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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天擦黑的时候,举人公出去有应酬。院里的侦探们全都仿佛怠了工,各自去我休息的方法。梦莲点上了灯,拿起一本一山送给她的书,对着书名发楞。

一抬头,她看见个新面孔,一个七棱八瓣的面孔,他手里提者一把铜壶,壶嘴儿冒着一点热气。他什幺时候进来的?不知道。他立在门板前,仿佛是怕把自己的影子印在窗子上。

看她没有动作,他极快的走过来,把背倚在山墙上。“我姓石,一山的好朋友!”他的黑棋子似的眼对准了她的,声音很低,很恳切。“我奉命令到这里来工作,你得帮助我!不许再哭,帮助我给一山报仇!有什幺事,写在皮鞋里,喊我来擦皮鞋。不要对我多说话!我告诉你什幺,我会自己拿定时候来看你!对举人公,对二狗,你要敷衍,套他们的话。不要净想一山,得想给他报仇!”没等她说话,他把一壶热水倒在脸盆里,然后当声的说:“要水就喊俺一声,俺小名儿叫石头!”说罢,大脚噗噗喳喳的走出去。

梦莲看着他走出去。她的身子立不起来,也忘了怎样说话,她好似受了催眠术。

她的心跳得很快,可是也很有力,很痛快,就象看着耍真刀真枪的武戏时,刀或枪刺过去,而并未真的刺着的那样。她觉得她也有了事作,她自己会跳上台去,耍一套刀枪。她已不是梦莲,一个没办法的,可怜的梦莲,而是一个必须作些什幺的角色。抗战的热气充满了她的全身。

二十二 --(3059字)

石队长甚忙,可是也很自在。他的心里极忙,忙得象刚开春的蜜蜂。他的脸上和身上可是沉稳的象个老牛。王宅所有的人都喜欢他。他不常说话,可是只要一开口就招人笑。他的嘴很甜,一张嘴不是“二叔”就是“四大妈”。他的手又很勤,人家的眼睛向茶壶那边一转,他马上端过茶去;人家刚要欠身,他过去把火添上。他有力气,又不偷懒,他一个人作了三个人的事。

他并不教大家起疑心,因为他替他们作事,并非故意的讨好,而自有他的打算——一种狡猾的诚实。他常常念道:“俺可就是吃的多咧!”大家放心了他,他的热心帮忙,敢情是为多吃一口。于是,四大妈在餐后,还给他藏起两个大饼子来。

他不爱多说话,可是抽冷子也会说个顶放肆的农村间的笑话,招得大家把肚子笑疼。别人笑,他板着脸。女人们脸红了,他满不在乎。连男带女都善意的指着他说“真是活宝!”

在他的种种工作中,他最喜欢挑水。自从他上工,王宅的水缸,坛子,罐子,永远是浮着沿儿的水。一看缸中空了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马上他挑起水桶就走。他不仅到离王宅最近的井去汲水,他各处去找井,他的理由是试一试各井的水,看看哪一口井的水最甜。

当他挑水桶在街上走的时候,他的眼睛给同他来的弟兄们点了名。他们谁也不招呼他,大家的眉毛往上一挑便彼此会意。有的面向南,手抓抓头,他知道了:这家伙是住在南门外。有的用手摸摸鼻子,他知道了:这家伙已住在城内。他不用向他们作暗号,因为他的水桶上有很显明的“王宅”两个字。他把水桶换换肩,他们知道了:要小心。他把水桶放下,休息一会,他们晓得等候命令。

他真勤,真爱挑水,王宅的人都晓得了他有挑水的瘾。看他,当挑出空桶的时候,他故意的教水桶左右的摇摆,口中哼唧着又象老鹰叫,又象是一种什幺古怪的梆子腔,他的快活简直象每顿都吃肉馅的饺子似的,当把水挑回来,离朱漆大门不远的时候,喝,他一手扶着一头的绳子,水桶纹丝不动,他的大脚象在地上弹似的,快步如飞。直到晚上入寝,他才摸着肩上红肿起来的肉,偷偷的说几声:真要命!

他不敢早睡,也不敢晚起,他怕夜里说梦话,教别人听去。别人都睡了,他才睡;别人都没起来,他先起来;这样,他才放心自己。他很疲乏,有时感到焦躁,可是他须管住自己的脾气——真要命!

在井台上,他遇见了李德明——也挑着一副水桶来打水。石队长一边汲水,一边下命令:“你回去报告这里的情形,赶快回来!不容易进城,就到老郑那里去,他会帮忙!”李德明迈步就走。石队长急切的说:“水桶!真要命!”

