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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乡茶馆里的说客

作者:张恨水 当前章节:159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原来这下层阶级社会,他们也有他们的新闻。这新闻不是印刷在纸上,是由口头传递。秀姐和童老五的交谊,本来也只作到心心相印。而这口头的新闻,却是渲染得十分新奇。自秀姐出嫁了,童老五下乡了,这新闻演成了个悲剧,更是有声有色。这时的杨大嫂,却想插进这戏里来,也作一个角色,所以她乘机要提到童老五了。因沉吟了一会,笑道:“第一个人,提起来,也许你还不大熟识,就是丹风街三义和跑堂的洪麻皮,他现在下乡了。”秀姐道:“我知道这个人,不过不十分熟识。你再说这第二个人是谁?”杨大嫂道:“这第二个人,若是你愿教他帮忙的话,我想让他牺牲性命也肯干,就是怕你不愿找他,这个人姓童。”秀姐听了这话,果然怔了一怔。杨大嫂道:“他下乡去了,你是知道的了。可是他对你并没有什么怨言。假使你愿意的话,把你娘先送到他家里去,让他找个地方安顿,我想他没有什么话说。”秀姐红着脸摇摇头道:“——个人总也有两块脸。事到于今,又让我去求他,人家纵然原谅我,我自己难道不惭愧吗?”说着,嗓子一哽,流下泪来。她立刻觉得这是不许可露出痕迹的所在,在腋下纽绊上扯出手绢,揉擦着眼睛,因道:“倒是洪伙计还可以托托他。”杨大嫂道:“这样好了。你既是愿意找找老朋友,我就和你作主,在老朋友这条路上设法。若是童老五知道了这消息,自己来帮忙的话,倒也不必埋没了他那番好意,只要不算是你去找他,也就可以了。”秀姐两手操在怀里,低了头沉思很久,最后她点点头道:“那也只好那样办吧。”杨大嫂道:“那么这笔钱我就拿去了。这是是非之地,我也不必常来,等我办得有点头绪,我再来向你回信。”秀姐道:“好!诸事拜托。假如钱不够的话,你再来和我要。这种不义之财,你倒不必和我爱惜。”杨大嫂有了她这话,益发可以放手去做。当天拿了钱回来,就和杨大个子商量这件事。杨大个子道:“这事托老五最好,他在乡下,大小有个家。可是秀姐娘也未必肯到他那里去,还是让我先下乡一趟,探好路线吧。”

商量好了,杨大个子歇了生意没有做,背个小包袱,撑把雨伞就下乡去。童老五所住的乡下,离大城三十里路。除了有小河可通,而且还是车马大道,直通他村庄附近。所以童老五虽然住在乡下却也不十分闭塞,所有城里丹凤街的消息,他都晓得一二。只是自己把心一横,任你城里发生了什么故事,都不去过问。这日杨大个子赶了小船下乡,船不顺风,三十里路,足走了六七个钟点。靠船登岸的时候,太阳已将落山,站在河堤上四周一望,见村庄园圃,一片绿地上,又是一堆浓绿,一堆淡黄,分散在圩田里面。这倒教他站着发怔。原来就知道童老五下乡,住在三洞桥七棵柳树庄屋里。船夫在三洞桥靠的岸,那是不会错的。这无数的零星庄屋,知道哪处是七棵柳树?照眼前看去,几乎每个庄屋面前,都有两三棵或七八棵柳树,这知道哪是童老五的家呢?呆了一会,顺着脚边的一条小路,走下堤去。路上遇到两三次乡下人,打听童老五家在哪里,都说不知道。信脚走去,遇到一道小河沟,两岸拥起二三十棵大柳树。这正是古历三月天,树枝上拖着黄金点翠的小叶子,树荫笼罩了整条河,绿荫荫的。柳花像雪片一般,在树荫里飞出去。水面上浮荡着无数的白斑,有几只鹅鸭,在水面上游来游去。杨大个子虽不懂得赏玩风景,在这种新鲜的色调里看去,也觉得十分有趣。在那柳树最前两棵下面,有一所茅屋,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水里的那屋子,却是木柱支架着,上面铺了木板,那屋子敞着三方朝水,围了短木栏,远远看到陈设了许多桌椅,原来是一所乡茶馆子。杨大个子一想,这大地方,哪里去找童老五?不如到这茶铺子歇息一会,和跑堂的谈谈天,说不定会问出来,于是走到水阁子里去,卸下了包袱雨伞。这里也有四五个乡下人在吃茶,有两个人在下象棋,看到杨大个子走进来,都抬头看他一下。他临近水面一副座头坐了,过去一个长黑胡子跑堂和他泡茶。杨大个子喝着茶,见里面横着一列柜台,上面也放了几个大琉璃器瓶子,盛着麻花卤蛋,豆腐千之类。另有个瓦酒坛子摆着,分明是带卖酒。柜台里顺放了一张竹睡椅,有人躺在上面,露了两只脚在外,想必是这里老板,透着相当的自在。杨大个子等那跑堂的过来,笑问道:“这里有个七棵柳树吗?”跑堂的道:“有是有这个地方,现在房子没有了,树也没有了。”杨大个子道:“那为什么?”他道:“两年前,就一把火烧光了。”杨大个子道:“这就奇了。我一个朋友在几个月前搬下乡来,就说住在那里,怎么会是两年前,就没有了这个所在呢?”那柜台子里面躺着的一个人直跳起来,叫道:“杨大哥怎么下乡来了?”

