铺也还有不少。俄革命后亡命者的白党,资本家将军都聚集在此地。成天在街上只看见俄国人,那些亡命的资产阶级却还是高楼大厦的住着,吃得饱饱的肚皮,和日本人鬼鬼祟祟串些新鲜把戏。各派俄国社会党在哈尔滨联络一中东路工党联合会,多数党少数党社会革命党都在一起,而以中东路工人联合会及哈尔滨城市工人联合会为实力上的后盾。哈尔滨的劳动运动,以这一联合会为中心点。他为俄国工人,青年,以及中国工人举办好些事业——教育卫生等。中俄两国民族的接近,确比日本人及其他欧洲人鞭辟入里得多。中国苦力心目中的俄国人决不是上海黄包车夫心目中的“洋鬼子”。下级人民互相间的融洽比高谈华法、华美文化协会的有些意思——他们大家本不懂得“文化”这样抽象的名词,然而却有中俄文化融会的实效。——不过并不是什么文明进步的意义罢了。
哈尔滨道里的俄国化生活使人想到上海天津等欧化景象,彼此截然不同。俄国的资产阶级,在哈尔滨盘据着中东路的要津,已经根深蒂固,如今一旦动摇,他们就起恐慌,阴谋诡计百出。革命后各处的俄国亡命客又都聚集在哈尔滨。于是哈尔滨,就变成俄国新旧党的纠葛地。新党(各派社会党)自有组织,努力于工人运动,和中国劳工结合。旧党分子也非常复杂,旧党机关报如《俄声》(Russky Golos)及谢美诺夫派报馆《光明》(Sviet)专和新党机关报《前进》(Vperiod)反对,差不多天天打笔墨官司。《前进报》总经理国尔察郭夫斯基(Gortha-kovsky),我们见过好几次,谈及中东路问题及工人运动,他常发很恳挚的言论,——已见那年《晨报》通信,现在时过境迁也不再及,——他为人非常蔼然可亲。常常发一种疑问:“俄国劳动人民对于中国国民未尝有丝毫的恶意,白党在哈尔滨勾结日本人暗杀新党首领,——国氏本是中东路工党联合会的会长,也曾遇过两次险,——不但扰乱治安,而且他们一旦得势,全满洲都成日本的殖民地,我们同是东方被压迫的民族,何以中国政府不知道果断实行而还是这样优容旧党,养痈遗患呢?”我们自己也不懂得,始终不能答复他。却有一次,我为好奇心所激发,以新闻记者名义去访《光明报》主笔。《光明报》是谢美诺夫的机关报;其时我听见谢美诺夫和赤塔军队打仗已连败数次,退到离满洲里不远的地方,而同时又有日本驻哈总司令赴满洲里的消息,我要知道谢军的实力,究竟如何,日本的接济能否维持他。所以去见《光明报》主笔探探他的口气,——或者间接能知道我们的行期:假使谢军确实预备退出满洲里,我们就可以动身了。他听我问到“谢将军”,他说:“呀,谢将军是真正的俄国民主主义者,可恨社会党,过激党胡闹。现在日谢同盟仍旧很巩固,不过满洲里形势异常……他们已另定有计划,换一方面或竟换一地点进行。可是‘谢美诺夫民主国’,如其成立之后,希望中国了解远东问题的重要,能和‘新俄’及日本结三国同盟,抵御美国的侵略……中东路,只有‘俄国’日本中国有过问之权,岂容欧美人插嘴……”我当时就知道他所说另一地点,或者是海参崴,也就不以为意。他说到“三国同盟”的时候,笑嬉嬉脸,放出油光闪闪的狸猫眼睛,不断的看着我……谈话非常之客气,真正资产阶级的招牌挂得起呵!现在谢军差不多一败涂地,也不过一场春梦罢了。
