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饿乡纪程》作者:瞿秋白【完结】 > 饿乡纪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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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瞿秋白 当前章节:15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我们离哈尔滨往西北进,沿途经过齐齐哈尔等站,穿行黑龙江全省向满洲里进发。途中和领事等谈话外,就和颂华商量调查俄罗斯的方法。新闻记者的职任,照实说来,我是无能力的;颂华说:“我们此行,本是‘无牛则赖犬耕’,尽我们自己的力量罢了。”可怜中国现代的文化,这种调查考察一国文化,一种新制度,世界第一次的改造事业,却令我这学识浅薄,教育不成熟的青年担负,——这是人才的饥荒。我与颂华说,请他负通信事务指导的责任,我当竭力帮助,——成败不问,尽力而已。我个人呢,定了一勉力为有系统的理论事实双方研究的目的。研究共产主义,俄共产党,俄罗斯文化。车已离哈,从此渐入佳境,也就渐渐感觉责任的斤量。

闲着无聊,望着车窗一片雪色,往往几十里内绝无人烟,令人感慨。西伯利亚直贯满洲的铁道,欧亚大陆的血脉,几十年才垦出这点荒地。地力的开发,还存着莫大的富源,何以中国自己闹人满之患,却等别人来经营呢。盲目的资本主义的经济,生产消费分配,一件都不能有计划的。满哈道上沿站多少都有存积的粮食,原来自从西伯利亚和中国的商务关系断绝,交易就停滞。世界经济整个的身体里,血脉忽然不流通,自然就成臃肿的病状。沿站一堆一堆禾麦,盖着积雪,愁惨惨对着凄凉的天色,好一似病人四肢困顿——南边遏于“南满铁道的手铐”,北边锁着“谢美诺夫的脚镣”——血气壅滞,颜色死灰,奄奄就毙了。车行飞掠,听着狂吼的北风,震颤冰天雪窖的严壁,“红色恐怖”和东方太阳国的财神——资本主义——起剧烈的搏战,掀天动地呢。

十二月十三日晚到满洲里站,那天正是中国边防处派驻俄军事代表张斯麂中将回国,亦到满洲里站。我们见张斯麂,据他说,中俄外交本是极有希望的,可惜中国政府畏葸,没有确定的计划方针:“俄莫斯科政府,很愿意放弃一切帝国时代所侵略的权利,和中国开始友谊的谈判,恢复通商。政府不给我以全权,我的事情也是办得有头无尾。俄政府招待外国代表向来是非常之优待的,——我亦在优待之列。不意‘段督办’一倒,中央政府特电伦敦,说我不是正式代表,劳农政府几乎当我是间谍,……一切开始的交涉都成泡影……”中国侨民在俄国的确很困苦。可是,中国人对于法纪,“政府”的抵抗力,好一似生物学里所谓“抗毒素”,是中国人天性中的物质。劳农政府在军事时代采严厉的集权制,正在禁止投机商业(specula-tion),中国奸商却还趁机作恶,竟有卖鸦片的;或者呢,简直入共产党,以便倚势妄为;穷极无聊的困兽,也有去当红军的在南俄最多——施其残忍杀掠。就是张斯麂的随员中也有因为投机商业而被捕入狱的。这都是张斯麂的随员,其中有我俄文馆的老同学,随便谈及的,也有以后在俄国华侨中听见的。如此严厉的政制之下,中国人仍有取巧作弊的本领,真是天赋。“社会力强制的非正道的抑遏天性的制裁,所得几千年的遗毒,就成为个性横溢于邪道的本能呵。”

和张斯麂中将同回国的,还有一位旅俄华工联合总会会长刘绍周。他是在俄留学生最出色的一个人才。他曾经对我们说许多华侨的事情;还有关于共产主义的:欧俄经过三年大战四年内乱,经济状况破坏得不了。那时却正是由军事时代过渡于和平时代的关键。蓝格尔已经败退,东纳(Don)煤区已入赤军之手,从此波兰战事亦已停止,可以努力于经济改造了。当时——据刘君说已比一九一九年冬天,人民生活要好得多。国内三种人:一,兵及工人,国家所最注意的,二,农民,是当时俄国中最富有的,三,智识阶级,也有很苦的,也有受优待的。至于一九一九年冬天刘君还吃过两个月马食料呢。苏维埃俄国现在学校不收费,儿童公育。可是国家穷困,经费不足,一时也不能普遍,成绩不能十分好。

自从到哈尔滨一个半月,先得共产党的空气,现在到了满洲里能遇着刘君绍周,得知劳农政府的事实上的经济状况。可惜于研究学问的过程中,不得不受实际社会生活的影响,耗我精力呵。

一〇

车到满洲里又停下,张斯麂的专车已往南去,陈广平的专车却欲进不进。张斯麂在莫斯科奉政府撤回命令时就报告劳农政府,另有总领事赴莫,劳农政府只说一声“中国既派代表来,俄国亦要派代表去。”欢迎是一定欢迎的,可是中国总是由伦敦转电,劳农政府不得正式通告,何从预备,又况远东共和国呢,——他更不知情由了。所以在满洲里还要等待赤塔政府回电,才能前进。再则呢,满洲里方面初经战事,张斯麂回国的车是战后第一次自赤塔至满洲里的车。我们的车,却是战后第一次自满洲里至赤塔的车,途中桥梁毁坏,还有危险呢。