杨大个子看时,却是洪麻皮,穿了件蓝布短夹袄,胸面前三个荷包,都是饱鼓鼓的。上面那个小口袋,还坠出一截铜表穗子来。杨大个子笑道:“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没有想到问一下午的路,问到自己家里来了。你混得很好,开上茶馆子当老板了。”洪麻皮笑道:“我猜你决不会是来找我,你是来找童老五的吧?”说着,抬腿跨过凳子,二人隔了桌子角坐了。杨大个子道:“我来找老五,也来找你。老五混得怎么样了?”洪麻皮道:“一个人只要肯卖力气,城里乡下,一样可以混口饭吃。你没有要紧的事,大概也不肯特意跑下乡来一趟。什么事呢?先说给我听?”杨大个子向茶馆子周围看了一看,因道:“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回头我再说吧。”洪麻皮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因道:“太阳一落山,老五也就到我这里来了。就在我这里吃晚饭吧。免得到了他家,老娘又要瞎忙一阵。碰碰你的运气,我带你去打两网鱼试试。”说着,取下里边墙上搭的一副小撒网,搭在肩上,引了杨大个子向外走着。杨大个子存放了包袱雨伞,随了他来,笑道:“你几时学会了打网?”洪麻皮笑道:“那有什么难的?还不是到一乡打一帮。要不,我们也就不敢由城里奔到乡下来。”两人一面走着,在小河沟沿上一面谈话。杨大个子把秀姐的情形说了一遍。洪麻皮道:“我没有什么,大家都是老邻居,只要是我可尽力的,我无不尽力而为。不过老五年纪轻两岁,火气很大的,他未必还肯管这一类的事了。我们在乡下,他提都不愿提一声。”杨大个子道:“我们是个老把兄弟,当然知道他的脾气,也无非让他顶撞我两句就是,慢慢地和他一说,他也没有什么想不开的。”说着话,两个人走过了堤,两人到了河道外一个水塘圈子里,周围长了芦苇,夹了两棵老柳树。洪麻皮在芦苇丛里,朝着水绕了半个圈子,然后站在树荫下,向水里撒上了一网。杨大个子背手站在一边看着,见他缓缓将网绳拉着,还不曾完全起水时,果然就有两只银梭似的活鱼,在网里跳着。网拉到岸上来,里面正有两条半斤重上下的条子鱼。杨大个子道:“喂!运气不坏,够这一餐饭的菜了。”洪麻皮道:“我们还撒两网,也许再来两条鱼。”说着,绕了水塘,撒上三网,又打起两条鱼。他折了一根柳枝,将四条鱼腮穿了,在水里洗干净了网脚,提了网和鱼向家里走。杨大个子道:“这不能说完全是运气,这是你有点本领,凭你这点本领,你也可以混饭吃了。”洪麻皮道:“什么稀奇?这地方家家有网,处处有鱼。”杨大个子道:“我是说你打得了鱼,送到城里去卖,那不是一种不要本钱的买卖吗?”洪麻皮道:“你忘记了这里到城里还有三十里的路吧?”杨大个子道:“第一天打得了鱼,第二天起早送到城里去卖,三十里路,也难不倒人吧?”洪麻皮道:“人生在世,有饭吃,有衣穿,就算了。城里可以住,乡下也可以住,人要是在乡下住惯了,就不愿进城。少挣两个钱,少受两回气,也就可以扯直。”

杨大个子道:“你以为在城里住就要受气吗?”洪麻皮道:“住在城里虽不见得人人受气,但至少像我们这种人是受气无疑。”杨大个子还没有答言,路边瓜棚子里有人从中插话道:“这话十分对。”杨大个子回头看时,正是童老五,抢上前挽了他的手道:“你早看见我了?我特意下乡来找你的,洪伙计说你自己会上他茶馆里来的,我正等着你呢。”童老五一手挽了个篮子,里面盛着瓜豆。一只手挽了杨大个子的手,因笑道:“我也正念着你。来得好,在乡下玩几天再进城去吧。”杨大个子道:“哪里有工夫玩?”童老五道:“没有工夫玩,你怎么又下乡来了?”杨大个子微笑道:“抽空来的,有点儿小事和你商量。”童老五道:“特来和我商量事情的?什么事?我倒愿意听听。”洪麻皮道:“无非是生意经。回头我们吃晚饭的时候,打四两酒慢慢地谈着。”杨大个子见洪麻皮立刻把话扯开,也就料到童老五现在是一个什么脾气。一路回到茶馆子里。太阳下了山,茶客都散了。那个跑堂的正在水边一匕洗剥一只宰了的鸡。麻皮也自己动手,在水边石块上洗割这四条鱼,一面和童杨两人闲谈。鸡鱼洗刷干净了,就交给那跑堂的去烧煮。门口有个小孩儿经过,童老五让他跑一趟路,又在家里取了一块糟肉来。这是月初头,早有半钩银梳似的月亮,挂在柳梢头上。洪麻皮也不曾点灯,将煮的菜,大盘子搬上靠外的一副座位,三人分三方坐了,大壶盛了酒,放在桌子角上,洪麻皮便拱了手道:“半年来没有的事了,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顿。”童老五先走过去了,提起桌角上的大壶,就向三只大茶杯子里筛着。杨大个子笑道:“怎么着?这茶杯子的斟着喝吗?”洪麻皮笑道:“乡下入睡得早,喝醉了你躺下去就是了。”杨大个子道:“我倒望你二位不要喝醉,我还有许多话要和你两个商量呢。”说着话,三个人带了笑,喝过两遍后,杨大个子先谈些生意买卖,后来说到朋友们的景况。童老五倒也感到兴趣,逐一地问着。后来他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叹着气道:“其实不必多问,也可以猜想得出来。我们这一类的人,除了在床底下掘到了金窖,无缘无故,也不会发财的。”杨大个子道:“也有例外发财的,除非是何德厚这种昧了良心的人。”童老五听到了这个名字,却向地面吐了一下口沫,因道:“你提起这种人作什么?”杨大个子道:“这话不是那样说。譬如说部鼓儿词,里面有忠臣,就也有奸臣,有恶霸,也就有侠客。没有坏的,就显不出这好的来。谈谈何德厚这个不是东西的人,也可以显出我们这班挑桶卖菜的人里面,也有不少的君子。”童老五笑道:“你说的君子,难道还会是你我不成?”杨大个子道:“那有什么不会呢?假使你童老五练就一身本事,口里能吐出一道白光出来。那照样的你也会作一个专打抱不平的侠客。”童老五端起酒来喝着,鼻子里哼了一声。洪麻皮笑道:“听鼓儿词听得发了迷的时候,我们不就自负是一个侠客吗?”