哈尔滨的大概情形,我在哈时所做的几封《晨报》通信也曾略略叙及。这是要专门调查研究的。我此地不过随便写几句感想,零乱无序,也无从整理了。
在哈等待出行的时期,非常烦闷心焦。每日出去访俄国朋友,调查调查俄国的工人组织,并且搜集些俄文书报,以为研究劳农政治的材料。寓所里龌龊污秽得很,坐不住,也常常出去散步。——似乎生活很不适意。然而眼前横着一种希望,也便耐心等候。初次和俄国党人接触,得着的教训,也就不少呵。
八
哈尔滨这个地方,中国本部人初到的时候,总不免有种种奇异的感想。俄国旧日的经营西伯利亚一直到北满一带,生生开辟出来的荒地,历年以来,虽渐渐的一方面资本主义化,一方面孕育劳动运动,始终经济生活还是保存落后民族的特性。如此“非现代的”经济生活里,如西伯利亚,如哈尔滨,怎样实现科学社会主义的理想社会?——这是一个疑问。再则,我就经济现象想来,最容易显现出生产关系的,除非是“交易单位”(各地的货币制度交易汇兑方法)。而现代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的殖民政策,往往使殖民地的经济生活,另成一种特异性。经济生活的研究,我们就最粗浅的现象观察,观察当地的“财政资本”流通的状态(即银行经济在市面上的影响),在日常生活中就可以感受资本主义的痛楚。——何况在殖民地的特异经济中呢,自然尤其显得出帝国主义的功能。我就旅哈身受的经验想起:从天津到奉天,北京天津的中交票不能用了,要换日本朝鲜银行钞票,从长春到哈尔滨,中东路未收归中国管理之前,还不得不换俄国卢布买车票,现在虽可用中国银元,然而天津钞票已不大行,非得哈尔滨钞票或日本钞票不可。同样差不多在一范围内的经济生活,何以必须经三重“国家”的麻烦呢?人类经济生活,生产消费各得其当,便完了;像这样“殖民地的”剥削政策下之经济,依社会主义的原则,应当怎么样整顿呢?——这是第二个疑问。这两个疑问,虽然不是我现在所能解决,然而却引起我心灵中的变化;我预想社会改造既在俄国实现,事实上他们——俄共产党——必定有确切实际生活的方法。
抽象的“真”“美”“善”的社会理想,决不能像飞将军似的从天而降。——因此我个人的哲学概念,推广这种实例;由主观立论,一切真理——从物质的经济生活到心灵的精神生活——都密切依傍于“实际”,由客观立论,更确定我的“世间的唯物主义”。劳工神圣,理想的天国,不在于智识阶级的笔下,而在于劳工阶级实际生活上的精进。心灵的安慰,物质与精神的调和,——宇宙动率的相映相激——全赖于人类的“实际内力”。“实际内力”能应付经济生活的“要求”及“必需”,方真是个人,民族,人类进化的动机。
我“回向”实际生活。我且就在哈尔滨的感想,所处的环境随笔记一记。那经济学问题,哲学问题,暂且搁下,留在此做我心理变迁史中的一鳞一爪的痕迹。