在满洲里停顿四天。天气寒冷,纷纷的大雪,我们偶然上站闲步;买些东西,其贵不可思议,俄国理发处,一人要一块钱。站外荒荒落落,街道也是俄国式的。以前此地也算中俄交界第一商埠,几经战事,凋敝不堪。我们曾到邮政局访一俄文馆的同学,他住的地方非常寒俭,一张木桌几本《列国志》而已。走进一家山东馆子。“你老来呀!请坐请坐!”吃一些极无味的菜,三人总共化了四块钱。那堂馆絮絮叨叨说,那地俄国人怎样多,谢美诺夫的兵怎样蛮横,穷党来了,又不知道怎么样?“现在倒又忽然平静了!”……我们那天吃完回车,因不认得路,雇一辆俄国马车,走几步路就到,却要五角大洋。

十二月十六日得到确实消息,方才前进,经中俄边境,出满洲,到俄属的西伯利亚了。那天晚上又是大风雪,沿途战争中所毁铁道,都只暂时在冰上架了临时铁轨。因此车行非常之慢,车身簸荡,厉声作响,好像替冤死于“白祸”的俄国劳动人民,哀诉于东亚初临的贵客。黑夜里望着窗外,乌洞洞暗沉沉,微微远见惨白的雪影映着,约摸知道是一片荒原。偶然一阵厉风,刮着火车烟筒里的烟,飞舞起来,掠过窗外,突然闪过万丈红光,滚滚的往东去。十七日早晨还只到活洛汶站(Oloviannaya Station),车又停住了。前面看得见一顶铁桥已经齐腰折毁,桥下压着破火车。——谢美诺夫的成绩。我们的车只能在河里冰面上搭的铁轨上走。慢慢的,慢慢的,挨着过去,只听着“轧只”“轧只”的冰响,突然一震,硼然一响……“车要出轨了!车下冰碎了!”好容易看着没有事,走过了。离此不远,又有一村,山色四围;金顶的教堂,还努力放他“中世纪”的光彩呢。十八日到赤塔,——远东共和国的新都城。从此又须费许多手续,致电莫斯科得覆电,再转北京政府,领事专车才能前进。我们三人亦须向远东外交部请签护照。赤塔离中国很近,是中国“消极的殖民地”——和南边的南洋群岛一样的性质,所以中国人非常之多,中俄两国劳动人民密接的文化关系,很有趣味。

赤塔车站前,就是一片空场。我们到后仍住在车上等消息,天天上去调查调查,天气却非常之冷,每走到空场中间,——离车站不过五十步——大氅上就已满身结霜。我有肺弱的病,每每觉着呼吸困难,温度也确已到列氏寒暑表零点下四十余度。我们调查,首先注意赤塔的社会生活。

荒落落的赤塔车站尽头,停着一辆火车,顶上五色的中国国旗,趁着寒风招摇,熹微的晨光,映着旗上的霜影,放出不自然的奇彩,要显一显他是新产生的西伯利亚之小主人——远东共和国——之第一位来宾。四围山色如屏幕,拥着全赤塔都城,居高临下,合抱而来,直到车站。山顶苍翠的松杉,隐在积雪之下,遥遥的含笑望着五色旗,时时放出清澈无比的“绿意”。车站上许多人忙忙碌碌的来往。身上穿的都是破敝不堪的重裘,满身油腻。待车室的门一开,便放出许多热汽。闲步走过待车室,必定闻着“俄国乡下人的臭味”。出车站空场上,远远就看见东零西落的房屋,战争时烧毁的建筑,残石剩础,凄然的哀诉资本主义的破产呢。脚下冰滑,——经冬满天满地都是冰雪,不到春末不消的。由此东去就近市场,远远听着嘈杂的人声了。

歪斜不整,污秽杂乱的街道,曲曲斜斜折入一个市集,屋角檐梢时时看得见五色的中国国旗。乱杂的人声里,只听得“东腔西调”的中国式的俄国话。严冬的清早,满市腾着“人雾”,街左一间小铺面,低低的屋檐下贴着淡红色的纸联,上面写着歪斜不整的中国招牌。原来是一家中国茶馆,门窗开处冒出一阵阵的烟雾浊气。油腻褴褛大羊皮袍的俄国“苦力”,满嘴嚼着白沫,两手抹着胡须,时时从他家门走出走进。市场进口又有一中国理发馆。我进去剃了一个头。和那理发师谈起来,他们亦是湖北人。他们说:“以前赤塔市面好得多呢,三番两次的打仗,闹得不成样子。我们要走也走不掉。穷党来了,安静了些。可是中国那班山东奉天的红胡子暗中捣乱。前天这里晚上还听得枪声,一个中国人被抢了几十元钱。他……”我道:“听说穷党政府要没收商货,中国人的怎么样?”他们道:“知道他呢!说是只说,每家商货只要登记起来。中国领事还要抗议‘办公事’哩。俄国人自己不敢做生意,还托着中国人的名儿。”又一个中国人,亦是来剃头的,插嘴道:“那陈老三可不是这样发财的么!”进了市场,——只是一片旷场,横七竖八的小摊子。中国小买卖很多。俄国人的货物都是旧鞋旧袜。还有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背着一两件旧衣服兜卖的。我看见有苹果,顺便问一声,回道:“二十毛钱!”(俄国小银元,值中币一元。新政府还没发新币。)我道是一斤,他说:“二十毛钱一个呵!”我就不敢买了。