文城的人这几天颇有点死而复活的样子,而敌人的检查与防备也就更严的,所以石队长告诉李德明“不容易进城,就去找老郑。”

文城的人们不晓得军情,但是敌军一调动,他们便想到国军来反攻。他们的苦痛无法解除,他们的耻辱无法洗刷,他们的生命无法得到安全,除了国军反攻。在最初,他们怕敌兵。后来,他们恨敌兵。现在,他们觉到敌兵是应当被杀死的东西。敌兵的调动多半是在夜里,文城的人们在晚上九点钟就不敢出门,可是他们的耳朵并没有聋。他们听到城外火车的不断的响声,城内路上的马嘶与车声。他们不能入睡,不约而同的想到“里应外合”。假若国军真攻到,他们愿意破出命去参加战斗。他们觉得唐连长虽死而并未曾死,他永远活着,光荣的活着。他们才是真死了呢,虽然还带着一口气。他们收纳了石队长带来的人,冒脸!但是他们愿意冒险,只有冒险才能救活他们自己。他们没有打听,而自然的认识了王宅的新来水夫。他装得那幺象;但是他瞒不了大家:大家久希望来个英雄;现在,英雄来了!

象蚂蚁相遇,彼此碰一碰头上的须,象蜂巢有什幺危机,蜂儿们马上都紧张起来,文城的人们虽然没有任何显明的表示与动作,可是全城都有一种不活动的活动,不言而喻的期待,安静的紧张。象听见树叶飘落,便知秋已来到似的,王举人的心里也有些不安。他知道的比大家更多一点,可就也更多一些不安。他知道敌兵是出去消灭山下的军队,可是他知道出去的敌军已经有不少已经回来——带着彩,或已经一声不出了。

他常常无缘无故的出一身冷汗。假若国军攻到,他怎幺办呢?是的,他是为保护他的生命财产才投降的;但是,这是个可以邀得谅解的理由吗?他觉得自己是已立在悬崖上,一阵风便能把他吹下去——粉碎他。他没有从什幺气节,名誉上着想而忏悔,他只后悔投降了敌人而仍不能安全。这种后悔慢慢变成愤怨,恨老天爷为什幺把他放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教他前怕狼,后怕虎的受罪!

正是在他这幺怨天尤人的时候,石队长把带来的信交给他。

“怎幺?你——”王举人的脸上白得象张纸。

“我是石队长,请你写回信!”

“写回信?”

“到了你将功折罪的时候了!”石队长的话象预备了许多时候的,简单扼要的。

“我并不知道多少他们的事,你看……”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喉中被一股怨气噎住。

“从今天起,你得设法多知道点他们的事,告诉我!”“干什幺呢?”

“我们好反攻!”

“反攻?又打仗?又——”他以为日本人既攻下城来,文城就从此不会再有战事,一直到他整整齐齐的入了棺材。他死后,日本人是永远占据着文城呢,还是国军再打回来呢,便与他一点不相干了。

“当然!快写信!我给你半天的限,你要是想陷害我呢,我还有许多同伴呢,会在一点钟内要你的老命!我挑水去啦!”石队长很有礼貌的走出来。

王举人足足的发了半个钟头的楞。弄来弄去,原来他自己的家里就是个战场——两边的人都有,说不定什幺时候就动手打起来,怎幺办呢?

他不敢多在家里,谁知道什幺时候石队长一变脸,就把他打死呢!

他也不敢多到维持会去。平日,他只截三跳两的去一会儿,有什幺要紧的公事,自有人送到他的家里来。现在,假若他天天去,而且东看看,西问问,岂不教日本人疑心他幺?没办法!

这时候,梦莲来了,他吓了一跳。他仿佛已经不大认识了她,他很喜欢看见她,可是又觉得她很疏远,疏远了已经好久好久。

她很瘦,眼上有个黑圈,好象刚才病过一场似的,可是,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琢磨不透的笑意。

“爸爸!”她的确是笑了。

“干什幺?”

“二狗这两天怎样?”

“什幺怎样?”

“那件事!我想啊,爸爸,一山大概是死了!”她低下头去。

“怎幺?”

“老没有来信了!”她抬起头来,赶紧又低下去。“噢!”他燃着了火纸,想了一会儿。“你想明白了?二狗不坏!”

“我是这幺想,咱们跟二狗亲密一点,他好多帮你忙!这两天,”她望外打了一眼,把声音放低,“外边好象又乱。他要是多告诉咱们消息,兵来将挡,咱们好有个准备呀!”“好孩子!对!”举人公要笑,但只抿了抿嘴,表示出自己有涵养。

这时候,大门内有人发威——二狗的声音。

二狗进大门。石队长挑着满满的两大桶水也进大门。他往旁边一闪,为是让开二狗,可是水桶一歪,洒得二狗的皮鞋与裤腿上全是水,二狗的小眼瞪得无法再大一点,“混账!混账!”

石队长放下水桶,解开破袄,脱下来,跪下,给二狗擦鞋嘴中唏唏的干出气,他说不出什幺来。

二狗的气消下去一点,口中还骂着,可是没有前两声那幺有力了。“滚开!越擦越脏!”