黯黯的天色,满地积雪,映着黄昏时候的淡云,一层一层春蚕剥茧似的退去,慢慢透出明亮严肃的寒光来;嘁嘁喳喳私语的短树,林里穿过尖利残酷的寒风;一片空旷的冬原,衰草都掩没在白雪里,处处偶然露出些头角,随着风摇动,刷着雪丝作响;上下相照,淡云和积雪,像是密密诉说衷肠,怨叹生活的枯寂,哈尔滨秦家岗南头,俄国人住家多数在那里,热闹的市面已经过去了。我走去看一俄国朋友并访他的妹子马露西霞(Raigorodsky Marucya),才走到这段地面。向来厌恶哈尔滨小城市生活的繁猥,到此也稍有安慰了。“呀!你们来了。”他们赶紧招呼预备茶点,大家坐下,就谈起来。他们知道我要到俄国去,随便替我说些俄国文化的趣事,怎样不和西欧相同,怎样宗教的势力很大等等。——马露西霞是一托尔斯泰派。——谈到苏维埃政府,他们也不知道详细情形,莫斯科生活如何,他们也很想去看一看,可是苏维埃俄国穷困不堪,大家是知道的,所以要回籍须得政府的许可,因此他们却不比外国人,能容易入境。我因他谈及俄国文化,就随便问问他,住在中国许多年,对于中国文化有怎样的感想。他们都说:“我们没到过中国。你们以为哈尔滨是中国么?俄国侨民的生活却完全是俄国式的。——和中国文化接触的机会很少。就是在俄国商务中学念过点中国史。东方古国的文化非常之有趣。也很想到北京上海等处去走一走。”我和俄国人的交际虽因俄语程度太坏,不十分广,却也认识十几个人——有是党人,有非党人的。我们请他们吃过一次中国饭,他们羡慕得不了;——原来住在中国地方,一直没有真确知道中国生活,中国文化。他们心目中的中国人只有一般苦力,小商人呵。当天晚上七八句钟回寓,走出他们家门,街上已经很冷落。天气很冷,走了好一段路,才看见一辆马车。我叫了他一声,只听得回答道:“Kudai?”我才知道是一个俄国车夫,随即和他说了地方,坐上车去,相离不到一里半地,却要五角大洋,读者如其是中国内地人,不要以为是上海汉口的马车,这是破旧不堪的俄国式马车,却要得如此之贵,——中国车夫要得便宜些。我因随口问问这一车夫家计怎样,据他说哈尔滨样样东西都贵,所以车费不得不昂,一天却也可以赚得五六元钱,——俄国车夫大半只知道要日本金票,不要中国洋钱,我这里是和他折算的。他也没甚功夫去到俄国工会所设的俱乐部,音乐会。一路谈着,忘其所以,抬头一看,却走到秦家岗南头去了。——和我们的寓所背道而驰。其时云影翻开,露出冷冰冰亮晶晶的一轮明月,四围还拥着寒雾,好像美人出浴披着轻纱软帔似的;马路旁寒林矗立,一排一排的武装着银铠银甲,万树枝头都放出寒浸浸的珠光剑气;——贪看着寒月雪影,竟忘告诉车夫,走错了路。愈走愈远,——错误偶然与人以奇遇:领略一回天然的美,可是寒意浸浸,鼻息都将冻绝,虽则沉寂的寒夜,静悄悄已没一点半点风意,宇宙的静美包涵在此“玻璃天盒”里,满满的盛住没起丝毫震荡,然而大气快成冰水,“干冷”的况味,也不容易受。我才唤醒车夫,叫他拨转马车,赶回寓所。他却还咕噜着说:“……中国人……中国人今天怎么忽然不知道哈尔滨街道的俄国名字…叫我跑这许多冤枉路。”我心上想,你在中国地面赶马车,却不知道中国街道的中国名字,等到到了福顺栈,才说:“晤,原来是这个地方,为何不早说清楚!”那又怎么说呢?