杨大个子道:“不是那样说。论到讲义气,我们帮人家的忙,是尽力而为。说到钱财上去,那决不含糊,就以我们三个人而论,当了衣服帮人的时候,那也常有。真遇到那样急事,非我们性命相拼不可,我们也不怕死。说来说去,这都和剑客,侠客,差不多。”童老五哈哈大笑道:“所差的就是口里吐不出那一道白光。”说着端起杯子来大喝了一口。杨大个子道:“这不玩笑,譬如我姓杨的有了急事,你能够见事不救吗?”童老五道:“我真想不到你会在公安局被拘留。若是知道这消息,我一定进城去看你一趟。”杨大个子道:“却又来,怎说我们就不愿提个好人坏人呢?若是有机会的话,何德厚是不要猜想,他还要作些恶事的。这种人不一定只害他家里。他若是能抓钱,能利用到朋友邻居头上来的时候,他对着朋友邻居,也不会客气。”童老五道:“你这话虽是有理。但是眼不见为净,既看不到,也就不去管这趟闲事了。”杨大个子笑道:“若是像你这样说法,我刚才说我们能作侠客的那一番话就算白说了,世界上的侠客,只有去找事作的,哪里有眼不见为净的呢?”洪麻皮笑道。“你这样一说,倒好像我们就是三位侠客了。”杨大个子倒没有将话接了向下说,只是端了酒杯子,慢慢地喝着。童老五放下酒杯,手上拿了个鸡腿子骨头,举起来啃着。洪昧皮道:“杨大哥喜欢吃米粉肉。明天我到镇上去买两斤肉回来。中午蒸米粉肉你吃。”杨大个子道:“家里我也久丢不开,我打算明天一大早就回去。”童老五道:“你难道来去五六十里路,就为了谈一阵子侠客吗?总也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杨大个子道:“你已经说了,眼不见为净,我还和你商量些什么?”童老五道:“虽然我说眼不见为净,但我也不拦着你说话。”杨大个子端了酒杯,缓缓地呷了一口,因道:“你若愿意我说呢,我也有个条件,就是你一定要把话听下去。”童老五笑道:“这当然!容易办!反正你也不能当了我的面,指明着我来骂。”杨大个子笑着,点了两点头道:“好!我慢慢地把这事和你来谈了。假如你听不入耳的话,你也得听下去,不能拦着我。还是你那话,反正我也不能当了面骂你。”童老五笑道:“你远路迢迢的跑了来,就是你指明了骂我,我也忍受了。”杨大个子将酒杯子里酒慢慢地喝着,一直将酒喝干。于是将酒杯子放在桌上,按了一按,表示他意思沉着的样子。顿了一顿,然后笑道:“我还是要由何德厚这酒鬼身上说起。”

童老五笑道:“不管你由哪个人身上说起,我总听下去就是了。”洪麻皮听说,在桌子脚底下踢了两踢杨大个子的腿。杨大个子看他时,他笑道:“我无所谓,你只管说,你说什么人的故事,我也爱听。我保证老五不能拦住你不说。”杨大个子懂了他的意思,于是把秀姐现在困难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说着。童老五果然不拦住他,只是低了头喝酒吃菜,并不说话。杨大个子连叙述故事和自己的来意,约说了一个钟头。最后,他道:“我并非多事,我受了人家一点好处,我不能不谢谢人家。我想,虽然各人的交情,各有不同。但是我们为人,只当记人家的好处,不当记人家的坏处。”童老五道:“大个子你虽是比我年纪大两岁,你栽的跟头,也不会比我多。于今作人,谈什么仁义道德?只讲自己怎样能占便宜,怎样就好。就是不占便宜,也犯不上无缘无故,和人家去扛石磨。你想那姓赵的能在城里逞威风,有什么不能在乡下逞威风?我算换了个人跑到乡下来,就是要躲开是非,若把这事由城里又闹到乡下来,我可没有法子带了我的老娘向别处逃难。”杨大个子道:“我们把秀姐娘弄到乡下,也不鸣锣惊众,人家怎么会知道?再说把她接到乡下来,自然也耍弄一个妥当些的地方,决不让人知道。那姓赵的没有耳报神,他怎么会知道秀姐娘在乡下哪里?”童老五冷笑一声道:“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在乡下呢?你不记得在我家里吃顿晚饭,都让他们那些狗腿子嗅到了,追到我家来。你想我们这老老实实的作小生意人,逼得过那些妖魔鬼怪吗?”杨大个子偏过头去,向了洪麻皮望着,因问道:“洪伙计,你说这乡下空阔地方,随便住一个人,是不是大海藏针一样?”童老五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重重地将杯子放了下来,哼了一声道:“就是到这里来万无一失,我也不愿她到这里来。有道是人人有脸,树树有皮,我们在姓何的面前,丢过这样一个大脸,知者说是我们为了义气,不知者说是我们为了吃醋。她陈秀姐是个天仙,我们癞蛤蟆吃不了这天鹅肉。根本不用转她什么念头。若说是打抱不平,不是我说句过分的话,秀姐有今日,也是她自作自受。要说她是为了老娘牺牲,那算了大大一个孝女,孝顺就孝顺到底吧?反正关在屋子里作姨太太,总比坐牢强些,就算坐牢,她原来也心甘情愿。”杨大个子道:“老五,年轻轻的,说这样狠心的话。”童老五道:“为了你老哥老远的跑了来,我只说到这个样子为止。依了我的性格……”他将这句话不说完,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杨大个子在月光下看了童老五一眼,笑道:“你不用起急,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办与不办,更在你。就算我这是一番废话,我们的交情还在,难道还疑心我作老大哥的有什么歹意不成?”童老五默然,没有作声。洪麻皮道:“老五就是这小孩子脾气,杨大哥有什么不知道的。论到秀姐母女……”杨大个子摇了手道:“不要提不要提,我们弟兄,难得见上一面,老谈些不痛快的事作什么?这鱼汤很好,酒不喝了,和我来一大碗饭,我也好讨鱼汤喝。”洪麻皮果然盛了一大碗饭,两手送到他面前,他端起饭碗,将汤倒在饭里,然后扶起筷子唏哩呼噜扒着饭吃个不歇,吃完了那碗饭,用手一摸嘴巴,站起来笑道:“酒醉饭饱,痛快之至。”