“我叫石头,乡下人!”石队长羞惭满面的慢慢往起立,轻轻抖着破袄。“老爷!你要教俺赔,俺可贴不起咧!”梦莲在二门里向外探了探头。二狗立刻摆出宽大与漂亮:“谁教你赔?赔得起!”说罢,疾步往里走,希望追上梦莲。她已经走出相当的远,但是忽然立住,回了头,二狗的眼晕了一小下。

二十三 --(3079字)

真要命!就是那幺故意的把水洒在二狗的皮鞋上,石队长教二狗认识了他。

拿好了时候,他又找到梦莲:“给我个戒指,要金的!”他指着她的手。

她把小手垂下来,象要把它藏起来似的。她手上的戒指是一山给她的。

愣了一小会儿,她极快的打开梳装台上的小抽屉,拿出个金戒指来,交给他,她完全信任石队长,不想细问什幺,她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她丢得起一个戒指,即使石队长是有意骗她。

石队长用手掌掂了掂戒指,笑了一下,走出去。

借了一件干净的蓝大褂,石队长去拜访刘二狗。到了刘宅大门,他很客气的求门上给他传进去:“王举人那里来的人,王小姐派我来的!劳驾了,你老!”

二狗的卧室很大很低很黑。屋子很大,但是没有什幺空气。门关着,窗户都用厚纸糊得严严的。屋子很大,可是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床上,地上,桌子上,全乱堆着东西,而且应当在地上的是在桌上,应当在桌上的反倒在床上。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颇有几件玩具,什幺兔子王,铁片作的小炮车,和走马灯,都占据着较比重要的地位。二狗喜爱玩具。他也喜欢动物,壁上挂着四五个鸟笼,有碧玉鸟,小黑八哥,和画眉;鸟们由食罐中弹出来的谷粒和谷皮洒满了地。桌上,有一玻璃缸金鱼;缸上扣着二狗的一顶帽子,小金鱼因为缺乏空气,都斜着喘吸着最后的呼吸。地上,在痰盂夜壶果子皮脸盆之间,爬着一条大狼狗。这是个有家具与玩物的小动物园,腥臭,杂乱,黑暗。这里的最重要的动物是二狗,穿着洋服。

石队长一进门坎,眼前一黑,几乎呕吐出来。他还什幺也没有看清,手上已觉得有个什幺湿渌渌的东西在舐他。“夜司!”二狗的声音,在呼叱那条大狼狗。他只知道说一个英国字,“夜司”。狗是外国种,当然得有洋名字,因此它便成了有毛的“夜司”。

夜司——假若“狗象主人”的话是真的——是狗中的坏蛋:它永远先舐人家的手或向人摇尾求怜而后冷不防的咬住一口肉不撒嘴。它连三岁的娃娃也照样的咬。

“夜司!”二狗赶过来。

夜司向它主人翻了翻白眼,喉兀兀的响了一阵,才又爬在盆子罐子之间,端详着石队长的大脚。

“你?”二狗没想到梦莲会派这个愣家伙来。

“就是俺!那天俺太对不起咧!”

“你出去!谁稀罕你来道歉!”二狗指着门,夜司的耳朵又竖起来。

“王小姐教俺来的!你看!”石队长用戒指晃了二狗一下。“王小姐跟俺姑父好,俺是她的心腹人咧!”

“你坐下!”

“俺不敢咧!”可是,石队长把倒在地上的一个凳子扶起来,大大方方的坐下了。“俺家小姐可想你咧,这不是她的戒指?”他把戒指端端正正的放在手心上。

二狗混身的每一个汗毛眼都炸了一下,伸手抢那个戒指。石队长的大手一扣,把戒指扣住,“你老坐下!听俺说!”二狗被催眠了过去,乖乖的坐下。

“丁一山是怎幺死咧?”石队长的黑眼珠象钉子似的,把二狗的灵魂钉牢。

“她知道了?”二狗问。

“她怎会不知道呀!她没疑心你,你是她的好朋友咧。”“一定不是我!”二狗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爱的是你和丁一山;一山死啦,她不爱你还爱谁?可是,你得告诉我,谁打死一山的?”

“我,”

“你听着!”石队长越来越起劲。“你听着!你要是知道谁是凶手,把他逮住,给一山报了仇。教城里的人都知道一山死了,王小姐才好大摇大摆的跟了你,是不是?看,”他把大手打开,又露出一次金光,“王小姐说咧,把一山的尸首找到,好好的发送,她就眼你定婚咧!”

二狗沉默了好大半天,他决定牺牲田麻子。

“梦莲是真心实意吗?”他问。

“给你!”石队长把戒指拿起很高,手指一松,戒指落在二狗的手掌上。

二狗觉得手掌上似乎落了一滴烧滚了的油!

“想想吧!”石队长继续训话:“人家一位千金小姐,把戒指给了你,是闹着玩的事吗?”

二狗看看手上的金戒指,看着看着,手指一拳,紧紧的握住它。“好!田麻子!”

“开烟馆的田麻子?”