哈尔滨道里及秦家岗两部分,完全是俄国化的,街道都有俄国名字,中国人只叫第几道街,第几道街而已。俄国人住在这里,像自己家里一样。可惜年来俄国商务,道里市面,不大繁盛了。却是,俄国资产阶级一方面和日本人勾结,日本人商界实业界努力搏取哈尔滨的经济势力;劳动阶级一方面,组织运动却有一步一步兴旺起来的趋势,和赤塔新党暗中互通消息。那一天我从前进报馆出来到七道街江苏小饭馆吃了饭,沿着俄国人所谓中国大街(Kitaiskaya ulitsa)回家,已是傍晚时分。走过一家俄国报馆,看见许多中国卖报的,领着报,争先恐后的跑到中国大街去抢生意做,——抢着跑着,口里乱喘,脚下跌滑,也顾不得,逢着路人,喘吁吁叫着:“买《Novoctijizni》呵!买《Vperiod》呵!买《Zarya》《Russky Golos》呵!”——为的是生活竞争。沿大街两旁,俄国人,有相偎相倚坐在路旁椅子上的;有手搀手一面低低私语指手划脚,一面走着的;有在铺子里买着东西,携着一大包裹出来的;雪亮的街灯,电灯光底下,男男女女一对一对穿花蛱蝶似的来来往往,衣香鬓影,紫狐披肩,蓝绸领结,映着大商铺窗帘里放出的电光,还想努力显一显西欧化的“俄国资产阶级”文明。还有一阵一阵俄国青年学生和女郎散步的踪迹;我走着,看见大街对面,乱乱落落俄国人影的背后,雪亮的电光,从窗子里映出来,照着很清楚两个金字在玻璃上:“朝日”,却是俄文,细看窗子里面,有日本女郎的影子,窗口露着一端一端的日本绸布呢。中国大街尽头,一转弯就是一日本的哈尔滨日本商品陈列所,我们走过时却不见门口有电灯,已经关门了,然而我记得陈列所里商品很丰富,除农业品平常不足论外,工业品却应有尽有,形式上看来和“西洋”货无毫厘差别。过了这陈列所,离我们寓所不远,却走过我们天天吃饭的小饭馆,饭馆主人是山东人,看见我们就问:“为什么今天不进去坐坐呢?”我们和他说已经吃过了。正谈着的时候,忽然听着背后有人哼着:“Milocti……Milocti”(请赏……)回头一看,却是一俄国乞丐。饭馆主人给他两个冷馒头,我也给他一角钱钞票(在哈尔滨难得用着铜元,身上竟不大找得着)。他画着十字尽说:“谢谢,谢谢,上帝佑你……上帝呵!中国人比俄国人还好多着呢……?咕噜着去了。饭馆主人说道:“给不得他们,天天来歪缠,昨天还有两个毛子,不知什么地方偷来一丈多黑绸,要卖给我们;少他的呢!毛子真不好打发。先生们,呵,知道不知道,在这儿俄罗斯毛子穷人多得很。先生们想,要是俄国穷党(北方人俗称‘布尔塞维克’的名字)一来,这般人都得抖起来罢…”我笑一笑,也没回答他,就顺路走回寓所了。
蔚蓝的天色,白云似堆锦一般拥着,冷悄悄江风,映着清澄的寒浪。松花江畔的景色,着实叫人留恋。那天我同着俄文专修馆的同学特地去游一游,趁着小船从道里到道外。在江中远看着中东铁路的铁桥,后面还崇起几处四五层的洋房,远远衬着疏林枯树带些积雪,映着晴日,亮晶晶光灿灿露出些“满洲”的珠光剑气。在船上谈起俄文馆同学,原来在哈尔滨我们同学很多,审判厅,俄白党报馆,中东铁路,戊通公司在在都有。不但哈尔滨,从奉天到满洲里以及中东路小站都有我们同学。他们的教育程度是“如此”,他们的生活也比上海洋行买办式的英文学生甚至于北京天津研究英法文的“大学生”寒俭得多。然而大家是知道的,满洲三省文化程度几等于零,他们还要算此地的明星呢。我这次到松花江畔,本是顺便找我的俄文馆同学,——一个船长,可惜他没有在那里。所以趁此乘小船逛一逛,到道外上岸——沿着中国地界的茅屋土舍间污秽不洁的小路转回寓所。俄国的哈尔滨,俄国的殖民地,——可怜的很,——已经大不如天津上海,马路上到处堆着尿粪。——在中国人眼光里还只见他辉煌壮丽的大商铺。