赤塔上乌金斯克(Werhne Udinsk)一带,从一九一七年革命以来,常常闹乱子,有钱的人——资产阶级——都已逃走了。军事时代中,经济上向例是起恐慌的,何况几次三番的这样乱呢。我们到时,正值乱事刚刚平静,还没恢复,黄昏时分静悄悄的街上,只偶然见一盏两盏电灯,寒气侵人,脚下尽是冰雪,飕飕的风声,越显得市面的萧条。我们同到赤塔一戏院去看戏。这里却又是资产阶级的遗产,完全的文明化,不过规模小些罢了。休息室里雪亮的电灯,门口站着守卫的红兵。男男女女围着室内散步簪花,一样有穿得很讲究的。我随便和同伴赤塔副领事葆毅——俄文馆的同学——谈起资产阶级在革命后所受影响,他道:“也不过如此。”一忽然他的思想一变,对我说道:“我劝你不要到莫斯科去……”却不回答我的问题。他同着的一个俄国女郎说道:“可怕得很!可怕得很!莫斯科去么…”女郎披着紫狐披肩耸耸肩,慌慌张张的。看完戏出来,那女郎又对我说,他家有一所房子,现在一大半充公了,自己只留四五间住的,其余尽让新来官员住,还有工人,……弄得一塌糊涂。我笑一笑也没回答。他又说:“这是赤塔布尔塞维克初来的光景,以后还不知怎样。莫斯科更不必说了。”资产阶级的心理,生来如此。

可是赤塔这个地方本不是工业区域,而是西伯利亚农业国的市镇而已。所以那地方土著的资产阶级很少,大多数只是“农业的”小资产阶级,外来的如中国人等,也是私人商业经济,小买卖小手艺等等。我在哈尔滨认得一俄国人,他在我临动身时给我一封介绍信,并托我带东西到赤塔亲戚处去。我因此在这家人家见着西伯利亚居民生活之一斑。

赤塔北郭已在山腰。松林寂寂,垂着银幕,铺着银毡,山气清新,丝毫城市文明的浊气,都已洗濯净净。我找着这家人家,走进栅门,就是一大院落,院子里拴着牛马,旁边放着牛奶桶。房屋都是纯粹俄国式的“木屋”,又精致又朴实。到了里面,也有小小一间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女主人看见我们是带信给他的,殷勤招待,还懂得几句法文,见我们俄国话说得不大熟,夹着俄法文问长问短。“……哈尔滨生活怎样?我们亲戚都好吗?”我们也随便和他谈谈赤塔的生活等。他说:“呵!赤塔么?生活比哈尔滨还要贵呢。糖也没有,茶也没有,几时你们中国才能运茶到我们这里来呢?以前这里茶也是很便宜的,面是本地出产,不用说了。现在面包贵得不成样子。离中国这样近,一斤茶都买不着。真正奇怪!你们还不知道呢,赤塔市面上钱没有。谢美诺夫在这里的时候,发了许多纸币,现在一个钱也不值,简直就是废纸。我这里还有一百几十万卢布呢。”说着就拿出一大包纸币给我们看,还送我们几张五百卢布一百卢布的。说着话,他的小孩子醒了,我们看他喂小孩子牛奶,——糖也没有,只用小匙子舀着一瓶预储糖水给那孩子。小孩子却尽噪着要吃糖呢。说着话已到傍晚,主人回来了,又说了许多感谢我们的话。请我们吃饭,那黑面包却还可口,我和宗武说:“到莫斯科要是有这样的面包吃,也就不差了。”当晚他家又来了一位亲戚,是伊尔库次克(Irkutsk)派来购买食粮的。那客人不断的骂布尔塞维克,他本来是智识阶级。我们当晚回车,因不认得路,同那客人一路同走,又顺便问问他伊尔库次克的情形。据他说,那地方情形比赤塔坏得百倍。“唉!什么共产主义!布尔塞维克只会杀人。还有什么……”淡淡的月光拂着云影,映着寒雪,照见他智识阶级式的武断的头脑,——蓬松的头发胡须,油腻的颈项下,拖着破烂的领结,拥着乌黑的皮领,还点头摆脑咕噜着:“他们自己吃好的穿好的,还说是共产党……呢?”

赤塔新政府成立,多数党得握政权而宣言民主主义的共和国。这一方面固然是缓和外交的冲突,对全世界资本主义国家为缓冲地,别一方面也是恰合于西伯利亚实际的经济生活——小资产阶级的农业国。于是通商问题所首先接触到的中国侨工会,却枉然费了一番惊惶:中国商人以为多数党一握权政,就要没收他们的货物,——那时恰巧又是赤塔政府行第一步整顿经济的计划,——令私人工商企业家呈报存货数目。固然不差,中国俄国两民族在赤塔有实际生活上经济关系,社会关系,“阶级性”也相仿佛,都不是工业的资产阶级,无产阶级,既有也很少很少。然而国家经济的总计划,——保护“劳动者”权利的,共产党民主主义政府在相当范围内所当采的国家社会主义政策,——不得不侵及小资产阶级一部分的所谓“营业自由权”。我因这问题问及中国在赤塔的侨民问题,曾问过赤塔华侨联合会会长,看他的回答,就可见在西伯利亚华侨的生活,又可见小资产阶级适应实际经济生活要求的政治能力之限度了:

“赤塔有一华侨旅俄东部西伯利亚总联合会。在后贝加尔省共有分会十二处,侨商总共有七万人,赤塔当地有四千多人。那时华侨的商务,屡经战争,已很凋敝;到满洲里的交通断绝已久,侨商所有货物,都是旧存的。如其再有半年,交通不能恢复,赤塔以及各地华人商铺都得倒闭。至于中国侨商,在此地的自己颇能维持秩序——据他这样说。以前捷克斯拉夫,谢美诺夫,日本人一直到现在的多数党政府,无论那一种当权的人来,都和华侨会联络,信任他们。华侨会向来能自己组织巡防队之类的商团武装起来抵御红胡子。现在——就是我们在赤塔的时候——有些红胡子却冒充信仰共产主义,共产党有时竟相信他们,他们也就倚势妄为,处处和华侨会为难。然而无论如何,华侨会必定竭力维持‘国人’的利益。我们华侨会费尽心血,却还要听许多闲话,也真难说了。”——这却是的确的。我就听见许多穷苦的华侨,华物被赤塔政府依官价征收去了,官价一时发不出来,华侨会,赤塔中国领事又不肯认真帮他们办交涉,因此怨骂华侨会和领事。华侨会本身的组织本是代表“有”的阶级之利益的,“有”得愈多,愈能被选为会上的职员,——这是资产阶级“政治”组织的功能,也无足怪。所以当此赤塔政府下令调查呈报商货的时候,华侨会又和领事馆联合竭谋抗议,保护“他”一阶级的利益。华侨在赤塔很有经济上的势力,和当地的俄国人民利益相容,很倾向于共同对于新政府表示他的政治上外交上的能效呵。

一一

到赤塔后,又是迟滞不进。领事往北京,莫斯科两方面所发电报,等来等去不得覆音。时时听欧俄危苦的传言。车子一时没有前进的希望。于是我们三人中又发生改变计划的问题。在哈尔滨时亦因迟迟不行,想留哈研究俄文和共产主义,开春再定计划。到此听说赤塔亦可以找一私家(Pension)寄住,于是又发生这一计划。想在赤塔住下,研究远东共和国的政体及共产主义,俄文俄语也可以有练习的机会,这是我和宗武两人的办法。至于颂华呢,他不习俄文,就想回国。此行沿途都有阻滞,也真焦闷。幸而后来机会好,不然,目的地恐怕就此走不到了。

在此等待期间,除为社会生活调查之外,也曾访问远东政府的要人谈话。最初我们在远东电信通信社遇见一波兰兵官,他稍懂得几句英文。彼此谈起来也很有趣。有一天我们在远东电信通信社谈着,和通信社里几位记者说起中东路,他们说,我们最好见一见交通总长。波兰人欣欣然的说道:“我介绍你们去远东共和国交通总长沙都夫(Chatoff)的办公室,空堂堂的一间屋子,疏疏朗朗排着几张椅子。波兰人不脱帽子大氅,拖着泥腿的烂靴,一闯一闯的就进去了。他坐下,就伸手拿沙都夫桌子上的烟,说声:“Mojeno?”(可以么?)就抽起来了。我和颂华两人就和沙都夫谈话。沙氏能说英国话,盛气凌人的说:“请发问罢!”我们申述来意并说关于中东路问题,哈尔滨工党联合会会长也屡次和我们谈及,我们表同情于革命的俄国劳动人民,总算还能代表他们正当的利益,在中国舆论界上说几句话,此来经过赤塔,还要到莫斯科去呢,——愿意知道知道远东新政府对于中国中东路的政策。他听说着,“总长”的气焰渐渐低下去,才和和气气的和颂华说:“中东路,赤塔政府决定主张以条约的形式归还中国,中俄有密切的邦交,必须协力抵抗日本的帝国主义,中东路一旦落于日人之手,大非远东各小弱国之福……。”我们辞别出来,第二天又由波兰人介绍见食粮部总长葛洛史孟(Grosman)。葛氏很直率,有诚意,和我们解释新政府在食粮上的社会政策:“俄国认中国为全世界最亲密的友邦,愿意和中国为同盟国,——远东共和国尤甚,——竭诚希望和中国通商,不过俄国因为久受封锁,货物甚少,容易发生投机商业,所以不得不以食粮等营业置于国家监督之下。凡是商人都必须呈报存货的数量,并受政府监督卖价,中国商人如能遵守这两条件,尽可自由营业。就是日本,亦可以和他通商,只要他抛弃侵略政策。商业之必须受政府监督,并不是什么社会主义,——远东国体本是民主共和国。不过投机商人私藏货物,市面上缺乏的时候,再高价出售,贫苦的劳动人民,就要受饿……”葛氏一面和我们谈话,一面办公事,忙碌得不堪。我们同着波兰人出来。波兰人扬扬得意说道:“你看!我们这里非常之自由平等,‘我要见总长就见总长’,可不是么!”

当时远东共和国新成立,国民议宪大会方在召集,暂时只算临时政府。外交总长克腊斯诺史赤夸夫(Krasnochtchekoff)兼国务总理。我们到赤塔已两次求见,他正有病,不能会客。一九二一年一月二日,方是新年,忽有外交部部员传信给我们,说总理请见。当天晚上,我们到他家里就在外交部。融融的灯光,映着丝罗的帷幕,穿过客厅,转入卧室,迎面来一晚装轻盈的少妇,——克氏的夫人,说着很纯熟的英语,和我们说,克氏有病,请勿过于多谈,恐怕他劳神。我们进卧室之后,见克氏躺在卧榻,很魁梧的体干,刚直的面貌,不像俄国人,却大有美国人的风度。我们问他的问题,早已交给他秘书。他虽觉精神不十分振作,却一一回答我们的问题,丝毫不棼;——最主要的意思是:“远东政府,虽共产党在内,然依本国经济组织,决采共和民主政体,不日召集国会——‘国民立法大会’——着手于新国家之建设事业。远东对苏维埃俄国的关系,是一协约的同盟国,一切自主,唯外交得与莫斯科政府协商。对于中国,竭诚希望缔结密切的友谊的条约……”其余无关紧要,已有颂华的通信,此地再多谈,也无意味。克氏谈吐非常之诚恳,说到意思重要的地方,虽言语喘急,还尽以英俄文重复再四解释。时候已是九十点钟,我们道谢告辞出来。秘书对我们说,他们的国民立法大会,是采普选制的,凡十八岁以上的男女,不论财产的多寡,都有选举权,这次选举,共产党很有把握。