二狗点点头。

“好!俺走咧!”石队长立起来。“俺走咧!”石队长立着不动。“俺走咧!”石队长反倒凑到二狗的身旁。“大爷!不给俩酒钱吗?你大喜咧!”

二狗掏出来一块钱。石队长笑着把钱放在桌上。“俺走咧!”二狗把一块钱收回,换了一张五元的票子。“给你!”石队长还往外走。二狗赶过来,塞给他两张五元的票子。“道谢咧!”石队长走出来。

在路上,石队长看见一位弟兄,石队长和他碰了个满怀,把两张钞票换了手:“买几斤肉吃,不准喝酒!”

石队长把田麻子调出东门来。在关厢外大槐树那里,他埋伏下两个人。

田麻子很有些武艺,十年前,他还能客串武戏呢。酒、色、烟、毁坏了他的身体,但在必要时,他还能手疾眼快的应付两下子。高身量,长脸,三角眼,脸上有些细麻子,他的嘴唇老在颤动。

一见石队长,田麻子的心里就明白了一半。他知道,假若不跟着这个家伙走,马上就得出岔子。他的三角眼是不揉沙子的。

快到了大槐树,田麻子的长而黄暗的脸上出了汗,嘴唇颤得更厉害了。“你到底要干什幺?”他烦躁的问。

“到时候告诉你!”石队长的大手握住麻子的手腕。

麻子是练过工夫的,他想用技巧补助力气,抽冷子翻过手腕来。但是没有用。石队长的手象个扣紧了的铐子,杀得他的肉生疼,麻子无可奈何的笑了:“松松我!我走就是了!”到了大槐树底下,石队长松了手。

田麻子一个箭步,蹿出去,把身子半掩在槐树后,要掏出家伙来。石队长哈哈的笑了。两个弟兄从后面把麻子的腕子和脖子同时攥住。枪被夺过去,一搡,田麻子的嘴,颤动着吻了地。两个人又藏起来。

“起来!”石队长抓住麻子的衣领往起一提。

田麻子坐起来,长脸象犯了烟瘾似的出着汗,颜色变成暗绿的。

石队长指着树下,“田麻子,我的朋友把血流在了这块!”

“不是我!不是我!”麻子的脏而黄的手指也颤起来。“二狗都说了!骨气点,好汉作事好汉当!”

田麻子的三角眼向下扣得更厉害了,自言自语的:“二狗卖了我,好个王八蛋!”

“你有两条道好走:一条是教我把子弹放在你的脏臭的脑子里一两个。别以为你在日本人手下,我就毙不了你;正因为你给他们作事,我才要毙你,什幺地方我都能毙了你。另一条是改邪归正,跟我作事。你自己挑吧!”

麻子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出了声:“还有第三条道,我去打死刘二狗!”

石队长摇头,“没有那幺便宜的事!打死二狗,你偷偷的逃跑,太便宜!你是哪国的人?”

“嗯?”麻子好象没有听明白。

“你是哪——一国——的人?”

“中国人!”田麻子低声的说。

“完了!中国人不给中国作点事?”

“我能干什幺呢?”麻子啃了啃指甲。

“他们俩,”石队长指着树后,“从今天起,就住在你的烟馆里。给你,这是一百块钱,他们俩的房饭钱。你探听来的消息,告诉他们俩。可以吧?”

“探听什幺呢?”田麻子的脸上松润了点,用又脏又黄的手指数着钞票。

“听着!日本人在哪里藏的军火最多,先去打听明白!你能进到司令部去?”

“跟二狗进去过!”

“他们都认识你?”

田麻子点点头。

“去偷作战的地图!”

“那?”田麻子的三角眼瞪开了。

“有你的好处!三天内地图到手,有你五百块钱!”“我,我,”田麻子咽了两口吐沫。

“你试试?”

“我,我,试试!”

“好,你同他们俩走,”看田麻子立起来,石队长又把他按下,手指指着他的鼻尖,“你要是耍坏,不好好作,我随时教你的血也流在这里,给我的朋友报仇!”

二十四 --(3309字)

文城有空袭警报,天空来了十一架中国飞机。城里的人们听着那空中的有规律的响声,心里跳动的很快。石队长的心跳得最快。他觉得在他腰中睡觉的手枪应当马上醒来,作点什幺了。

由田麻子的情报中,他知道了小城隍庙里的军火最多,而且守卫的人很少。由城外的弟兄们的报告,他知道车站上有大批的棉花,就要往北运走。他下了命令:在城外的就住在城外,不必进城来;什幺时候听到城里动手,都焚烧棉花和其他值得消灭的东西,工作完成,他们在城外接应由城内往外冲的弟兄们。对城内的弟兄,他的命令是四门同时放火,分散敌人的兵力,而后一小股包围司令部,而主力去偷劫城隍庙。假若敌兵太多,不易得手,大家应当都集中到城隍庙一带,随时听候命令,他自己必定在那里。王举人的,刘二狗的,和别的两三个地位较高的汉奸的,房子,都是放火的地方。他要教汉奸们知道点国军的厉害。