再一到中国“北方”人生活里,更加污糟不堪。道外这种远僻街巷,沿松花江边,几间土屋,围着洋铁皮木板乱七八糟钉成的短墙,养着几只泥猪;这就是中国人的写生。文化不是天赋的,中国民族应当如何努力;并欧洲人所笑的野蛮的俄罗斯人都不如。经济生活,生产方法不变,一方面既不能有文化的要求,以进于概括而论的文明,另一方面更不能有阶级的觉悟,担负再造文物的重责。东方古文化国的文化何时才能重兴?所谓“改造”,根本的意义,通筹统计原在于“为全人类文化而奋斗”。如此黑暗的民族,不是须经更深切的资本主义化,就得行“新式的”无产阶级化。在满洲三省尤其重要。且不谈那总解决的大问题,就是目下急切的零星解决,满洲的文化运动,也就紧急必需“往民间去”的先锋队。可惜在此地的智识阶级只有一般中了“北方式”官僚教育毒的俄文馆派。只好任那松花江里帝国主义的血浪,殖民政策的汗波,激扬震荡,挟着红胡子似的腥秽的风暴,丘八爷似的严酷的冰雪,飞吼怒号罢了。
哈尔滨旅馆生活一瞬已有一月多了,天气一天一天冷起来,街上的积雪,树梢的寒意,和着冷酷陈死的中国社会空气,令人烦闷。北地严寒,渐渐的显他的威武。可是我心苗里却含着蓬蓬勃勃的春意:冒险好奇的旅行允许我满足不可遏抑的智识欲,可爱的将来暗示我无穷的希望。宇宙的意志永久引导人突进,动的世界无时不赖这一点“求安”的生机。你如其以“不得知而不安”就自然倾向于“知”。天气的温度降低,他的密度失了均势,以压力不平而不安,汽质就自然倾向于凝结。社会组织失了根据地,自然就动摇,借着怪物的“社会声浪”,鸣他心意的不平。自“不知”动而至“知”。自汽动而至冰。自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动而至社会主义,至“新式的”现代的无产阶级化。全宇宙不过只这一“求安而动”的过程。安与不安的感觉,又只在前“五识”及第七识上显现,以为行为最后的动机。第六识(意识)的动机是粗象而且虚伪谬误的。而社会的意识(社会的第六识)尤其常常陷于伪造幻象错觉。动的过程只在直觉直感于“实际”时显其我执(第七末那识)的功能。我旅俄的意义,实是我直感的反射动作。第六识的分别,计较成败所影响于行为的极少。
凄凄的寒月,冷冷的寒风,映着晶晶的寒雪,澈影我的心神,——照见我就是“斯笃矣”主义(Stoicisune)也只是求精神生活安宁,甚至于还是求物质生活安俭的倾向而已。我自念我的内力,实际所有的才能,在当时实无一利于社会,同时于我个人的生活意趣,有极不安宁的状态。所以因求安宁而愿蹈危险。“至于冒险而去,成败究竟如何?”并不是不应当问,而是不必问。或简直是不问。意识万能,本是迷信;何必起计较分别。至于极粗的心理现象“意志”,更不足论。所以我冒险而旅俄,并非是什么“意志坚强”,也不是计较利害有所为为社会——而行;仅只是本于为我的好奇心而起适应生活,适应实际精神生活的冲动。生活不安的程度愈高,反应冲动的力量亦愈大。既无益于抽象的中国社会文化,又无味于具体的枯燥生活。当然,除出那一部分薄弱的意识作用:有无利益于社会,而心理上突然呈一种猛进的状态。“宁死亦当一行”。
如其还有“社会”“文化”观念,求为人而劳动,那只是第七识的我执所驱策。每天工作完,同着颂华散步,荒地上凄凄的月色,雪影稀微放他“自然”的动机,往往就谈及这些兴味浓郁的问题。哈尔滨寓所狭隘不堪,我却常常说到莫斯科,有这样一间屋,三个人住住也就可以了。那时所说莫斯科食粮缺乏,燃料不足,又常常说笑话:“颂华,我们去了,不但冻饿,还有别种危险,兴兴然而去看‘新奇’,也许不幸奄然而就死。”颂华道:“你为什么说这种不祥的话,扫兴得很!”