说着,倒了一碗茶,走到月地里去漱口。他顺了茶棚子面前那条人行小路,越走越远。童老五在茶棚子里,向外张望着,在月亮地里,已是看不到杨大个子的影子。洪麻皮低声道:“老五,你的话,不该那样说。杨大个子来者不差,你纵然不高兴他那番说法,从从容容地把话对他说,也没有关系。人家这样远来找你,你给人家一个下不来。”童老五听了这话,也就低头不语。饭后,大家坐着喝茶,杨大个子只说了些不相干的话,先谈了一阵老戏《狸猫换太子》,后来又谈一阵电影《火烧红莲寺》。那新月渐渐落到对面堤上柳树梢上了,童老五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道:“我要回去了,明日到我家去吃早饭。”杨大个子道:“空了两手,我不好意思见老娘。”童老五道:“自己弟兄,说这些作什么?明日见吧。”童老五也觉有点对杨大个子不住,说了这话,自走回去。可是他回到家里自想了一晚,不免另有了一肚子话,次日起个早,便到洪麻皮茶棚子里来。在半路上却遇着了他。他道:“杨大个子天一亮就起来了。茶也不喝,提了包袱就走。无论如何,留他不住。你自己去追他一程吧。他顺着大路走的。”童老五二话不问,拔步就向前追着,一追追了两三里路,看见杨大个子的影子,便招手叫着,奔到他面前,问道:“怎么样?你倒真生了我的气?”杨大个子答复一句话,就教童老五急得几乎哭起来。

第廿一章 杨大嫂的惊人导演

识字不多的人,他有他的信仰点。这信仰点,第一是鬼神迷信,第二是小信小义。如妨碍着这信仰点,人是很可能出一身血汗的。这时童老五追着杨大个子问话,他就是这样答复着。他道:“我们交朋友,不交那没有血性的人。”童老五站着呆了一呆问道:“你是说我是个没有血性的人吗?我们交了这么些年的朋友,无论出钱出力,我童老五可比你退后过一步?怎么会是没有血气的人?”杨大个子道:“就凭眼前这件事,我把你看穿了。凭我老杨的面子,特意跑到乡下来请你帮忙。不问是帮谁的忙,你都不能,回绝个干净吧?你就因为秀姐对你不好,所以你就不肯和她的母亲帮忙。这里面显见得你存有私心。其实仗义的人,是见人有危难,就要前去帮忙,私人的恩仇,倒应当放在一边。看你这个人,就做不到这种程度。本来我也可以不必和你说这些,你是不会明白的!不过你既追着来了,我要不把话对你说破,你倒不知道我究竟为什么走的。好了,再见了。”说着,把右手抬着一扬,转身就走开了。童老五呆了一呆,然后抢着追了几步,扯住杨大个子的衣襟道。“你若是这样说我,我有点不服。”杨大个子道:“我也不要你服。反正你可以知道我是一种什么人,我也知道你是一种什么人就是了。我约好了五天之内,回人家的信。东方不亮西方亮,我得赶快到别的地方去想办法。”童老五道:“你再住一天,我们谈谈。”杨大个子还没有答复,看到洪麻皮在大路上老远的跑了来,也是抬着手一路喊着。等着他到了面前,杨大个子笑道:“你也打算来挽留着我?这会子好像我又吃香起来了。既是吃香,我就得拿拿乔。你们答应我的话,我就再住一天。你们不答应我的话,我也当赶快去另想别法。”洪麻皮道:“不就是在乡下找间房子,安顿秀姐娘吗?这有什么了不得?老五办不到的话,你交给我办就是了。”说着,将右手拍了一下胸口。看老五时,老五默然地站着,却没有作声。杨大个子笑道:“你二人在当面,答应了我照办,我才停止脚步的。要不然,我就走得很远去了。你要是反悔……”洪麻皮伸手过去,将他肩上背的小包裹拿过来,笑道:“不要搭架子了。昨晚上我就托人定下了两三斤肉。你若是走了,这些肉难道让我们自己来过一个年不成?”说着,他倒是背了包袱就往回走。杨大个子跟着两人后面走,口里自言自语地道:“我这能图着什么?费钱费气力,朋友面前,还要落个不顺眼。”