“社会生活切近的感受,再比之于‘外交式’的考察,使我得一结论:如其仅仅为政治外交上的交涉,大关节目的考察,或是有了‘抽象名词爱’的社会调查家,那么,就是重要人物的谈话,参观,访问也就足够足够了,——况且这是‘新闻记者’的责任;假使除此之外,还想为实质社会生活的了解,要了解人类文化意义之切实隐掩的深处,以至于人生的价值,个人与社会间的精神物质两方面的结构,那就不如以一无资格的‘人’,浸入于所要考察的社会里,一方面又得于考察时,提出自己的观点,置之于可能的最高限度的客观地位上,然后所得才能满足自己的希望,宁可比较的不完全些,不广泛些。”——所以我决定从此多留意我自己冥求人生问题答案的目的,至于“新闻记者”的责任,只能在可能的我的精力限度以内略略尽一些罢了。

一九二〇年十二月十八日到赤塔后,一晃又是十多天,虽则我们一方面为社会生活的调查,一方面做新闻记者“官样的”事务,足以安慰我的“失业苦”,然而我们同领事同行,同住在一车上,谈及中俄外交,所聆诸位领事的清教,又是“纯粹的中国式答案”:一面说得太抽象的,无着落的结论——“贪”“廉”,“爱国”“卖国”,这公使是“好人”“坏人”;一面又说得太具体的,无原则的事实——“俄国人不请吃饭,看不起他,”“俄国不信他的话,什么什么事不和他表同意。”不能回答我,中国外交界方面在某一时期,处什么地位,取什么态度。(譬如说:克伦斯基政府时,中国公使是中立,还是承认?)亦不能回答我,中国外交方面对俄革命有什么具体的意见,留俄华侨当如何处置。(譬如说:陈领事去莫,将行使何种职务,负何等外交上的责任?)亦许他们掩藏,而实在我们自己也不懂。同时,日常一处起居,无谓的应酬话:“我在北京那天打麻雀输多少多少……”等,——这是我所谓中国式的实际社会生活,——因为彼此渐渐亲狎,也就得费许多宝贵的光阴去听他。可是就中却知道了中国外交界几件逸事——笑话!

陈广平领事在哈尔滨时,预先付印留俄华侨的护照。那一天护照印好了,印刷局的人送来,陈某赶紧慌慌张张匆匆忙忙的把他收起来,锁好,又打开,打开又锁上。到了晚上,陈某又把箱子打开,翻看护照,忽然拿着一张,一掀一掀的给刘守清看,说道:“到了莫斯科,这就是钞票呵!”护照费的意义原来如此。我现在想象,他说这话时的笑容,还俨然如在目前呢。

那时的赤塔管尚平领事,以前在伊尔库次克领馆里,因为和馆员分护照费不均匀,相打起来,因此撤差。现在在赤塔和商会(华侨会)倒还合得拢。反正赤塔亦没有别国领事,尽他一人,和远东搅罢。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和我谈话,灰白色的头发,皮笑肉不笑的脸,打着无锡调的官话,和我这常州人谈话呢:“赤塔这样乱,幸而好,侨商一毫没受损失……幸而好,……哈哈哈!”唉!官僚!官僚!

这种绝对两个世界的人,——无经验的青年和陈死人的官僚,——相处在一起,日日谈些面是心非的话,精神上的痛苦,固然很大,却还可以借此一窥中国旧生活的内幕。赤塔的生涯也便如此。寒风凛冽,西伯利亚的色彩已鲜明了;“民主共和的”中国的代表,亦决定日期起程前去,叩苏维埃的,社会主义的俄国的大门了。一九二〇年完了;一九二一年开始了。赤塔车站上鲜明的中国国旗,时时映照“民主共产”的远东之穷苦国民的颜色,他们寒颤颤拥着泥烂敝裘,挽着筐子篮子,对着“银烛”高烧的中国专车,闻着“朱门”的酒肉臭呢。“中国人过年了。”在这时却还要些点缀,赤塔领事馆和莫斯科领事循例道贺。这还不算。“中国的”消遣品——麻雀牌,牌九之类——非得请出来“以光佳节”不可!于是我更落于精神的监狱里:一面不得不应酬应酬他们,一面心上挂念着种种须整理的材料。

赤塔共产党委员会送我们许多书籍杂志,我在他们赌博的余暇中,勉强翻阅翻阅。所得如《俄罗斯共产主义党纲》,如第三国际之杂志《共产国际》,《社会主义史》等,披阅一过,才稍稍知道俄共产党的理论。新年过了,一月四日,启程的诸事停妥,又开车西进。一切停滞的计划都打消,安心向目的地进行罢。哈尔滨得空气,满洲里得事实,赤塔得理论,再往前去,感受其实际生活。