九
十二月初得到确实消息,谢美诺夫的兵已败退,日本人出来调和,护送谢氏到沿海滨省,满洲里方面总算肃清了。我们行期,好容易有一点希望。一鼓作气从北京到哈尔滨,忽然中途停顿了这五十多天,锐气恐怕有所消磨。得着这种消息,勃勃的生气又振作起来。去看了陈广平,知道他的专车已经办妥,行期也定在十二月七日离哈尔滨。
启程了!启程了!向着红光里去!苏维埃俄国,是二十世纪世界第一个社会主义共和国,究竟如何情形,虽有许多传说,许多宣传,又听见他们国内经四年欧战三年内乱,总不知详细,只是向着自由门去,不免起种种想象。此去且要先经新造的民主主义的远东共和国,为苏维埃俄国之缓冲地,行民主主义制度而执政党是共产党——布尔塞维克;亦是研究的兴趣盎然。快走了!快走了!快到目的地了!苏维埃制度,——无产阶级独裁机关,——共产主义——马克思经济学的社会主义,可以有研究的机会了!而还没有研究。请先得共产党一点空气(atmosphere),回转去说一说哈尔滨工党联合会庆祝十月革命纪念的盛况。
十一月七日是彼得城发生世界上第一次无产阶级革命的日子(俄国向用希腊历,比西历迟十三天,十一月七日乃俄历十月二十五日,所以谓之“十月革命”)。我当时还在行止未定,得一俄国友人的介绍去参观他们的庆祝会。会场是哈尔滨工党联合会预备开劳工大学的新房子,那天居然得中国警察厅的许可,召集大会。会场里人拥挤得不了,走不进去。我们就同会长商量,到演说坛上坐下。看坛下挤满了的人,宣布开会时大家都高呼“万岁”,哄然起立唱《国际歌》(International),声调雄壮得很。——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国际歌》,到俄国之后差不多随处随时听见,苏维埃俄国就以这歌为国歌。演说的庆贺苏维埃政府,俄罗斯共产党,第三国际(Ⅲ International),世界革命。末后又得赤塔远东新政府亦在这一日宣告正式成立的消息,还有从莫斯科刚到的一个共产党报告,大家更激昂慷慨,欢呼万岁。最有意思的是:一少数党代表宣言中东路一带少数党以至于赤塔,趁此不参与多数党反对的策略,在远东方面两党可共同协济。其时有一社会革命党宣言的意思,“大致也相仿佛”,可是他指摘多数党许多谬误,甚至于说他专制残酷。坛下就陡然起了“嘶……嘶……”的斥骂声……。大会完之后我们就到俄国友人——一多数党——家里去晚宴。屋子里放着盛筵,电灯上包着红绸,满屋都是红光,红光里是马克思,列宁,杜洛次基的肖像。吃饭的时候,大家痛饮欢呼。席中有许多俄国女郎,靠我坐的身上香气浓郁,都凑近来问中国,北京,上海的风俗人情,絮絮不已。忽然席间来了一位刚从莫斯科到此的共产党,又站着演说:“我们在此地固然还有今夕一乐,莫斯科人民都吃黑面包,还不够呢。共产党担负国家的重任,竭力设法……大家须想一想俄国的劳动人民呵。”我因问和我谈话的女郎是不是共产党,他回说不是,然而是对于共产党表同情的。他却问:“你是共产党不是?中国政党有多少,有像我们共产党这样大的没有?”我说中国政党的情形,又说:“中国社会党还没有正式成立的,只有像你们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时的许多研究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会。”他道:“中国政党原来这样,难道只有张作霖一个人管政事么…”酒阑兴尽,站起身要回寓,颂华却因不懂俄国话,和一个刚来的人谈英文,那人听说罗素已到北京,想赶去听讲,却很倾向于基尔德社会主义呢。我叫着颂华回去。十月革命的庆贺算完,要待到莫斯科过第二次十月革命纪念了。