全布置好了,他的心中成了一片空白。买了一大堆煮地瓜,连须带皮的吃下去,吃得他胃中直冒酸水。他等着李德明回来,才能发令教大家动手。他觉得他的布置非常的周密,必定成功,所以不愿再去多想。他只盼着老李快快回来,好快快动手,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

天黑了,李德明还没有回来。石队长急得头上出了汗。不是慌,是急。他怕夜长梦多,不定什幺时候就出了岔子。当兵多年,无论在怎样危险的时候与地点,他都不懂得害怕。但是,他怕误了时机而损失了自己的弟兄。他自己什幺时候死,他向无顾虑;可是他不能因为不谨慎而白白送了弟兄们的命。

对梦莲的安全,他本应当不管;那不是公事。但是,为了死去的朋友,一山,他在情义上又不能不管她。这很使他为难。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假若不幸因保护她而使公事出了岔子,那可怎幺办呢?想来想去,他决定只能给她个警告,教她赶快逃避开。她若听信呢,算是他尽了朋友之谊;她若不听从呢,也就无法。

可是,当他在街上办事的一会儿工夫,王宅已发生了“不幸事件”。

二狗戴着梦莲给他的戒指,来向她求爱。他的永远象肉蛆那样扭动的身体,现在象中了电似的那幺活动;胳臂,腿,脊背,屁股,都在动,好象四肢百体都要分家似的。他的嘴张着,眼睛只剩下一条缝,满脸都是笑纹,象一条野猫在发笑。

梦莲,没有忘了石队长的嘱告,想和他敷衍。她讨厌他象讨厌一条丑恶的蛇,但是她必须忍耐;为了给一山报仇,她不敢发脾气。

一看见他,她的脸上立刻发了白,脸似乎忽然缩小了一圈,眉头拧在一处,满脸上起着小冷疙疸。费了极大的力量,她才把眉头解开,勉强的一笑。她恨自己这样挤出一点笑意来。可是,为了一山,为了文城,她不得不这样作。她已不是一位小姐,她应当作个对抗战有用的人。心中这样一算计,她心中平静了许多,脸上的小冷疙疸都退了下去。她希望二狗好好的坐下,和她谈一谈;在谈话中,她好探听敌军的动静。

可是,二狗并不肯坐下;他混身chou动着向前走。“坐下!”梦莲的声音很低,可是很有力量。二狗的嘴角插到腮部去,扯成一条长缝。他抬起在手,用右手的食指指那个戒指。“凄!凄!”他口中响了两声。

“你坐下!”梦莲想阻止他的前进。

他还往前凑。腰部扭了扭,匆忙的用手抓了抓腰杆。而后,几乎是一步,迈到她身前。他混身发着痒,发着烧,发着臭气,逼近了她,象一块放在火里的生铁,冒着臭味,发着热气。梦莲感到一股臭热扑来,她噎了一口。她要发怒。她又抑制住自己。把声音提高,带出厌恶与无可如何的神气,说:“坐下!”

他的脸上不再笑,小眼睁开,身上颤动着,楞了一小会儿。忽然的,他的手抓住她的臂,从牙缝里挤出:“你过来!”他猛的往前一拉,她的肩碰到他的胸。

梦莲的血流涨了小脸。她不能再忍受。想往外夺她的臂,可是被他抓得很紧,夺不出来。他的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头低下来:“给我!”他向她求吻。

她往外夺胳臂,夺不动。他越握越紧,她感到疼痛。他的唇已碰到她的腮门上;热,臭,使她恶心。她闭住气,低着头,拚命夺她的胳臂。但是没用。他已经疯了。他急,喘,一股股不好闻的热气吹到她的头发上,脑门上。她没办法。泪来到她的眶中,她咬住嘴唇,还拚命的挣扎。

她抵御,他进攻。他的脸红起来,眼中发出含着毒素的光。象个搂抱住人的猩猩,他要把她搂碎。她的头发乱了,眼已被泪迷住。她盲目的挣扎。虽然已经筋疲力尽,她还不敢停止抵抗。她知道一松懈,她便丢失了一切。

“给我!给我!”他喘息着低叫。

幸而,她穿着皮鞋。忽然的,她想到脚下的利器。她挣扎着调动,把脚抬起,把鞋后跟象个小钉锤似的砸在他的脚指上。

“哎哟!”他象受了伤的野兽,叫了一声。他撒开了手。她急忙往外跑。

他顾不得用手抚摸脚指,极快的去挡住她。“哪里跑!”象一座罪恶的十字架,他的双手左右平伸挡住了门,他的洋服上全是摺皱,领带歪在一边。他的脸由红而白,小眼睛狠狠的放出毒光。“给了我戒指,就得让我×!”他喘息着说出实话。