童老五在他前面走,始终是不作声。到了洪麻皮茶棚子里,恰好童老娘也赶了来,手里挽了一只篾篮子,里面装着新鲜菜蔬,倒有一只钳了毛的鸡头,垂在篮子外面。看到杨大个子就哟了一声道:“杨大哥发了财吗?怎么不认我这个伯母了?我们还是实心实意,以为必是和从前一样亲热,老早就起来了,宰了这只鸡,想着你一大早就要……”杨大个子两手一抱拳头,连作了几个揖。因笑道:“老娘,你不能怪我。我这老远地跑了下乡来,不是到你老人家家里来,是到哪里来呢?不想昨晚上和老五一谈,碰了我一鼻子的灰。一来我是受人之托来的。这里既想不到办法,我赶紧回城另打主意。二来我也不好意思在这里,所以老早的就走了。”老娘道:“倒不是老五碰你一鼻子灰,他上月连赌几场,把钱输光了。你要钱用,找你童老娘想主意才对。我喂了一只百多斤重的猪,拿去卖了就是了。你大远地跑了来,真会让你吃了闷棍回去吗?”杨大个子笑道:“这也可以见我姓杨的,实在不成器,找人无非是借钱。但是这回下乡,我并不为了钱来,而且还带了一点钱来,要老五代办一点事。无如就是老五不念交情。”童老五道:“喂!大个子,大路头上老叫些什么呢?详情到我家里去谈就是了。”童老娘对两人打量了一番,因道:“咦!这是什么事?先说给我听!”杨大个子道:“我在这里喝口茶。”童老娘虽在手臂上挽住了一只篮子,她还是两手互相卷了袖口,沉着脸向杨大个子道:“你们这些东西,一辈子不长进。不是我见了面就要说你,你有了要紧的事,早就该对我说。现在我米问你,你还拖泥带水做这些神气。”说着,将一手拉了杨大个子,笑喝着道:“随我来吧。”杨大个子这已觉得面子十足,再要执拗,便透着不近人情。于是随了童老娘就跟着到她家里去。他们在村庄里,分得了人家三间屋子住,两间住房,连着一间厨房。童老娘烧了一壶茶,炒了一碟南瓜子,将杨大个子安顿在外面屋子里坐。她却在厨房里煮饭燉鸡,隔了屋子和他谈话。等着童老五和洪麻皮来了,杨大个子已经把秀姐所托的事,完全报告过了。

童老娘坐在灶门口烧火,两只巴掌一拍道:“人家肯求我,是人家看得起我,那还有什么话说?老五不去接她,我去接她。我们这里有两间房,分一间给秀姐娘住也毫不妨事。”童老五带了一盒纸烟回来,抽出一支烟卷,送到灶门口,笑道:“请你老人家抽一支香烟,抽着烟你老人家慢慢想着说吧。人家现在是全身带钱走路的人了,若把秀姐娘放在我们家里住了,我们这样穷,不怕人家疑心我们不怀好意吗?”童老娘把纸烟衔在口角里,在灶口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柴棍子,将烟点着了,又把柴棍子递给老五。笑道:“孩子,我比你还穷得硬呢。但是你要晓得这是人家来投靠我们,在我们这里避难,并非我们去请了她来。她来了,我们不但不会沾一点财喜,而且还要担着一分心呢。”童老五道:“这就对了。我们给她安顿一个地方就是了,何必安顿在我们家里?好在她有的是钱,要什么都不难,就让她自个住着,也不会住不下去。”杨大个子道:“我也不愿秀姐娘住在你们这里,我们完全是好心为人,何必让人家疑心我们有了私意。童老五愿助她们一把力气的话,最好是这一辈子都没有人晓得。要不然,不但人家说图她姓陈的钱,还说想着她的人呢。”童老五伸了大巴掌,在桌面上咚的一声拍着,叫道:“这话痛快。杨大个子的话,若是老早的这样说了,让我卖命也肯。我就是有这番苦心,说不出来。你现在替我说明了,你就知道我昨天不愿承担这件事是什么原因。你既是这样说了,好,我们吃过饭一路进城。叫我当名轿伏,把秀姐娘抬下乡来,我都愿意。只要不用我出面子,无论作什么事,我都不推诿。”洪麻皮向杨大个子道:“你看,五哥这不是满口答应了吗?小伙子总有小伙子那一股子杂毛脾气,你急什么?我们决不是那种怕事的人。放下乡下的事,我也陪着你两个人走上一趟。”童老娘也插嘴笑道:“要我去不要我去?假如要我去,我和你们一路走。”洪麻皮搓着两只手心道:“你看痛快不痛快?老娘都要跟着我们一块儿去呢。”杨大个子觉得劝将不如激将,这一激居然大告成功,心里自然十分欢喜,高高兴兴地把午饭吃完,就和童洪两人一路进城。到杨家之时,杨大嫂老远地看到,迎上前来,抓住童老五衣襟,点了头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几个月乡下日子,过得你又胖又黑,身体这样健旺,这就比在城里好得多了。”童老五笑道:“现在我们是乡下人,到了城里来,凡事都请求大嫂照顾一二。”杨大嫂笑道:“几个月不见,也学会了说话了。若是早就这样会说话……”童老五道:“那就发了财了吗?”大家说着话,走进了屋子,杨大嫂张罗着茶水,这话就没有告一段落。但是童老五见杨大嫂进进出出,脸上都带了微笑。因道:“大嫂子好像是很高兴,见着我老是笑嘻嘻的。”杨大嫂抿嘴微笑着,却不作声。正在这时,老远地听到王狗子在外面叫道:“老五来了,欢迎欢迎,我们喝酒去。”他冲进屋子来,看到小桌上摆了几碗菜,竖立着一瓶子酒,便站着将舌头伸了一伸,笑道:“人还是疏远一点的好,你看,你们一进门,大嫂子就办了这些个吃的。”