一二

阴沉的天色,几万里西伯利亚的广原,蒙着沉寂冷酷的雪影,寒意浸浸,天柱地轴都将冻绝。“冷酷”“严肃”的天然隐隐限制生活之迫促,虽令人失冥幻想象的乌托邦乐及优游余暇的清福,却能消灭“抽象名词爱”的妄想的所谓智识劳动的奢侈毒。宇宙的本质结晶于假设的现实世界,——生活的意义只有两端:在此现实世界内的世间生活,与超此现实世界上的出世间生活。如其无能力超脱一切,就只能限制于“现实”之内,第六识(意识)的理解所不能及之境界,却为最浅薄最普通的“现实感觉”所了然不误的。显现生活的情感(空气atmosphere),虽不与人以切实的了解,却也不生意识上的错觉。传达思想的文辞(理论),表示情况的名物(事实),却都只能与人以笼统抽象的概念,不见现实生活是绝对不能明白了解的,而且常常淆乱人的思断。人类表示思想,传达事物的言语文字本来只能在某一限度内抽出一相对合于“现实”的概念,因此思想的本身也受这“惰性化”的影响,只凭主观概念中的理解去思索论断现实生活。——于是往往使现实生活堕于抽象的恶化。“当使现实了然显现,以立真理之世间的一方面,必须令理论的文辞,事实的名物服从于现实生活;而现实生活,因得自此映现的情感之助,而能驾驭得住文辞中的理论及事实之抽象性。”身离赤塔,不日入“赤国”,我实行责任之期已近,自然当立此原则。从此于理论之研究,事实之探访外,当切实领略社会心理反映的空气,感受社会组织显现的现实生活,应我心理之内的要求,更将于后二者多求出世间的营养。我的责任是在于:研究共产主义——此社会组织在人类文化上的价值,研究俄罗斯文化——人类文化之一部分,自旧文化进于新文化的出发点。寒风猎猎,万里积雪,臭肉干糠,猪狗饲料,饥寒苦痛是我努力的代价。现在已到门庭,请举步入室登堂罢。

寒气浸浸的车舱里,拥着厚被,躺在车椅上,闭眼静听,澎湃的轮机声,怒号的风雪声,好一似千军万马奔腾猛进,显现宇宙活力的壮勇,心灵中起无限的想象,无限的震荡;一东方古文化国的稚儿,进西欧新旧文化,希腊希伯来文化,剧斗刚到短兵相接军机迫切的战场里去了:炸爆洪声,震天动地,枪林弹雨,硫烟迷闷的新环境,立刻便震惊了“东方稚儿”安恬静寂的“伪梦”。——新文化的参谋处,一面要定攻击西欧旧文化之战略,一面要行扑灭东欧半封建文化遗毒的抗拒战斗力之计划。正是军书旁午千钧一发的时机,何况战略的玄妙在于敌人反抗力之利用,新建筑的构成在于安顿基础之苦功,请看他所负责任的重大——全人类新文化的建设!他所为工作的艰苦——数十重“文化落后障碍物”的排除!无怪搏战所用的力量如此之重,战争过程活现得如此之剧烈。“东方稚儿”!你只待春梦初醒,冷眼相觑,那战线渐渐展开,炮弹远度之所及,不由得你不卷入旋涡呵!

四日离赤塔,当晚到上乌金斯克。睡梦之中,听见上乌金斯克华侨商会会员上车来见总领事,诉说那地方红胡子哄着俄国多数党反对商会,派兵搜查,诬蔑商会长,剥去上下衣勒索,要求总领事办理。他们絮絮叨叨咕噜着,那实实在在中国北方人的笨声音诉说个不了。——这件事后来不知道怎样结果。五日深夜到色楞河边,远东及苏维埃俄交界的地方。到此一带真是黑暗阴幽的所在。现在在政治地理上是民主的远东国与苏维埃的俄国交界之地;文化上是东西杂色的俄国积极殖民地文化,与北方中原的中国消极殖民地文化融会之处。经连年战乱,刚刚平定,奄奄一息,正如久病之后,勉强得一点生机,元气亏耗,病根还没有全去,未来的命运恰在当地劳动人民之手呵。“查票了!护照,护照!”寒梦惊醒,黯黯的烛影,寂寂的风声,车已停住,听着窗外轻轻的一阵一阵雪花簌簌的飞转。人声嘈杂,车上的人都检护照。我出来把护照验过,深夜寒甚,又复睡下。听着隔舱人声,似乎查票的没有走。朦胧睡梦中,只偶然听到断断续续的谈话:“这是什么?有Cognac(白兰地)!”——听着一人答道:“有便怎么样!这是外交人员的特权……你想……我不……”这确像是中国人说俄国话的声音。接着极粗笨的俄国人声音,声浪很重,可是语音模糊:“……你们中国……没有;我怎么没见上面来电……本来不能放……”——“怎么样?”寂然半晌,语声不可辨。忽听又一个俄人的声音:“我们打电到伊尔库次克……走罢!那边自有办法。”天色渐渐明亮,车又开了。

六日清早醒来,已到美索瓦站(Mezovaya)。极望一片雪色,浩无边际,道旁疏疏落落几株槎杈的古树带着雪影,绝好一幅王石谷的《江干七树图》。车进站后停下,就有三个中国人上来求见总领事,说他们许多苦状。美索瓦是苏维埃俄东方边境第一站,到此当换车头,原有车头要退回远东,所以车停足有四五点钟。因此那三个中国人要求总领事接见当地全体侨工。总领事极力安慰,说“不好太费事”。我们顺便和那三人谈谈。美索瓦有中国侨工二百多人,大概都是做苦工的。他们说着,颜色凄然:“……不能回去,有什么法想呢!一个月我们现在得了三十斤黑面包,只够半个月吃。大家都得做活,不做活的呢,更坏!‘登’上大狱。要到别处去也很难……”