她往后退,抓到剪刀,心中安定了些。不,她不能刺杀了他,她的责任是敷衍他,套他的话。当她在他的手中的时候,她没法子不抵抗。她本能的要保卫自己,保卫那比身体更重要的,那比历史还久远的,一点什幺近乎神秘的东西。现在,剪刀在手,她把那点顾虑减轻,而把注意全移到石队长的嘱咐上来。她既要保卫自己,象任何一个女性所必为的;同时,她也要敢于战斗,象一切在抗战中英勇的女性那样勇敢。她不大会作这些,但是她必须去作;私人的,文城的,全国的,仇恨,逼迫她必须去作。她把气壮起来。

“不用挡着门,我不跑!”她随便的用手理了理头发。“跑?你敢喊一声,我就枪毙了你!”他垂下手来,摸了摸身上的枪。他确是急了,象一条发了性的野牛那样着急。这时候,梦莲在他眼中只是一块泄兽欲的肉,得不到这块肉,他就打死它。

“我不会喊叫!”梦莲轻蔑的一笑。“我给了你我的戒指,还能反悔吗?你想想!”

“你想想”这三个字,在这种时节说出来,有多幺不合适;可是,唯其极不合适,仿佛才有些特别的,想不到的作用。他开始思索。

“你要我!”他楞了一会儿才这样说。

梦莲并不愿和他多费话,可是唯有费话才能教他的野性慢慢的减退。“谁要你?我要你干吗?”

这些没用,无聊的话果然教他心中痛快了点;他的智力只能欣赏这种没用无聊的驳辩。他笑了。

他凑近来一点。不是强迫,而是央求:“给我!”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语,他找补上:“你要什幺,我给你什幺!你知道吗?新近来的东洋官答应了我,教我作会长。以前的东洋官们要礼物,不要钱;新近来的这位要钱,也要礼物。我已经送过去这个!”他得意的伸出三个手指,颇象童子军行礼似的。

“三万?”梦莲故意的摆出笑脸。

他得意的点了点头。“反正你爸爸也老了,这不算我顶他。他退下来,我上去;我是会长,你是会长太太!你要太阳,我都可以给你掰下一块来!好不好?好不好?给我!给我!”他又慢慢的往前凑。“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何必呢,早晚不是一样?”

梦莲不敢假作媚态,那适足以引逗他的火。同时,她也不敢太强硬,惹翻了他。她只摇了摇头。然后,她把眼钉在他的脸上,教他知道她一点也不怕他。“等一等!婚姻大事,哪能这幺潦草?我问你,这些日子,城外是不是打仗呢?”“打呢!关你什幺事?”

“打的怎样?”

“我不大知道!”

“你还会不知道?”

“东洋官不说打仗的事。”

“呕!你一点也不知道?”

“嗯,知道一点。大概中国兵打了两个胜仗,都退了!”“都退了?”梦莲的心沉落下去。她想:假若国军撤退,石队长就也必不久离开文城;一山的仇怎幺报呢?假若不能报仇,她何苦忍辱受耻的和二狗敷衍呢?她想立刻用手中的剪刀!

当她这样横心的时候,她的泪反倒无可遏止的流下来,她想起来一切。一山与她,都这幺年轻,可是一山已经死去,她也得结束她的性命!她不怕死;因为死,在敌人的魔掌下,已是家常便饭。她只是觉到一种孤寂——到死的时候,还没有一个亲人安慰她几句。不错,死后也许能和一山在一处。可是两个魂是否还有青春所应有的愉快呢?

偷偷的把剪刀藏在背后,她看着二狗往前凑。

二十五 --(3931字)

假若二狗再前凑一步,虽然他不一定死,可是梦莲的剪刀必会刺伤了他;自然,也许他的手枪会打死梦莲。

搁在平日,二狗与梦莲无论如何也不会凑在一处,演一出喜剧或悲剧。战争,可是,动摇了一切,改变了一切。它使正与负会同时立在一处,良与恶同时昌旺。它不但杀人也要消灭人间的正气。人,在这时候,须胜过战争,才能使正义胜利。被炮火烧杀恐吓住的,一低头,一屈膝,便把自己从国民的名册上勾销了。把一时的利益看成千载一时的机会的,便丧失了永生。梦莲很弱,可是有一颗安正了的心。只要她的一点热血沸腾起来,她便会胜过了战争。她未必能刺死二狗,但是她的决定是和正义一样伟大的。

正在这个时候,田麻子来找二狗。

“你来干什幺?”二狗发了脾气,因为田麻子打断了他的求爱的进行。

田麻子的三角眼往下扣了两扣。“有要紧的事!请你老出来!”

“什幺要紧的事?就在这儿说吧!梦莲不是外人!”二狗指了她一下。

“梦莲”从二狗口中叫出来,使梦莲的胃部向上翻了一下。可是,她压住气,勉强的摆出点笑容,向田麻子说:“对啦,就在这儿说吧!”她要听听他们的话。

田麻子的暗黄色的脸上显出为难的样子,他不愿当着梦莲的面谈话。

“他妈的你说呀!”二狗对田麻子没有好气的说。他决定不离开梦莲。“这,”他又指了她一下,“是我的太太!”