杨大嫂抢上前,斟了一茶杯酒交给王狗子,又把筷子夹了一块咸菜烧的冬瓜肉块,举起来,笑道。“狗子你张开口。”他真张开口,杨大嫂把一块肉塞进他嘴里。笑道:“天天见面的人,我也是一样地优待你。喝了这口酒,我有话和你说。”王狗子真端杯子喝了一口洒。杨大嫂笑道。“今天要你卖一点力气,要你和老五跑几趟路。”王狗子道:“跑什么路?”杨大嫂向门外伸头看了一看,因低声道:“今晚上有个机会,何德厚在人家吃喜酒。大概不到十二点钟以后也不会回去。就在十二点钟以前,大家把秀姐娘送了出城。老五同洪伙计刚刚到,在人前并没有露脸,决没有人知道你们进了城。没有人知道你们进了城,那就也没有人知道秀姐娘的踪迹了。”王狗子道:“吃过钣天就黑了,我去通知秀姐娘。”杨大嫂道:“若只是通知一声,找上许多人来作什么?她既是下乡去过日子,换洗衣服,手边应用东西,哪里可以不带个齐全?你们可以挑了箩担,在她巷口子上等着,让秀姐娘把东西悄悄地偷运了出来。反正箱子柜子不动,把里面衣服零碎抽送出来,也决不会有人知道。”老五道:“这件事交给王狗子去办,那又算差派着对了。”狗子笑道:“秀姐娘是我顶熟的人,她把东西给我,我就把东西收在箩担虽面,那有什么差错吗?”杨大嫂道:“大家先坐下来吃饭,让我自己来挂帅点将。”说着,大家围了桌子坐下,扶起筷子来吃喝。杨大嫂却坐在桌子角上,左手撑了桌子角,右手举了一把小茶壶,嘴对了嘴喝着茶,眼望了大家吃喝。因笑道:“我们先约定一个会面地点,就是丹凤街口那座土地庙后身。第一这里叫车子方便,随时都可以坐上车子就走。第二那里本是我们成天来往的地方,大家向那里走,也没有什么人疑心。第三是何德厚一有了钱,就卖掉了丹凤街的房,我们只管做我们的,不用担心在那里会碰着醉鬼。吃完了饭是这样,老五跟着我到一个地方去拿一点钱来。杨大个子先在土地庙外面小茶馆里去泡一碗茶坐着。洪伙计同王狗子可以挑两副箩担,装个做小生意的样子,在秀姐娘门口经过两趟。洪伙计那里熟人少,你尽管到她家去……”

洪麻皮笑道:“元帅,我要打搅你,把你的话插断了。我和秀姐娘,也不十分熟识。我冒冒失失去通知她,她若不理我,岂不碰一鼻子灰?”杨大嫂笑道:“这是我元帅点兵,没有把自己心里的事告诉你。我把活安排定了,立刻就要到秀姐娘那里去一趟。我告诉了她有一个麻子来接,你这脸上的记号,决不会认错了招牌。说得实在一点,我把你的衣服颜色都说了出来,那她还有什么不相信的?”说着,站起身来,放下了茶壶,把斜插在头发上的黑牙梳,梳了两梳头发,将短夹袄上围裙解下来,走到门外来,在身上扑了一阵灰尘,将围裙搭在门上笑道:“大个子,家里的事交给你了,我去通知一声。”说着,扭身就走了。童老五笑道:“我看今天这件事,都是大嫂子忙出来的。”杨大个子道:“这个女人,生来是一条劳碌命。她要闲着三天,周身都是毛病,那也只好由着她去了。”

大家说笑着,把这顿饭吃过去了。杨大嫂却笑嘻嘻地一阵风走进来。手撑了门向大家道:“妥当了。老人家听了这个消息,又是高兴,又是害怕,战战兢兢的,只管对了我傻笑。现在你们喝口热茶就可以照计行事了。”杨大个子笑道:“你看你这一点子威风,大家都听着你安排安排就是,你还左一声你们,右一声你们,将大家胡乱指挥一阵。”杨大嫂笑道:“那有什么关系?除了你,都比我年纪小,我托一托大,这并无关系。就是你,委屈你一下子,你还不是只好忍受着吗?”童老五道:“这些不去管他了。你说带我到一个地方去拿钱。这时候哪家银行里,哪所钱庄里可以拿到钱?”杨大嫂笑道:“若是到银行钱庄上可以拿到钱,你童老五早有老婆了。”杨大个子红着脸,望了她道:“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杨大嫂将头一偏嘴一撇道:“你不用着急。你的老婆这样大岁数,还有什么人要沾你的便宜吗?我是说童老五没有老婆,就是为着没有钱。他若为了娶老婆和我借个一千八百,那还有什么话说,还不是照数相借吗?话也说明了,时候也到了,老五和我一路走吧。”说着,又互相卷了两卷袖子,向童老五招了一招手道:“快随我来,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呢。”童老五道:“我还没有问清。和大嫂拿钱呢?还是和秀姐娘拿钱呢?”杨大嫂道:“多此一问,快走快走!”她放开大步走着,童老五也只好跟随了走,走了很多的路,在深巷里一家门口,敲了两下门。一个女仆开门出来。站在门口就呀了一声道:“刘嫂子忙呀。这晚了还有工夫到这里来?”童老五站在身后听着,倒有些惊讶,杨大嫂子怎么又改姓了刘了?杨大嫂道:“这是我娘家兄弟,新从江北回来,你问问他什么家乡情形,他都可以告诉你。我是特意带他来和你谈谈的。”杨大嫂又向老五道:“兄弟你过来见见,这是我们同乡钱家嫂子。这里可又叫她王妈。她为人仗义得很,真肯认同乡。”童老五想着,莫非是在她身上拿钱,为顾全杨大嫂的言语,只好和她一抱拳。王妈笑道:“你们到这里来我是十分多谢。不过我们是刚开过晚饭,我还要收拾厨房,没有工夫谈话呢。”杨大嫂道:“我们这也不是外人,就坐在厨房里等着你好了。”王妈在黑暗里向他们招了两招手,让他们跟着进来。杨大嫂把童老五引到厨房里安顿在一片灯光阴暗的地方,让他坐下。王妈道:“刘嫂子,你不要到赵太太那里去看上一看吗?”杨大嫂道:“我是要去的。她约我作的针线,我还没有完工呢。”说着,她回头向童老五道:“兄弟,你在这里坐一会子,我去交代两句话。”说完,起身走了。童老五匆匆地来到这里,对于杨大嫂的作法,根本有些莫名其妙。这时让他一人坐在厨房角落里,更是不解,那王妈洗着锅碗不住地问着,张家表叔生意怎么样,李胖子又娶了一头亲吗?王瞎子还是作他的旧生意吗?童老五对于这些问题,实在无从答复。然而又不知杨大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怕答复不出来,会误了她的大事。只好随了她的话因,含糊地答复着。那王妈倒是个实心眼子,对于童老五的话,都很相信。便到上房里去,偷了一把太太喝的茶叶,用菜碗泡了一碗茶送到他手上,笑道:“我这里是连纸烟都没有一根,只好请你喝一碗寡茶了。”童老五还不曾答复她这句话,只见杨大嫂子笑嘻嘻地走了进来,笑道:“太太,你要买什么乡下新鲜小菜吃,你交给我这位兄弟,他随时可以送来。”随了她之后,有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在暗处向光亮处张望,看得十分清楚,那正是自己想见而不愿见的秀姐。口里因失惊哦了一声,身子随着一颤抖站了起来,手上捧的这碗茶,荡漾着倾泼了出来,将衣服泼湿了大半边。他站了起来了,秀姐在不甚明亮的电灯下,才将他看清。她虽不曾失惊喊出声音来,可是只感觉到周身血管紧张,热汗阵阵地由脊梁上透了出来。到底她是一个精明女子,这一刹那间,她已了解杨大嫂来此的用意。因道:“刘大嫂子,这是你令弟吗?”杨大嫂道:“我来介绍。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太太。她想托你在乡下买些野味来吃。钱交在我这里了。”