车停在站南头等着开发。我们在车里吃饭,旁边走过去好几辆运兵的车,一个一个,穿着褴褛不堪的兵衣,顶着油腻污秽的皮帽,都伸长着颈项看中国专车里的白米饭,牛肉,白菜呢。过了一会,一辆车停住在我们车窗前面,就有几个兵向我们车窗里做手势要香烟吃,我们给了他们几支,千谢万谢着去了。

我们的车原是因为误了趟,远东交通总长沙都夫特派一单车头送过来的。车手得到了美索瓦站站长另派车头引车西去的消息,他就上车来道别,回赤塔去,要几支烟。他说:“可怕可怕……生活真难呵!我一个月薪水七百元苏维埃卢布,买一盒洋火倒要二百元。”

“赤色”的火车头来带着我们的车进苏维埃的新俄了。七日一清早,朦胧睡梦初醒,猛看见窗外一色苍白,天地冻绝,已到贝加尔湖边。蜿蜒转折的长车沿着湖边经四十多个山洞,拂掠雪枝,映漾冰影,如飞似掠的震颤西伯利亚原人生活中之静止宇宙,显一显“文明”的威权。远望对岸依稀凄迷,不辨是山是云,只见寒浸浸的云气一片凄清颜色,低徊起伏,又似屹然不动,冷然无尽。近湖边的冰浪,好似斗奇石突兀相向,——不知几时的怒风,引着“自由”的波涛勃然兴起,倏然一阵严肃冷酷的寒意,使他就此冻住,兴风作浪的恶技已穷,——却还保持他残狠刚愎倔强的丑态。离湖边稍远,剩着一片一片水晶的地毡,澈映天地,这已是平铺推展的浪纹,随着自然的波动,正要遂他的“远志”,求最后的安顿,不意不仁的天然束缚他的开展,强结成这静止的美意,偶然为他人放灿烂突现的光彩。凄清的寒水,映漾着墨云细雪,时时起无聊畏缩的波动,还混着僵硬琐碎的冰花,他阵阵的绉痕,现于冷酷凄凉的颜面,对着四围僵死冻绝的乡亲,努力表示那伟大广博的“大”湖所仅存的一点生意:“呵!不仁的‘寒’神震怒,荡漾狂澜几乎全成僵绝的死鬼,所剩我这‘中心’一毫活泼的动机,在此静候春风;和煦的暖意,不知甚时才肯惠临……”

一三

七日下午三时车到伊尔库次克,站长命令教把中国专车摘下来,停在车站尽头。随即上来了几个人,口称得到边境来电,中国专车带有秘密文件,须得扣留检验,扰扰半天,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刘守清又骂了他们一顿,才算掩旗息鼓的下去了。那副领事刘守清气狠狠坐下说道:“他们现在那里来这许多犹太人,真歪缠得很!这还不是那天要白兰地没要着的小子弄的鬼么?今天一闹又闹晚了。明天非得去找当地的外交当局不可。”我听了才想起那天晚上听见的谈话,原来有这样一段故事在内呢。车离车站足有四分之一里远,我只听得他们来来往往的上车站打电话。到晚上十二句钟才听说,电话打通了,那边认错,答应好好接待,一有通车,就可以挂车前进,只待明天当面再谈一谈罢了。大家的疑虑才烟消云散。

冷清清漫天的雪色,镇着死神似的沉寂,清早的严寒,掩没了熹微的晨光,云影滞凝,死也不愿开展,反令人觉着死沉沉的暮气。只有那疏疏密密的枯枝,时时战颤,忍着百般痛心切骨的苦恼,静待遥远未来的春意呢;偶然残酷的北风拂拭簌簌的雪响,好一似力尽声嘶,耐不住疼痛,突然漏出一些畏怯的呻吟。车站外长河已经冰冻着一半,架着木板的码头,满盖着冰雪。从此桥渡河进伊尔库次克城,一走尽桥端,上“苏维埃渡船”,一只小小的火轮,也已征收公用,不费渡钱,可是不但桥上冰滑,再三再四几乎滑下冰里,就是船上也是污泥痰秽,烟气迷闷。站出船头,宁任寒战风侵,也比闷闷的站在舱里好些。回看阴阴凄凉的天色,近车站高岗上的树影,还远远的含笑点头致意呢。我同刘守清渡河,经此二十分钟就到“彼岸”。刘君想找西伯利亚外交委员,我也得去验一验我们来俄的种种文件,——得知道知道他们招待的态度。上岸之后,只见荒凉的街市,一片雪影,足迹都非常之少,可怜的店铺掩着双扉,从外面看去,好像都是没人住的。沿着道旁慢慢的走,偶然遇着行人,问一问街道,大概都不能清楚回答,走得精疲力尽,想找一辆马车,也找不着。转过三四个弯,远远一条长街只看见三四个人,蹀躞着,缩头缩颈歪斜着走;却有一辆冰橇停在路旁,我们赶紧去问一问,要的价钱贵得可怕,不能坐,又往前走。好容易问着一人同到外交委员家里。我们一进院子,看见一女郎穿得很整齐华丽(那一天是希腊教耶稣降生节),自己捧着木柴拿斧子在那里劈呢,院子东角上两间小屋前站着两个人,远远的看不清楚。忽然听着中国话的声音,抬头一看,那两人已经走近,原来是中国人。我们正在谈话,听得那女郎高声叫道:“华西里(中国人的俄国名字),唉!帮一帮我,Radi Boga?(意为‘看上帝面上’——俄国俗语)”那一中国人就去帮他劈柴;还剩一个,拼命的拖我们到他屋子里去,他媳妇也是俄国人,出来见我们,彼此问长问短。他们同外交委员住一院子里;外交委员住“上房”,他们住“下房”。那天外交委员不在家,只得留话便走出来,同着那中国人,找到留伊的副领事薛君处。