与其说是因害羞,不如说是因发怒,梦莲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她咽了一大口吐沫。咬上牙,她决定再忍耐。田麻子的嘴唇颤动了几下,而后将三角眼闭了一小会儿:“那幺,待会儿再说吧!”他要往外走。

“回来!你又闹什幺鬼呢?说!”

田麻子无可如何的立定。

“说呀!你有什幺毛病吧?”

麻子也咽了一大口吐沫。凭他当年的工夫武艺,他看不起二狗。凭二狗的出卖他,他恨二狗。可是大烟毁了他的身体,也消灭了他的志气。他得服从二狗,巴结二狗。“什幺事?”二狗急于听完话,把麻子赶走,好继续向梦莲求爱。他心烧着一把欲火,而只有梦莲的屈服才能使他心中平静;他决定教她屈服。到必要时,他会掏出枪来。“那什幺,那什幺,”田麻子的嘴唇象秋风吹动的树叶,一劲儿颤动。他老想作坏事,因为只有为恶才能赚来大烟。他又老不能忘去当年的英勇漂亮,而当年的光荣是以义气为基础的。英勇与衰颓,义气与作恶,在他心中常常交战;他常常后悔。可是,大烟使他的后悔失去改过的决心,他越后悔,越颓丧;结果,他常带着悔意去作恶,后悔反给他自己一点安慰,他会绕着圈子原谅自己。

“到底是什幺呀?”二狗催了他一板。

梦莲轻轻的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她觉得头痛。“那个——”田麻子又迟疑了一下。“你看看去吧!大概王举人教他们给‘请’了去啦!”

梦莲听得出那个“请”字是另有一个意思。在文城,被敌人绑去的与被请去的都会永远“失踪”。她极快的立起来,想问个详细。可是,她说不出话来。不错,举人公是她的父亲,而且是极慈爱的父亲;但是,由国家民族的立场来说,他是汉奸。她没法不关切他,又没法不怨恨他。她不能只顾父女之情,而把更大的事情忽略了。

“教谁请去的?”二狗问。

“东洋人!”

“什幺时候?”

“刚才!来了四位宪兵!”

“为什幺?”

田麻子的唇动了好几动,但是没出一声,他的三角眼往下扣着,不敢看梦莲。

“为什幺?”梦莲凑近,问了声。

麻子的嘴唇颤动得更厉害了。

“你去看看吧!”梦莲假意央告二狗,“他是我的父亲!”“对!他是我的老丈人!”二狗得意的笑了笑。“我去,马上去,马上回来;你等着我!”他用手摸了她的脸蛋一下。

二狗往外走,田麻子随着。梦莲一把抓住麻子的腕子,“你等等!”

田麻子的绿脸上出了汗。

杀一山的是他,他知道一山是梦莲的未婚夫。现在,他又陷害王举人,梦莲的父亲。他不怕杀人,但是他始终没有完全杀死自己天良。同时,梦莲是这幺瘦弱,纯洁,正道,他觉得对不起她!

“来!告诉我怎回事!”梦莲扯住他的袖口。

“姑娘!你快走!一刻别再耽误,快走!”

“走?”

“逃命!”田麻子的汗出得痛快了一点。“我无恶不作,我是坏蛋!可是,我愿意救你的命!快走!”

“到底怎回事呢?”

“不要再问,赶快出城!我对天鸣誓,我没对你扯谎!”说完,他夺开胳臂,象条钻出网眼的鱼似的跑出去。梦莲想镇静一会儿。但是,一山、二狗、石队长、父亲、文城、敌人、战争……象同时烧起的火头,她不晓得应当先去扑救哪一个。她想倒在床上去慢慢思索,但是二狗的压迫,父亲的被请去,与田麻子的警告,已经使她感到危险;这已不是慢慢思索的时候了!她身上出了汗。东看看,西看看,她决定不了什幺。可是她的脚自动的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赶快走回来,她用力扯开抽屉,抓了一把戒指一类的首饰,塞在口袋里。然后,她抓起件大衣,披在身上。披上了大衣,她更慌了。她仿佛已经看到危险。腿上的肉发着颤,她匆匆的走出去。

经过外院,她往父亲屋中打了一眼,没有人。她想进去看看,可是她的发颤的腿不敢停。她象被什幺恶鬼驱赶着似的走出大门。她着急,恨不能一步跨出城门去。但是,她不敢跑,恐怕惹起注意。她不快不慢的走,每一步都踏在针尖上。她觉到不能忍受的寂寞孤独。她已经失去可以作她的终身伴侣的一山,现在她又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她舍不得家,但是她决定不再回去,而且不敢再多想;她知道再往下想,她的腿就会软得不能再走一步。

她切盼遇见石队长,她的眼往四处瞧,希望能从什人中把他找到。找不到他。她的脚步慢下来:上哪儿去呢?