秀姐道:“是呵!诸事拜托,我是不会亏负人的。我现时已吃斋念佛了。对什么人都把天放在头上说话。”童老五听她这些话,如何不明白?在灯光下,见她面孔通红,把眼皮垂下了,拥出了长长的两簇睫毛,可知她心里头是一种什么滋味。可是在自己心里,也是一阵慌张,简直想不到用一句什么话来答复她。呆呆地站着,只是看看杨大嫂,又看看秀姐。杨大嫂道:“太太,我兄弟很老实的,他决不白受人家一点好处的,兄弟,你说是不是?”她说着,回过头来望了童老五。她那意思,自然是想逼出童老五一句话来。童老五终于说出一句话来了,他道:“我们不要久在这里打搅,可以回去了。”秀姐听他所说的话,声音不大,却十分沉着。抬起眼皮对他看了一看。杨大嫂虽不满于他这种表示,可是却替秀姐很难受,不能不从中转圜一下。因道:“是的,我们还有好多事没有办妥呢。”童老五向秀姐看时,见她的眼皮,益发垂下,在害臊的脸色上,笼罩了忧郁的脸色,几乎是要哭出来。这也就在心里发生很大的反应,很后悔刚才这两句沉重的言语。杨大嫂自己也看出这情形来了,便向秀姐点点头道:“我们先走了。过后两三天,我会把新鲜菜和野味都送了来。这些东西,都出在乡下,乡下是决没有什么难办的。”秀姐透出一口气,说了一句有音无字的是,向后退了几步。杨大嫂向王妈道。“你也正忙着,改天你闲空的时候,我们再来吧。”于是她自在前面引路,引了童老五走。童老五跟着走出去,便先向王妈点了个头。走出厨房来,见秀姐站在路边,也点了个头,说声“再见!”

第廿二章 老人意外收获

人是感情动物,受着情感支配,贤愚都是一般,尤其读书无多的人,这情感冲动,更是猛烈。童老五一鼓作气,辞别了秀姐出来,但在一刹那间,在电灯下,看到她脸色惨白,身体颤动着,几乎要歪倒下去。出得门来之后,回想到秀姐那种情形觉得十分可怜。杨大嫂子在后面走着,见他垂了头,两手挽在背后,大开了步子走着,便笑道:“老五,你拼命地走,怎么不说一句话?”老五并没有作声,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杨大嫂道:“你为什么叹气,你有什么心事吗?”老五道:“怎么会没有心事呢?”杨大嫂道:“事久见人心,到了现在,你也许看出了她是种什么人。”老五低了头只管走路,很久才答复了一句道:“那位老太太,大概到了,他们都等着我呢。有什么话,改日再谈吧。”两人穿了大街,搭着一辆公共汽车,到了丹凤街口。在这汽车上,童老五还是低头坐着,并不作声。到了下汽车以后,快进那街口了,他才站住脚道:“大嫂,我倒要问你一句话:你是去要钱的,也并没有开口和她要钱。”杨大嫂道:“钱?老早就把钱拿来了,到了现在临时抱佛脚,那怎么来得及?”童老五道:“你既不是去拿钱,这个忙劲上,为什么赶了去,赶了来?”杨大嫂笑道:“你问这句话吗?我想你自己也应当明白。”童老五点点头笑道:“你倒是好意,引着彼此见一面。虽然事情过了,我们的事情,当然还没有完全取消。可是我看了她一下,有什么用?我依然不能挽救她一丝一毫。”杨大嫂抿嘴微笑了一笑,因点点头道:“你能说出这话,那就好了。我的性情,你当然知道,救人须救彻。现在第一步我们先把老太婆救到乡下去再说。老太婆一走,少不得何德厚要乱闹一阵。我们站在一边先看他用些什么手法。他不找着我们,我们自也不去理会。他要找着我们时,我们先对付了他,让他没得屁放,然后再……”正说着,迎头见杨大个子跑了来,站在路边,气吁吁地道:“我们都等得不耐烦了。这是什么喜庆大事,可以慢条斯理地去办?现在秀……”说到这里,把声音低了一低,接着道:“秀姐娘老早就来了,她倒很有些害怕,藏在土地庙后面,不敢露一点影子。”