现在已经进了俄乡了。俄乡的滋味却还没尝着。可是,在伊尔库次克,赤军刚刚占领不到半年,兵燹之后,余烬还没全熄,一切建设都还在草草初创,或者一毫都没动手呢。那地经济状况,在那时为全国最窘急的地方。他们在薛君处第一次吃着“苏维埃的黑面包”,其苦其酸,泥草臭味,中国没有一人尝过的,也没有一人能想象的。可是那天席间还有些鸡鱼。据他们说,布尔塞维克来了之后,商业一概禁止,这是乡下有熟人偷买上来的。我们因问起工人职员(官吏)的生活,据说口粮分好几等:从每月十五斤(俄一斤抵中国一斤之四分之三)到每月四十五斤黑面包。薪水最多的不过八千卢布,依那时卢布的行市只抵到中国的八角钱。吃完了饭之后,觉着身体轻松了好些,冷风里跑了三四个钟头,得在软椅上躺着,又饱又暖,听着桌上“自暖壶”细细的私语,随意谈话,听来都感新奇的奇闻,这也是饥寒之国的一瞬间的乐趣。薛君所住的房屋,还有一工程师及一中国医生;电灯房费都很便宜,房子是后来简直完全免费了。他们介绍我见那工程师,走进屋子,只见烟沉沉的依稀映着一老瘦的人面。旁边还坐着他几个亲戚——女人,工程师恭恭谨谨的请我们坐,我心上想:今天第一天进赤色的苏维埃俄国的城市——饿乡,怎能不知他们主张“饿”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人生观,因问工程师是不是共产党。工程师放下烟斗,破壳的喉咙里发出嘲笑的声音,而又带着愁惨的声调,说道:“我?共产党!咦!”旁边有人插嘴,指着一女郎道:“他是共产党。”我就回身问他共产党的党纲;并看他脸上涂脂抹粉的,很可笑的形容。那女郎楞着,只是笑,勉强说着一两个字,又顿着不说,似乎害羞不好意思。工程师抢着说:“党纲好极了!好极了!可惜梦想,幻想;枪,监狱,监狱……”老工程师在铁道局办事,屡次怠工,唾骂布尔塞维克,下狱三四次,依旧如此,劳农政府没有技师,也只能听他。他又说:“乡下人的鸡鱼鸭肉一概都行集权制,怎么办得了,又不准做生意。办事的人才有饭吃,不办事的,——也许他不高兴,——可不行了。好罢,看着罢!究竟怎样…”可惜他所说都是零星片断,不能给我一明晰的观念。那天谈着,不觉得已经是晚上八九句钟了,辞了主人就回车上。

九日上午八时,一切都已接洽妥贴,开车。在伊不过两日,只得一闪烁的印象,一切还留在我幻想中。社会的实际生活,卖书买面,极普通极平常,不如理论的深奥万倍,粗看虽只见“黑面包”一极具体的事实,而意味深长,要了解他须费无限的心灵之努力。——反不如社会主义深奥理论的书籍容易呵。冻澈的轮机声随着我的幻想颤动,从此又西去了,渐渐的入欧俄了。

十一日过乌客(Uk),砦木沙尔(Zamzor),十二日晚过克腊斯诺雅尔斯克(Krasnoyarsk),十四晚过新尼各拉叶斯克(Novo Nikolaevsk)——正是俄历新年,在车里亦没能看一看俄国旧俗,十五日过发腊宾斯克(Farabinsk),十六日到沃木斯克(Omsk)。沿路车行甚慢,只有漫漫的雪色,阵阵的风声。到沃木斯克又要办交涉,因此再停顿。

车站上行人很多。我们上站走了一走,离站不远一荒场上聚着许多人,似乎是市场,我买一盒俄国烟,价值倒要一千七百五十卢布。市场上的俄国人都穿得褴褛不堪,看见中国人来都围着兜卖。遇见一中国工人,谈起来,说是:一九二〇年春天那地方还可以做小买卖,后来全充公了,强逼做工,一天一斤半黑面包,现在商业禁止,这市场上的小买卖还可以做,可是从前每每因为工人缺乏,全市场都赶进工厂做工,这两天才稍为松些。中国人有二千多,新尼各拉叶斯克有四五百,做工还好,不做工的很苦,也只得偷做些生意。华工会发的护照勉强可以保护工人,可是非钱不行。我听着有无限的感触;极目荒凉,黯黯的夕阳,投着散乱的人影,寒气浸浸,回头一看,已经满身都是霜了。

在伊尔库次克时外交委员答应打电到沃木斯克可以领些食物,到此交涉好久才出官价二千多卢布买了面包牛肉鸡子等。可是当天(十六日)晚上,车停在车站尽头,我们货车上的锁被人扭断,偷去面十铺德,陈广平咆哮大怒,噪了半天,也就无法可想了。

十天以来我的生活一发无味枯燥。西伯利亚快过完了。生活上的感想,只觉得全宇宙盖满了阴沉沉的肃气。我主观的人格抑郁到极处,应当豁然醒悟:请看恬静可爱的“俄国乡下人”百年来奋斗争取自由……到现在不容他口口声声否认,不得不承认外围的社会力。梦想!幻想!离社会求个性,个性在什么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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