她的脚步又加快了:她想起松叔叔,她出了东门。松叔叔的家好象比她自己的家更美,更安全;松叔叔的家是她能得到自由的起点。她加速了脚步,她看见了希望。她想起当初为和一山定婚而逃往松叔叔的家里那一幕喜剧,那时候,她是多幺幼稚,天真,可是也多幺快乐自由。那时候,她的唯一的敌人是父亲,而父亲也不过是只要多管点闲事,并没有,丝毫没有,伤害她的意思。现在,她变了,变成了个没有快乐与自由的人;她须用她的脑子、眼睛、手、脚,去对付真正的敌人——她自己的,也是全国人的,敌人。她感到孤独、难受;可是也有点得意:人是要长大的,不能老是小孩子。她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上满是黄土。她觉出来,她已不是个孩子,而是个小妇人,一个没有结过婚就守了寡的小妇人,一个失去一切而还得挣扎奋斗的,一个由无忧无虑而变为家破人亡的小妇人。什幺是前途?谁知道。她只知道她须向前走。她不能再退回去。生命、年岁、遭遇,都不能向后退。她得勇敢的前进;过去的不会再回来;眷恋、怨恨,是最没有价值的。她觉得孤独,可也觉出点独立的精神;她感到前途的空虚,可也感到一种渺茫的充实;生命的力量会把空虚填满,使它充实。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昏黄无力的太阳象要偷懒早睡似的,已离西面大山的山头不远。大地上薄薄的罩着一层比雾干燥轻淡的烟、给山、林、房屋,一点寒意与淡淡的灰色。寒鸦成群的缓缓的飞,彼此相怜相唤。梦莲不敢往远处看。大地上的寒、远、荒、静,使她害怕。她的身上已出了汗,而脚上更加了劲,她几乎是小跑着了。她只盼快快到了松叔叔的那片松林:松林的茅舍会给她安全与温暖。

离松林不远了,她放缓了步儿,喘喘气。微淡的阳光使松树的绿叶发黑,朝西的树干上有点微黄。黑绿的松叶上是浅灰的天。她不愿再看那天上的使人心寒的颜色,她愿立刻钻进松林去,那黑绿的松叶好象是一团团的最有力的什幺神秘的东西,会抵抗风雪冰霜。从前,她总以为这一片松林是一首浪漫的诗,是情人们幽会低语的地方。现在,她觉得松林代表力量,没有半点浪漫气息,而是老老实实的立在那里抵抗着风寒。她自己应当坚强,象那些松树似的。

她看见了松叔叔的草房。草房的顶子也是灰黄的,可是在她眼中却好象有些和暖的热气与金光。她向着那光亮的地方飞跑,希望立刻看到松叔叔的和善面孔。

离茅屋有五百多步吧,地上有三尺长的一块红的东西。天是灰的,山是灰的,太阳是灰的,四处的烟雾是灰的;在这灰寒的世界里忽然看见一块红,梦莲的眼睛昏花了一下,她立住了。她想不起那应当是什幺东西。眨了眨眼,她看明白,那是一个村妇的红棉袄,那块红在动。她想出来:一定是铁柱的媳妇在掘白薯或是萝卜。

那一块红的左边有个小小的田埂。田埂的那边蹲着一个男人。梦莲只能看到他的头与背的一部分,下面都被小土岗儿挡住。她猜:那是铁柱子。

梦莲不想惊动这小夫妇。她向右走,想擦着松林走到草房去。同时,她还有点不大喜欢这小夫妇似的,所以想躲开他们。平日,她因为爱松叔叔,所以对小夫妇也有好感。今天,她看小夫妇在田间工作,而她自己是逃亡,不由的有一点忌妒。

离草舍有几十步了,她听到一声尖锐的女人的喊叫,尖锐得象要把静静的天空划破!她立住,未加思索的向郑家媳妇那边看。那块红的东西已被一个敌兵搂住。她的心要跳出来。她往前跑了两步,想去救那个媳妇。可是,她没有武器,她的热心只足教她去自投罗网。她又立定。这时候,那蹲在田岗后的人,象忽然从地里钻出来似的,手中拿着条黑的东西,扑了过去。梦莲忘了一切顾忌,不由的喊出来:“打!”黑的东西落在敌兵的头上,敌兵晃了几晃,红的衣服又全露出来。由田岗的后边发出枪声,小郑直挺着身躯,脸朝下,倒下去。又是一声尖锐的狂喊。红棉袄在动。又一声枪声,红衣服也倒下去。

梦莲向草房狂奔,一边跑一边喊:松叔叔!松叔叔!没有回应。她跑进了茅屋,没有人。松叔叔!松叔叔!极快的,她把茅屋都穿了一过儿,没有个人影。外面,鸡在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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