老五道:“你就让她先走好了,又何必等着我?我跟着他们后面追出城去就是了。”杨大个子道:“不是那样说,我们总希望遇事保险一点,倘有人在路上,和我们为难,我们就好动手。”说着,走到丹风街。这里靠近南段,除了一家茶馆露出灯光外,其余店铺和人家,都闭了门。只见洪麻皮王狗子在街灯光下,人家屋檐下站了,只管向街这头探头探脑。老五轻轻地顿了脚道:“你们这样子千,不是故意露出自己的马脚吗?”王狗子迎上前道:“叫你去不愿去,去了就不愿来。事情都预备好了没有?我们等着要走了。”老五道:“我一双空手,有什么准备不准备?跟了你们走就是。”杨大个子,更是性急,已经雇了一辆人力车过来。何氏手上提了一个蓝布包袱由小庙后转身出来。一回头看到老五,倒退了一步,望了他,颤着苍老的声音,叫了一声童老板。她不叫老五,而叫童老板,倒让童老五在彼此情谊生疏下,更感到一番尴尬。便道:“你老人家上车吧,有话再说。”于是秀姐娘坐上车子,洪麻皮和童老五各挑了一副小担子,跟着车后跑去。王狗子和杨大个子空了手遥遥跟着,杨大嫂却是两手叉了腰,站在街边上,缓缓看他们走去。这座大城,为了交通关系,有两处城门是不关的。所以他们虽黑夜出城,倒不受着什么限制。杨大个子和王狗子跟着他们一行直走出城门口来,见那辆人力车,一直拉过去,并无什么阻碍。两人在城门外面闲站了一会,见路旁歇着馄饨挑子,各过去站着吃了一碗馄饨,也并没有看到城内有什么人追了出来。这才坦然地走回家去。童老五和洪麻皮押着人力车子,到了马路尽处,便一同歇下来。秀姐娘究竟是大城市里生长出来的人,却不曾走到城外偏僻的旧街道上来。这时见两旁的店铺,窄窄的拥挤了一条石板路,那屋檐直压到人头上来,伸手可以摸得到。人家虽也有电灯,可是这电灯都变了柑红色。商家停了,各半掩了门,可以看到里面一两个人影子。就由那半掩的门里,放出油腊鱼腥肉膻的味来,另是一种境况。童老五挑了担子,跟在后面,低声说道:“姑妈,你慢慢地走吧,这个地方,除了来往乡下,找船坐的人,是不会有别种人来的。我们由这条小巷子穿过去,那里有夜航船。大概还没有开船,我们赶着坐船,一觉醒过来,明天就到了乡下码头,永远离开了这个是非窝,你说痛快不痛快?”

何氏虽并不说什么,也不问什么,可是她那双眼睛,却不住地前后左右打量着。洪麻皮的担子,挑在秀姐娘面前走着,他就笑道:“姑妈,你今天还是初次走夜路吧?不要紧,这个地方,是另一种世界,有那只开眼看城市的主子,他不会看到这里的街道。我们那位何老板,倒是来过此地的人,可是他现在不能来了,我敢保这个险,为什么不能来了呢?他口袋里有钱,怕人家要借他的。罗!这街边上那个小酒馆子,以前他就常在那里赊酒喝,说不定有的陈帐没有还清,于今人家见了他要当他财神爷,加倍算帐。他有了钱,胆子格外小,这里就不敢来了。”何氏道:“夜航船在什么地方?我想还是到船上去吧。”说着,她看到街边一条小巷子斜插出去,立刻抽身就向巷子里走。老五在后面叫着道:“不对不对!你老这条路走错了,到河边向那边走,你向这边走了。”这一句话喊得急促些,何氏突然转过身来,一只脚插入裂缝的街石里,蹩住着脚,竟摔了一跤。老五看到,立刻放下挑子,抢向前去,将秀姐娘搀着。秀姐娘还弯了腰,一时直立不起来。老五扶着她道:“没有蹩着脚上的螺蛳骨吗?”她颤着声音道:“这怎么办?脚痛得很,我走不动了。”老五道:“不要紧,到河边的路很近,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说着,蹲下身子,两手抄过去,将何氏背在肩上,回转头来向洪麻皮道:“请你看着一下担子,下了河我再来接担子。”路边站着短衣的半老人,他插嘴道:“你这老弟台孝心不错,担子不重,我帮你这孝子的忙,送着你们下河。”说着,真过去将老五歇在街上的挑担子,挑着跟了洪麻皮向小巷子里走了去。恰好夜航船的船头上,挂着两只玻璃罩子灯,还在等着上客。童老五将秀姐娘背到船舱里,找了一个安适的地方,轻轻将她放下。洪麻皮引着那帮忙的人将担子挑进舱,大家同声道谢。那人道:“不用谢,我告诉你,我就是一个要孝养娘老子,偏偏没有了娘老子的人。我看到人家孝顺父母,勾引起来我一肚子心事,我就愿意帮成人家这个忙。人家孝顺了父母,好像我也孝顺了父母一样,我心里是一样的痛快着。”说毕,他一抱拳头,也就走了。秀姐娘坐在船舱板上,将手揉了脚背道:“多年不出远门,出远门就把脚蹩痛了,你看这岂不是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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