启程的日期已到,陈广平却又迟延。他说从哈尔滨到莫斯科虽是专车,恐怕劳农政府要车费,一个人约摸要三四百块钱,我们没法,三人共给他一千元,又因莫斯科食粮缺乏,托他买一百元面。——那一千块钱,后来到了莫斯科四五个月之后,陈广平说:“哈满运面费二百二十六元,我虽没付出,外交部一定要在公费内扣算的,还有,‘什么要多少钱,什么要多少钱’,我算来该还你们四百五十几元。颂华已经拿去五十五元。这里有苏维埃钱四百零七万卢布(其时一万七八千苏维埃才能兑一块中国钱),请你们收了,写张收条罢。”这一千元的公案是这样完结的。我们赴俄,知道那时俄国禁止商业,沿站什么也没有买的,自己备了火酒炉,陈广平又答应我们共同吃饭。后来算帐,他却要了我们买的面十铺德(中国秤合有三百斤面),算三个人在车上一个半月的伙食。带的面居然大有用处。我们后来在莫斯科的食用消费都靠他。这都是后话。
十二月八日才搬到专车上住下。又等两天方才动身,那几天料理一切,交旅费,买食粮,委琐不堪的事情使人烦恼。这才尝着现实社会生活的滋味。所以说:世故,人情,经验。原来是不懂得世故人情,没有经验,就该受骗。懂世故人情,有经验的人都受过“骗的教育”。我却后悔不曾多受几年东方古文化国的社会教育,再到“泰西”去。
十二月十日开车,又离哈尔滨往北去了。
同车一共六个人,我们同伴三个,莫斯科领事馆三个。在车上没有事就随便谈话。这次旅俄“和领事同行”有很重要的意义。一方面因此略知中俄外交以前的经过,中国在俄的外交界向来的态度,在俄京外交团里的地位,在俄国华侨里的口碑。别一方面,截然两个世界两个社会的人聚在一块,精神上的接触,发生种种的痛感,绝不投机的谈话,费了无限的宝贵光阴,双方各自隐匿了真面目,委蛇周旋也夺去我不少精力。
俄国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之后,中国公使刘镜人和协约国外交代表取一致行动,留在彼得城没有什么作为。其时华侨的事情,一半却还是华侨联合会办的。华侨联合会会长那时就是现在的副领事刘守清。守清自己说,他留学彼得城莫斯科前后好几年。中国公使馆在俄京外交团向来有一种特别态度。人家在外交上总有跳舞会等的交际,中国公使不但习于沉静的生活,而且以节省交际费起见,常处于隔离的状态。守清当留学生的时候,有事情就到使馆抗议,公使见着留学生作向例的惧态——守清自己说的,很可一笑呵。战时俄国华侨困苦,北京曾经募捐十万元接济,其时还是黎元洪总统时代,老黎亦捐了不少钱。捐款到刘镜人手里,听说吞没了一个大大半,至今没有下落。可怜中国的穷苦侨民,一点儿没有受着国内资产阶级的慈善家之些许恩惠。十月革命一起,公使团退出彼京,别国公使多少总料理自己侨民归国,或是自己带着走。中国公使自己得了一辆专车,赶紧偷着就跑,生恐侨民和他“纠缠”;有些留学生得信早的,挤上了同走,公使却想向他们讨车费,禁不起一番抗议,也就罢了。那时战事紧急,枪林弹雨里刘公使固然得逃了一条性命,贫困的侨工十数万人——除了华侨会救出一些之外——至今转侧困苦,饥寒冻馁呵。谈及这一次总领事的赴莫,原是两年前华侨会举刘守清为代表到京请愿的结果。此去的职任,第一就是遣送华侨归国。我听说陈总领事以前在刘镜人公使馆前后七年。谈起来才知道,他非但对于俄国文化丝毫不了解,外交政治上的大势也不知道,连几句普通的俄国话也就有限得很——简直一句都说不完全。中国本和苏维埃俄国还没有条约的关系,领事到后,还不知行使什么样的职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